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莱炆,你是自由的
新年前夕, 他们一起回了趟第九行省。
年节放假,执政官府邸冷冷清清,偏院内, 回荡着白先生撕心裂肺的咳嗽。
洛叶提在门口停住, 回身拦住莱炆和卢希安:“让我先进去见见他,可以吗?”
“当然, ”卢希安从袖中摸出窃听器,“来, 把这个带好。”
洛叶提挑眉,无语地看着他。
卢希安:“嘿嘿, 你可是他亲生的,总不会也那般防备吧!”
莱炆上前, 替洛叶提整理衣袍:“去吧, 好好和他说话。”
洛叶提点头, 转身缓缓走进小院。
卢希安:“炆叔, 我突然腹中有些不舒服, 需要找个五谷轮回之所。”
莱炆了然地微笑:“去吧。”
卢希安转过墙角,立刻撒腿跑向后院。
白先生的窗户正对着一片假山, 卢希安近期学武有成,身手敏捷, 翻身上了假山,只露出一只眼睛。
窗户开着。
洛叶提许是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此时方响起敲门声。
金戈打开门,沉默如机器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激动:“少爷!”
他转身:“先生,少爷来了。”
素来无起伏的嗓音中似有一丝颤动。
素色床帐内,咳嗽声仍在断断续续:“金戈,拿我的外袍来。”
洛叶提转身, 礼貌地对着墙壁:“是我来的冒昧,不必着急。”
他的声音,平稳如海。
好一会儿,白先生坐在轮椅里出现了,依然蝴蝶面具,白色长袍,银色头发整齐地披在腰际。
“你来了,”他说,语气淡然。
洛叶提回过头来,细细打量他,眼神近乎失礼:“是,我来看看您。”
白先生咳嗽起来:“已在世间消亡的存在,你何必执着于让我走到台面之上。”
“您知道是我?”这句话,洛叶提说得像是个陈述句。
白先生:“你没有刻意隐瞒,老家主说出请求时也提到了你的名字。”
“洛叶提,对吗?在蓝星的一种语言中寓意忠诚。”
洛叶提点头:“对,我原本有两位父亲,其中一位却设计要害死另一位。从此以后,我的忠诚将有所选择。”
白先生点头:“你应该选择他,我一生自私,不配得到你的感情。”
洛叶提上前一步:“您明知当时所做的一切,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是,”白先生说,“我知道,但也没有犹豫。”
洛叶提颤声:“没有犹豫?”
白先生的灰色眸子里看不出一点儿波澜:“那是我一生的执念,在它面前,我愿意献祭我的一切。”
洛叶提冷漠地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想来,我若问您那执念是什么,您也不会说的。”
“不会,”白先生咳嗽,“对不起。”
洛叶提:“再见!”
他走至门口。
“等等,”白先生唤住他,“我听说你和古家少主订婚了。”
洛叶提:“是,古家已经下聘,婚礼定在三月。”
“你幸福吗?”白先生问。
洛叶提豁然回身:“您还在意吗?”
白先生闭上眼睛:“我在意,若说这世上除了那个执念,我还在意什么,就只有你,大卫。”
洛叶提上前一步,弯下腰:“但那点儿在意,不足以让您放弃自私,恢复我和雌父的名誉与地位!”
“您完全知道,若没有卢家主,我的雌父将陷入如何不堪的境地,对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舍弃了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太过痴愚。”白先生说,“如此,我只能说对不起。”
他睁开眼睛:“幸而,卢家主是个好雄虫,你雌父跟着他会有好结果。”
“我听说,古家少主也是个好雄虫,他对你一往情深,你也会幸福的。”
洛叶提:“您可以保证,一旦身份泄露,也不会要求我雌父回到你身边吗?”
“我尽量,”白先生说,“但有时候,感情只能沦为筹码。”
洛叶提直起身子:“那么,您将不配得到感情!”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白先生望着他的背影,咳得仿佛要把灵魂呕出来。
金戈上前为他抚背:“先生,您何必这般自苦?主君和少爷,都不足以让您放下吗?”
白先生伸出一只手,向着窗外指了指,没有说话。
卢希安知道自己暴露了,但白先生不打算揭破,他也不打算离开。
反而选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明目张胆地躺下去。
莱炆进来了,他站得比洛叶提还远。
白先生喝了药,缓一口气:“你来了。”
“你不该那样对大卫,”莱炆说,“你知道吗?他的袖中还带着一张请柬。”
“他想邀请你去参加他的婚礼。”
白先生:“我知道。”
他抬起眼眸:“莱炆,你不欠我什么,一直是我在欠你。”
“卢希安是个好雄主,你跟着他会幸福的。”
“如果有一天我自揭身份,宣布收回你,那也只是策略。”
莱炆:“我明白,你和我从来就没有感情。”
“不是的,”白先生摇头:“莱炆,你很美,从身体到灵魂,除了有一点固执、一点盲目,但那些固执与盲目又更加成就了你的美。”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感叹,什么样的天斧神功,才能造就你这样的一个存在。”
“我曾经试过去爱你,若能爱上你,一切将会是多么容易。”他锤着自己的胸口,第一次表现出失态。
“可这里,它不受控制。”
莱炆点头:“我感觉到过你的改变,大卫出生那一年,你对我特别温柔。”
白先生:“我能够做到欣赏你,敬重你,但那远远不够。”
“莱炆,你走吧,你是自由的。你从来不属于我,就如我也不曾属于你一般。”
他抬起头:“不要有任何道德负担,你给自己设置的枷锁太多了。”
“记住,是我对不起你,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卢希安跳下假山,飞快地奔向正门。
在院墙拐角处,他和莱炆相遇了。
他一把抱住炆叔,激烈地吻他,双手使劲儿揉搓他的身体,恨不得现在就将他融入自己。
莱炆推他:“别,大卫还在呢。”
远处走廊下,洛叶提垂着头,正在光脑上飞快打字。
卢希安喘着气:“宝贝,今晚回去能让我好好看看你吗?这一阵子,你洗澡都避着我。”
莱炆垂下眼睫:“我是你的,还问什么问。”
卢希安大喜:“谢天谢地,这段清汤寡水的苦行僧生活终于熬过去了。”
他撸起袖子,恶狠狠地仿佛要把莱炆吞吃入腹:“今晚,你给我好好等着!”
莱炆面红过耳,越过他,强作镇定走到长廊下,去和洛叶提说话。
卢希安乐滋滋地跟在后面,心理盘算着晚上如何开荤。
洛叶提收起光脑,语气淡然:“他提到了浴火重生,那件事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莱炆:“也许,只是巧合。”
“不是,”洛叶提冷静地分析:“他对你我都还有感情,若非那么重大的事,他不会选择抛弃我们。”
卢希安凑上去:“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洛叶提与莱炆对视一眼。
莱炆微微点头,
洛叶提游目四顾,确定无其他会喘气的生物后,才低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组织,他们觉得炎星虫族烂透了,打算以毁灭大多数的方式拯救这个种族。”
卢希安大奇:“浴火重生?凤凰会?不是一种传说吗?”
在神秘书册第一卷中,这个组织也曾浮现过几次,但大多出现在虚张声势的传言中。
卢希安读书时,对洛叶提如此在意这个“凤凰会”相当不解,听着就像是个虚假传说。
洛叶提:“一开始,我们也这样认为,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凤凰会存在多年,而且组织成员早已渗透了元老院高层。”
“他们自二十年前开始施展一项计划,计划的名字叫做‘涅槃’。’”
卢希安:“哇,你都知道计划名称了,相当有进展嘛!”
“仅限于此了,”洛叶提垂下眼睫,“我费尽心力接触到的虫族,不过是凤凰会外围成员,这个名字是他用生命换回来的。”
“希雅的牺牲,不是你的错,”莱炆握住他的手,“走吧,咱们回飞行器上再说。”
洛叶提回头,远处的院落,白先生咳嗽声仍隐约可以听见。
莱炆揽住洛叶提的肩头,柔声劝说:“大卫,你还是可以把请柬留下。”
洛叶提摇头:“如果他不是凤凰会成员,就是一个无情无义彻彻底底的渣虫,邀请他毫无意义。”
“若他是凤凰会成员,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走上更极端的对立,保有感情,只会辜负更多同伴的牺牲。”
他从袖中拿出请柬,一点点撕成碎片。
“走吧!”洛叶提说。
然后,他展开白色羽翼,头也不回地飞出了第九行省的执政官府邸。
卢希安啧啧称赞:“这小子,够狠够绝够冷静,真是做大事的料。”
“不,”莱炆看向满地的红色碎片,黑色眸子流溢哀伤,“他从来是个心软的孩子。”
他附身捡起两片,“大卫”两个字被从中间撕开:“撕碎自己时,他只会更痛。”
第82章 炆叔与炆叔
飞行器上, 洛叶提抱臂站在窗口,逆光为他白皙容颜打下浓重的阴影:
“父亲被陷害那一晚,我们虽察觉陷入了重大的阴谋, 但一直没有方向, 只能将计就计,顺势谋求突破。”
“后来, 一位长辈点醒我,父亲是虫族战神, 相当于帝国半壁屏障,若无更大的利益, 即便失智如虫族,也不会这般自废长城。”
“究竟是什么更大的利益?我反复推敲, 多方求证……”
“好了, ”卢希安没骨头般窝在驾驶椅里, 懒洋洋举起手, “你聪明脑瓜所做的繁琐推理就此省略, 直接说结果吧。”
洛叶提薄唇抿作一线,最终干巴巴地说:
“简而言之, 毁灭父亲,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若父亲承受不了羞辱和痛苦, 或者蔷薇军团因此揭竿而起,都将造成帝国内乱,从而一步步实现他们毁灭帝国、浴火重生的目的。”
卢希安:“你觉得他们将炆叔送上拍卖台,是为了逼他造反?”
“也许,”洛叶提薄唇轻抿,“这只是个推测,毕竟对‘涅槃’计划我们还一无所知。”
卢希安:“你觉得白先生是凤凰会的成员, 为了他们伟大的目标,献祭了自己的雌君?”
洛叶提:“还有他自己的健康和生命。”
卢希安摩挲着下巴:“听着不太靠谱,虫族陷入内乱,温星、寒星、冰星乘虚而入,直接将炎星团灭瓜分了,就凭凤凰会的一群阴谋家,也涅槃不起来啊。”
“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计划,或者更复杂的手段,”洛叶提说,“也许,他们已经勾结了温星、寒星或者冰星,甚至雅玛星系的星盗。”
“也许,他们正在逐步剪除不听话的军团领袖,将军事主导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大胆,隐忍,绝情,财富,实力想要彻底颠覆一个千年文明,以上缺一不可。”卢希安点头,“这个凤凰会,确实值得研究一番。”
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不能算是全错,炎星虫族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治病当下重手,剜除脓疮,才有痊愈的可能。”
“谁是脓疮?谁是好肉?”洛叶提语气激烈,“谁能决定,哪些生命可以被毁灭,哪些生命应该被拯救?”
他转向莱炆:“父亲,我早就和您说过,卢希安不能相信,他是雄虫,且常年旅居蓝星,根本就不能对咱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莱炆摇头:“我相信他。”
卢希安举起双手:“不过是说说而已,炆叔什么立场,我就是什么立场,绝无更改!”
莱炆握住他的手,温声说:“我读过蓝星的许多史书,深知没有什么改变是一蹴而就的,循环往复,螺旋升降才是常态。”
“他们这样做,不过是玉石俱碎,种族灭亡。”
洛叶提眯起眼睛,赞同地点头:“况且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精英,替大部分虫族选择牺牲,凭什么?”
卢希安窝回驾驶椅里,抱着莱炆的手指,一根根轻挠过去:“所以,你们最终选择的是排除法,让炆叔以身入险,挨个甄别。”
“万一,炆叔不过是被不相干的□□拍走呢。”
洛叶提:“不可能,父亲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强大的影响力,阴谋者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
“拍下他的家族,一定与凤凰会有关。”
卢希安摊开双手:“声明一下,我可没加入任何邪恶的救世组织。”
莱炆温暖地微笑。
洛叶提:“你是中途杀出的异类。”
“也幸亏是你,否则,父亲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对待。”他叹了口气,“我还是太过年轻,对虫心险恶估算不足。”
莱炆轻拍他的肩膀:“大卫,父亲比你年长,对可能遭受的一切自有判断。”
“况且,当时的境况,你我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洛叶提:“事已至此,原本的计划基本作废。下一步,我会接近古家,从内寻找突破。”
他转向卢希安:“你曾去过蓝星,这一阵子在第九行星的改革推行得卓有成效,跻身高级雄虫社交圈后,风评也还不错,好好继续运作,想来很快就能得到凤凰会的拉拢。”
“怪不得告诉我,原来是我已经这么有用了。”卢希安挑眉,他靠上莱炆的肩头,“不过,我只在意我的老婆孩子。”
洛叶提举起拳头。
卢希安举手格挡:“说的是未来我和炆叔的孩子,不要这般自作多情!”
他小声嘀咕:“谁敢拿你当孩子”
莱炆摇头:“小安,说正事好吗?”
“好的!”卢希安迅速响应,“关于凤凰会成员,我提出两个最大的可疑者,白先生和古姜!”
“废话!”洛叶提白他一眼,转身看向莱炆,“迄今为止,古姜最为可疑。”
“据说,最初元老院内定的中标者是可瑞兹.泰维尔,但不知缘何那天他的飞行器途中被撞,受伤昏迷数天,才错过对您的拍卖会。”
说这话时,他的灰色眸子促狭地看向卢希安。
卢希安转到莱炆看不到的角度,用口型回答洛叶提:“就是我做的,怎么样?”
