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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作者:心有灵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论道会第一天的喧闹还没散尽,余音还在万象谷里嗡嗡回荡,像一群不肯散场、还打算再磕两斤瓜子儿的蜜蜂。林小膳就被两名表情肃穆得能直接去扮演门神、眼神锋利得像能刮胡子(还是双面刀片那种)的执事弟子“请”走了。不是押送,但那个“请”字咬得格外用力,仿佛在说“你敢不去试试?我们立刻表演当场哭给你看——哭诉你不配合工作”,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赶着去投胎,还是摇不到号那种。


    穿过那些还在三五成群、唾沫横飞议论着“规则锚点”是惊天秘宝还是灭世凶兆(或者能不能当WiFi信号放大器用)的人群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红外线扫描仪一样,从四面八方锁定她,刮过后背,火辣辣的,堪比社恐患者被迫在年会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青云殿偏殿。


    这地方林小膳只在入宗仪式上,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远远瞻仰过一次,记得当时被那巍峨的气势震撼得差点忘了呼吸,心里想的全是“这得交多少物业费”。此刻,殿宇依旧巍峨,飞檐斗拱沉默地刺向天空,但里面静得吓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在敲架子鼓,还是《命运交响曲》那种激烈节奏。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味道,幽深冷冽,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子要结冰,压得人喘气都自动切换到静音模式,生怕呼吸声太大被罚款。光线从那些高得令人颈椎病都要犯了(并怀疑建筑师是不是长颈鹿转世)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路,照亮悬浮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细微尘粒,也照亮了殿中那几张一看就年代久远、散发着“我很贵别碰我,碰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气息的沉木大椅,以及椅上坐着的人形“活化石”——还是自带“我说话时空气都要收费”气场的那种。


    正中间,青云宗当代扛把子,清玄真人。这位大佬看不出具体年纪,说他三十也行,三百也可能,面容清癯得像仙风道骨这个词的活体注解,眼神温和得像春日暖阳。但林小膳一对上那目光,就感觉像被扔进了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吞没的静水里,什么小心思、小算盘都像暴露在X光加CT扫描下,连昨天偷偷多吃了块桂花糕的事儿都无所遁形。他穿着最简单的青灰色道袍,朴素得像个看门老大爷,但手里慢悠悠捻着的一串暗色珠子,每颗都仿佛内蕴星辰,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微光,让人忍不住怀疑那是不是盘了八百年的文玩核桃(宇宙限定版)。


    掌门左手边,是天衍峰首座古墨真人,也就是论道会上那位怒斥她“荒谬”的古板长老,此刻面沉如水,下巴绷得像块被冻了千年的花岗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队企图越境的苍蝇。右手边是玄机真人,红面膛像个刚喝完十全大补汤(并疑似有点上火),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透着一股子“快让我看看还有什么新玩具,等不及要拆了研究”的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探究欲,像个拿到了新款乐高却找不到说明书的技术宅。


    再往下,还有几位林小膳不认识、但个个气息深不可测、坐在那里就跟自带“生人勿近,熟人也要收费咨询”结界一样的长老,估计是其他峰的峰主或实权大佬。陆谨行也在,像根青竹似的杵在古墨真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穿着那身板正得能当尺子用、熨烫得连蚊子站上去都会打滑摔骨折的首席弟子服,腰背挺直,面无表情,活像个人形背景板,还是AI绘制的,绝对对称那种。只在林小膳进来时,他目光极快地与她交汇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垂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我只是个无情的记录机器,莫得感情”的模样。但林小膳似乎瞥见他袖口一道极不起眼的暗纹闪了一下——那纹路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极其微小的、抱着松果的卡通松鼠?一定是眼花了。


    阵仗不小,堪称青云宗高管层(董事会)紧急会议,还是讨论“公司地下可能埋着个不知道是核反应堆还是圣诞老人礼物工厂”的那种。林小膳手心有点冒汗,感觉像是实习生突然被叫去给CEO和各大部门总监做项目汇报,PPT第一页还是“如何用爱发电拯救世界”。她脸上尽量维持着“我很镇定我不慌,慌也没用”的表情,走到殿中,依着记忆里学过的、半生不熟(主要靠看话本脑补)的礼仪躬身:“弟子林小膳,拜见掌门、各位首座、长老。” 内心OS:千万别让我当场演示,我的礼仪水平仅限于“鞠躬别把腰闪了”。


    “不必多礼。”清玄掌门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安抚力量,但细品之下全是“好好回答别耍花样,我们这里人均测谎仪成精”的压力,“林小友,今日请你来,是想就你在论道会上所提……那些颇为惊世骇俗的观点,再作一番详细询问。事关地脉安稳,乃至你所说的‘规则’层面,宗门不得不慎之又慎。你且放松,据实以答即可,无需紧张,也……不必保留。” 潜台词:坦白从宽,抗拒……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会让你写一万字检讨,并附数据分析。


    林小膳心里默念“你是最棒的(假的),你是最淡定的(装的)”,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弟子定当知无不言。” 言下之意:言了你们也别全信,我自己也有好多问号。


    问询开始了。问题果然如她所料,尖锐直接得像外科手术刀,还是没打麻药那种,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试图从各个角度解剖她那个脆弱的假说,看看里面到底是金子还是棉花。


    古墨真人率先发难,依旧是那股子“我说的话就是真理,不是真理也是暂时没被发现的真理”的腔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黑板,自带精神攻击:“规则锚点之说,虚无缥缈,纯属臆测!上古记载本就语焉不详,断章取义,岂能作为凭据?你那些所谓波形规整、背景噪音上升,焉知不是护山大阵日常维护时的局部灵力微调,或是地壳某处打了个不为人知的‘饱嗝’所致?为何非要往那玄乎其玄、子虚乌有的方向扯?年轻人,务实些!少看些志怪小说!”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玄机真人,仿佛在说“就是你带坏了年轻人”。


    林小膳早有准备,心态放平得像煎锅——反正已经下锅了,爱咋煎咋煎吧:“回古墨长老,弟子已初步查阅近三个月护山大阵全境调度记录玉简副本,以及宗门地震监测网近三年数据摘要。经比对,未发现与观测波动在周期、强度、波形上完全吻合的规律性记录。至于地壳活动,通常表现为随机性、突发性,且其能量释放模式与此次持续、规律、强度呈现缓慢爬升趋势的波动特征,存在显著差异。提出‘规则锚点’假说,并非要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而是因为,在当前所有已知模型解释力均不足的情况下,此假说能相对更优地解释现有异常现象的集合,尤其是波动特征与《封灵镇脉秘录》残篇中关于‘镇物’、‘脉眼’、‘规则锁’等描述的潜在隐喻关联。当然,此假说目前仅为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且是验证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一种,急需实际探查数据予以证实或证伪。”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像是在进行论文答辩,对面坐着的导师脸上写着“我要挂了你”。


    她回答得不疾不徐,数据引用清晰(感谢苏芷晴的强迫症式资料归档,让她得以在玉简海洋里精准捞针),逻辑链尽量完整。古墨真人眉头皱得能夹核桃了,还是铁核桃,冷哼一声,像头不服气但又暂时找不到新草场的老牛,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下次一定找出你的漏洞”。


    玄机真人接着问,眼睛亮得灼人,像发现了新零食的仓鼠:“阵痴师侄当场所言,风险极高,探查需极端谨慎,近乎如履薄冰——还是在结了薄冰的悬崖边上溜达那种。你报告中提到的‘非侵入式遥测’与‘被动探头网络’,具体如何实施?那探头当真如你所言,能完全避开主动灵力扰动,真正做到‘非侵入’?若如阵痴所言,三十丈内即有超过六成概率触发不可控反馈,你如何确保这些探头本身,不会成为新的、更隐蔽的扰动源?毕竟,放个石头在旁边,石头本身也有场,蚊子飞过去还带风呢。” 他说着,手指比划着,仿佛已经在脑子里把探头拆成了八百个零件。


