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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跪地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敖丙睡得沉沉,无梦。


    朦胧间听得有声响,他初时以为是风,后来才发觉有人在争吵。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一个苍老、一个清朗,一递一声,像是两只斗架的雀儿。


    敖丙躺在榻上,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气急败坏地嚷着:“李将军!你身为头队先行官,怎能和战俘厮混!”


    李将军?


    敖丙愣了下,竖起耳朵。


    另一个声音少年气十足,意气飞扬,桀骜不驯的调子。


    是哪吒。


    “大义是大义,私情是私情,我从未因为敖丙影响战事。这一点,你大可去问姜师叔。再者,我与敖丙两情相悦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何必现在找我的不痛快?”


    敖丙的眼睫颤了颤。


    他以为这段关系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一个周营的先锋官,一个截教的叛徒,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偷偷摸摸?


    可哪吒说他们两情相悦。


    冉尔是周营脾气最好的大夫,见谁都笑眯眯的,现在却气得直跺脚:“那老朽好端端吃着饭,你为何将老朽掳来!月黑风高的,你、你这是——”


    他被哪吒从饭桌上“请”来的时候,满心不情愿,又挣不脱少年的力气,一路骂骂咧咧被拖到了营帐内。


    “白日你忙着其他事,我便专程挑了晚上。”哪吒半分愧色也无,“明明是为你在考虑。”


    敖丙几乎能想象出哪吒的模样,眉尾扬起,唇角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明明是在强词夺理,却偏生叫人挑不出错处。


    冉尔显然是被气疯了:“你就是被那条龙迷了心窍!”


    “老头,”哪吒的声音懒洋洋,逗猫儿似的,“少废话。你要治就治,不治我今天就跟你在这儿耗着。左右我今日无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冉尔恼得直喘,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四个字。


    敖丙躺在床上,放平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想引起屏风后那些人的注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听这些。可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他躲也躲不开。


    敖丙忆起雷震子在大牢中说过的话。


    周营里的大夫,没一个愿意给他瞧病的。雷震子没法子,才将杨戬拾掇了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敖丙自己心里明白,他是敌营中人,投靠过截教,属纣王阵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谁还会来管他的眼睛?


    所以他才那般闹着要放出尾巴来,既然无人会治,他便只能靠自己。龙身养伤快些,半妖化也好,总比这样瞎着等死强。


    可他没想到,哪吒会去找大夫。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冉尔当真要和哪吒耗到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敖丙以为哪吒要发作了,以那人的性子,大约是要摔东西走人的。


    可他没有。


    哪吒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少了方才的蛮横,变得些许焦躁:“你当真不愿意治?”


    冉尔斩钉截铁:“不治。”


    “……就当是我求你。”哪吒低着声,软着调,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回去,“帮他治一下眼睛罢。”


    闻得此言,敖丙的心口似坠入了冰渊,寒浸浸,痛彻肺腑。


    他想起这半年来,哪吒在他面前的样子。


    修仙者的地位,向来凌驾于凡人武将之上。哪吒是阐教三代弟子、灵珠子转世,奉玉虚法旨下凡,代表的是一方大教的门面。


    他在姜子牙面前执弟子礼,在姬发面前称臣,可那是对统帅的敬重。


    至于旁人,哪吒何曾放在眼里?黄飞虎归周后封了“开国武成王”,地位在姜子牙之上。哪吒也不过拱手为礼,称一声“将军”罢了。


    哪吒的桀骜、不服输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他不需要向谁低头,也从不向谁低头。


    可现在,哪吒为了给自己看病,这样恳求一个凡人大夫。


    敖丙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敖丙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个人难过了,可听着屏风后那声“我求你”,心尖上还是豁开一道裂缝,往外渗着说不出的酸楚。


    屏风后的声音还在继续,敖丙却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漂在一条河上,水是温的,天是亮的。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将他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


    冉尔被哪吒连夜“请”来,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


    他在周营行医数十载,上至姜子牙、姬发,下至寻常兵卒,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唤一声“老先生”?


