夕阳西垂而下。
车子拐进恒江湾地下车库。
下坡的时候, 从侧面挤过来辆车。莫琪瑾耐心地给那辆车让道,却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珩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备箱被他单手拍上。
从这个角度, 刚好可以看到他完整的形体轮廓。
深蓝色商务西装拉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 领带打的规矩。
屈膝迈步的时候, 裁剪得体的西装裤衬得他长腿笔直。
随着步子起伏的手臂动作,袖口向上拉出一小节,腕表在前排车灯的反射下, 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自二人重逢以来,莫琪瑾还是第一次见周珩这么正儿八经的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一场商务会晤中抽身,还保持着谈判桌上矜贵而清冷的状态。
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说今天有事。
看来并不是托辞。
不过, 一个失业的人能有什么场合要穿得如此严谨的?而且今天还个非工作日。
直到后面的车主长摁着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莫琪瑾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等车子开到车位附近, 她再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周珩已经在等电梯了。
莫琪瑾的倒车技术不是很好。当时买的这个车位靠墙,每次都得试好几次,才能把车子停进去。
加上她也不太想跟周珩一起上电梯, 索性又在车里磨蹭了一会儿。
想起爷爷今天转述的宫玉春对周珩的评价, 莫琪瑾对这个素昧谋面的相亲对象有点儿排斥,甚至有点儿反感。
她其实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却很不乐意见到别人说周珩一句不好。
他虽是瘦了点,但哪里矮小了?
力气也还好?总不能随便见个人就表演胸口碎大石?
莫琪瑾仰头靠在座椅上,大脑渐渐放空,胸腔有些发堵。
总觉得是自己让周珩受委屈了。
突然有人叩了叩她的车窗,莫琪瑾以为又挡着谁的路了, 一个激灵坐直。坐直后,她倏地想起,这不停在车位上呢吗?
降下车窗前,她还在想等会儿对方要是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定是要和对方讲讲道理的。
等车窗降下一半时,莫琪瑾蓦然一顿。
男人屈着瘦长的指节,仍保持着指关节扣窗的姿势,但下一秒仿佛就要弹到她的脑门上。
周珩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停个车要十分钟?”
莫琪瑾:“……”
你不是走了吗?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周珩语气有些别扭:“在等你。”
哦。
在等你。
在等......
莫琪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等你是什么意思?
周珩说完,迈开长腿,先她一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莫琪瑾也没再磨蹭,快速锁了车门下车,和周珩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
他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跟他这一身不识人间烟火的气息就很不搭。
电梯来了。
两个人分站两边,像是两个同乘一部电梯的陌生邻居。
不说话就很尴尬。
莫琪瑾的视线无处安放,盯着电梯投放的广告牌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周老师,上次宫玉春来的时候,您给他钱了?”
因着宫玉春在爷爷那说周珩不好的话,她也收回了对他的尊称。
周珩偏开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反问了句:“你又去相亲了?”
“不是”,莫琪瑾不想他误会,忙解释道:“我回去看爷爷了。”
周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三秒,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相亲对象上门拜访?”
莫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继续解释:“没有的,就是爷爷和我聊天的时候说到了这个事情。”
电梯门在23层打开,周珩迈出前丢下一句:“聊天的主题是相亲。”
莫琪瑾一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差不多。”
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老咬着相亲这两个字不放?
周珩语气欠欠地回了一个字:“哦。”
莫琪瑾:“......”
哦,是什么意思?
见周珩今天兴致不高,莫琪瑾觉得他可能是今天的事情没办成,便决定先不去招惹他。
已经进屋的周珩突然折回,重新退回玄关处,冷冷地丢了句:“给了。”
说完,他拎着黑色塑料袋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
嗯?莫琪瑾杏眼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哦,他是说跑腿费给了。
这反射弧也太长了。
莫琪瑾跟着他进厨房,追问:“五块钱吗?”
周珩正把黑色塑料袋里的肥蛏子倒出来,随口问:“什么五块钱?”
莫琪瑾向他确认:“跑腿费,你给宫玉春的跑腿费。”
“嗯?”周珩眉心迅速轻蹙了下:“他说的?”
“嗯,他这么跟我爷爷说的。”
周珩的表情一言难尽:“莫老头怎么说?”
“啊?”
周珩扯松了领带,规规矩矩改口:“莫爷爷怎么说?”