    这个问题更技术,更切中要害,也更有水平。林小膳稳了稳心神,感觉像是在进行博士论文答辩,但答辩委员会里混进了一个跃跃欲试想亲自上手改你实验方案的狂热工程师:“回玄机长老,被动探头核心设计基于‘共振吸收’与‘机械形变’原理。其本身不含任何主动灵力激发单元,不发射探测波纹,仅作为一个高度敏感的‘机械耳朵’,将外界微弱的灵力压力变化,转化为内部精密结构(如软金丝悬臂)的纳米级形变,再通过附着于其上的荧光矿粉末的位移进行光学放大观测。理论上,其与锚点区域的能量交互强度,低于背景灵力噪声数个数量级,远低于任何主动探测术法或阵法的能量阈值。阵痴师兄所言六成以上风险,主要特指主动式、高强度的灵力探查行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感觉自己在背诵阵痴那份天书般的说明书:“当然,任何物理介入都存在理论上的不确定性,‘绝对非侵入’只是理想状态。因此初步探查方案设计为递进式、风险分散式。计划在锚点坐标外围,分三层布设探头网络,从最外层(半径五百丈)低密度广域监测开始,逐步向内推进。每一层网络的启用,都需在前一层数据稳定、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进行。同时,所有探头,尤其是内层探头,将集成多层物理隔离屏障(惰性灵材封装)和阵法隔离纹路(弱效屏蔽阵),并预设紧急自毁或强制休眠机制。一旦探头自身监测到异常反馈或超过安全阈值的能量冲击,将立即触发机制,切断一切可能的能量通道,最大程度降低成为‘二次扰动源’的风险。” 她差点顺嘴说出“就像手机碰到危险APP自动卸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边说,边在脑中快速过着阵痴那份复杂得让她看了三遍才勉强看懂框架、怀疑他是不是用脚趾头画的“多层隔离式遥测阵列”设计图的要点。那玩意儿复杂得像集成电路板,但核心思想就八个字:层层设防,随时跑路(探头跑路)。


    玄机真人听着,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眼中若有所思,甚至闪过一丝“有点意思,想拆开看看”的赞许光芒,仿佛已经在计划怎么“借”两个样品回炼器堂了。


    其他长老也陆续开火,问题五花八门。有资源派长老关心“这要花多少贡献点?能不能省点?用废旧法器零件改改行不行?比如那个总报错的传讯法阵核心,我看材料挺好”,有管理派长老质疑“你一个闲云峰外门弟子(虽然大家都知道闲云峰就这德性,人均散养),修为平平,如何主导如此重要且危险的探查?是否需要配备高阶护卫或监督?比如找个金丹期的师兄师姐看着你,防止你手滑”,还有直接泼冷水的,语气像天气预报员宣布明天暴雨:“若兴师动众折腾一番,最终证明只是地脉打了个不规则的饱嗝,或是某种未记载的自然现象(比如地脉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你当如何向宗门、向这些消耗的资源交代?会不会影响你日后在宗门的发展?” 潜台词:小伙子/小姑娘,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打上“不靠谱”标签,慎重点啊!


    林小膳一一接招。能清晰回答的,尽量答得扎实有料,数据糊脸;不能确定或属于未知领域的,坦然承认“此点存疑,需后续探查验证,我现在也一头雾水”、“此为方案设计中的潜在风险点,已纳入应急预案(虽然预案主要是‘跑’和‘报告’)”、“结果导向,接受任何可能,无论好坏,大不了我回去继续种我的灵田”。她没试图用口才说服所有人,那不可能,毕竟她不是金牌销售。她只是把问题、数据、假说逻辑、已知风险、以及初步的、尽可能审慎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应对思路,像摆地摊一样,清晰地、一件件摊开在诸位大佬面前。是骡子是马,你们自己看,但先说好,这马可能有点抽象。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感觉像过了一百年,从石器时代坐到了信息时代。殿内气氛时而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嘣”一声;时而陷入死寂的沉思,只有清玄掌门手中珠子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忍不住想跟着数节拍。清玄掌门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像个高明的裁判,捻着手里的星辰珠子,目光偶尔扫过林小膳那张努力维持镇定(实则内心弹幕疯狂刷过“救命”、“怎么还没完”、“我想回家”)的脸,又扫过在座各位长老或紧绷或兴奋的神色,仿佛在观赏一场名为“如何优雅地逼疯一个年轻弟子”的学术研讨。


    最后,清玄掌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像法官敲下法槌:“林小友,今日所言种种,固然大胆惊人,近乎离经叛道,却非无的放矢,空中楼阁。数据记录详实可查,逻辑推演环环相扣,假说虽惊世骇俗,却也提供了一个解释现有异常、且能自洽的新视角,拓宽了思路。更难得的是,你并未回避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反而主动提出了相对周全、以安全为第一要务的探查思路与风险管控措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古墨和玄机,像在平衡天平两端的杠精,“古墨师兄的担忧,老成持重,不无道理。玄机师兄的探究之心,锐意进取,亦属应当。地脉乃一宗之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宁信其有,不可不防;谨慎为先,方是稳妥之道。”


    他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仿佛敲定了什么,也敲碎了林小膳“赶紧结束吧”的幻想:“即日起,成立‘地脉异常现象探查及风险评估临时工作组’,由天衍峰陆谨行暂领组长之责,统筹协调一应事宜。林小膳纳入工作组,负责提供原始观测数据、假说模型推演及探查方案技术细节支持。阵痴、苏芷晴、铁心等闲云峰相关弟子,依其各自专长,从旁协助。所需常规资源,由执事堂依据方案预算,酌情调配。探查一切行动,须以安全为不可逾越之红线,所有具体方案、尤其是涉及内层探查的步骤,需经工作组集体审议表决,并报掌门及首座长老联席会议最终核准后,方可实施。” 翻译一下:你提的主意,你负责干活,但怎么干、何时干、能不能干,大家说了算,你只是个无情的方案提供机。


    他目光重新落在林小膳身上,温和中带着千钧重担,仿佛在说“小伙子/小姑娘,组织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搞砸了……你懂的”:“林小友,你既提出了此假说,便需承担起验证之责。然则,验证过程,更是风险管控与责任承担的过程。望你时刻谨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潜台词:每一步都要写报告,出事了你第一个写检查。


    “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慎之又慎。”林小膳躬身应下,感觉肩上的重量瞬间增加了十倍,堪比扛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但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也总算“咚”一声,落下一半——好歹没直接砸脚上。宗门没有全盘否定她的“疯话”,也没有头脑一热就莽上去,而是采取了相对稳妥、可控的“项目组”模式。这比她预想中“被打入冷宫(物理)”或者“被强迫当探路炮灰(字面意思)”要好太多,至少……有工资(贡献点)吧?