洛叶提继续说:“可瑞兹·泰维尔是古姜的疯狂追求者,稍加引导,便可收为己用。”
卢希安点头:“古姜这些年汲汲营营,将古戎推上军部实际掌控者的位置,也符合掌控军事主导权的推测。”
洛叶提:“怀特尔家,内部有白先生掌控,白先生和古姜的关联我虽未暂时想到……”
“他们是棋友,”莱炆忽然说,“以往,白先生只要出门,就会到听风棋院去。”
白先生深居简出,平时那些世家贵族间的宴会应酬从不参与,唯有听风棋院的帖子出现时,他才会仔细修整仪容,风雨无阻地赴约。
当年,莱炆只以为他对下棋太过热爱,从未想过这个淡然到毫无温度的雄虫也会卷入阴谋。
卢希安想到一事:“你们有没有近距离看过古姜的样子?”
洛叶提摇头:“古姜过敏症十分严重,除了古戎、古特,即便古琅也很少能与他近距离相处。”
卢希安:“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走近他,似乎看到他下颌处有一些奇怪的伤疤”
洛叶提与莱炆对视一眼,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我会留意,”洛叶提站直身子,摇了摇手中光脑,“有什么消息,通过加密通道联系我。”
他拉开飞行器舱门,展翅飞了出去。
卢希安走到莱炆身边,摩挲他的面颊:“炆叔,您愿意相信我了。”
莱炆微笑:“傻瓜,我一直相信你,只是不想让有些事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黑色眸子满含深情:“可如今,你已经在炎星越卷越深,若没有防备,只怕会被拉入更深的深渊。”
卢希安俯身,轻轻蹭着他的鼻尖:“您怕我被凤凰会拉拢去?”
莱炆:“不怕,但我怕他们会设法毁掉你。”
当年,他也曾受过拉拢。
拉拢不到,就彻底毁灭,是凤凰会的一贯宗旨。
卢希安磨蹭他的唇:“不会,为了你,我会无坚不摧。”
莱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触一下:“自从白先生出现后,我举棋不定,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
“我原谅您,”卢希安说,他的手开始拉扯莱炆的袍领。
莱炆按住他的手,垂下眼睫,面色红红,声音轻轻:“我想补偿你,咱们回家去,今晚让我服侍你行吗?”
卢希安大喜过望。
因着过去的长辈身份,在床上时,莱炆总是各种放不开,扭手扭脚,又要端庄,又要传统。
只有被卢希安的技巧揉搓得狠了,才能窥见他的失控,才会任由卢希安摆弄。
这还是第一次,他愿意在清醒时尝试其他的方式。
卢希安抱住他,亲了又亲:“宝贝,你对我太好了。”
月色升上中空,房内的暧昧气息渐渐平静下来。
卢希安搂着莱炆,一点点舔吻他的唇。
莱炆面色红如滴血,黑色眼眸紧紧闭合,不敢看年轻的雄主一眼。
“宝贝,”卢希安柔声安慰,“这些在床上都是很正常的,你做得很棒。”
莱炆推开他,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我要自己睡,你去外面。”
卢希安隔着被子搂住他,亲他的头发:“好,我在外间客厅里,门开着,你过了这阵害羞的劲儿,就喊我进来。”
他在他额上亲了下:“好炆叔,我还是一样的尊敬您,就算您曾跪在我身下”
“走!”莱炆恼羞成怒,用力一把将他推下了床,“不许再说那件事。”
卢希安踉跄着站稳,温柔地劝哄:“好好,不提了,宝贝,晚安。”
他躺在沙发上,反复回味方才的美妙滋味,只觉得近一年的清汤寡水颇为值得。
“嘿嘿!”他忍不住美得笑出声来。
砰!
门被关上了。
炆叔的脸皮真薄。
身体上的舒畅,使得卢希安很快进入梦乡。
他又见到了炆叔。
不是在水牢,而是在麦希礼·怀特尔的书房内。
莱炆穿着他当怀特尔雌君时的白袍子,坐在书桌后,提笔写字。
麦希礼·怀特尔坐在他身侧,没有戴蝴蝶面具,俊秀瘦削的容貌,与洛叶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瞬间,卢希安以为他梦到了许多年前的过去。
直到,白先生说:“克希礼即将清醒,我不得不离开怀特尔家一阵子,你准备好了吗?”
卢希安如坠冰窟。
莱炆冷笑:“准备好怎样?准备不好又怎样?难道能减轻那些屈辱和痛苦?”
白先生:“你可以走,我不会阻拦。”
“彻底离开炎星,将我的家国交给陷害我的阴谋家?”莱炆抬眼,他的黑色眸子熠熠生辉,犀利如刃。
“我不会离开,身体上的屈辱与痛苦算不得什么,”莱炆说,他站起身,“即便是死,我也只会死在炎星的热土上。”
“你太固执了,”白先生垂下眼睫,“对不起,这辈子是我欠你。”
莱炆回身:“你若当真愧疚,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白先生:“请说。”
莱炆看着白先生的灰色眼眸:“你是凤凰会成员吗?”
白先生:“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
莱炆站起身:“我自己走回水牢,免送。”
他的脊背挺直,脚下没有一丝犹豫。
白先生伸出手,似乎要挽住他的背影,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卢希安气炸了,经过近一年的平静时光,他几乎把这个世界的变态克希礼给忘记了。
他跟着炆叔,看他熟练地走出当年居住过的小院,绕过游廊、灌木丛,从小道走回地牢。
走回他的受难地。
卢希安真想大喊一声:“炆叔,逃吧!宇宙这么大,何必管这个腐烂污秽愚昧的星球。”
他真恨这个世界的自己,不知正在哪里逍遥快活,放任心头的珍宝被侮辱、鞭挞。
他恨洛叶提,行动太慢,至今还没把克希礼.怀特尔拉下马。
他恨白先生,对曾经的雌君这般无情。
他恨虫族,恨不得一切立刻毁灭!
卢希安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莱炆坐在他的床边,担心地抚弄他的湿发:“做噩梦了吗?怎么叫你都不醒。”
卢希安抱住他,摩挲他的身体,多么完美的躯体,在另一个世界里却只能辗转于地狱。
莱炆温柔地回抱他:“怎么了?小安,和炆叔说说。”
卢希安声音中满含痛苦:“炆叔,离开炎星可以吗?”
“为什么?”莱炆奇怪地问,“这里是我们的家,为什么要离开?”
“为了我,可以吗?”卢希安说,“和我一起离开,咱们积攒财富,投入平行世界研究,让所有的你和我都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莱炆微笑:“原来,我的小安还是位热爱拯救的英雄呢。”
“我只想救你,”卢希安捧起他的面颊,“你是我的珍宝,一想到在其他世界可能没有得到拯救,我的心都要痛死了。”
莱炆敛了笑容,语气愈发温柔:“小安,炆叔已经四十五岁了,相信炆叔能够独立作出判断并承担后果。”
“若我深陷泥潭,只因泥潭里还有我追寻守护的事物,否则这世界困不住我。”
卢希安摇头:“可我知道您有多怕痛,有时候牙齿轻轻一咬,也能在您皮肤上留下伤痕。”
莱炆拥他入怀,侧躺在床上:“小安,我没关系的,不要心痛好不好?”
窝在莱炆身边,卢希安没有再梦见炆叔。
他不敢梦见。
新年过后,他们回到第九行省。
白先生的病好了一些,他摇着轮椅,风雨无阻地巡视下属十三个分区。
因着梦中炆叔的遭遇,卢希安对白先生的好感降到谷底,坐镇执政官府邸,并不愿与他有过多往来。
克希礼·怀特尔仍关在一处小院内,怀特尔老雌君多次来接,皆被卢希安挡了回去。
他不忍心看梦中炆叔的遭遇,每晚都与莱炆同床。
但想象中的磨难,让他愈发辗转难眠,每一夜都是假装睡着,然后在炆叔睡着后睁眼到天亮。
这一夜,卢希安终于受不了想象力的折磨,他悄悄离开卧房,躺到了阁楼的软榻上。
是一间卧室,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帐,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乍一看好像蓝星的医院。
炆叔被锁着手脚,躺在床上。
床前,轮椅,白袍
霎时,卢希安以为是白先生回来了,刚要放下心来。
阴冷的毒蛇般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幻想,克希礼·怀特尔摇着轮椅靠近床边,俯身亲吻炆叔的头发。
长达一年的囚禁生涯,使得炆叔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乌黑如锻,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
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克希礼·怀特尔迷醉地嗅着他发间清香:“真美,真香,真想把你一口吃掉。”
莱炆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儿触动。
卢希安恨得使劲儿踢那个变态,当然没有作用。
他飘到床上,揽住炆叔的身子,怒斥:“别碰他,你这个恶心玩意儿!”
炆叔忽然睁开眼,看向卢希安的方向。
克希礼·怀特尔拈起一缕青丝,放在嘴里:“差点儿死去的那个瞬间,你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我还没有享用过你!”
“听说,这段日子,水牢的冲洗从未间断,你应该被洗得很干净了吧?”
卢希安用虚无的手臂揽住炆叔,亲吻他的额发。
他的发柔软而清香,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
卢希安柔声安慰:“炆叔,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中都是纯洁无瑕的。”
克希礼·怀特尔的手,伸向莱炆的袍子:“让我看看,你的身子是否已恢复洁白无瑕?”
嘭!
房门推开了。
卢希安从未这般高兴看见怀特尔家的老雌君。
他冷着脸,手中拄着一支文明杖:“克希礼,你在做什么?”
克希礼·怀特尔不高兴地回答:“享用我买回来的雌奴。”
“呸!”老雌君怒喝,“一个其他雄虫用过的烂货,也值得你不顾伤体强行下床?”
卢希安捂住炆叔的耳朵,怒骂:“你才烂货,你全家烂货。”
老雌君走到克希礼·怀特尔面前,劝他:“你的伤还没好,还需要多休养。乖,听话,我明天给你求娶个更好的。”
克希礼·怀特尔嘶声大喊:“我怎么说您才会明白,这个世上我只要他一个!”
“二十七年了,若不是当年您出尔反尔,他从十八岁时就是我的。”
“若是当年您让我娶他,现在雌孙、雄孙您早就有一大堆了,何必天天羡慕别家?”
老雌君也怒了:“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惦记麦希礼·怀特尔的雌虫,只会在他的阴影下活一辈子。”
他不顾克希礼·怀特尔反对,一把推过轮椅,将他强行推了出去。
克希礼·怀特尔嘶声怒吼,奈何雄雌力量悬殊,还是被推了出去。
卢希安抱住炆叔,劫后余生般地叹了口气。
那个克希礼·怀特尔太恶心了。
他低下头,却发现炆叔正直直看着自己。
“你又来了,”炆叔说,“方才,我感受到温暖的拥抱。”
“你在担心我,你想护住我。”
“你是谁?”
卢希安躺在他身边,看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小安。”
“小安?”炆叔忽然说。
卢希安惊喜地跳起来:“炆叔,您听到了?”
炆叔却继续说下去:“小安,他不知在做什么。”
卢希安叹了口气,心底又隐隐地感受到满足,炆叔惦记着他,足够了。
卢希安走下阁楼。
卧房内,莱炆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阖上书页,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问。
卢希安靠进他的肩头,亲吻他鬓边的黑发,紧紧地拥住了他。
接下来的梦中,怀特尔老家主出面,推荐克希礼.怀特尔作为大使出使温星。
接下来一段日子,炆叔又回到了水牢里。
在老雌君的放任或者引导下,怀特尔家的虫,开始轮流下去鞭打侮辱炆叔。
当年只在怀特尔家主们面前低头的莱炆·洛维尔,成了最低贱的雌奴,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尤其是最不得志的二主君、三主君、四主君,去得最为频繁。
受了雄主的冷落,下去打一顿炆叔出气。在老雌君那儿吃了亏,下去打一顿炆叔出气。
就连杜珉·怀特尔新娶的小雌君,也跃跃欲试地拿起鞭子,带着新奇将这位昔日的长房少君抽得血淋淋的。
雄虫长辈们碍于莱炆过去的身份,不好做超出伦理的事儿,但口头占些便宜,对锁在水牢里的雌虫评头论足,也是常事。
五家主杜珉·怀特尔脸皮最厚,借着检查伤口,甚至上前动手动脚:“啧啧,衣袍都打破了,瞧这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怪可怜见的。”
随着时日过去,欺辱莱炆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三家主家的雌孙思瑞.怀特尔,会边抽莱炆,边宣泄对洛叶提的妒恨。
最平凡不起眼的珥图.怀特尔,会悄悄躲在水牢外,暗暗观赏。
那些曾与莱炆平起平坐的少君们,甚至最低级的雌侍、雌奴,也敢试探着对这位昔日最耀眼的虫族举起鞭子。
卢希安恨得目呲俱裂,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在尘埃落定后,给炆叔一点儿若有似无的拥抱和安慰。
炆叔倒是十分坚强,身上流下的血,染红了水牢的水流。
他却依然带着笑,温柔地唤卢希安为“看不见的守护天使”,还给卢希安起了个小名:小天。
幸而,白先生终于回来了。
看见莱炆的惨状,他的灰色眸子现出少有的失控,喃喃低语:“怎么会?我和他说好不能动你……”
莱炆冷笑:“你和狠戾的鳄鱼做交易,难道还奢望会得到诚信的回报?”
白先生与老家主谈判,在他的坚持下,莱炆暂时被送回他的小院,得到医治和修养。
三月,洛叶提与古琅的婚礼将近。
卢希安带着莱炆重回大都,为洛叶提筹备婚礼。
在这个世界里,他见到了怀特尔家的那群恶棍,复仇的火焰又开始熊熊燃烧。
怀特尔家,每一个都必须死!
为了筹备婚宴,古家提前开放后花园,供古琅与洛叶提的年轻朋友们出入玩耍。
长桥假山,流水廊园,花香鸟语,蜂飞蝶舞。
虫族婚宴,向来需要举办三天。
第一天,招待新郎们的未婚好友,这天也往往是其他未婚虫族的相亲宴。
数不尽的贵族年轻虫族在花园里穿梭,看得对眼了,便相约走一走,互通名姓,由雄虫的家族上门提亲。
怀特尔家的五个雌子说说笑笑,在桥上看锦鲤嬉戏。
老二珥图.怀特尔四下张望,好奇地问:“大卫去哪儿了?”