    偏生这位李将军,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说“请”人是假,说“掳”人才是真。他是众将领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叫人不敢亲近的一个。


    据说是玉虚镇教奇宝“灵珠子”投胎转世,奉了元始天尊法旨下世,为保周灭商的先行官。


    莲花化身,无魂无魄,免疫各类摄魂攻击。配备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九龙神火罩等,一身法宝多得能晃花人眼,还能变作三头八臂的法身战斗。


    出身高贵,法力无边,性格又是天生的骄傲直率,在军中只敬重杨戬等寥寥几个修为与之比肩之辈,与旁人交集有限。


    冉尔每次见他,都觉得这孩子是用鼻孔看人的。


    倒不是有意轻慢,实在是天生的傲骨撑着他,叫他低不下头,弯不下腰。


    所以当哪吒跪下来的时候,冉尔着实吓了一跳。


    并非往常单膝点地的军礼,哪吒行的是跪拜大礼,需要双膝着地。


    他今日卸却了战甲,只穿一身赤红箭袖,颜色烈烈的,倒像是将整树榴花烧化了,泼在身上。衣裁得紧衬,越发显着肩宽腰窄,背直项挺,如松如筠。


    光影沿着他的眉梢鬓角蔓延,将姝丽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分明。


    即便处于低位,他也不显得落魄,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敛着,却依然是剑。


    “请您,”哪吒双膝跪定,一字一字道,“治一下敖丙的眼睛。”


    上次哪吒这般跪地求人,还是因为李靖用黄金玲珑宝塔烧他。


    他莲身方重塑,满腔恨意未消,特去找李靖寻仇,将其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燃灯道人降临,助李靖一掌之力,赐下玲珑塔镇压,逼得他低头喊父亲。那次哪吒口中虽叫了父亲,实则忍气吞声,心上实是不服。


    如今,他屈膝在个寻常大夫跟前。眉梢眼角,一丝儿张扬都寻不见,只剩了满满伏低做小的驯顺模样。


    天之骄子也有低头的时候。


    冉尔见状,心里头的那根弦倏地断了,正要开口应允。


    一道雪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冉尔的神色又凝了回去,他打量着这条龙。


    皮囊当真是漂亮的,雌雄莫辨,纵是这般瘦削憔悴,也薄薄地、淡淡地,似一株种在风里的白栀子,颤巍巍开着。


    冉尔想起坊间那些关于狐妖的传说,皱了皱眉:“这是苏妲己的妹妹么?”


    敖丙没有理会这话。


    他的手探出去,触到了哪吒的肩膀。


    哪吒的脊背宽阔,肩线硬朗,现在却以一种不该有的高度低着。


    敖丙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拉哪吒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迫:“起来!”


    哪吒跪得直挺挺,仿佛扎根在地底的青竹,任敖丙怎么拽也拽不动。他仰起脸,刻意笑了笑:“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起来!”敖丙不答他的话,固执地拽他。


    哪吒转向冉尔,依旧是跪着的姿态:“您可以给他看看眼睛么?”


    “你快起来!”敖丙打断了他,“我不看眼睛了!我不看了!”


    他抱住哪吒的手臂,像一只扑腾的白蝴蝶,徒劳地想要将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可哪吒跪得稳稳的,任他如何拉扯,还是纹丝不动。


    冉尔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敖丙在这沉默中愈发不安。他看不见任何人的反应,只能紧紧地握住哪吒的手:“站起来,哪吒。不要为我这样求人。”


    “这是我的事。”哪吒的声音平静得很,“你不用管。”


    敖丙闻言,松开了哪吒的手臂。他撩起中衣的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冉尔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寻常人物,东海三太子,东海龙王最宠爱的幺儿,天庭兴云布雨滋生万物之正神,上古神兽龙族嫡脉。


    冉尔虽然年逾六十,行医数三十载,在军中颇受敬重。


    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这神仙一跪,他哪里受得起?


    他诚惶诚恐地弯腰去扶那一莲一龙,手忙脚乱的,却不知该先扶哪个才好:“你们……你们莫要折煞老朽!老朽同意看病就是了!快起来!快起来!”