    “另,”清玄掌门补充道,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像班主任宣布纪律,“论道会上所涉‘规则锚点’、‘规则潮汐’等概念,易引人遐想,滋生不必要的猜测与流言。自即日起,未经工作组及联席会议正式许可,任何人不得对外扩散具体探查细节、技术方案及未经证实的假说内容。违者,以泄露宗门机密、扰乱宗门秩序论处,严惩不贷。” 说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流言发酵的苗头。


    这算是下了封口令,划定了信息边界,也是给她和闲云峰套上了一层(可能没啥用的)保护罩。林小膳再次应下,感觉自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是,弟子谨遵掌门谕令。” 内心:流言要是能管住,就不叫流言了。


    问询终于结束。林小膳退出那间让她压力山大的偏殿时,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刚穿着衣服游了个泳。殿外阳光灿烂得刺眼,她眯了眯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像从深水高压舱里被捞了出来,灵魂还有点飘。


    刚走出没几步,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完全清醒,就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规律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精确到毫米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位人形标尺,陆·莫得感情·谨行。


    陆谨行走到她身侧,步伐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符合他“严谨社交距离”(据说是他自创的《青云宗弟子社交礼仪优化版》中规定的)的一贯风格。两人都没立刻说话,气氛沉默得有点微妙,只有鞋子踩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回廊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哒,哒,哒,像在给这尴尬的沉默打节拍。回廊外侧是翻涌不休的万丈云海,阳光给云层镀上璀璨的金边,景色壮阔得可以拿去当旅游宣传片,标题就叫“仙境打卡,你值得拥有”,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一个在复盘刚才的答辩,一个可能在计算回天衍峰的最优路径。


    “工作组第一次正式会议,定于明日辰时三刻,天衍峰‘规仪堂’西厅。”陆谨行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直,更公式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最新版的AI语音播报,还是设置了1.5倍速的那种,“你需要准备完整的、可供会议审议的初步探查方案草案。内容需包括但不限于:探头网络三层布设详细规划图(需标注坐标、密度、预期功能,比例尺精确到寸)、分阶段资源消耗清单(细化到品类、数量、贡献点折算,并附三家以上供应商比价建议)、各阶段风险评估表(需列举至少三种最坏情况应对预案,预案需包含人员疏散路线图和备用通讯方案)、以及明确的阶段性成果验收目标与时间节点(需具体到每日数据采集量及合格标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格式模板我已发至你闲云峰公共事务玉简区,编号甲柒贰壹,请按规范填写。”


    “明白。”林小膳点头,感觉KPI又加码了,还附赠了一套标准化作业流程(SOP),令人头秃。


    “工作组现有核心成员七人。”陆谨行继续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仿佛在宣读组织架构文件,“我,任组长,负总责,并对最终结果承担主要领导责任(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你,任技术主提案人,对方案的技术可行性与数据真实性负责。古墨长老指派天衍峰资深高级阵法师周霖师叔加入,负责方案可行性及风险评估审核,拥有一票否决权(在技术风险层面)。玄机长老指派炼器堂副执事赵焱师叔加入,负责探查法器(探头)的制造工艺优化与资源协调。执事堂派遣监管弟子李芸师姐加入,负责流程合规监督、资源调配协调及档案记录,所有支出需经她初审。此外,你方阵痴师兄、苏芷晴师姐作为特邀技术顾问列席,拥有建议权,无表决权。铁心师兄暂不列入正式成员名单,但可作为外围技术支持人员,根据需求调用,其行为需符合安全规范。” 他看了一眼林小膳,“简而言之,周师叔负责踩刹车,赵师叔负责踩油门,李师姐负责看路标和计价器,阵痴和苏师姐是导航(可能不太靠谱),铁心师兄是随车工具(可能有点暴躁),你是驾驶员(新手),我是副驾驶兼安全员(并且驾照分快扣完了)。”


    林小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好家伙,这工作组还没正式开张,内部山头就已经立起来了,还自带制衡系统!周霖,一听就是古墨长老派来唱反调、踩刹车的保守派代表,估计人生信条是“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成功”;赵焱,大概率是玄机长老塞进来推油门、搞创新的激进派代表,口头禅可能是“试试又不会死”;李芸,是执事堂安插的眼睛和紧箍咒,确保一切在规则内运行,超速必罚;阵痴和苏芷晴算是自己这边(勉强)的技术底牌,一个可能说着说着就进入自我推演模式,另一个可能把会议记录做成数据分析报告;陆谨行这个组长夹在中间,估计要扮演端水大师、灭火队长、背锅侠三重角色。


    这配置,简直是把“扯皮”、“内耗”、“效率低下”写在了脸上,还加了荧光特效。未来的会议,想想就头疼,不,是肝疼。


    “了解了。”她声音有点干涩,像三天没喝水。


    陆谨行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回廊的风吹动他深青色的、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衣角,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略显凌乱,有一小撮不听话地翘了起来,让他那严肃的气质莫名多了点……呆萌?他目光很深,像两口古井,里面映着云海翻滚的倒影和她的略显疲惫(且生无可恋)的脸。


    “林师妹,”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依旧是平稳的,但少了点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时,不小心混入了一丝个人感慨,“论道会上,阵痴师兄当众开口,为你假说中的技术风险背书……此事,非同小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仿佛在修改一份重要公文,“他性情……孤僻,专注阵法,极少理会外界纷扰,更遑论在如此场合明确表态。他既肯开口,足见此事在他心中,确有分量,或许……已触及他某些深层推演,或者,他觉得这事儿比他新设计的‘自动清洁阵法’更有趣。”最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你……好自为之。前方的路,不会平坦。” 这话听着像是领导对下属的标准告诫,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认可,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办公室政治的“项目”生活的凝重。


    林小膳抬眼看他,想从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更多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悄然涌动,以及那撮依旧翘着的呆毛,在风中顽强地抖动。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强行忍住:“谢陆师兄提点。” 内心:路不平?我看是根本没路,全是坑。


    陆谨行似乎察觉到自己发型的失态,极其自然(如果忽略他耳根微微泛红的话)地抬手,将那撮头发精准地按回原位,恢复了绝对的整齐。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朝着与闲云峰相反的方向,步履依旧平稳、精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一样离开了。背影挺直如松,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处,仿佛从未有过那片刻的驻足、交谈以及呆毛乱翘的意外。


    林小膳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翻腾不息、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和无数加班)的云海,心里那点刚落下的一半石头,又晃晃悠悠地悬了起来,还系上了一根名为“工作组内斗”的细线。工作组内部掣肘,探查如走高空钢丝,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流言和无数双眼睛……这前路,何止是不会平坦,简直是布满了地雷、绊马索、以及随时可能从背后递来的“友好”小刀子。


    流言蜚语这东西,传播速度比林小膳预料的要快得多,离谱程度也堪比脱缰的野狗,拉都拉不住,而且这野狗还会分裂繁殖、自主进化。


    她还没走回闲云峰,各种添油加醋、脑洞大开的版本已经在各峰弟子间像病毒一样疯狂复制、变异、传播开了,其速度之快、变异之奇,足以让前世任何顶流营销号团队跪下叫爸爸,自愧不如。


    最初版本还算沾点事实的边,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和“我有个朋友说”的神秘感:“听说了吗?闲云峰那个总搞些奇奇怪怪东西的女弟子,在论道会上爆了个大料!说他们山底下埋着个上古时代留下来的‘规则锚点’,跟定时闹钟似的,到点就放灵气!连阵痴师兄都被炸出来说话了!场面一度失控!”


    很快,在传播过程中就开始自由发挥,加入大量民间想象和盗墓小说元素:“什么锚点?我看是上古魔头的封印之地吧!不然怎么会有什么‘规则潮汐’?听着就邪性!阵痴师兄都亲口说了危险,靠近可能倒大霉!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变成阵法的一部分(物理)!”


    再后来,想象力彻底突破了天际,向着神话传说、科幻小说和成功学鸡汤的方向一路狂奔,呈现出百花齐放、百狗争鸣的壮观景象:


    **版本A(宝藏派)**:“最新内幕!闲云峰下藏着上古大能飞升前留下的秘藏洞府!那‘规则锚点’可能就是控制洞府禁制的核心枢纽!谁掌握了,说不定就能得到上古传承,原地飞升,出任仙尊,迎娶仙子/仙君,走上人生巅峰!想想就刺激!”


    **版本B(科幻派)**:“也可能是通往某个失落小世界的空间坐标!‘锚点’就是稳定通道的基石!天啊,这要是真的,资源、秘境、上古遗宝、外星道法……简直不敢想!说不定还能发现新物种,发表《修仙界物种新发现》论文,名垂青史!”


    **版本C(阴谋论派)**:“我看那闲云峰的云逸师叔祖整天醉醺醺的,是不是就是在守护这个秘密?林小膳肯定是偶然发现了蛛丝马迹,想独吞,又怕自己搞不定,才在论道会上故意说出来,想借宗门的力量帮她探路取宝!心机深啊!这是一盘大棋!”


    **版本D(实用主义派)**:“管他是什么,反正听说那波动能规律释放灵气!要是能引出来一点,岂不是相当于有个永动的低配版灵脉?种田、炼丹、修炼,岂不是爽歪歪?赶紧去闲云峰附近搭个棚子占位置啊!”


    **版本E(魔幻现实主义派)**:“我二舅姥爷的邻居的三表哥的道侣的灵宠说,那其实是上古时代某个大能留下的‘自动炼丹炉’核心,定时启动,炼制的是‘规则丹’,吃了能直接领悟大道!林小膳是想独吞仙丹!”


    这些流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夹杂着羡慕、嫉妒、赤裸裸的贪婪、对未知的恐惧、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在食堂(“今天的灵米饭格外香,是不是闲云峰飘来的灵气?”)、修炼场(“练功时总觉得有股异样波动,难道就是规则潮汐?”)、易物坊(“老板,这法器是不是掺了‘规则锚点’边角料?便宜点!”)、甚至茅厕(“蹲坑时灵感突发,这规律……莫非暗合锚点波动?”)等各个角落疯狂滋长、发酵、交叉感染。有些弟子看闲云峰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以前的“哦,那个佛系/奇葩山峰,人均躺平”,而是充满了探究、算计和一种“你们肯定知道更多,快告诉我,不然我就自己脑补”的灼热,仿佛他们脸上写着“宝藏入口在此”。


    铁心是第一个原地爆炸的,像个人形自走炮仗。


    他刚去炼器谷准备打几把镰刀(药田用,并准备在镰刀把手上刻个“闲云峰特产”以提升附加值),路上就被几个其他峰、眼神闪烁、脸上写着“我想捞好处”的弟子拦住了,笑嘻嘻地“打听”:“铁师兄,听说你们闲云峰要发大财了啊?那地下的‘宝贝’,见者有份嘛!到时候开发出来,别忘了提携提携师弟们啊!要求不高,分点边角料就行!”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溜溜的贪婪和自以为是的“分一杯羹”逻辑,仿佛闲云峰已经开矿了。


    铁心那火爆脾气,当场就炸了。他把手里那块准备锻造成镰刀的铁胚往地上狠狠一砸,“哐当”一声巨响,地面都震了震,砸出个浅坑,吓得旁边路过的一只仙鹤差点把蛋下在半空。他铜铃大的眼睛一瞪,声如洪钟,震得那几人耳朵嗡嗡响,估计暂时性失聪:“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什么宝贝魔头洞府?那是我小师妹辛辛苦苦观测到的地脉异常!是可能出大事的风险源头!再敢在这里胡咧咧,嚼舌根子,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拎起来,当铁料塞进炉子里回炉重造!看看能炼出个什么玩意儿来——我赌五块下品灵石,炼出来的是‘蠢’字!” 他还真掏出了五块灵石,啪一声拍在旁边石头上。


    他那身贲张的肌肉、凶神恶煞的表情,以及随手砸坑、拍灵石的暴力举动,确实唬住了那几个心怀不轨的弟子,他们讪笑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溜了,一边跑还一边小声嘟囔“凶什么凶,肯定心里有鬼”。但流言并未因此止息,反而因为铁心这激烈的、堪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又增添了几分“肯定有猫腻”、“他们急了,他们掩饰”的神秘色彩,传播得更欢了,还衍生出“铁心师兄怒砸泄密者,疑似灭口未遂”的新版本。


    苏芷晴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充满了科研工作者的冷静(或者说冷酷)和“万物皆可研究”的淡定。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各种离谱到家的流言版本,甚至拿出她那本从不离身的硬皮笔记本和特制炭笔(笔尖细得能用来做显微雕刻),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标题是:《流言样本采集日志——关于‘规则锚点’事件的认知畸变、传播动力学及群体心理投射模型构建(第一版)》。她给流言编号(如R-001至R-0XX),标注主要传播路径(如“炼丹房八卦角—>女弟子洗漱区情报交换站—>灵兽饲养场跨物种泄露点”)、关键变异节点(“在此处加入了‘自动炼丹炉’设定”)、传播者身份倾向推测(“样本R-012,传播者疑似资源匮乏型弟子,话语中‘分一杯羹’出现频率高达87%”、“样本R-025,疑似冒险投机型弟子,对‘空间坐标’表现出超常兴趣”),以及不同版本流言所反映出的底层心理诉求(“财富幻想”、“力量渴望”、“风险恐惧”、“娱乐消遣”)。在她看来,流言本身也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数据,反映了宗门内不同阶层、不同心态的弟子对“高信息量未知事件”的认知加工模式和集体情绪投射,堪比一次大型社会心理学田野调查,其数据丰度令人惊喜。她甚至考虑写一篇论文,题目暂定《论信息不确定环境下群体认知的熵增规律及对地脉扰动事件的非理性反馈》。


    阵痴毫无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回到闲云峰后,就彻底进入了“闭关”模式,连门缝下塞石板的频率都显著降低(从日均三次降为每三日一次),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那些流言在他耳中大概相当于“背景白噪音,可忽略”。但林小膳知道,以阵痴的性格,他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全神贯注地疯狂推演、优化那个复杂到逆天的“多层隔离遥测阵列”,说不定已经迭代到了v5.0版,加入了“自适应谐振频率调整”和“量子态(伪)退相干隔离层”之类的黑科技。与世隔绝,恰恰是他进入深度思考、灵感爆棚状态的标志。流言?那是什么,能吃吗?能用来优化阵法吗?不能?那打扰了。


    云逸真人……这位师尊大人,依旧拎着他那个仿佛永远喝不完、可能连接着异次元酒窖的酒葫芦,偶尔在山间小径晃晃悠悠,听到路过的弟子们眉飞色舞地议论“闲云峰秘宝”、“规则仙丹”,也只是醉眼朦胧地嘿嘿笑两声,打个满是酒气(混合着至少三种灵果香味)的嗝,嘟囔一句:“年轻人啊,就是爱瞎琢磨,脑洞比老夫的酒葫芦还大,就是装的不一定是酒,可能是……呃,屁。”然后灌一口酒,步履飘忽、仿佛踩着凌波微步(醉汉版)地走开,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高深莫测(也可能只是喝高了需要找棵树扶一下)的背影,以及一句随风飘来的“酒是好东西,话不是……少说,多喝……”,徒增神秘感。


    林小膳自己,则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八卦周刊的封面,还是头条加粗那种,被各种或明或暗的视线、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包围。去易物坊用贡献点换点基础材料(比如荧光矿粉的廉价替代品流萤砂),会有“热心”的弟子“不经意”地凑过来,旁敲侧击,演技浮夸:“哎呀,林师妹,这么巧!最近很忙吧?需不需要帮忙?我对探矿有点心得,祖传的!价格好商量!”;在公共区域走动,总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如影随形,以及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她能听到的“就是她……”、“听说她手里有藏宝图碎片……”、“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我们在说她听见了会怎么样”。她尽量保持镇定,脸上挂着“我只是个无辜的、只想搞完项目毕业的科研狗”的表情,该干嘛干嘛,但心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并且开始自动播放《风声》主题曲。


    她知道,这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背后,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八卦。有些目光里,带着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的觊觎和算计,仿佛她是一只会走路的人形宝库钥匙。如果“规则锚点”在部分人心中被成功塑造成“未被发掘的上古宝藏”或“一步登天的绝世机缘”,那么她这个“发现者”和闲云峰这个“藏宝地”,就会成为无数暗流涌动的中心,变成明晃晃的靶子,上面可能还写着“快来抢我,附赠隐藏BOSS战”。


    工作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天衍峰那个以“规矩严苛、气氛压抑、连空气都按分子排队”著称的“规仪堂”西厅举行。


