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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凌霄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哪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云楼宫中,周遭一切如旧。可他心底憋闷得紧,却说不出缘由。


    眼前朦朦胧胧有一团影,像夏日里攀在墙头的凌霄花,开得热烈、灿灿然,一团一团地往他身上缠。


    花攀上他的肩,攀上他的臂,末了抬起头来——


    是敖丙的脸。


    梦里敖丙眼睛亮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整条龙直往他怀里钻,蹭得人心尖发颤。


    哪吒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留在云楼宫?”


    这话说得笨拙,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收敛了锋芒,将满腔情意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梦里的敖丙没有答话,仰起脸吻了上来。


    哪吒心里头霎时涌起巨大的喜悦,他紧紧拥住怀里的龙,拥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其揉进骨血里去。


    他想,原来太幸福也是会痛的罢?不然为何心口这般刺刺的疼?


    他低头一看——


    一根金簪正正插在自己心口上。


    簪身深深没入,只余一朵朵荷花攒成的簪首,在眼前晃啊晃。


    ……


    哪吒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透进蒙蒙的晨光,他喘息着,一颗心还在腔子底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喉咙中蹦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怀里的龙。


    那头银发睡得有些炸了,毛茸茸的蓬着,衬着身上那件白色的中衣,好似一只通身雪白的毛绒兔。


    哪吒揽着臂弯里的龙,才慢慢地从梦里巨大的喜悦与惶恐中挣脱出来。


    他就这样望着,望着,不知望了多久。


    忽然,那双蓝眸睁开了。


    敖丙初醒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的人,眸底浮起几分惊惶,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他缩得太急,眼见就要滚下床去。


    哪吒长臂一伸,轻轻巧巧将龙揽了回来。


    敖丙茫然地看着他。


    梦里青年哪吒的面容和身前的人,在他眼中重叠了又分开,分开了又重叠,忽近忽远,搅得他一阵阵恶心。


    敖丙垂下眼,将脸埋进哪吒胸膛里,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哪吒只当他是晨起撒娇,心里有些美滋滋,想着:敖丙这一整夜都没去看那龙蛋,看来还是我比较要紧。


    思索间,怀里的龙闷闷地开口了。


    “我想去看看龙蛋。”


    哪吒的脸色霎时黑了下来。


    -


    隔壁屋里,粉团儿似的龙蛋被混天绫盘在怀里,睡得正酣。红绫见主人来了,懒懒地扬了扬一角,权当招呼。


    二人见状悄悄退了出来,往洗漱之处去。


    敖丙坐在镜前,梳理着一头银发。


    他手指灵巧,将割断的发编成辫子,再用金箔扣住。金箔是在哪吒的豹皮囊里翻出来的,小小的,梅花形状,缀在银发间闪闪发光。


    编好了,敖丙将余下的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半披发的样式,松松慵慵,有几分异域风情。


    他弄完了,转过头去看哪吒。


    那人握着块帕子,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瞧着他。


    敖丙以为他也想编头发,于是招招手,笑道:“过来,我给你梳。”


    哪吒走了过去,在龙君面前的矮凳坐下。


    在周营那些日子,敖丙摸透了哪吒的脾性。这人瞧着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可有些地方,却总像还停在陈塘关那年的光景里。


    哪吒喜欢将头发束成两个髻,像个小童似的。敖丙每每见了,便觉得有几分好笑。


    敖丙今日也照着旧例,先细细编了几根辫子,再将它们和余发一同束起,绾成两个圆圆的髻,最后系上殷红的发带。


    手法熟极而流,仿佛做过千百回了。


    “好了。”他道。


    哪吒对着镜子瞧了瞧,镜中人髻是髻、辫是辫,红带飘飘,偎着那张姝丽的面容。


    “怎么了?”敖丙见他不说话,问道。


    哪吒望着镜中人,又望了望小龙映在镜中的脸,半晌才道。


    “很好看。”


    ……


    龙蛋在混天绫怀里睡了整夜,精神头十足,敖丙就没叫哪吒再取血喂它。


    这法子虽有用,到底伤身,能省一回是一回。


    他们随意寻了家早市上的饭馆,拣了个角落的座儿坐了。要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边吃边商议起来。


    “头一晚来的时候,”哪吒咬了口包子,含糊道,“我路过翠屏乡的大门。这地方偏僻得很,连个正经守卫都没有。加上前几日那场大雪,路上一时半刻也见不着个人影。”


    敖丙等着他说下去。


    “要不……”哪吒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咱们就说是张员外的亲戚?”


    敖丙蹙眉:“这如何使得?若张员外较真起来,要查族谱,咱们岂不露馅?”


    哪吒不以为意,将最后那口包子送进嘴里:“那就说我是张员外老老爷的孙子的舅舅的二表姐家的儿子,听闻府上有喜事,特来恭贺。”


    敖丙听得怔然,半晌才“啊”了一声:“这也太……太远房了些。再说,你记得住这许多弯弯绕绕?”