老三思瑞.怀特尔翻白眼:“谁知道,会他的情郎去了呗!”
老四否缶.怀特尔怯生生地提醒:“新婚仪式前,雄主与雌君不能见面的吧?”
最活泼开朗的小飞芜.怀特尔指着桥对面:“瞧,那儿有位雄虫!”
众雌虫一起望过去。
柳荫下,微风习习,年轻雄虫身姿如玉树,容颜如春花,一双浅色异瞳,在春光下宝石般璀璨。
他就站在桥对面,含笑望过来。
思瑞.怀特尔轻哼一声:“他是卢家主,莱炆.洛维尔的雄主。”
“呀,他好年轻!”飞芜.怀特尔低呼,声音充满羞涩,“好英俊。”
否缶.怀特尔低声提醒:“听说,他向莱炆叔叔求婚时,曾立誓终生只有他一个。”
思瑞.怀特尔继续冷哼:“雄虫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他今日穿着一套簇新的少校军服,自以为在众雌虫中鹤立鸡群。
“嘘,”珥图.怀特尔说,“他过来了,大家保持微笑。”
众雌虫站直了,思瑞.怀特尔扶正胸章。
卢希安背着手,缓步走来,洁白无瑕的颈子昭示着他雄虫的身份,S级雄虫精神素让他周围的空气焕然一新,引虫心醉。
他笑容温和,微微弯腰:“诸位怀特尔先生,可曾见过古家少主?”
这般有礼貌的雄虫,在炎星确实不多见,尤其怀特尔家雄虫要么冰冷无情,要么横行霸道。
五个雌虫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最终,年长的珥图.怀特尔回答:“不好意思,尊敬的卢家主,我们不曾看见。”
卢希安点头道谢,双手从背后拿出,竟是色泽各异的五支花朵:“感谢诸位。”
珥图.怀特尔摇手:“我们并没有做什么。”
“感谢你们站在桥上,成为花园最美的风景。”卢希安将花一支支双手递给他们。
每个雌虫,都得到了衣袍颜色相配的花朵。
这下,就连高傲的思瑞.怀特尔也忍不住红了脸。
卢希安翩翩走下桥。
众雌虫忍不住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却见完美的年轻雄虫回身,完美地微笑。
否缶.怀特尔喃喃低语:“可惜,他只要莱炆叔叔一个。”
“莱炆.洛维尔只是雌侍,”思瑞.怀特尔说,他手中是一朵绿色牡丹,花中之王,“还不是雌君。”
卢希安在藏书楼找到古琅。
他在埋头编写目录,卢希安从蓝星购置的一万本电子书,重新打印装帧,已一层层摆在书架上。
书香墨染,趁着楼板的实木味道,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蓝星的私家图书馆中。
炆叔也爱书,卢希安在蓝星的别墅里准备了一座小小的图书馆,这一万本书的实体就摆在内中,还有大大的花圃、园林。
但不知何时,炆叔才愿意放下牵挂,陪他回蓝星过自在日子。
卢希安随手拿起一本小说,哗啦啦地翻阅。
古琅从忙碌中抬起头,见是卢希安,忙起身打招呼:“卢家主,您觉得这样布置怎么样?”
“不错,”卢希安点头,“很用心。”
古琅有些局促:“这藏书楼,每一本书,每一幅画,每一盆花树,都是我亲自摆放的,大卫哥哥应该会喜欢吧?”
卢希安笑了:“看来,新郎官有些无聊啊,新婚在即竟然还在忙这些事。”
“叔父不让我操心婚宴的事,我便每日只能在此消磨时间。”古琅的话语中带着落寞,“时间过得真慢啊,还有两天零十三个星时,我才能见到大卫哥哥。”
卢希安跨坐在书案上,促狭地笑:“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古琅自信地说,“我还亲手准备了婚房……”
“不是这些,”卢希安低笑 ,“你准备好成为洛叶提的雄主了吗?”
古琅后知后觉地脸红:“那个呀,我不知道,但大卫哥哥什么都懂”
“你不会想让雌虫主动吧?”卢希安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洛叶提那样的假正经,就算是懂也会故作矜持假装不懂。”
“你们的新婚夜,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古琅不安起来:“那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也不好去问叔父。”
“那一万本书,是送给洛叶提的。”卢希安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优盘,“这个,送给你。”
“好好学习吧,兄弟。”他拍拍古琅肩头,跳下案桌,潇洒地离去。
只留下面红耳赤的古家少主,捧火炭一般捧着那优盘。
卢希安走下藏书楼,瞧见思瑞.怀特尔站在路口。
他捧着那支绿牡丹,一袭绿色劲身短军袍,灰发灰眸,远远望去,就像一棵高傲的树。
卢希安却没了方才的热情,矜持有礼地走过去:“怀特尔先生,劳驾让下路。”
思瑞.怀特尔显然有些错愕,好一会儿才后退一步,让开路口。
卢希安毫不留恋地走了过去。
很快,身后传来脚步声。
思瑞.怀特尔追上来,急急开口:“我刚从军院毕业两年,已是第四军团的少校。”
卢希安点头:“你真优秀,然后呢?”
思瑞.怀特尔握紧手中牡丹,强忍羞耻:“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上将!”
“嗯,加油!”卢希安继续点头,转身离开。
思瑞.怀特尔大声说:“我会做个始终如一的雌君。”
卢希安脚下不停。
思瑞.怀特尔:“给我一个机会,我比莱炆.洛维尔强。”
卢希安回身,眼眸微眯,唇角含笑:“我的雌君,得能够掌握一个家族。”
“而你,怀特尔先生,只是怀特尔家第三房的第二个雌子,也许可以给哪个小家族的家主做个雌君,也许只能成为大家族的雌侍。”
“你的子孙,总有一天,会沦为不入流的家族旁支,再不能以贵族的名号标榜自己。”
他再次点头:“日安,怀特尔先生!”
身后,传来绿牡丹撕碎扔在地上的声音。
卢希安绕过一处假山。
一个颤抖的声音说:“卢家主,我一直以为您是不看重出身、不在乎身份的雄虫,”
卢希安转身,笑眯眯地回答:“当然,在我心里,只有看得顺眼还是不顺眼。”
“看顺眼的雌虫,哪怕他是第十三行省的土著,我也愿意与他把酒言欢。”
珥图.怀特尔站出来,眼圈微红:“那您为何要那样说思瑞?”
“很简单,我看他不顺眼啊。”卢希安说。
他微微附身,轻嗅珥图.怀特尔手中的紫色花朵:“这个花,虽不知名,形状也普通,却有一股弥久不散的幽香。”
“你若放在床头,还会有甜美的梦。”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微笑:“可爱的先生,愿你今晚做个好梦。”
在怀特尔家第三代一众雌子中,最出色的无异是洛叶提,最张扬的是思瑞.怀特尔,而最平凡的就是珥图.怀特尔了。
他抱着怀里的紫色花朵,看着卢希安远去的方向,一时痴了。
卢希安站在湖边。
否缶.怀特尔与飞芜.怀特尔展开翅膀,在湖面上比赛飞行。
少年爽朗的笑声,洒满了湖面。
洛叶提出现在卢希安身边:“高傲者击碎他的高傲,平凡者给予他独有的肯定与怜惜,卢希安,对这两个天真无邪的生命,你又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卢希安微笑,“静静欣赏而已。”
他手指敲击栏杆,低语:“小孩子们只是开胃菜,明天才是重头戏。”
“后天嘛,是你和古琅的正日子,暂时放他们一马。”
“如此说,我还该多谢你喽。”洛叶提叹了口气,默许了他的举动,“说罢,他们又在你梦中对父亲做了什么?”
卢希安笑容凝固:“他们鞭打、侮辱他,日日夜夜,毫不怜惜!”
洛叶提深吸一口气:“都有谁?”
“所有!”卢希安咬牙切齿,“光洁的美玉跌落圣坛,没有一个忍住肆意凌辱的龌龊!”
长时间的静默,卢希安余光看见洛叶提的手指在颤抖。
良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平行世界的生命,是不同的!”
“没有,”卢希安毫不犹豫地说,“没有一个怀特尔家族成员,是无辜者!”
“不是说他们,”洛叶提说,“我指的是我的父亲。”
“如果将现世当作一号世界,你梦中当作二号世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伴侣只该是一号世界的莱炆.洛维尔。”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反对你为二号世界的父亲复仇,我每次想起他,也觉痛不欲生。”
“但请你切莫忘了,你真正爱的是谁。”
卢希安怔住,继而笑了:“说的好像两个炆叔会同时出现似的,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洛叶提说,“他现在已经可以感知到你,总有一天,你和他接触更多。”
想起梦中炆叔的发香,卢希安望向泛起涟漪的湖面,心底也有些乱了。
第二天婚宴,主场设在怀特尔家。
受宴请者多是已婚贵族,新郎们的家族长辈华丽出场,用成员数目和奢靡程度来向整个虫族展示家族实力。
这一场,古家凋零的数量明显不占优势。
古姜以身体病弱推脱没来,古戎带着两个侄子出席。
怀特尔家几乎全员出场,每一个都打扮得富丽豪华,洋洋洒洒穿梭在宴席中。
宴席设置了八十八桌,每一桌都有怀特尔家的嫡系成员陪席。
场地四周摆满了显示屏屏风,轮流播放怀特尔家历代光辉英雄事迹。
家主席设在最高处,居高临下俯视全场。
政部执政官老布莱尔家主居于首位,怀特尔老家主、古戎作为新郎家长分居次席相陪,然后是首席裁判官瑞德尔家主、外事部执政官拉塞尔家主
卢希安资历浅,位置在偏右下首,怀特尔二家主建珉·怀特尔居末座相陪。
一群老雄虫互相吹捧,你来我往,看得卢希安一阵发腻。
他斜倚着座背,唇角含笑,一派似听非听的模样,目光扫视下方宴席。
衣衫单薄的亚雌捧着酒食来回穿梭,不时有猥琐的雄虫拉一个坐在怀里,引来一阵哄笑。
雄虫宴席与雌虫宴席以数道纱帘隔开,怀特尔家没有邀请莱炆,新郎洛叶提也没有出场。
古琅与他军事学院的一群朋友们坐在一起,算是全场最安静斯文的一桌。
怀特尔老家主起身举杯:“咱们七大世家自三百年前揭竿而起,一直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来,为咱们七大世家干杯!”
众虫响应。
怀特尔老家主又说:“今日,怀特尔家与古家关系更进一层,诸位老友都愿意来捧场,老朽在此先谢过,敬大家一杯。”
他又饮了一杯,大笑:“我家还有五个雄孙、五个雌孙未婚嫁,哪一位老友有看中的只管提,就算与七大世家都再联姻一波,我们也有的是选项,哈哈!”
众虫大笑。
下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家主席恍然不觉,仍然觥筹交错。
杜珉.怀特尔跳着脚喊:“二哥,快下来,二兄君和三哥的床上视频,关不掉啊!”
本来还没注意到发生什么的宾客,全被他这一嗓子吸引过来。
原来,周围显示屏上的视频,不知何时变成了怀特尔三家主和二主君的床上小视频。
一片哗然,未婚雌虫纷纷躲避。
古琅站起身,无措地望向高台上的叔父古戎。
古戎倒是十分镇定,悠闲地吐了个烟圈。
一众“年老德高”的家主们听说有热闹看,一个个身手矫健,争先恐后地涌到栏杆边,脖子伸得老长,生怕少看一眼。
建珉.怀特尔脸若死灰,怀特尔老家主暴跳如雷:“这是伪造、合成、污蔑!”
卢希安微笑:“老家主,您看都还没看呢,就鉴定出真伪了?”
“不要脸的贱雌,我和你拼了!”三主君爆发出一声大喝,展开翅膀,扇向二主君的脸。
老雌君拍着桌子大喝:“住手,还不把他们拉开!”
四主君奉命上前拉架,绊倒了年轻的五主君。
七、八个少君分帮结派,在各自雄主的煽动下,呼啸着乱打一团。
众雌虫战力惊虫,雄虫宾客躲之不及,倒的倒,喊的喊,哭的哭……
他们的雌虫为了护主,也纷纷被卷入战团。
八十八桌宴席沦为八十八个战场,老雌君无能为力。
有好事者趁乱开始星网直播。
怀特尔老家主气得心肌梗塞,晕倒在地。
卢希安暗叹:还有许多牌没出呢,他们就窝里斗起来,真不堪一击!
古特抓起弟弟古琅,飞到叔父古戎身边。
古戎站起身,带着两个侄子大步离开乱哄哄的现场。
卢希安回到家中,莱炆已从星网看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
以他的聪慧和阅历,自是猜到事态来源:“小安,这是大卫的婚宴。”
“洛叶提同意过了。”卢希安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莱炆回来的匆忙,还没有换下军袍。
炎星天气炎热,日常服饰多是宽松的袍子,唯有军服是劲装短袍,方便雌虫战斗。
莱炆身高腿长,穿上军袍愈发显得修长挺拔。
卢希安的异色浅眸微微转深,不由自主地在他腰臀处逡巡。
“大卫也同意你这般胡闹?”莱炆蹙眉,开始解开外袍。
卢希安止住他:“炆叔,先别脱。”
他手指轻抚过莱炆胸前徽章,高级军士,若还是上将衔就更完美了
莱炆拨开他的手:“小安,我在和你说正事。”
他拉着卢希安在沙发上坐下:“你老实告诉炆叔,究竟和怀特尔家有何仇怨,要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复?”