    规仪堂,名不虚传。堂内陈设简洁到近乎苛刻,桌椅是统一制式的黑沉木,摆放得横平竖直,间距完全一致,用尺子量过还不行,得用游标卡尺复核。连窗棂投射在地上的光影格子都大小均匀,角度完美,强迫症患者看了直呼舒适,普通人看了直呼窒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高级檀香但又更冷冽、更提神(也可能是更让人紧张到膀胱发紧)的味道,估计点了什么有凝神静气(兼防止开会睡觉、说小话、思想开小差)功效的特制香料,闻久了有点饿,像某种怪味檀香鸡尾酒。


    人到齐了,各自落座,气氛莫名凝重,像在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但告别的是“轻松愉快的项目氛围”。陆谨行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玉简和灵力笔,坐姿端正得像个正在参加国宴的外交官,连头发丝都透着“专业”二字。他左手边是周霖,古墨长老派来的“保守派监军兼首席挑刺官”。周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穿着天衍峰标准的高级阵法师深蓝色袍服,袍角连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拢在宽大的袖中,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严格”、“别想糊弄”、“方案必须完美无缺,否则我就用眼神杀死你”的气息,仿佛随时准备掏出红笔打叉。


    右手边是赵焱,玄机长老派来的“激进派先锋兼技术拆解狂”。炼器堂副执事,身材矮壮敦实,像个打铁匠,红光满面,一双眼睛不大但异常活络,手指粗短但看上去灵活有力,此刻正饶有兴趣地摆弄着面前一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结构精巧的小型金属齿轮组,眼神里透着股实干家的精明和对新奇技术的天然热爱,仿佛在说“这玩意儿能改成探头传动部件吗?效率提升15%有没有可能?”。


    再下来是执事堂的李芸,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估计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面前放着专用的会议记录玉简和笔,目光平静但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确保一切都在规则框架内,任何超纲行为都将被记录在案,秋后算账。她旁边甚至放着一本厚厚的《青云宗项目管理办法及实施细则(第三百七十二修订版)》,随时准备引用条款。


    林小膳坐在陆谨行对面,旁边是苏芷晴。阵痴没来,意料之中,但苏芷晴带来了他最新优化过的、“v3.7版(备注:此版本在v3.6基础上重构了隔离层谐振算法,预计能量泄露降低0.7%,但制造成本上升5%)”的“多层隔离遥测阵列”核心设计图玉简副本,以及一份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条改进说明和注意事项的兽皮附录,其中第三条是“注意:第七嵌套层的软金丝悬臂需在无月之夜用左手第三指力度校准,偏差不得超过一发丝的千分之一,否则可能引发共振蝴蝶效应,后果自负(概率<>


    铁心没在会议室里,但能听见他在规仪堂外面的小广场上,正跟守门的天衍峰弟子大声“探讨”他那把新打的、掺了“千年寒铁渣”(其实就是炼器堂废弃的边角料,他捡回来融了)的锤子有多趁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确保里面开会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砰!砰!”的试锤声(疑似在砸石头测试)、他豪迈的笑声以及“怎么样,小子,这锤风,霸道不?”的询问——这是铁心式表达“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谁敢欺负我小师妹我锤谁,顺便展示一下新武器”的支持方式,简单,直接,且充满噪音污染。


    会议开始。陆谨行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浪费时间”他后来在会议纪要里写道),直接切入正题,用他那平直的、仿佛AI合成的声线概述了工作组职责、掌门要求、以及本次会议核心议程:“今日议题:审议林小膳提交的《地脉异常区域非侵入式分层遥测网络初步实施方案(草案)》。目标:确定第一阶段(外层网络)可行性、细化步骤、明确资源需求及风险管控措施。原则:安全第一,数据驱动,流程合规。现在开始。” 然后目光转向林小膳,像激光扫描仪,“林师妹,请阐述草案核心内容,计时开始。” 他居然真的掐了个法诀,一个半透明的沙漏虚影出现在桌面上方,开始漏沙。


    林小膳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在进行高考最后一道大题答辩。她调出阵痴的设计图光影,讲解了以锚点坐标(暂定闲云峰地下三百丈古灵脉残骸核心,误差半径待定)为圆心,分三层(外层广域监测、中层重点监测、内层精密观测)布设被动探头网络的总体架构。详细说明了每一层的布设半径、探头密度、核心功能、以及“层层递进、风险分散、走一步看三步、看三步退半步”的推进策略。同时展示了初步拟定的资源清单,主要是各种品级和用途的荧光矿粉(从“星泪”到“流萤砂”)、不同规格的软金丝(要求韧度能吊起一头牛且不变形)、用于构建隔离屏障的特定惰性灵材(名字拗口得像咒语),以及海量的低阶阵基石(“大概能把闲云峰铺满一层”)。预估的贡献点消耗数额,让周霖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仿佛那数字咬了他一口。


    “阶段性目标,”林小膳总结道,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在沙漏漏完前说完,“第一阶段,计划在一个月内,完成最外层(半径五百丈)广域监测网络的布设与调试,建立基础数据采集体系,验证探头有效性与可靠性,同时积累至少十个完整子夜波动周期的背景数据,用于校准模型。第二阶段,在综合评估第一阶段数据、确认外层网络运行稳定且风险可控后,用时约两到三个月,逐步推进中层(半径两百至三百丈)重点监测网络的布设,尝试对波动源进行更精确的强度定位和空间梯度分析,并开始监测可能存在的‘谐波’或‘次生波动’。第三阶段……仅为远期技术储备与构想,需在前两阶段取得充分安全数据、并经最高联席会议严格审批、全体成员签署免责声明、并购买高额意外保险后,再行讨论是否启动以及具体实施方案。” 她差点把“买保险”也说出来,硬生生憋住。


    她讲完,看向众人,等待提问和审议,感觉像等待法官宣判。


    周霖第一个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涩、挑剔,像用砂纸打磨不锈钢:“方案架构……看似逻辑清晰,层层设防,像那么回事。” 先给个枣,再打一巴掌,“但核心关键技术,完全依赖于阵痴师侄那套前所未闻的、近乎臆想的‘多层隔离’设计。阵痴师侄阵法天赋虽卓绝,然其思路……常天马行空,不循常理,简言之,靠谱程度存疑。此等复杂嵌套的隔离结构与自毁机制,构思精妙绝伦,却从未有过实际应用先例,其长期可靠性、在极端规则扰动环境下的稳定性,均属未知,风险极大存疑。且初步预算所列资源,尤其是‘星泪荧光粉’和高纯度软金丝,消耗巨大,近乎奢侈,堪比用灵石铺路。若投入如此巨资,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最终探查结果证明不过是某种未被记录的地脉寻常‘呼吸’现象,甚至只是大型阵法余波(比如护山大阵昨晚‘打了个嗝’),我等如何向宗门、向资源堂、向所有关注此事的同门交代?责任谁来承担?是你,是我,还是阵痴师侄那‘概率<0.01%’的后果自负?”></0.01%’的后果自负?”>


    林小膳早有心理准备,回答尽量客观,避免情绪化:“周师叔所言甚是,切中要害。阵痴师兄的设计确属前沿,缺乏先例,其可靠性必须在实际应用中接受检验,这也正是第一阶段布设外层网络的核心目的之一——在相对低风险环境下,验证探头基础功能与隔离有效性,相当于……先做个模型机测试。关于资源消耗,弟子与苏芷晴师姐、赵焱师叔初步核算,清单所列已是基于现有技术条件、在保证基础功能前提下的相对优化方案,我们已经把‘星泪粉’的纯度要求从99.99%降到了99.9%,省了五百贡献点呢。” 她试图活跃下气氛,但周霖依旧板着脸。“当然,我们完全开放讨论,欢迎周师叔、赵师叔提出具体的材料替代或结构优化建议,以进一步降低成本,节约每一个贡献点。至于结果不确定性,弟子认为,探查未知本身即伴随风险与投入。相较于潜在的地脉失稳风险可能带来的、无法用贡献点衡量的损失(比如山峰塌了,灵田毁了,大家没地方修炼),前期的必要投入是值得的。若最终证实为虚惊,至少我们为宗门建立了一套可复用的、针对高危区域的非侵入式监测技术体系,积累了宝贵的地脉深层数据,其长远价值,或许不亚于一次成功的‘宝藏’发掘——当然,是知识宝藏。” 她努力把话题往积极方向引。