莫琪瑾垂着脑袋想起了爷爷的话:【你谈的那个歪瓜裂枣,今晚吃顿散伙饭,就分了。】
爷爷让我回来和你吃散伙饭。
莫琪瑾的睫毛轻扫了下下眼睑:“爷爷还不知道宫玉春说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只给了他五块钱的话,那我加他个微信,把差价补给他。”
另外,再跟他讲讲道理,建议他不要乱嚼人舌根。
“原来跑腿费只要五块钱。”周珩拧开水柱,若有所思道:“拿我手机加。让他把多收的495块,退、我。”
“......”
莫琪瑾对周珩是无条件信任的。至此,她对宫玉春的印象差极了。
周珩已经清洗完蛏子,又把另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的斑节虾倒出来。
莫琪瑾站着问了句:“我们今晚吃海鲜吗?”
可能是觉得西装有些束缚,不便于他施展厨艺,他一边脱一边应了声:“嗯。”
“你不是不爱吃?”
周珩把衣服递给她,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道:“你不是爱吃?”
“......”
莫琪瑾一滞,愣愣地问:“你......什么意思?”
周珩扯了下唇,手里继续着清洗动作:“字面意思。”
他的音质低沉好听,声音不轻不重,又拖了点懒散的尾调。
就让人忍不住多想。
所以他是特意为她买的吗?
安静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莫琪瑾的面部有点儿发热,热度往下蔓延,愈来愈浓。
心里滋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混杂着对他的愧疚,以及、想为他出个头。
心里做了决定之后,莫琪瑾离开厨房。她在阳台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用词后给宫玉春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莫小姐。”
哪怕是去指责对方,她仍旧注意到对方可能会遇到的尴尬境地,用了给候选人打电话的那一套话术:“宫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那头可能是很意外她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了点讨好:“方便的,你说,你说。”
莫琪瑾声线依旧柔和:“那我就直言了,我想请问宫先生,为什么要在我爷爷面前诋毁我朋友?”
“什么?”
莫琪瑾抿了下唇,垂眸,视线停留在阳台上的花架上:“您的个人审美我不予置评,虽然我觉得您说的其实挺不客观的。我不认为身高188厘米是您所说的瘦小。”
按照她的性格,其实也说不出什么严辞激烈的话来,只一句一句地驳回对方的结论:“在没有见到体检报告之前,我觉得您也不可以随意对我朋友的健康状况作出判断。”
“您说的没礼貌,是因为您不喜欢面食,所以我朋友没能请您吃饭。但您在我爷爷面前诋毁我朋友用五块钱侮辱您,也挺没风度的。”
“至于力气。”莫琪瑾觉得这个不太好反驳,但丁老板跟得久了,她也学到了些皮毛。于是,在这个寂静无声、无风也无雨的晴朗夜晚,她对着听筒吹了个小小的牛逼:“他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
那头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莫琪瑾见对方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了,停顿了下说:“我要向您说明的就是这些。那么,祝您生活愉快。”
挂电话的一瞬间,她掀起眼眸,玻璃窗上倒映出身后男人清隽的面容。
以及幸灾乐祸的表情。
莫琪瑾:“......”
他看戏呢?
莫琪瑾眼里闪过一丝仓惶,不自在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珩半倚着壁画,闲闲道:“听个墙根。”
“......”
莫琪瑾的脸刷一下红了,血色蔓延至脖颈、耳朵,声音颤颤道:“那你、都听了什么?”
“胸口碎大石。”周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舔了下唇角,“我、不、会。”
莫琪瑾:“......”
哪有人这么拆台的?
莫琪瑾尴尬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吃晚饭。
周珩给她夹了两只斑节虾,筷子敲击了下碗沿,突然冒了句:“软饭不挺好吃么?”
莫琪瑾觉得他这是意有所指,像是说的这米饭,又好像不是。
不管他说什么,莫琪瑾今晚都不太想搭理他了。
“莫七斤,跟你道个歉。”
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二次这么称呼她。莫琪瑾懵懵地抬头:“什么?”
周珩指背刮了下鼻尖:“其实,那位公......宫玉春或许喜欢面食。”
“......”
周珩这人说话经常拐弯抹角的,就比如这句话,莫琪瑾也是脑袋转了几转才明白。
言外之意可不就是,他根本就没跟宫玉春提邀请他进来吃碗面的事情吗?
莫琪瑾窒息了,瞪着他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周珩弯唇:“你说呢?”
他这不是也不知道今晚能吃上软饭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