卢希安眨眼:“他们欺负您。”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莱炆的黑色眸子紧盯着他,“我不相信你单单是为了那些。”
卢希安闪避过眼神:“我就是爱睚眦必报。”
“你还在骗我,”莱炆眼神中浮现一丝哀伤,“炆叔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难道你不信任炆叔吗?”
卢希安推开他的手,站直身体:“他们既然敢做,就要承受身败名裂的准备!”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主持正义。”
他大步走到楼上,关上房门,将自己摔到床上。
这不过是个开始,怀特尔家应当付出比泰维尔家更惨烈的代价。
可这一切,该如何向莱炆说起呢?
我是为了异世界的另一个你徒然加重莱炆的心理负担而已。
卢希安抓过旁边的枕头,捂住脑袋。
幸而,梦中的炆叔不在水牢,而是躺在一张简朴的大床上。
他身上的伤口已大部分愈合,留下鲜红的一道道伤疤。
没有面具的白先生,擦干净手指上的药膏,拉过薄毯轻轻盖在曾经的雌君身上。
然后,他摇动轮椅缓缓走了出去。
床上,炆叔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陷入昏迷。
卢希安飘过去,躺在炆叔身边,细细观察他与现世莱炆的不同。
莱炆头发修剪整齐,就是军雌常规的利落短发。
床上的炆叔头发很长,乌软的云般堆在枕上,他的眉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在经历痛苦。
他眼角的细纹更多,鬓角甚至有了几丝银发。
洛叶提的话重新涌回心头,若是两个炆叔同时出现,卢希安会更爱谁。
炆叔经历了莱炆没有经历的痛苦,更让他怜惜、心痛。
而莱炆与卢希安有那么多的过去,他不仅是他的炆叔,还是真真切切的爱侣——
作者有话说:怀特尔家家族比较庞大,老家主就是洛叶提爷爷那一代有五兄弟,麦希礼那一代数量更多。
洛叶提那一代有五个雌虫兄弟,名字分别是大卫、珥图、思瑞、否缶、飞芜(one/大, two、 three、 four 、five)
两个莱炆出现在一起时,会尽量用炆叔来称呼非现世的莱炆。
第83章 新婚
卢希安将面颊埋进炆叔的乌发, 轻笑一声。
这个炆叔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多想无益,多想无益啊。
现世卧室的门悄然打开, 莱炆站在门边, 看见熟睡的小安露出微笑。
他在想着谁?
莱炆叹了口气,将房门重新关闭, 拿出光脑联系大卫。
洛叶提十分平静:“古家正与怀特尔家谈判,索要名誉损失。”
“怀特尔老家主不能容忍因此遭遇悔婚, 愿意花钱消灾,目前谈判进展良好。”
他说:“父亲不用担心。”
莱炆说:“那就好。”
他没再多问。
既然小安不愿意说, 就算大卫知道,他也该尊重小安, 不打听这件事。
第三天, 婚宴继续。
主场在古家, 举办正式的结婚仪式。
怀特尔家一半的长辈因突发疾病无法出席, 其他贵族世家几乎全员到齐。
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为首, 所有首席元老亲身或投影到场,就连虫帝也派了兰奥亲王前来祝贺。
他们大多只与蒙着面纱的古姜寒暄, 对怀特尔家主不过礼节性地招呼。
卢希安坐在前排,低声向身边的莱炆耳语:“看来, 古姜的影响力真不容小觑呢。”
莱炆点头。
门外一阵喧闹,白先生的磁悬浮轮椅飘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张请柬,满是斑驳的裂痕,毫不掩饰重新粘过的痕迹。
炎星的新婚仪式,与蓝星既有相似,也有不同。
同样有司仪主持,新郎盟誓, 但行礼需四拜:拜虫神,拜宾客,拜长辈,雌君拜雄主。
古琅先走了进来,风度翩翩地弯腰行了三拜。
侍者搬来座椅,请他坐在古戎下首,他的雌兄古特站在他身后。
洛叶提进来了,他穿着一袭纯白的长袍,银色长发上带着一顶象征古家的银冠,圣洁而端庄。
他看见了白先生,眼神不过一顿,就移开了。
作为新入门的雌君,需要自进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就跪下,双手分捧木兽、木鸟,拜祭虫神维斯。
手掌摊平,木兽、木鸟纹丝不动,方为好雌虫。
洛叶提跪在地上,口中吟诵虫神圣歌,一步步膝行。
古家的正厅铺着青石板,有细而凸起的纹路,极为锋利,洛叶提膝行数步,膝盖便觉疼痛难当,手指微微颤抖,木兽晃了一下。
周围一片嘘声,怀特尔家老雌君小声而清晰地说了一句:“没出息!”
洛叶提行至厅堂中央,膝下有了血痕。
古琅心疼得仿佛被攥成一团,他再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洛叶提身边,扶他的双臂:“大卫哥哥,起来!”
洛叶提抬眸,未动。
古琅强行接过木兽,小小的神器颇有分量,内中分明别有乾坤。
他一手托着木兽,一手强硬地拉洛叶提:“站起来,听话!”
洛叶提站起来了。
在炎星,雄主的话是不能违背的。
古琅扣着他的手,并肩而立,一起弯腰完成了拜宾客。
炎星雌虫地位低,新婚仪式的每一步都在强化这一点儿,经常是雌君独自跪完全程。
膝盖磨破,不慎跌落神器,只会得到辱骂和嘲笑。
周围虫族窃窃私语,碍于古家的威严,没有谁敢提出异议。
古琅坚定地拉着洛叶提,不让他继续膝行,而是走至古姜、怀特尔家主下首,一同跪下去,拜了长辈。
怀特尔家主本想斥责洛叶提无礼,但平白得了古家少主的跪拜,一时也不好多言。
雌君跪拜雄主环节,古琅扶着洛叶提的双手,绝不肯他向自己跪拜,而是双双弯腰鞠了一躬。
怀特尔家主又是震惊又是得意,向古姜笑:“孩子们不懂事,将来还要有劳古家主好好调教。”
古姜没有说话,蜜色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古戎不冷不热:“进了我们古家的门,就不劳怀特尔家操心了。”
卢希安凑到莱炆耳边:“炆叔,等您做我雌君的时候,不要这个奇葩仪式。”
“此后余生,您只能在一个地方弯下膝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是我的床上……呃!”
莱炆一指戳进他的腰间,成功让他闭嘴。
前方到了盟誓环节。
古琅抢先说:“大卫·怀特尔,我将永远爱你,无论山海移转还是宇宙变迁,皆不能动我分毫。”
洛叶提说:“雄主,我将永远忠于您。”
兰奥亲王低声提醒:“这就完了?再说两句呀。”
古琅眼巴巴看着洛叶提,湛蓝色的眸子黯然下垂。
洛叶提上前一步,低声:“我也永远爱你。”
古琅的蓝眼睛瞬间支楞闪亮起来了。
卢希安摇头:“可怜的小古琅,被洛叶提完全拿捏,再不得翻身。”
莱炆微笑,显然对亲子完成婚礼极为满意。
透过旁边两个雄虫,卢希安看见白先生的唇角,似乎也弯了一弯。
完成婚礼,古琅飘飘然,从头到脚都透着欢欣雀跃。
他娶到了梦中的小仙子,一生的男神,牵着洛叶提的手,还要不时回头看身边的雌君,生怕只是个梦而已。
洛叶提彬彬有礼,向每一个熟悉的长辈行礼,敬酒。
兰奥亲王是他的幼年故友,拉住他欣羡不已:“大卫,你从哪里找到这么疼你的雄主?满心满眼都是你,眼珠子快长你身上拔不出来了。”
古琅回过神,红了脸,手却还拉着洛叶提不放。
走到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面前,洛叶提轻轻挣开古琅的手,双手捧杯:“执政官先生,感谢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季明.布莱尔笑容温和:“你们都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祝你们幸福。”
他饮了杯中酒,轻拍古琅的肩膀:“成了家就该立业,正好你的学业也快完成了,有没有兴趣先到执政官府邸做个事务官?”
古琅迟疑,他完全没有从政的打算,但当众回绝第一执政官也不符合他的良好教养。
洛叶提笑着回答:“多谢执政官先生的好意,我的雄主会尽力取得优异的学业成绩,不辜负先生的期望。”
离开季明.布莱尔的视线,他小声说:“你若不愿意去,把成绩弄烂一些,然后说不好意思去就好了。”
古琅耷拉下眼角:“成绩烂,我雄父那一关就过不去。”
洛叶提轻捏了下他的手心,垂下的蓝眼睛瞬间重新支棱起来。
敬酒至白先生处,洛叶提没有开口,古琅虽不认得他,还是礼貌地举杯:“先生,感谢您拨冗参加我们的婚礼。”
“祝你们幸福。”白先生说。
他点一点头,拨转轮椅,转身离去。
古琅:“这位先生,真是特别。”
洛叶提依然什么也没说。
至莱炆面前,洛叶提换上了笑容:“父亲。”
莱炆轻抚他的面颊:“大卫,祝福你们。”
古琅:“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大卫哥哥的。”
“这声父亲,叫的真顺滑!”卢希安站在一旁,抱臂而笑,“我自愿降一辈,叫大哥吧。”
古琅从善如流:“大哥。”
卢希安抬起手,捏了下他白皙的面颊:“乖。”
古琅的脸更红了。
“你们新婚成礼,我却身无长物,”莱炆从袖中拿出一只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枚银色护腕,一枚刻着小狗,一枚刻着小狐狸,皆是憨态可掬。
“这是我修机甲时攒的合金,亲手雕琢的,送给你们。”
洛叶提伸手拿了小狗,戴在腕上:“很合适。”
古琅拿了小狐狸,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
卢希安在一旁跌足长叹:“没有我的份,好伤心。”
洛叶提举起手腕,炫耀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莱炆微笑,心底暖意融融。
繁重的仪式终于完结,一对新郎官被簇拥着送进新房。
待众宾客散去,古琅第一时间关上门,蹲下去拉洛叶提的袍子。
洛叶提吃了一惊,忙推他:“你做什么?”
古琅蓝眼睛一片纯洁无暇“我看看你的腿,还疼么?”
洛叶提的手顿住,他拉古琅起来,靠进他的怀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柔软,柔软到要被融化:
“还有点儿疼,你抱抱我就好了。”
古琅轻轻搂住他,仿佛抱住一片清香柔软的云朵,不敢用力。
“抱紧些,”洛叶提抬眸,灰色眸子里波光流转,“这个身子已经属于你,你可以抱得再紧些。”
古琅低下头,吻了下洛叶提的银发,依然轻而柔。
“傻瓜,”洛叶提说,“我可是雌虫,有着强悍的自愈能力,你不用这么小心。”
古琅:“会自愈,但不代表不会疼,让我看看好吗?”
洛叶提点头。
古琅轻轻推他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揭开袍子。
白皙修长的小腿上,银色的繁复虫纹,恍若环绕仙子的朵朵祥云。
圆润的膝盖上,伤口已经结痂。
古琅拿来药箱,轻轻地消毒,裹上柔软的纱布。
他放回药箱,赧然垂头:“你受了伤,好好休息吧。”
洛叶提薄唇轻抿:“这可是新婚夜,你要冷待我?”
古琅面色通红,红色优盘里的小电影一闪而过。
为了给大卫哥哥最好的体验,他认真地做了学习。
可这是大卫哥哥,他心中的仙子、男神,怎么将那些手段施展在他身上?
洛叶提在床上撑起身子,抬手勾住他的小手指:“雄主,你不喜欢我吗?”
轰!
古琅的脑海轰然放起烟花。
他是大卫哥哥的雄主了,从此天地之间,他们将是最亲密的伴侣。
他转身在床边跪下,颤着手抬起洛叶提的面颊:“大卫哥哥,我爱你。”
古琅附身,轻吻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
在唇瓣附近,他流连许久,唇角,唇珠……
直到洛叶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他鼓起勇气,含住那双唇瓣。
甜而软,世间最美的梦。
他是宇宙中最幸福的生命了。
第84章 最可爱的雄虫
婚礼过后, 卢希安回到了第九行省,除了继续协助白先生推行改革,他喜欢的事还是拍摄安兹小城纪录片。
安兹小城如今名声大噪, 愈来愈多的雌虫前来投奔, 城中雌虫急剧膨胀至五万有余。
里奥先生的峡谷附近,也有雌虫前去修筑石屋。
为了研究计划不致泄露, 硕伟组织大伙调整了一次居住地,将知道计划的心腹迁徙到千窟大峡谷居住。
从大都回去后, 卢希安与莱炆去看望里奥先生,惊讶地发现这位美人鱼先生变成了美人鱼女士。
海藻一般的蓝色卷曲长发直垂脚底, 白皙丰润的身姿线条,轻薄的蓝色裙装, 妖娆多姿的步态。
“原来, 这就是女性!”莱炆惊奇不已, 只在影视和书中看过的形象, 突然具象化在面前。
卢希安疑问:“你不是看到过他不一样的形象吗?”
莱炆微笑:“我那时候看见的, 还是个孩子。”
里奥女士优雅地走过来,饱含风韵的身体蹭过莱炆的手臂:“怎么样?是不是有些心动?”
卢希安:“滚!”
莱炆看着这位昔日老友, 面上满是欣赏:“确实很美,就像流动的海水。”
里奥女士抱住他的手臂:“看惯了雄虫的蛮不讲理, 要不要感受下女性的柔情似水?”
卢希安冷笑:“女性也是雌性,你们属于同性。”
“女性,雌性,不过是个定义与称呼而已。”里奥满不在乎地说,“其实照体型武力差距来说,你们雄虫才更接近于‘女性’。”
“但凭借精神素的压制,你们抢占了雄性地位, 然后反过来压迫雌虫。”
“若没有精神素,你们只会像蓝星古代的女性一样困守内宅,为生育奉献一生。”
莱炆目光一闪:“你的研究有进展了?”