    赵焱搓了搓他那双粗短但灵巧的手,眼中闪着技术宅遇到难题时的兴奋光芒,像发现了新玩具,插话道:“老周你也别太死板!跟个守财奴似的!创新嘛,总得有个第一次!阵痴小子那隔离结构,我仔细看了他给的图,有几处用料和结构设计确实巧,巧夺天工!你看,他用廉价‘墨纹石’和‘百炼钢’的复合层,通过特殊的应力分布设计,模拟出了高阶‘虚空晶’的部分灵力衰减效果,成本降了七成不止!这就是思路的价值!资源该花就得花,安全投入不能省,这点我站小林!” 他拍了拍桌子,然后又转向林小膳,语气变得务实,像菜市场砍价,“不过小林啊,你清单里内层探头用的‘星泪荧光粉’是不是纯度要求太高了?杀鸡用牛刀啊!还有软金丝的韧度指标,能不能稍微放宽点?我看了看应力模拟数据,如果用‘流萤砂’掺一定比例的‘星泪粉’,比例我算好了六四开,加上结构上这个小改动——你看,把第七层悬臂的固定点从A移到B,灵敏度和抗干扰性损失可能不到百分之三点五,但成本能降三分之一!还有这隔离屏障的厚度,我觉得第八层可以削薄零点三毫米,用‘沉铁’代替部分‘空冥石’,重量增加但屏蔽效能几乎不变……”


    这是建设性的、具体的技术讨论,虽然充满了让林小膳头晕的专业术语。她精神一振,看向苏芷晴。苏芷晴立刻心领神会,像个没有感情的数据库,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性能参数对比表和结构应力模拟数据,开始与赵焱进行高效率的、充满数字和公式的“技术性讨价还价”:“赵师叔,根据v3.7版设计,第七悬臂固定点位移超过0.05毫米将导致谐振频率偏移0.3%,可能影响次级波动捕捉。这是偏移曲线图。关于‘流萤砂’掺入,我的实验数据显示比例超过55%后,在特定灵力波段会出现非线性衰减,这是衰减系数表。第八层屏障削薄建议,需重新计算在规则扰动峰值下的结构疲劳寿命,这是我的初步模型,显示削薄0.3毫米后,预期寿命从十年降至七年八月零三天,但考虑内层探头为短期部署,或可接受……”


    周霖在一旁听着,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些数据和模拟结果上,偶尔插一句,语气依旧挑剔,但内容开始具体:“这个衰减系数表的测量环境温度控制是多少?温差超过一度可能引入百分之五的误差。还有这个疲劳寿命模型,假设的扰动峰值强度依据是什么?是取三年平均值还是最坏情况极值?如果是极值,概率是多少?需要标注。”


    李芸则更关注流程规范与风险管控的落地,像一位严谨的法官在宣读程序法:“所有探头的具体布设坐标、埋设深度、朝向、激活与校准时间,必须形成详细工单,模板编号乙零玖叁,提前至少十二个时辰报备执事堂资源与安全监管处备案,并获取唯一项目编码。每一层网络的布设完成报告、验收报告、以及申请启用下一层网络的议案,都必须经过工作组正式会议审议表决,记录在案,并经组长签字、监管员副签后,方可提交联席会议。任何探头在运行过程中传回的异常数据反馈,无论其看起来多么微小或不合理(比如读数突然归零或跳至最大),必须立即启动‘异常数据三级上报流程’(详见附件丙贰壹),工作组核心成员需在一刻钟内获悉详情,并启动初步分析。参与实地布设的所有人员,无论是正式弟子还是临时招募的杂役,都必须事先接受不少于四个时辰的安全培训(教材编号丁肆柒),并签署具有法律(宗规)约束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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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险告知与保密承诺书》(版本号戊壹贰),一式三份。此外,建议设立独立的、由执事堂和天衍峰共同派员组成的‘项目巡检小组’,定期(每周不少于两次)对已布设探头进行状态抽检,抽检比例不低于5%,并填写《巡检记录表》(己叁陆)……”


    条条框框,繁琐细致到令人头皮发麻,但又确实必要,能最大限度堵住漏洞,厘清责任,确保一旦出事,能找到“背锅……不,是负责”的人。陆谨行一边听着,一边在玉简上飞速记录,并时不时插入提问,确保每一条管控措施都指向明确、可操作、可追责、且不会互相矛盾或产生新的风险点:“李师姐,三级上报流程中,如果异常发生在子时,且涉及可能的安全威胁,一刻钟的时限是否足够?是否需要设立紧急联络通道?巡检小组的权限范围是否包括临时叫停作业?如果与现场指挥(铁心师兄)意见冲突,裁决机制是什么?”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在激烈的技术争论、风险评估拉扯和流程细节的打磨中度过。周霖的保守质疑像背景音一样贯穿始终,赵焱的务实改良建议层出不穷,李芸的流程把控严密如铁桶,陆谨行则在各方之间艰难地平衡、协调、归纳、推进,确保讨论不陷入无意义的争吵,始终围绕“方案优化”和“风险可控”的核心目标,同时努力让沙漏漏得慢一点。


    林小膳和苏芷晴提供了绝大部分技术细节、数据支撑和方案说明,感觉大脑CPU已经过热。会议结束时,虽然每个人都面带疲惫(除了苏芷晴,她看起来只是完成了又一项数据录入工作,并悄悄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会议效率评估:中偏低,主要时间消耗在非技术性争议上”),但初步方案的框架、第一阶段的具体实施步骤、以及核心的风险管控流程,总算是在争吵、妥协和无数个“备注”、“待议”、“需进一步核实”中大致确定了下来。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最外层网络的物料和人员了——前提是,赵焱能在一周内搞定改良版探头的试制,周霖能批准新的预算清单,李芸能走完所有的报备流程,而铁心……能管住他那把想锤一切不顺眼事物的锤子。


    走出规仪堂,被外面略带凉意的山风一吹,林小膳感觉比在青云殿被一群大佬问询还要心累十倍。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应对各种刁钻问题和复杂关系后的那种深度透支,仿佛连续加了三个月班,还没加班费。面对这些修为、资历、权柄都远超自己、且立场各异的大佬,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每一个数据都要确保能禁得起反复拷问,每一次表态都要兼顾各方可能的反应,还要努力不被周霖的眼神冻伤,不被赵焱的热情烧化,不被李芸的条规勒死,同时还要理解陆谨行那充满潜台词的“提点”……这哪是开会,这是渡劫,还是心魔劫。


    “习惯就好。”苏芷晴走在她旁边,忽然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次连头都没偏,眼睛还看着手里刚更新的数据表,“技术争论,至少目标明确,逻辑可循,变量相对可控。比应对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和心怀叵测的试探,要……干净,且有效率得多。前者是解数学题,后者是玩扫雷,而且雷区地图天天变。”


    林小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芷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专注于数据。然而,林小膳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同道中人”的理解和认可,甚至还有一点冷幽默。


    是啊,她心想,争论再激烈,至少是围绕事实、数据、逻辑在吵,虽然有时候吵得让人想掀桌。比起外面那些捕风捉影、充满恶意揣测和利益算计的流言,以及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试探,这会议室里的“刀光剑影”,反而显得……纯粹,甚至有点可爱了。至少你知道对手出的是什么招,而不是像流言那样,无形无质,却伤人于千里之外。


    回到闲云峰时,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抹晚霞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林小膳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罢工的屋门,疲惫地将自己扔在那张硬邦邦的、但此刻感觉堪比席梦思的木板床上,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灵魂想离家出走。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会议上的各种争论焦点、待敲定的技术细节、需要协调的资源、周霖那张写满“我不信任你”的脸、赵焱那兴奋搓手的样子、李芸那厚厚的规章、以及陆谨行掐沙漏的冷酷无情……