    哪吒闻言,直起身来。他先扶住敖丙,将龙从地上拉起来。


    营帐内只有少少几处铺了毯子,他二人方才跪的地方恰是泥地,脏兮兮、硬邦邦。


    敖丙跪了这一会儿,膝盖上已印了两团红痕。他这些时日身子亏空得厉害,又刚滑了胎,长期没有行走,整条龙哆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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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嗦,站都有些站不稳。


    哪吒便扶着他,一只手揽在他腰间,让他靠着自己。


    冉尔注意到了哪吒受伤的右手。


    伤口没有包扎,就那么敞着,皮肉翻卷,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他行医多年,如何看不出那是咬痕?


    老大夫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你们……你们真是伤风败俗!”


    他骂得中气十足,可骂完了,还是转过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把脉!”


    哪吒被这没来由的斥责弄得怔愣,浓眉蹙起,却到底没发作。他不明所以,但现在有求于人,只得耐着性子退到角落。


    敖丙摸索着将手腕搁上去,腕骨细瘦,皮肉底下青络隐现,幽幽地伏在那片苍白间。


    冉尔三指搭上,半晌不语。


    他本以为这一莲一龙近日里少不得厮混,已备好了几句斥责话。可脉象探下去,却清清净净,没有那等子秽乱的痕迹。


    他心下稍霁,神色也松了几分。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触到了另一层脉象。


    沉细而涩,尺脉尤弱。


    胞宫曾孕育过生命,又被生生剥离,呈现气血大亏之兆。


    他的眉头皱了皱,又迅速抚平。


    冉尔收回手:“这眼睛嘛,倒不是什么大症候。长时间处在全黑之地,又无人照看,真正伤的不是眼睛,是心神。幽闭久了,自然要出毛病。”


    “只要往后好生养着,多见见光,视力就能慢慢恢复。”


    哪吒闻言,眉眼间的阴翳散去,嘴角翘起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还能看见就好。


    他心想,别的都不打紧,慢慢养便是。


    冉尔将脉枕收回药箱,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些瓶瓶罐罐,头也不抬地说:“李将军,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同这位公子单独说。”


    哪吒脚下未动,黑沉的眸子望着冉尔:“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就在这儿说罢。”


    冉尔慢悠悠地问:“你是他的谁?这般狂妄?”


    哪吒一时语塞。


    他是敖丙的谁?爱人?仇人?恩人?


    他说不清。


    哪吒沉默片刻,掀帘出去了。


    -


    冉尔在周营这些年,见了很多阐教三代弟子。


    杨戬故作老成,明明年纪不大,偏要装出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雷震子内敛守礼,说话做事处处端着,把自己拘得厉害。


    唯有哪吒和黄天化,一个是跳脱的性子,一个是八面玲珑的脾性,并称营中两大活宝,走到哪里都是热闹的。


    然后黄天化死了。


    被眼前这条龙下了毒,死在了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冉尔记得黄天化总是一口一个“冉大夫”叫得亲热,受了伤也不肯老实躺着,非要下床溜达,被他逮住了骂,还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怕您老人家闷得慌嘛”。


    他是有怨气的。


    怨这条龙设计黄天化,怨他迷惑了哪吒,怨他让雷震子也跟着犯浑。冉尔原以为,自己见着这条龙,定是要横眉冷对的。


    现在敖丙坐在他面前,单薄得像寒塘上的一痕鹤影,风来便皱,风过欲无。


    脉象不会骗人。


    敖丙体虚至此,断不会自己吃那等虎狼之药。药是谁给的,谁逼的,谁在背后授意的,冉尔已经有了答案。


    他观察着敖丙,龙时而不自觉护住小腹,好似一种本能,连敖丙自己都未必察觉。


    可冉尔看见了。


    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搅,五味杂陈。


    这条龙瞧着也还小呢。


    那五官、那身形,都透着没长开的稚嫩。


    和黄天化一样,和哪吒一样,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营中许许多多这样的孩子,皆被卷进这场封神杀劫中,身不由己地厮杀、流血、死去。


    冉尔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一边包一边说:“你的眼睛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我给你开几服安神的药,每日早晚各一服,忌辛辣,忌寒凉,忌……忌忧思过重。”


    他说着,将药包扎好,递到敖丙掌心。


    敖丙接过来,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他软了眉眼:“多谢大夫。”


    冉尔背起药箱,走到帐帘前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敖丙,像是自言自语:“天化的事,老朽不是不怨的。可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的,都叫人恨不起来……”


    “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好生养着罢。等过几日,老朽再来给你复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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