“知我者,老友也。”里奥明眸善睐,微微一笑,“一点点小进展。”
他引着莱炆、卢希安进了内洞。
这是一处全新的洞穴,内间宽阔如庭院,一束日光从头顶洞口照射进来,聚光灯一般的光影。
一个身影在其中腾挪跳跃,练习拳脚。
听到他们进来,那身影收拳站定。
莱炆与卢希安也是一怔。
这道身影竟然是方特·洛尔!
一年不见,他似乎变高了,也强壮了许多,明显的肌肉线条让他充满力量感,失去翅膀让他更接近人类中的男性。
若非虫纹若隐若现,几乎就是蓝星电影里的武打明星。
卢希安轻哦一声,带着嘲笑转向里奥:“怪不得你变成这幅鬼样子,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男人。”
里奥妖妖娆娆走过去,靠在方特身边,妩媚一笑:“我们是不是很相配?”
“他”洋洋得意地宣布:“新发现,雌虫的精神海枯竭,根源在于生殖欲望的无法满足。”
里奥拉过方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间:“而女性的温柔多情,有显著的缓解精神海躁动功效。”
卢希安冷笑:“所以你的研究结果,是让雌虫与你们鲛族通婚联姻。”
“不不不,”里奥摇手,“从基因序列来看,我们鲛族更接近鱼类,与虫族存在生殖隔离,缓解精神海暴动只能是治本不治标,还需要辅助许多药物。”
里奥轻叹一口气:“你们将他留下不久,他的精神海就开始急速枯竭,我试了各种药物,皆没有成效。”
“后来,我迎来鲛族的变性期,也顾不上再管他。”
“有一夜,他可能是太痛了,在狂乱中挣脱束缚,走进来抱住我摔在地上。”
“我当时满身炙热,正处在两性转变的关键期,武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伺机攻击他的关键部位。”
“然后,我们在撕打中擦枪走火,”里奥摊开双手,展示窈窕姣好的身段,“一夜过后,我就变成这副模样。”
卢希安哈哈大笑。
莱炆轻咳一声:“抱歉。”
“不必,”里奥挥挥手,倚着方特站定,“后来,他疼得受不住时就来找我,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
“他”向莱炆抛个媚眼:“好友,你也真该试试。”
卢希安挡在莱炆身前:“你再用这种眼神看他,我就扣掉你的眼珠子!”
“我好怕哦。”里奥拍一下方特,“要不要见识下我男人的武力值。”
卢希安拉过莱炆:“来,试试!”
莱炆皱眉:“方特的神智是怎么回事儿?”
卢希安细看,才发现从始至终方特一直都呆呆的。
里奥讪讪一笑:“无事,无事,药物副作用,过两天就好了。”
莱炆:“你用他试药?”
里奥:“不是,我对他的缓解作用只能是暂时的,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痛苦,这是镇定精神海类药物的副作用。”
“也不是天天这样,他三、五天就要清醒一次。”
“他清醒时,我俩可好了。”
里奥:“我可是道德高尚的生命,一切翻云覆雨都是在他精神正常时进行的。”
卢希安走近,分出一缕精神力试探方特的精神海,干枯浩瀚的沙漠上,数不尽的小绿洲分布其中。
他看着方特的双眼:“我可以留一些精神素给你,前提是你为之前的所作所为忏悔,不再对我和炆叔抱有怨恨。”
方特呆滞的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犹疑,但他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卢希安回身,向里奥、莱炆说:“瞧,我仁至义尽了。”
里奥叹气:“他对失去翅膀这事儿还是挺在意的,刚来时我还撞见过他偷偷流眼泪。”
莱炆勾住卢希安的手指:“留一点儿给他吧,总有一个先要表示善意。”
最终,卢希安留下了一管精神素,虽不能彻底修复精神海,至少可以缓解方特的痛苦。
他是S级雄虫,精神素充盈,可安玆小城还有五万雌虫,蔷薇军团、海棠军团的军雌们时不时也得指望他。
作为第九行省的第一副执政官,行省内有虫族求上门来,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临走前,卢希安低声警告里奥:“仔细中了美人计。”
里奥大笑:“放心吧,科研永远是我的第一真爱。”
他转向莱炆:“听说大卫成婚了,代我祝他新婚快乐。”
周末,洛叶提要带古琅来安玆小城,算是一种炎星的回门仪式。
硕伟、亨利等一众雌虫,早早过来帮忙将小石屋收拾了一番。
米若、菲克陪着阿诺,在门口堆了两个雪人,一个装上灰色眼睛,一个装上蓝色眼睛,怪模怪样。
莱炆带着卢希安,去深林里抓了雪兔,采了树耳。
卢希安大多数时候只起个拎袋子作用,时不时还要陷进雪窝,呼喊莱炆来拯救。
中午时分,一双白色羽翼出现在高空中,古琅裹得圆滚滚、毛茸茸,伏在洛叶提背上,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睛。
卢希安凑到莱炆耳边:“终于来了个和我一般没用的雄虫。”
莱炆轻轻拍他:“不准这样说自己。”
卢希安哈哈大笑。
古琅从洛叶提背上下来,几乎冻得僵了,却颤着手先去摸洛叶提的面颊:“哥哥,你冷吗?”
洛叶提忙揽住他,裹着风雪进了有壁炉的屋子。
古琅僵着舌头,还不忘向站立一旁的一众虫族表示礼貌:“很可爱的房子,很美的地方,多谢你们的招待……”
莱炆倒了杯热茶给他,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接过:“有劳父亲。”
洛叶提脱下他湿透的外袍,扯过被子来裹住。
古琅不好意思地向众虫族微笑:“诸位,我太失礼了。”
雌虫们见他这般腼腆可爱,一个个也扬起和善的笑容。
有个雌虫小声告诉朋友:“本以为卢家主已是天下少有的好雄虫,没想到这位古家少主更加可爱。”
卢希安:“……”
莱炆向众雌虫笑道:“诸位,感谢盛情,让他们夫夫两个歇息一会儿,再去向诸位答谢。”
亨利抱着崽崽安,大声替众雌虫说出心声:“请古家少主晚上与大家多共舞几圈,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众雌虫大声呼应。
硕伟城主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向古琅弯腰:“尊贵的阁下,我郑重代表安兹小城邀请您和洛叶提雌君参与晚上的篝火晚宴。”
他这么个粗犷汉子,突然文绉绉起来。
古琅忙站起来,因裹着被子,险些跌了一跤,又引发一片善意的笑声。
洛叶提扶住他。
古琅俊秀的面庞满是红晕:“承蒙城主盛情,必定准时赴约。”
顿了顿,他又带着羞涩说:“我听说,安兹小城是个不讲究身份等级的地方,请诸位务必不要再叫我阁下或者少主,在这里我只是古琅。”
“哇哦!”众雌虫酥倒一片,就连平日追捧卢希安最为热烈的几个雌虫也倒戈转向古琅,一个个捂着心口,“太可爱太文雅了。”
他们恋恋不舍,走到窗口还不忘驻足多看一眼。
卢希安靠在莱炆身上,连声哀叹:“炆叔,我就这么在安兹小城华丽丽的失宠了。”
莱炆宠溺地笑:“炆叔这儿,永远是小安最可爱。”
阿诺举手:“小安哥哥和古琅哥哥一样可爱。”
米若走在最后,贴心地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五口。
第85章 白先生的秘密
房门关上后, 古琅明显松了口气,面颊仍泛着红晕,额角渗出细汗。
洛叶提举起手给他擦汗:“瞧你, 急什么?这一头的汗, 冷热相交会着凉的。”
“大家太热情了,”古琅不好意思地说, 他在床上跪坐起来,向莱炆弯腰, “雌父,给您请安。”
莱炆忙侧过身子:“无需如此。”
卢希安大咧咧地站过去:“请起, 请起!”
洛叶提扶起古琅:“这儿不是古家,没这么多礼节。”
“我这是高兴, ”古琅的蓝色眸子微微泛红, “从出生到现在, 还没有机会唤一声雌父呢。”
阿诺走过去, 拉起古琅的手:“哥哥, 我也没有雌父,以后莱炆叔叔就是咱们的雌父了。”
他另一只手拉起洛叶提, 眼巴巴地望着莱炆。
莱炆温柔地俯下身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圆眼睛、蓝眼睛、灰眼睛一起笑成了弯月牙。
洛叶提转身,倒了四杯酒, 给阿诺倒了一杯果汁。
莱炆走过去接住,顺手把自己的酒换成了温水。
触及洛叶提疑问的眼神,他微微点了下头,洛叶提的疑问瞬间变成惊喜。
眼神交流不过一瞬间,房内其他三个完全未察觉。
卢希安站在一旁,手抚下巴,紧盯着床上的年轻雄虫:“话说, 小古琅,你雌父到底是谁?”
古琅摇头:“我不知道,雄父禁止我问这个问题,叔父也只是摸着我的头叹气。”
“也许,他早就不在世间了吧。”
洛叶提将酒杯递给卢希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问。
这种基本的试探,他自然是早就做过了。
阿诺眨着圆圆的眼睛,从怀里摸出一本小画册:“古琅哥哥,我可以将你加到我的画册中吗?”
古琅欣然应诺。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翻开画册。
阿诺小声介绍:“这是我雄父,这是我的雌父,这是两个弟弟,莱炆叔叔,小安哥哥,大卫哥哥,硕伟城主……”
洛叶提示意卢希安跟他出来。
站在蓝色眼睛的雪人旁边,他开口说:“古姜防备心极强,我进入古家近一个月,除了与古戎一起用餐,只能在卧室和藏书阁活动。”
“古姜的住处,全然对外封闭,找不到一点儿潜入的方法。”
“你那本神秘书册中,有没有更具体的提示?”
卢希安仔细回忆,低声说:“那本书的尾章,重点描述你离开炆叔曝尸的荒野,登上飞行器,从此封心锁爱。”
“同时还有非常蒙太奇的一段描写,是关于古姜坐在浴室里,水雾朦胧了镜子,模糊了异星赋予他的耻辱。”
“他与自己有了片刻的和解,似乎回到了最初始的宫体,与弟弟温暖而安全地挤在一起,窗外,隐约吹过听风棋院的风……”
洛叶提低声沉吟:“虫族是借由虫蛋孕育,即便古姜古戎是双胞胎,也应该是各自呆在自己的蛋壳里。”
卢希安:“也许是一种比喻象征,重点应该是那句听风棋院的风……”
洛叶提:“我打听过听风棋院,那个地方极为隐蔽,且只接待雄虫。”
“古琅求着古戎带他去了一次,回来后只说没意思,所有的虫族都戴着面具,除了下棋,彼此不用语言交流。”
“我不好和他说得太过明白,只能旁敲侧击。”
卢希安:“等下次回大都,我亲自去一趟。”
洛叶提:“也好,我让古琅陪你去。”
“不用,”卢希安满是自信,“这些小事,我来安排。”
房门开了,莱炆走出来,看见他两个站在一起,十分安慰:“你们现在相处得愈发好了。”
古琅暖和过来,一家五口围着壁炉吃了饭,喝了茶。
莱炆将卢希安的毛绒外袍找了两件,交给洛叶提,重新将古琅包裹严实,一起去篝火晚会。
晚会仍然在那处谷底宽阔平整的山谷,所有的雌虫收拢翅膀,围着一座火焰熊熊的篝火唱跳说笑。
卢希安不高兴了:“当年我第一次来时,为何大家都在半空中舞蹈?”
莱炆:“你那时还在假装雌虫,可能对雌虫的欢迎仪式就是那般。”
卢希安撇嘴:“可惜,我假装雌虫毫无意义,大家秉着明白装糊涂呢。”
一只雌虫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队伍。
旁边,七八个雌虫拉着古琅和洛叶提也加入舞圈。
古琅穿得圆滚滚的,俊秀面容映着红红火光,拉着洛叶提大笑:“真有趣,真热闹,比宫廷舞会有意思多了。”
洛叶提:“你若喜欢,咱们可以多住几天。”
古琅:“我真想永远和你生活在这儿。”
周围一众雌虫大声欢迎:“好呀好呀,我们的小屋都可以让给你们。”
卢希安拉着莱炆的手,跳到篝火旁,来了一段高难度舞步。
他前世可是唱跳演演俱佳的影帝,立时震慑了舞蹈种类单一的虫族。
古琅拉着洛叶提凑上来,诚恳地表示:“大哥,你这舞真有意思,教教我们。”
众雌虫齐声喝彩,三三两两地拥在一起,跟随卢希安的舞步。
卢希安向莱炆挑眉:“瞧,谁才是最迷人的雄虫?”
“当然是你,”莱炆促狭地笑,“毕竟蓝星的人类只见过你一个雄虫,他们只能迷你。”
卢希安勾起一抹坏笑,搂住他的腰,旋风般舞动起来。
有雌虫加旺了篝火,火焰如凤凰羽翼,直冲云霄。
这夜的狂欢,直到黎明才堪堪停止。
两周后,借兰奥亲王生日宴,卢希安回了趟大都,假装对听风棋院感兴趣,邀请古琅陪他去开开眼。
古琅有些为难:“那个地方是会员制,需要借雄父或者叔父的名义。”
卢希安假意叹息:“唉,离开炎星十年,我这个卢家主真是毫无面子啊。”
古琅忙摇手:“不是的,大哥在炎星也很有地位。”
他软了语气,提议:“叔父这两天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和他说说。”
卢希安一脸遗憾:“可惜过了明天生日宴,我就得回第九行省,也罢,也罢。”
说这话时,他们正站在古家的双亭山上。
古姜、古戎、古特均有公务,洛叶提也不在家,整个古家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息。
古琅陪着卢希安闲逛一圈,眼看着他从无精打采到黯然神伤。
在炎星,古琅属于雄虫中的异类,他不喜欢别的雄虫,别的雄虫也看不惯他。
卢希安是他第一位雄虫朋友,且是他极尊敬的兄长。
如今看他这样颓丧,古琅心底愈来愈软,愈来愈不是滋味。
走至大门口,他一咬牙,对卢希安说:“大哥,你要当真想去,我有个办法。”
卢希安:“哎呀,一件小事,怎么能让你为难呢。”
“不为难,”乖孩子古琅下定了决心,“我有叔父飞行器的权限,咱们可以开着他的飞行器去。”
卢希安疑惑:“不是需要会员吗?”