    躺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挣扎着坐起来,感觉像生锈的机器人。从怀里摸出那个冰冷的长方形“外挂”——她的异界手机,点亮屏幕。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她疲惫不堪的脸。屏幕上的【日志查看器】图标下,进度条已经悄然跳到了——她眯眼仔细看,甚至揉了揉眼睛——**24%**。那个不祥的红色倒三角高危警告符号,依旧在不紧不慢、却固执地闪烁着,像某种邪恶的心跳,又像催命符。


    她指尖有些发颤,点开详情。


    **【分析进度:24%】**


    **【持续警告:潜在规则锚点扰动持续,活跃度维持高位。】**


    **【不稳定度综合评估:81%(较上次记录上升2个百分点)。】**


    **【侦测到微弱但持续增强的外部意识聚焦于锚点坐标区域。】**


    **【聚焦源分析:复数,持续增加,属性光谱混杂(强烈好奇/潜在贪婪/高度警惕/纯粹探究/隐性恶意/吃瓜围观/妄想发财…)。】**


    **【关联性分析提示:锚点‘不稳定度’指标上升趋势,与‘外部意识聚焦强度’及‘聚焦信息熵(混乱度)’存在弱但显著的正相关关系(相关系数r≈0.31,p<>


    **【新增警告:‘观测者效应’初步显化迹象确认。机制推演模型更新:高浓度、高熵值的外部认知聚焦→可能通过某种未知的‘信息-规则’耦合通道→形成对锚点状态的无意识扰动→表现为锚点基础活跃度上升及行为模式复杂化。】**


    **【新增建议:立即采取措施,降低锚点相关敏感信息的不必要扩散,减少非必要、非受控的高强度意识聚焦。重复:降低扩散,管控聚焦。紧急程度:高。】**


    林小膳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带着红色警告标识和统计学术语的分析文字,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观测者效应……真的出现了!不只是理论推测,手机的数据分析给出了统计学上显著的证据(p<>


    不稳定度上升到了81%。除了锚点自身可能的变化,论道会的轰动、宗门高层的严肃问询、工作组成立引发的更广泛关注、还有那些满天飞的、充满欲望和恐惧的流言……所有这些“认知”的汇聚和交织,就像一场混乱的、无意识的“集体意识仪式”,正在无形中给那个锚点“加压”,让它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像被围观的、压力山大的实验动物。


    手机的建议依旧是“降低扩散,管控聚焦”。可事到如今,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假说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工作组已经成立,探查即将启动,更多人会知道;流言已经像野火燎原,堵不如疏,越堵越好奇。就像在量子实验中,一旦你知道了粒子的存在并试图观测它,你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它的状态——薛定谔的猫还没打开盒子,就被围观群众的意念给撸炸毛了!


    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加快速度,抢在“观测者效应”累积到引发质变、导致锚点彻底失控或发生不可预测跃迁之前,尽可能地获取更多数据,更深入地理解它的运作机制,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能够稳定或安全隔离它的方法。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死亡赛跑,对手是未知的、可能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诡异存在,以及……人性中对未知那混杂着好奇、贪婪、恐惧与吃瓜热情的、难以控制的“注视”。而她自己的“注视”(观测),或许也是扰动源的一部分。


    这感觉,糟糕透了。


    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出神,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第一阶段布设能否加速、能否在周霖和赵焱达成一致前先偷偷干点啥(很快否定了这个作死的想法),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不祥质感的“咔嚓”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黄昏时分,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脆硬的东西,在内部压力的作用下,悄然崩开了一道缝隙,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林小膳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骤停了一拍,几步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老旧得吱呀作响、仿佛在抱怨的木窗。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迅速褪去,被深蓝的夜幕吞噬。一切看起来宁静如常,晚风习习,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远处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灵米饭香。


    但是,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窗台上。


    那里,作为“事故纪念”和“警示物”(兼杯垫)留下的、优化阵原版碎裂灵石中最大的一块残骸,灰扑扑的、表面坑洼不平的灵石,此刻,在那原本就有的旧裂纹旁边,悄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细的、蜿蜒如蛛丝的裂纹。这道新裂纹,在窗外残余天光的映照下,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祥的暗红色泽。


    灵石……又裂了?在没有外物触碰、没有灵力激荡、甚至她都没在运转功法的情况下?自动开裂?还带变色特效?


    林小膳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块灵石残骸。冰凉的触感传来,而在那道新鲜裂纹的细微缝隙处,她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紊乱异常的灵气,正在悄然逸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惊扰”后的悸动,又像是……某种微弱的“共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木窗,望向脚下那片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又仿佛在无声躁动的土地。


    地下三百丈。


    那个被无数“目光”聚焦的“锚点”,似乎对越来越热闹的“外界”,有了它自己的、无声的、却令人心悸的……反应。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空,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也仿佛要将这悄然滋生的不安,彻底掩埋。


    闲云峰地底深处,那片被遗忘千万年、黑暗是唯一主宰、寂静是永恒基调的绝对领域。


    古灵脉的残骸如同巨兽沉眠后腐朽的骨架,庞大、扭曲、死寂地盘踞在厚重的岩层之中,早已失去昔日吞吐天地灵气的辉煌,只剩下冰冷与空洞。在残骸最核心、能量曾经最澎湃、如今却只剩一片虚无与残响、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区域,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物质界仪器探测到的、非光非暗、非实非虚、仿佛只是一个“概念”或“标记”的奇异“存在”,正按照某种源自亘古的、悠长而沉滞的节奏,缓缓脉动,如同沉睡巨兽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宏大“规则”在局部留下的一枚……“指纹”。


    此刻,那原本规律的、近乎永恒的脉动节奏,似乎……极其轻微地,乱了一拍。不是停止,而是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到极致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这紊乱并非源于自身,更像是……被无数道从上方传来的、杂乱无章的“视线”和“思绪”的“噪音”所干扰。那些“噪音”中,有好奇的探询,有贪婪的索取,有恐惧的颤栗,有纯粹的疑惑,也有恶意的揣测……它们无形无质,却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信息重量,穿过岩层,扰动了这“存在”周遭那脆弱而玄妙的平衡。


    紧接着,一丝比最纤细的蛛丝还要细微千万倍、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物质或能量属性描述的、仿佛源自规则本身褶皱的“涟漪”,从那“存在”最表层的“膜”上悄然剥离、荡开。它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于“被注视”与“扰动”的“信息”或“反馈”,穿透致密如铁的岩层,无视物质的阻隔,向上方,向着那些聚焦而来的、混乱的“意识”源头,悄然扩散开去,速度难以衡量,仿佛意念一动,便已抵达。


    涟漪所过之处,岩层中那些自灵脉枯竭后便陷入沉睡的、极微量的灵性物质结晶,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根源的、不协调的“噪音”反馈,发出无声的、结构层面的细微哀鸣,其内部最基础的粒子排列,发生着连最精密仪器都无法察觉的、近乎量子层面的微妙畸变和应力释放。这释放微弱到可以忽略,但若积少成多……


    而在比这古灵脉残骸更深、更黑暗、更接近这片大地“核心”的某个不可知、不可测、连“存在”本身都难以定义的所在,似乎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古老到超越时间概念的“东西”,被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来自上方“锚点”的异常反馈涟漪,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仿佛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巨人,在无尽的梦境中,被脚边一只蝼蚁的异动以及围观蝼蚁的喧嚣,挠了一下痒,那痒意轻微到近乎幻觉,却让巨人那近乎永恒的沉睡,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那“东西”,似乎……动了一下“眼皮”。


    或者说,某个类似于“感知”的机制,被极其微弱地激活了一瞬,扫过了上方那片传来“噪音”的区域,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仿佛只是梦境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真的只是插曲吗?