    哪吒面不改色,将一长串称呼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敖丙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的记性,还是该佩服此人的胡诌本事。这法子听着就不靠谱,若真去说,只怕门房都要笑掉大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去翻储物囊。


    翻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通体翠绿,水头极好。


    哪吒接过来细看,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珏”字,下方是皇族的姓氏印章。


    “这是何物?”哪吒问。


    “三年前,东海出了桩事。有几艘船只遇了风浪,眼看要翻,我瞧见船上有人皇的旗号,带着虾兵蟹将去救了。船上的是当今人皇第三子,齐钰。他为了谢我救命之恩,遂给了这枚腰牌。”


    哪吒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莫名有些不大爽利。


    这人,怎地比自己还早送敖丙玉佩?


    可他面上却不显,只道:“既如此,不如你扮作三皇子,我充作你的小厮,如何?”


    敖丙迟疑地说:“这……不大好吧?我原本只想说是他的下属,借个名头便罢。”


    “下属?下属登门,人家顶多客气几分,却未必肯拿正眼瞧你。有些事,也不会与你多说。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受气的。况且——”


    “横竖是来搅浑水的,往后有什么幺蛾子,自然是咱俩背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差这一回。”


    敖丙听他这般说,不由得笑了:“倒也是。等事情了结,有机会再向齐钰道谢赔罪便是。”


    哪吒点头应着,心里却想:最好是再也别见着那个什么齐钰。


    -


    两人离了饭馆,踏着残雪到了员外府前。


    门楼高耸,朱漆剥落,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两旁。


    石狮子旁立着个小厮,缩着脖子跺脚取暖,见有客来忙迎上前。


    哪吒将那块玉佩递过去,道:“这位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便衣下乡访察民情,不意在途中遇袭,辗转流落到此。烦请通禀一声。”


    小厮接过玉佩,低头看看,脸色顿时变了。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上头的“珏”字清晰可见。


    他虽是个看门的,却也认得几分好歹,当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参见三皇子殿下!”


    敖丙神色淡淡的,并不接话。


    他本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出身,这等场面见惯不惊,倒不必刻意做作,自有一段天然贵气。


    小厮跪在地上,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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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抬眼觑他。


    这人长发披肩,面容清冷,通身的气派比戏文里唱的皇子还要像皇子。


    “起来罢。”敖丙道,“去通禀你家主人。”


    小厮应声爬起,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迎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纹路里都是和气。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却无半分谄媚之态:“草民张锦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敖丙抬手虚扶住他:“张员外不必多礼。本王微服至此,原不想惊动地方。”


    张锦绣连声道“是”,将二人让进府中。


    敖丙一路行来,暗暗打量这府中格局。风水极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府里隐隐萦绕着祥和之气,恍若被什么护着。


    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也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相触,彼此了然于心。


    这张锦绣,怕是个有天定之缘的人。


    一行人进了正堂。


    大堂陈设朴素,桌椅皆是寻常硬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简朴却处处洁净,可见主人家治家有方。待客的茶水不过普通粗茶,寡淡无味,可礼数做得分毫不差。


    奉茶、让座、问安,挑不出半分错处。


    敖丙端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张锦绣在旁陪坐,问:“殿下此番驾临敝乡,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朝廷有什么差遣?”


    敖丙斟酌着说:“本王本是要往邻县去的,不想途经贵乡地界的时候,遇上了袭击。”


    张锦绣闻言,面上浮起真切的惊愕:“袭击?可是沿路的匪徒?这不可能啊!草民执掌此乡三十余年,从未出过这等事。近几十年,连偷盗之事都极少发生。”


    “不是匪徒,是妖物。”敖丙放下茶盏,端详他的神色,“准确来说是一团黑影。随行的护卫皆遇害,只剩本王与这仆从逃了出来。”


    哪吒立在敖丙身侧,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印证。


    张锦绣脸上的惊愕更深了,神情不似作伪。他小声喃喃:“这……这怎生可能?殿下,草民治理此乡三十载,从未见过什么妖物。莫不是哪处仙山收服的妖物,一时不慎逃脱了?”


    “或许吧。”敖丙顿了顿,又问,“员外信世上有妖物?”


    张锦绣叹了口气:“如何不信?近年来凡间颇不太平,妖物鬼怪横行。草民偏居一隅,也时有耳闻。殿下此番受惊了。好在殿下吉人天相,逃得性命,这便是万幸了。”


    敖丙沉吟着,正要询问为何翠屏乡独独无事,却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姑娘。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笑起来如新月出云。她穿着家常的袄裙,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绢花。


    她见了堂中有客,也不避讳,大大方方走上前来:“爹爹,有客人来啦?”


    张锦绣忙起身,向敖丙赔笑道:“殿下恕罪,这是小女张芸,自幼娇惯,性子跳脱,不肯安安生生待在闺房里。今日唐突了贵客,还望殿下海涵。”


    敖丙摆了摆手:“无妨。”


    张芸闻言也不多留,一阵风似的转回后堂去了。


    敖丙待她离开,方转向张锦绣:“本王和仆人进乡时,见乡里张灯结彩,甚是热闹。问起旁人,说是府上有喜事。”


    “正是。”张锦绣笑着解释,“小女已经及笄,该出嫁了。草民便想着替她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办了这桩喜事。”


    他看了看敖丙二人,又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劝道:“殿下,这几日大雪封路,行路不便。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先在寒舍歇歇脚,待天晴路通,再启程不迟。草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敖丙还想问问新郎是何方人士,可张锦绣已转了话头,分明是不愿多谈。


    他心下明白,只顺水推舟道:“如此,便叨扰员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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