古琅咬牙:“跟我走!”
他带着卢希安走电梯,下了地下一层,按开灯光开光。
卢希安霎时眼前一亮,各式飞行器琳琅满目,最新款奢侈品牌应有尽有。
古琅径直奔向一架黑色飞行器,流畅的飞鹰造型,在灯光下泛着昂贵的色泽。
他扫了视网膜,机舱应声而开。
他回头,蓝色眼眸里透着乖学生偶尔叛逆的兴奋:“大哥,请!”
古琅发动飞行器,一路飞出大都,向西进入沙漠地带。
卢希安向洛叶提发送消息,然后开始计时。
两星时二十五分钟后,飞行器盘旋在一片绿洲上。
飞行器发出警报,显示进入雷达专区,正在被探测扫描。
古琅带着兴奋的羞涩:“叔父是那里的常客,这架飞行器就是他的会员凭证。”
卢希安恍然,竖起大拇指,对古琅夸了又夸。
三十秒后,扫描通过。
古琅驾驶飞行器,落在停机坪上。
他打开后舱衣橱,拿出两件袍子:“一定要穿好了。”
卢希安穿上袍子,嗅到淡淡的烟草气息,显然是古戎的衣服。
古琅又拿出两顶帽子,将黑色的递给卢希安:“等一下进门,你不要说话。”
听风棋院,就像蓝星特有的苏式园林,亭、台、楼、阁、泉、石、花、木一应俱全。
古琅在一处假山屏障前停下,用力按了一块岩石,一个金属架子忽然弹了出来,上面挂着两张面具:黑虎,白狼。
古琅取了白狼面具,又示意卢希安拿下黑虎面具。
戴上面具,两个雄虫都舒了口气。
卢希安与古戎身高相仿,又都是金发,遮住五官,大大提高以假乱真的几率。
古琅领头走了进去。
沿途遇到几个侍者,皆是没有花纹的纯白色面具,端着茶水来往穿梭。
偶尔遇到带着动物面具的虫族,那些侍者便弯腰行礼,一言不发。
穿过层层庭院,他们走进了一座挂着“古”字的小院,深幽隐蔽,与他处皆不相通。
古琅在院内小亭下坐定,立刻有白面具侍者送来棋盘、茶水,无声地鞠躬,然后退出。
卢希安拈起一枚棋子,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打磨而成,一枚足值千元星币。
这听风棋院背后投资者的财力,简直可怕。
古琅新学乍会,卢希安心不在焉,两个臭棋篓子下了两局,都有些无聊、无趣、昏昏欲睡。
卢希安指着院内的一排房子问:“房间里是什么?”
古琅眼皮已经在打架:“休息室,起居室,更衣室”
卢希安站起身:“甚好,我要去更个衣。”
温暖春光下,古琅托着脑袋,睡眼惺忪:“我在这儿等你,记得去叔父的房间。”
卢希安依他指示,推开第一间房门,简洁干净,挂着两件袍子,摆着一张床榻,明显是古戎的休息室风格。
他简单翻了两下,透过窗缝看见古琅已趴在石桌上,轻手轻脚出来,推开中间房门。
是间套房,华丽精致,熏着昂贵的龙涎香。
卢希安从袖中摸出手套戴上,飞快地翻了书桌,衣柜,柔软的床榻,一无所获。
书桌后,是一整排的紫檀书架。
卢希安走马观花地看过去,竟然发现了一套蓝星的二十四史。
他透过窗户望去,庭院内,古琅显然已经入睡。
卢希安实在不想就此浪费时机,干脆就着书架的书一本本摸过去。
毫无异样,他心底烦躁,手下愈来愈重,反正带着手套,也留不下指纹。
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
书架忽然晃动一下。
卢希安心头一震,忙按住那本明史。
用力按压,不动,旋转,不动,摇晃,不动
用尽蓝星影视剧中的密室开启大法,全不奏效。
卢希安干脆抬起拳头,用力敲击。
紫檀书架吱吱呀呀响动,密室开启。
在炎星开启密室,就是这般简单粗暴。
空而静的一间房,摆着一桌两椅一副棋盘而已。
椅背上挂着两张白色面具,熟悉的白色蝴蝶。
“白先生?”卢希安喃喃低语。
身后脚步声响,古琅不知何时醒了,推门走了进来。
“这是我设计的,”他拿起一张蝴蝶面具,“八岁时,我在花园里看见一对白色蝴蝶,便画下来送给雄父。”
“我一直以为雄父不过是敷衍地收下,没想到他这般珍惜,还做成了面具。”古琅感慨良多,高兴地举给卢希安看,“瞧,这只蝶翅上的斑点,像不像一只小蝴蝶?”
卢希安不需要看,白先生每日戴在脸上的东西,他在第九行省整整看了一年。
他拿起手边那只面具,面具下刻着一行小小的字:M手作,赠姜。
留痕清晰,明显的生怕不能被发现。
同时,古琅的惊呼响起:“下面有字,M手作,M是谁?他怎么得到我的童年画作?”
当然是麦希礼·怀特尔,卢希安讽刺地想,原来这就是白先生的秘密。
可是谁把它们明晃晃地摆在这儿?
嗡嗡嗡
铺天盖地的警报声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在卢希安耳边:“有闯入者,就地击杀!”
卢希安放下面具,望向古琅:“小琅,你相不相信大哥?”
“当然。”古琅充满信任的蓝眼睛,仍然带着温暖的笑。
“好,保持你的信任,这很重要!”卢希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抢先去关密室的门。
四个黑衣杀手陀螺般翻滚进来,一个杀手的脚抵住了密室书架。
“我是古琅!”古琅大喊:“身边的大哥是我带进来玩的,怎么能算闯入者呢?一定有误会。”
杀手举起手中武器,没有一丝波动:“闯入者,杀无赦!”
一把锋利的匕首指在古琅脖子上,卢希安的声音冷而硬:“这可是古家少主,退出去,否则我就划断他的脖子。”
第86章 生死之间
古琅身子一僵, 立刻顺着喊:“退出去,我若是受到伤害,我的雄父和叔父不会放过你们!”
杀手们对视一眼, 默契地翻滚出去。
卢希安忙关紧门窗, 奈何都是木制结构,杀手们都是战力超群的雌虫, 一脚就能踹开。
他推着古琅站在窗口低声吩咐:“看好外面动静。”
古琅毫不犹豫:“好。”
卢希安点开光脑,没有一点儿信号。
这个听风棋院, 必然有强大的屏蔽装置。
幸而,来的路上, 他和洛叶提通过消息,约定天色入黑还没出去, 就让洛叶提设法来救。
现在的天色, 卢希安看了一眼, 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星时。
这期间, 杀手要是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可就完了。
难道他还真能杀了古琅?
古琅倒是一派悠然,他从柜子里拿了些零食, 分给卢希安:“放心吧,这棋院的主虫是我雄父的朋友, 等他联系上雄父,很快就会放我们出去。”
“最多回去受些责骂罢了,你是卢家家主,责骂也不会有呢。”
真不知世事险恶的贵族少爷。
卢希安叹了口气,面上仍保持微笑:“嗯。”
他再次翻找书桌、衣柜,想要找一把防身的武器。
古姜常年病弱,他的房间显然不会有这种东西, 卢希安只从衣柜里拔下一截金属衣架。
他丢给古琅:“拿着,万一遇到不认你的,就打他。”
古琅捧着衣架,不知所措:“当真需要付诸暴力吗?”
卢希安握紧匕首,靠着门口坐下,闭上眼睛:“做好准备,不要心软。”
院外悄无声息,杀手们也许是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卢希安抬起手腕,光脑上的时间显示才流逝了十分钟,窗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去看,正与一双黄色眼眸对个正着。
卢希安强抑心神,才看出他是个陌生的雌虫,身材高大,手臂上纹着一条蓄势待发的金钱豹。
卢希安忙抓过古琅,匕首指着他颈部大动脉:“退后!”
金钱豹纹身雌虫后退一步,沉默不语,双眼仍死死盯着卢希安。
古琅低声建议:“也许,你亮明身份,他们也不敢怎么样的。”
卢希安冷笑:“这种局面,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他们若顾忌我的身份,就不会摆出这种架势。”
“你没看到吗?他们眼中已充满了杀气。”
他与金钱豹雌虫对峙良久,双腿都站得软了,对方却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静默间,金钱豹雌虫忽然开口:“你是卢希安?”
卢希安冷笑:“爷爷这么英俊的雄虫,你在炎星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那雌虫又盯视他良久,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古琅有些不安:“他什么意思?”
卢希安苦笑:“也许是发现网住大鱼了吧。”
他抬起手腕,想要看一下时间。
忽然,窗口风起。
随之哗啦一声,一只雌虫裹着翅膀破窗而入,将古琅按到在地。
古琅慌了,忙用衣架敲击那雌虫的头。
卢希安扑上去,匕首狠狠刺向他的翅囊。
雌虫受痛收缩翅膀,卢希安趁机抓过古琅,匕首重新指在他颈上:“退出去,否则我真的会杀他!”
翻进来的雌虫,相貌平平,眼神淡然:“医疗队已在外候命,古少主只要不是立即毙命,我们皆不必理会。”
“这次的任务,以击杀卢家主为最高目标。”
卢希安瞥了一眼。
五个穿着白袍的医者虫奔进小院内,围成一团,开始调试各种急救设备。
古琅鼓起勇气:“在炎星围攻贵族雄虫,你们这是最严重的犯罪。”
雌虫起身,一步步逼近:“做杀手的,这点儿罪名,已算不得什么。”
卢希安的匕首,划破古琅颈间皮肤,红色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雌虫脚步顿住。
机不可失,卢希安手心精神素爆射而出,正中雌虫眉心。
他嘶喊一声,翻滚在地。
卢希安拉着古琅,一把抓下紫檀书架上的明史,在密室门紧闭之前,冲了进去。
密室轰然关闭。
两个雄虫松了口气。
卢希安:“唉,应该随手带点儿吃的进来。”
古琅一本正经地分析:“咱们在这里躲不了太久,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知道如何弄开机关。”
他拿起蝴蝶面具,抱进怀里:“雄父不会让我死的。”
“而我,”他转向卢希安,“不会让你死。”
卢希安笑了:“多谢,兄弟。”
他今天几次伤害古琅,古琅却对他表现出近似于盲目的信任。
古琅拿起另一个面具,面具后的棱角已被磨的圆润光滑,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这两张面具,都被无数次佩戴过,M究竟是谁,能和雄父在这里下棋?他们又为何要在密室里?”
“这上面的刻痕,出现时间不超过三天,为什么要在旧面具上留下新字?”
前两个问题,卢希安知道,但他不想说。
让古琅知道自己的雄父,常和一只雄虫秘密相处一室,听着就很不能接受。
其实,雌虫、雄虫除了精神素、翅膀,生理构造是很相似的,所以雌雌恋还算常见。
但雄雄恋,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古姜那双蜜色眼眸,看起来着实有些魅力。
最后一个问题,卢希安也不知道,也许是某个知情者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也许就是个困住他的陷阱……
卢希安拿起手边面具,挂在脸上:原来白先生是个雄性恋,怪不得炆叔那么美的雌虫,都无法吸引他。
古琅继续发问:“按说,左手位置为尊,为何这只雄蝶面具会摆在右边位置呢?”
卢希安:“什么雄蝶?”
生物种类研究,也是古琅的爱好项,他指着手上面具,侃侃而谈:“这只蝶翅膀上带着小圆点性标,而你那只雌蝶就没有,但它的翅膀更大更华美。”
原来不是标新立异的雄雄恋,而是老套俗烂的身份隐瞒……
古姜下颌的伤疤,又一次出现在卢希安眼前,雌虫身上的纹路是深入肌理的,唯有连血带肉的挖除,才能短暂去掉。
而刻入骨髓的雌虫基因,会让纹路随着新肉一起长出。
对自己真狠!
卢希安站起身,将血肉模糊的画面从脑海中拔除。
他忽然又有了个主意:“古琅,和我交换衣服。”
古琅眼眸一亮:“对,我们换了衣服,都戴上面具,他们认不出是你还是我,你不就可以逃出去了吗?”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外袍。
卢希安叹息:“傻瓜,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当成我就地击杀吗?”
“不怕,”古琅说,蓝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你先走,等你走远了,我再脱下面具走出去。”
“这样,我们两个都可以脱身了。”
卢希安:“他们也可以将我们俩都拿下。”
古琅想了想:“你装作我的声音,喝退他们。”
他这样坦荡纯善,卢希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按住古琅的手:“好兄弟,先不用了,我们再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间似乎有了某种响动,古琅带上面具,脱下外袍:“至少,不要让他们先对我们任何一个下杀手。”
卢希安会意,也脱下外袍,拉好帽子,尽可能遮住发丝。
他们穿的内袍相似,头发都是金色,不过是深浅略有不同,遮住面容,一时确实难以分辨。
卢希安握紧匕首,贴在墙壁上。
他忽然惊喜起来:“有打斗声,我们有救兵了。”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巨响,整个墙壁晃动一下。
古琅惊恐:“什么撞在了墙上?”
卢希安甩一下嗡嗡作响的脑袋,继续贴在墙壁上:“有消音枪的声音,他们在交火”
古琅担心起来:“会不会是大卫哥哥?其实他枪法很一般的”
他去推卢希安:“打开机关,让我出去,他们会伤害大卫哥哥的。”
“等等,”卢希安的脸色忽然变了,“退!”
轰!
一声巨响,墙面整个裂开,漫天灰尘裹着建筑碎片兜头砸下。
“小琅!”