    青云宗深处,某座灵气氤氲、却又弥漫着沉沉暮气、仿佛时光在此都变得粘稠迟缓的隐秘洞府内。


    一个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枯槁得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身形佝偻在蒲团上、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间的老者,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睁眼的动作如此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怕惊扰了洞府内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寂。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岁月的白翳,但瞳孔深处,却仿佛映照着星河的诞生与寂灭、世界的开辟与归墟。那是看透了太多时光、承载了太多秘密、以至于连眼神都变得如同古井般深邃无波的眼睛。


    他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皮肤紧贴指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却又隐隐透着玉石般光泽的手指,在身前弥漫着淡淡灵雾的虚空中,极其缓慢地,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却稳定的光芒,自他指尖绽放,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亘古的韵味,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微缩的、纤毫毕现的图景——正是闲云峰及其周边数百里的山川地势虚影,连一草一木的摇摆都栩栩如生。而在闲云峰地下深处,一片区域被标记出浓重的、不断扭曲波动的阴影,阴影边缘还有些许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色光点,正是地脉监测显示的异常扰动核心,以及……那些刚刚发生的、微结构应力释放点。


    老者的目光,浑浊却仿佛能穿透虚影,直接“看”到那片阴影的本质,看到那枚“指纹”,看到那丝反馈的涟漪,甚至……隐约感应到了更深层那“东西”极其微弱的“动弹”。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洞府内流动的灵气都仿佛凝固,久到时间本身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他指尖那点微光在恒定地闪烁。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苍老、干涩、微弱,却仿佛带着万古的沧桑与疲惫,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在寂静的洞府中幽幽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寂寥。


    “封印……松动了啊……”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是外力……是内里……被‘吵’醒了么……还是说,‘观测’本身……便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石壁,看到了山下那个越来越喧嚣、无数命运之线开始交织、碰撞、并向着那个不稳定“焦点”汇聚的漩涡中心。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跃跃欲试的,那些心怀鬼胎的,那些懵懂好奇的,还有那个手持“异数”、试图丈量深渊的女孩……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们……”


    他停顿了更久,久到仿佛又睡了一觉,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祸福……终究难料啊。”


    “这潭水……又要浑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闭上了那双承载了无尽岁月的眼睛,洞府内重归死寂,只有那点映照着闲云峰虚影的微光,依旧在虚空中明明灭灭,无声地见证着山下即将掀起的、连它(或者说他)也未必能完全看透、且已无力过多干涉的波澜。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风,起于青萍之末,源于人心之动,最终将吹向何方?


    无人知晓。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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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第十一章挖坑埋雷与谐波惊魂】**


    “地脉异常探查临时工作组”正式开工第一天,闲云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如果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也算热闹的话。铁心被“任命”为“外层网络布设现场总指挥”(他自封的,并迅速用锤子在一块巨石上刻了“总指挥座”三个大字),领着十几个临时从各峰抽调来、一脸懵逼宛如军训新兵的杂役弟子,扛着镐头、拎着探头模型(赵焱连夜赶制的木头样品)、背着《安全手册》(李芸出品,厚如砖头),漫山遍野开始“挖坑埋雷”。场面热火朝天,笑料百出:有憨厚弟子把长得像探头的漂亮鹅卵石当正品埋了,还认真填土踩实;有弟子挖坑挖到一半遭遇一窝愤怒的“掘地蜂”(低阶灵虫,脾气暴躁),被追得满山跑,上演真人版《神庙逃亡》;铁心则对所有关于“埋这里行不行”、“深度够不够”的疑问统一回复:“瞅啥?埋就完了!位置?我感觉这里风水不错!深度?埋到看不见为止!” 周霖长老坐镇临时搭建的、四面漏风的“指挥帐篷”,对着送来的每一份布设坐标图吹毛求疵,用尺子量,用罗盘测,要求重新测量三次取平均值,差点跟坚持“实践经验高于图纸,我这手感比仪器准”的赵焱现场吵起来,上演中年技术宅の对决。苏芷晴建立了野战版数据录入站,要求每个探头埋设后,负责弟子必须立即填写包括“土壤湿度”、“周边植被种类及数量”、“三丈内昆虫活动频率及种类”、“当日天气及风速”、“埋设者当时心情指数(1-10)”在内的三十项环境数据表,把大部分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杂役弟子们逼得快要疯掉,有人试图用画图代替文字,结果画出的昆虫像抽象派毕加索作品。陆谨行穿梭于帐篷、数据站和各个挖坑现场之间,试图维持秩序和效率,眉头锁得能夹死一队企图在他脸上筑巢的苍蝇,手中的记录玉简已经记满了“突发事件及处置建议”。


    而林小膳在临时搭建的数据接收中心,检查第一批埋设成功、传回测试信号的探头数据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细节:那规律的波动,不仅在子时准点出现,在白天的某些特定时刻——如正午阳气最盛时、黄昏阴阳交替时——也出现了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与子时主波频率存在精确数学谐波关系的“次级共振峰”!仿佛那个锚点,不仅在对“子午潮汐”起反应,也开始与天地间某些更基本、更宏大的“规则节律”(日月交替、地磁变化、甚至……星辰相位?)产生微弱的、试探性的耦合共鸣!手机分析进度跳至27%,新警告闪烁:【侦测到锚点与多重外部基础规则节律(标记:太阳周期、地磁极性、星象相位…)耦合迹象。耦合度:极低(<1%),但呈稳定上升趋势。警告:多重规则耦合将指数级增加锚点行为模式的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其活动脱离原有周期束缚,进入混沌态或‘共振失控’风险大幅提升。建议:密切关注次级共振峰演变。】与此同时,后山一处刚刚布设完成、位置最为偏僻、靠近古战场的七号探头,在深夜子时主波过去后不久,传回了一段持续仅三息、信号异常模糊扭曲、仿佛受到强干扰的影像碎片——光影剧烈晃动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非人(也非任何已知灵兽)、移动方式怪异(似飘似爬)的影子,在探头附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并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上,留下了一串绝非人类或普通兽类足迹的、深陷入石三分、边缘泛着微弱磷光的奇异印记……负责夜间数据巡检的杂役弟子连滚带爬、脸色惨白地跑回营地,吓得语无伦次,手里还死死攥着显示异常影像的玉简:“鬼!有鬼!后山的探头……被、被什么东西……摸过了!还留了脚印!石头都踩穿了!” 刚刚在扯皮和笑料中勉强步入正轨的探查工作,瞬间被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阴影。铁心拎着锤子就要去“会会那装神弄鬼的家伙”,周霖厉声喝止要求立刻封锁区域,赵焱则两眼放光想去看那脚印“是什么材料留下的”,陆谨行面沉似水启动紧急预案,而林小膳看着手机上跳动的警告和那模糊的影像碎片,心头寒意骤升:这锚点吸引来的,难道不只是“目光”,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存在”?谐波惊魂,诡影初现,闲云峰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工作组能否在内外交困中,揭开真相的一角?=""></1%),但呈稳定上升趋势。警告:多重规则耦合将指数级增加锚点行为模式的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其活动脱离原有周期束缚,进入混沌态或‘共振失控’风险大幅提升。建议:密切关注次级共振峰演变。】与此同时,后山一处刚刚布设完成、位置最为偏僻、靠近古战场的七号探头,在深夜子时主波过去后不久,传回了一段持续仅三息、信号异常模糊扭曲、仿佛受到强干扰的影像碎片——光影剧烈晃动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非人(也非任何已知灵兽)、移动方式怪异(似飘似爬)的影子,在探头附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并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上,留下了一串绝非人类或普通兽类足迹的、深陷入石三分、边缘泛着微弱磷光的奇异印记……负责夜间数据巡检的杂役弟子连滚带爬、脸色惨白地跑回营地,吓得语无伦次,手里还死死攥着显示异常影像的玉简:“鬼!有鬼!后山的探头……被、被什么东西……摸过了!还留了脚印!石头都踩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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