卢希安先被拉了起来,一触手的功夫,又被丢弃了。
洛叶提灰色眼眸里满是焦急:“小琅在哪里?”
卢希安慢慢爬起来,露出被他压在身下的古琅:“咳咳,你对他的手是有多熟悉,咳咳,碰着就认出来。”
外间战斗仍在继续,他扒着断墙,露头一看,也惊恐起来:“炆叔!”
一片废墟的小院中,莱炆被八个雌虫围攻,还不时有子弹扫射过他的身侧。
洛叶提拉起古琅,背在身上,揪住卢希安的衣领:“走!”
他展翅飞了出去。
古琅仍带着那蝴蝶面具,紧紧抱着洛叶提的颈,向周围杀手大叫:“都住手!”
洛叶提猛然下坠,险险躲开一发小炮弹,身后亭子彻底被打个粉碎。
他们三个翻滚着倒在院子里,洛叶提反应极快,扯着他们径直翻滚到假山屏障后面。
四周警报疯狂作响,空中有两架飞行器试图靠近,被拦截导弹迫得一直升进云层。
莱炆的白色羽翼飞快旋转,卷得八个杀手无法脱身,周围狙击手更是无法瞄准。
嘭!
一个雌虫杀手在他身前软倒,胸口开了一个洞。
显然是中了自家狙击手的冷枪。
洛叶提拿出两只□□,伏地向远处狙击手的位置攻击,试图缓解莱炆的压力。
他的枪法确实不怎么样,还暴露了自己位置。
假山屏障瞬间被轰平了。
洛叶提羽翼虫化,才堪堪挡住了冲击余波。
卢希安吐槽:“自小的短板,都不知道弥补一下。”
他拉好面具,起身,用精神力击中离得最近的两个雌虫杀手。
莱炆抓住机会,羽翼展开,削掉了两个雌虫杀手的脑袋。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将他的白翼染成红色。
古琅惊得呆了,仍不忘紧紧抓住洛叶提:“大卫哥哥,你有没有事?”
所受冲击太大,洛叶提气血翻涌,唇角溢出血迹。
这下可把古琅心疼坏了。
他一把扯下面具,挡在洛叶提和卢希安身前:“我是古姜的儿子,尽管开炮吧!”
炮声停止。
莱炆趁机踢翻了剩下两个雌虫,飞身赶回,一手拎起卢希安,一手抓起古琅,叫洛叶提:“大卫,走!”
他疾如闪电,洛叶提勉力跟随,忍不住又在空中吐出一口血。
古琅心疼得要死了,不住呼唤他的名字:“大卫,跟紧我们。”
四架战斗机挡住他的去路,黑黝黝的炮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莱炆问卢希安:“小安,怕不怕?”
卢希安咧嘴一笑:“老场面,亲切得很。”
“好,”莱炆降慢速度,将古琅塞给洛叶提,“带小琅走。”
洛叶提的情况,已经带不了两个雄虫,莱炆在电光火石之间选择了救古琅。
卢希安微笑:“炆叔,你真懂我,我生死都要和你在一处的。”
古琅搂着洛叶提的腰,依然奋力试图阻止:“都不许开火。”
卢希安:“不过是没办会员卡来下盘棋,需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一架战斗机舱门打开,带着白色面具的虫族站在舱口,变声器下的声音怪异而僵硬:“会员卡不重要,重要的是卢家主早就该死了。”
古琅:“你是谁?”
卢希安摇头:“他要是会回答,就不戴面具了。”
白色面具虫族大笑:“说得对,而且我也没有让你们做明白鬼的想法。”
他挥动袍袖,四架飞行器同时发射炮弹。
炮弹出膛的声响震耳欲聋。
莱炆展开虫化的羽翼,转身,一只手将卢希安牢牢护在怀里,一只手去拉洛叶提。
没有上过战场的洛叶提,对如何躲避炮弹并无心得。
但他反应还是很快,羽翼虫化,包裹古琅,跟着莱炆飞速上升。
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可炮火太多了,且都带了热源追踪功能。
电光火石之间,莱炆·洛维尔不再闪躲,他将卢希安塞给洛叶提,翅膀用力扇出,然后最大限度地展开,定格成空中的屏障。
卢希安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洛叶提的翅膀提供了第二道屏障,巨大的冲击热浪裹挟着他们在空中翻转。
洛叶提呕出一大口血,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卢希安仍在旋转,不远处,古琅的金色头发一闪而过。
被迫进云层的两架飞行器在炮火中呼啸着下落,米若的棕色翅膀在眼前划过,不知谁的手拉住了他。
剧痛到麻木的身体穿过云层,卢希安回头。
莱炆展开翅膀的地方,无数的鲜血化作点点雨滴,飘洒而下。
云也成了血红的颜色。
空中,响起无数军用飞行器的轰鸣,玫瑰徽章在空中闪耀。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古琅的声音:“叔父,救大卫!”
听起来,这位古家少主伤势不重。
卢希安闭上了眼睛。
第87章 小安,我有虫蛋了
卢希安醒来时, 已身在帝都最好的贵族医院。
他身上绑满了仪器,无数的白袍医者在眼前晃动。
米若俯身,用力地说话。
卢希安的耳边嗡嗡的, 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近距离爆炸受害者的常规症状。
他不管不顾地扯下氧气罩,拼命地大喊:“炆叔, 炆叔在哪里?”
米若拿下光脑,飞快地将声音转成文字。
卢希安眼前光影晃动, 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主君还在救护飞机上, 要移送到第二行省的平民雌虫医院,菲克陪着他。”
莱炆用羽翼, 硬生生挡下了所有的正面攻击, 他竟然还没有接受治疗!
怒气、痛苦同时在卢希安肺腑中翻涌, 他强撑着坐起:“去, 把他带回来, 就在这家医院救治!”
一个白袍雌虫医者凑上来,打出一大段话:“本院为贵族医院, 只有您和古家少主、古家少君可以在这儿接受医治。”
“狗屁!”卢希安扯断蜘蛛网一般的线路,四肢百骸都在痛, 他扶着床站直,“让你们院长来见我。”
米若最懂他的心意,飞奔着去找。
不一会儿,脱下机甲的古戎大步走了进来:“卢家主,我已经通知救护车回转,洛维尔五分钟内就到。”
若他不是古家的雄虫,卢希安几乎要给他一个亲吻。
“多谢!”他匆匆地说, 然后抓住米若,“带我去,我要第一时间见到炆叔。”
夜色很黑,一颗星星也没有。
卢希安站在贵族医院的楼顶停机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全然不理会过往虫族诧异的目光。
平民医院的救护机很简陋,停在豪华气派的贵族医院停机坪上时,像一个瑟缩贫寒的塑料玩具。
舱门打开,陆续跳下来四个雌虫。
一瞬间,卢希安感受到濒死的窒息。
恍惚回到了七岁那年,白袍医者从飞行器上抬下灵奇·瑞德尔的尸体。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尸体,让天地万物皆成黑白。
卢希安的脚钉在地上,不敢挪动一步。
米若冲上去,帮着医者将担架抬了下来。
红色的血,微微起伏的胸口。
凝固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卢希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彻骨的疼痛涌上来要将他逼疯。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雄父自杀的浴缸里也盛不下的血,大片大片地从莱炆身上涌出,医者担架都被染成了红色。
幸而,平民医院救护机还有输血设备。
他一把拉住走过来的古戎:“给他找最好的医者,用最好的治疗仓,只要治好他,我愿意倾家荡产。”
古戎轻拍他的肩头:“不用倾家荡产,洛维尔是我的战友。”
似乎听到他们的声音,担架上的莱炆,拼力睁开眼睛,失去颜色的唇一开一合。
卢希安凑上去,耳朵依然嗡嗡作响,听不清楚。
米若俯身听了听,大声转告给他:“主君说,别用麻药”
“什么?”卢希安一时没明白意思,“不用麻药会痛死的。”
米若又弯下腰去。
莱炆不知说了什么,惨白的唇勾出一丝笑意。
卢希安大声要求:“原话转告给我,不要漏一个字。”
米若有些为难地放大声音:“主君说,小安,我有虫蛋了,我能忍痛。”
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却没带来期待已久的喜悦,卢希安脑子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滑出眼眶,迅速转为冰凉。
这家医院属古家投资的私家医院,在古戎的周旋下,莱炆的手术很快准备就绪。
主刀医者面有难色走了出来:“伤者坚持不用麻醉,他腹中的虫蛋也承受不了麻醉的影响。”
卢希安抓住他,异色眼眸中满是血丝,语声嘶哑:“别管虫蛋了,一切以伤者安危优先,救不了我的雌君,我就炸了你们的医院。”
主刀医者是个雌虫,还是头次听说不保虫蛋保雌侍的。
震惊之中,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炆叔在手术室中躺着受苦,这群酒囊饭袋这般纠缠不清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嘶吼:“我说,不要管虫蛋,一切以雌虫需要优先。”
古戎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卢家主,先别激动,洛维尔是军雌,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判断,不如先尊重下他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若实在坚持不住,再按照你的意思处理。”
“不,我只要炆叔。”卢希安一阵头晕目眩,爆炸给他造成的痛意弥漫全身,“我不要他受苦。”
“先试试,”古戎扶住他,“卢家主,你也回病床上去吧,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洛维尔会没事的。”
他向那医者挥手:“快进去做手术!”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究竟听风棋院有什么秘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要遭遇这么大规模的杀虫灭口?”
古戎摇头:“不关听风棋院的事,我听棋院的管事者说,似乎是针对你卢家主的私虫仇杀。”
卢希安看着他的双眼,湛蓝色眼眸里与古琅一般的坦诚,也许他演技精湛,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
卢希安在门外椅子上坐下:“我不走,我会等着治疗结束。”
古戎不再坚持,他与卢希安本就交情有限,在这儿多半是出于贵族世家的礼节,以及对莱炆·洛维尔的尊重:“也好,我去看小琅。”
贵族医院,单间病房配置专用手术室,整层楼空荡荡的。
卢希安靠在墙上,看着手术灯闪烁不定,恨不得冲进去陪着炆叔。
雌虫的翅膀是最敏感部位,炆叔的翅膀几乎被连根炸断,要一针一针缝合起来,却为了莫名的虫蛋,不能用麻药。
这是一场酷刑,不亚于可瑞兹.泰维尔、克希礼.怀特尔施加的酷刑。
卢希安握紧椅子扶手,对突然冒出来的虫蛋,几乎有了一丝恨意。
一队医者匆匆推着器械走过长廊,进入旁边的房间,布置起来。
“家主,”米若走至他身边,唤他,“您的病房重新调整好了,就在主君隔壁,去检查一下身体损伤情况吧,主君有什么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他与菲克驾驶的飞行器,当时根本无法接近听风棋院,待他们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时,惨剧已经造成。
“不需要。”卢希安摇头,“追踪的结果如何?”
米若:“玫瑰军团出现后,四架战斗机瞬间消失,应该是用了隐形以及反雷达装置,菲克已带领一队死士在附近搜寻。”
“而且,玫瑰军团一出现,听风棋院的老板就立刻现身,他向古戎极力辩白,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卢希安:“听风棋院的老板是谁?”
“一个普通的小贵族雄虫,”米若说,“登记信息显示他来自于第十三行省。”
明显推出来背锅的家伙。
卢希安闭上眼,不再说话。
手术持续三个星时,卢希安多次要求使用麻醉,皆被莱炆咬牙拒绝。
据出来传话的助理医者描述,莱炆·洛维尔痛得几次昏过去,又被新的割开、缝合痛醒,手术台上的床垫都因冷汗浸透而换了三次。
年轻的助理医者壮着胆子提议:“卢家主,您别再坚持用麻醉了,洛维尔先生始终悬着心,就连昏过去也不能放心,醒过来第一句话总是‘不要麻醉’。”
卢希安心痛如绞,投降般地挥手:“告诉他,我听他的。”
助理医者点头,正要离去,却被拉住了衣袖。
高贵的年轻雄虫望着他,异色眸子里闪烁着祈求:“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器械,若手术成功,卢家愿意捐助医院一百万星币。”
助理医者讶然,转身的步伐都轻飘飘起来,一百万星币捐助,足以让主刀医者以及他们科室成为院内的明星。
卢希安在后又加一句:“每一位参与手术者,都将得到五万星币的酬劳,主刀医者加倍,不,加十倍!”
五万星币,他们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这么多。
助理医者险些飘起来,他重新消毒,回到手术室,声音颤抖地通报了卢家主的最新奖赏。
整个手术室都沸腾了,缝合医者的手愈发轻柔,护理者愈发贴心,就连没派上用场的麻醉者也在一旁柔声细语做起心理劝慰。
主刀医者更是使出毕生所学,尽力减轻莱炆的痛苦。
助理医者不时通过对讲设备,向卢希安汇报最新进展。
院长闻讯赶来,邀请卢希安去附近最好的等待室,并表示可以在等待室安排手术直播,全程陪同讲解。
卢希安拒绝了,他没有勇气观看手术过程。
他遣走院长及一众医院大佬,贴着手术室的门,独自安静地坐着。
检查室的医者推着设备赶来,就在走廊上对卢希安进行检查,并开始注射药物治疗。
莱炆重新清醒后,机智的助理医者将对讲机凑到他耳边:“先生,您的雄主一直在门外陪着您呢。”
“听,他就在话筒另一头。”
莱炆勉力一笑,对着话筒说:“小安,去休息吧,炆叔无事。”
然后,他让助理医者关闭了对讲机,才开始发出低低的痛苦吸气声。
楼层电梯打开,洛叶提走了出来。
他的伤口经过治疗仓治疗,能够缓慢地行走活动。
他走到手术室门外,挨着脸色灰败的卢希安坐下:“父亲今天本来是在医院检查,他想正式确认一下虫蛋的健康,然后给你个惊喜。”
卢希安仍然闭着眼:“你叫他来的?”
“是,”洛叶提说,“我在光脑共享界面失去了你的位置信息,想起父亲有一只手表,可以与你互相定位,本想编个理由借出来。可”
“父亲敏锐地拆穿我的谎言,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不得不告诉他。”
“他听到后立刻开启手表上的定位,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洛叶提轻声叹息:“我们都低估了听风棋院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也低估了你在那些贵族世家的眼中钉位置。”
卢希安俯身咳嗽,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血气在胸腹间翻涌。
护理者闻声赶来为他调整注射针,被他老远挥手撵走。
洛叶提替他调整了手臂上错位的针头,低声说:“去好好治疗吧,否则你会撑不到他出来。”
卢希安摇头。
洛叶提站起身:“我要回一趟古家,那两个面具我已拿到,接下来的事由我接手。”
卢希安睁开眼睛:“古琅呢?”
洛叶提:“叔父说,他被带回古家了,也许近期一段时间我们无法看见他。”
他拍了拍卢希安的肩,看一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转身离去。
翌日第一道曙光射入走廊时,手术室门打开,莱炆被推了出来。
他趴在病床上,白色羽翼软塌塌覆在身上,缠满了白色纱布。
主刀医者告诉卢希安:“一共缝合了五千九百九十八针,清理出来的弹片盛满了三个小桶。”
“他会好的,”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医生说,“在他还是洛维尔上将时,我曾为他做过手术,有过比这更惨烈的时候。”
卢希安什么也没说,他踢掉鞋子,爬上病床,依偎着莱炆,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瞬间沉入梦乡。
他太困,太累,太痛,实在顶不住了。
米若唤来菲克,各领二十个死士,将整层楼团团守护起来。
一个下棋的地方,竟然差点带走了他们的家主和主君,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放心让家主独自走进任何地方。
五天五夜,莱炆与卢希安没有清醒,医院用了最好的营养针为他们维持能量。
每位医者与护理者皆是尽心尽力,毕竟卢家主承诺的款项还没到位,绝不能让闪闪发光的金萝卜就此溜走了。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医院只能出动最豪华的治疗仓,将他们一起放了进去。
第五天早上,莱炆先清醒过来,他一眼看到依偎在他身旁的卢希安。
莱炆试图挣脱手指,卢希安的手立刻动了,重新抓得更紧。
五天五夜的十指相扣,让他们的手指几乎粘合在了一起。
莱炆动了动翅膀,疼痛僵硬之中,翅膀扫过桌上的杯子,清脆响亮摔碎在地上。
“炆叔!”卢希安立刻惊醒,迅速摸向莱炆的心口,然后才发现昏睡多日的雌虫已经醒了。
莱炆温柔地微笑:“对不起,翅膀的功能虽没有丧失,却有些不听使唤。”
卢希安俯身过去,与他眉心相抵,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彼此鼻翼之间,宣告都还活着的事实。
一滴泪水滴落在莱炆面颊,流过他的唇角。
咸的,热的。
莱炆想要伸手拭去,手脚却被紧紧抱住。
卢希安一字一句地说:“炆叔,我要让您恢复贵族身份。”
既然成了眼中钉,他就要做最坚固最有力量的那一颗!
第88章 古姜的秘密
第十天, 洛叶提来看望莱炆。
他的神色镇定,举止有礼,眼尾却泛着掩不去的红意。
躺在病床上的莱炆当然看出来了, 担心地询问爱子。
洛叶提含笑回答:“古家主软禁了小琅, 他不在身边,我有些睡不着。”
从病房出来时, 他叫住了卢希安:“陪我走走!”
卢希安会意,引着他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空旷,居高临下, 谈秘密最好的地方。
但洛叶提还是谨慎地什么都没说,他靠在栏杆上, 问:“有没有火?”
卢希安不抽烟, 并没有随身带火器的习惯。
他摇头。
洛叶提苦笑:“那就要辛苦你的胃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密封的信笺, 交给卢希安:“就在这儿看, 看完把它吃掉。”
“需要这般谨慎么?”卢希安打开信笺, 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掌拍在栏杆上, “果然如此!”
“嘘,不要讨论。”洛叶提摇头, “秘密一旦泄露,将变得毫无价值。”
卢希安冷笑:“这些事儿,基本已在我们预料之中,不过是得到确认而已。”
他将信笺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洛叶提:“来,分享一下。”
他的手怔住,一向淡然理智的洛叶提,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卢希安震惊加不解:“你不是要因为这个难过吧?你还没有对那个麦希礼·怀特尔死心么?”
“不是,”洛叶提抬头,一向干燥的灰色眸子,蓄满了水,颇有些楚楚可怜,“我验了古特的DNA,他与我确实有亲缘关系”
“你说,小琅会不会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灰眸里满是害怕和绝望。
卢希安悚然一惊,也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可能。
“不会,”他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他们还不至于这般毫无伦理底线。”
洛叶提依然在发抖:“也许,在他们更大的目标面前,世俗道德已不值得考虑。”
卢希安将手中纸团成一团,全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翻着白眼咽了下去。
然后,他展开双手,拥抱了洛叶提:“不会的,不要担心。”
天气逐渐转热,天台上的风热而闷,他俩的拥抱持续了十秒钟之久。
然后,洛叶提说:“其实,我带了火器,专门用来烧那两张信纸的。”
这句话,成功解脱了他们长达十秒钟的黏糊糊的尴尬。
未嚼碎的纸团,仍在胃里翻涌,卢希安一把推开他:“靠!”
米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见他们分开前的一幕,表情瞬间有些扭曲。
卢希安面色一变:“你上来干什么?是不是主君”
“主君无事,”米若走近几步,低声说,“家主,病房来了位访客。”
访客是古特。
他站在病床阳台边,就像在自己家一般轻松自在,哼着歌将带来的一大束鲜花细细插进琉璃花瓶里。
看见进门的一雌一雄,他甚至笑了笑:“我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菲克、守在门口的死士,晒菜般在墙根下瘫了一片。
病床上,莱炆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外垂着。
“炆叔!”卢希安抢步进去,全身颤栗着检查莱炆的呼吸。
呼吸绵长,并无异样,但这样毫无警醒地沉睡,对一位长年保持警惕的战神来说,就是不正常。
古特整理好了花瓣,语气轻松:“在我们古家开办的医院,还不至于就这样取了他的命,卢家主关心则乱了。”
卢希安握住莱炆的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愤怒:“古裁判官,你来做什么?”
古特抬眸,灰色眸子平淡如水。
他容貌虽偏俊朗,眼眸却与洛叶提几乎一模一样,竟然从来没有谁注意过这一点。
古特:“我说过了,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洛叶提迅速检查了菲克等的呼吸,又看了莱炆的药单,刚注射进静脉的果然有镇静剂。
古特摊开双手:“放心,对虫蛋无害,不过是让他睡个好觉。”
洛叶提:“你有什么目的?”
古特重新换上礼貌性的矜持微笑:“一则尽亲戚的礼仪,二则奉一位长辈之命,请卢家主去一趟。”
卢希安冷笑:“你们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古特轻描淡写:“自家医院,没什么不敢。”
他说“自家医院”的语气很嚣张,就仿佛在说整个炎星。
事实上,整个炎星确实至少有三分之一受古家影响。而卢希安,最多能影响第九行省。
比起古姜,他还是太弱了。
卢希安:“古姜在哪里?”
古特:“我只负责邀请,不负责回答问题。”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盘根错节的压力:“走吧,我们正要去见他。”
“甚好,”古特大步走了出去,“我在楼顶停机坪恭候大驾。”
米若拔出匕首,在菲克最具痛感的合谷穴上扎了一下。
菲克吃痛,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没有成功:“家主,对不起。”
“不管你们的事。”卢希安跪下身子,将莱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太弱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他除了护住炆叔,还要守护一个脆弱的虫崽。
他得强大,不择手段地强大!
洛叶提在他身边弯下腰:“我陪你去。”
他枪法虽然稀烂,近战却深得莱炆真传,关键时刻还能带着卢希安飞走。
但卢希安知道,做保镖绝不是洛叶提同去的目的。
他们跟着古特的飞机,飞到了元老院门口。
周末,元老院一片冷清,唯有神庙侍者兢兢业业地守在各道门口。
古特抱臂而立:“进去吧,洛叶提最熟悉的地方。”
听起来不像是首席元老的办公楼。
卢希安声音冷硬:“我要见古姜。”
“家父身体不便,”古特说,“无法见你。”
卢希安冷笑:“今天不见我,他会后悔终生。”
古特的声音也很平淡:“家父是否会后悔终生尚无法判断,但我能保证你若轻举妄动,洛维尔甚至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卢希安:“我们不妨一赌。”
“不用赌,”古特放下手臂,指向神庙内部,“你们进去就会有答案。”
洛叶提与卢希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事情可能的走向。
神庙是洛叶提很熟悉的地方,到了周末,会有许多信徒前来祈福或寻求内心宁静,总是虫来虫往。
今日,神庙内部却连最普通的侍者都很少遇见。
卢希安随着洛叶提穿过画廊,走进洛叶提住过的静室。
白先生坐在轮椅上,专心地摆弄一副棋谱。
金戈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年轻雄虫与雌虫。
“果然是您。”洛叶提的脸沉了下来。
白先生放下棋子,指向旁边两张椅子:“大卫,卢希安,请坐。”
洛叶提不动。
卢希安拉他:“来都来了,不妨听听这位先生的条件。”
他率先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罢,要为您的那个他付出到什么地步?””
“我不是为了他,”白先生俯身,倒了两杯茶水,分别递给卢希安和洛叶提,“我是为了你们。”
“这些年,你们不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虫族,却是唯二还有活路的虫族。”
洛叶提:“你们灭不了我们的口,卢希安在蓝星有同步备忘记录,一旦我们出现事故,记录将随着他的遗嘱同步曝光。”
“没有必要,”白先生轻轻摇头,“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就你死我活地互相威胁。”
他转向洛叶提,柔声说:“大卫,你好久没见过叔祖了,何不去看看他?让我和卢家主单独说两句话。”
洛叶提看一眼卢希安。
他们虽是一起来的,但心思并非完全一致。
于是,他说:“我想先听一下先生的教诲,再去看望爷爷。”
白先生笑了,今日他没有戴蝴蝶面具,面部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他笑:“也好。”
“坐吧,”他再次指向那把准备好的椅子,“我没有什么教诲给你,只有些陈年往事。”
这次,洛叶提坐下了。
白先生说:“喝一点儿茶吧,很长的一段往事。”
洛叶提没有动。
卢希安说:“劳烦你长话短说,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听说你们有了虫蛋,恭喜。”白先生面带微笑,语气诚恳。
卢希安:“好说。”
白先生转向洛叶提:“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得知有虫蛋的消息,也是在医院里。”
洛叶提冷笑:“您第一次有虫蛋,应该指的不是我吧?”
“当然是你,”白先生语气郑重,“我一生只有你雌父一个。”
卢希安举起手:“停,不要装情圣,古特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他是,”白先生点头,“但我知道这一点,并不比你们更早。”
洛叶提咬牙:“你和古姜”
“一生清白,”白先生说,“我们是幼年的伙伴,最绝望时的依靠,曾拥有共同目标的战友,仅此而已。”
洛叶提:“曾?”
卢希安皱眉:“那你们是如何制造出古特?据我所知,雌虫腹腔构造不同于人类子宫,很难通过人工授精孕育虫蛋。”
白先生:“耐心一些,听我慢慢说吧。”
卢希安不说话了。
白先生:“怀特尔家的情况,你们很熟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感情不过是争夺权力的工具。”
“我出生那一天,就失去了亲生雌父,雄父新欢在怀,叔父们虎视眈眈,继雌父恨之入骨处境之难,你们可以想象。”
想起陈腐畸形的怀特尔家,卢希安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想象不到。”
金戈递过温水,白先生吞下两枚药片,喘了会儿气,继续说:“总而言之,童年的艰难造就了我狠戾偏激的个性。”
“五岁时,我暗下决心要毁灭怀特尔家,为我的亲生雌父陪葬。”
洛叶提讶异地看向他,很难想象冰冷若雪的雄父,也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感情。
白先生:“不过,那时候毕竟还小,受不住无尽的虐待、残害、冷眼时,我还是会离开怀特尔家,找一处空旷无虫的地方,大声嘶喊发泄心头的怒火和恨意。”
“我经常去的地方,是光城区偏郊的一处荒地。”他慈爱地看向洛叶提,“那里后来变成了一处游乐场,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过,记得吗?”
洛叶提:“记得,您对我一向漠视,但只要我提出去那个游乐场,您就愿意陪我。”
“那个游乐场,从小到大我去了七十八次,您每次都坐在南墙处发呆。”他抬起眼眸,“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是,”白先生承认,“那段南墙,曾经放着很长一截废弃的汽油桶,我小时候经常踢着那个汽油桶,怒骂各种恶毒的字眼。”
麦希礼·怀特尔个性冷漠,言行举止却是符合贵族礼仪的彬彬有礼,大声说话都没听说过。
他踢着汽油桶,怒骂恶毒字眼?
卢希安闭眼想了一下,完全想象不到。
白先生:“有一天,我踢完汽油桶、骂完脏话,想到我那素未谋面的雌父,一时难以抑制悲伤,躲进汽油桶里流泪。”
“天外正好下起了雨,叮叮当当砸在油桶上,遮盖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我愈发不再掩饰,放声悲哭,就像和老天竞赛流眼泪似的。”
“哭完了,雨也停了,”他的语气渐转温柔,“我向汽油桶外爬去,却在出口处看见一支小篮子。”
“篮子里放着一块手帕,一小盒糕点,一瓶温水。”
“我那时是个戒心很重的小孩子,当即踢翻了篮子,走回家去。”
“但下次再去时,我就多了个心眼,先藏身在附近仔细观察。”
“我什么也没发现,即便趁着黑夜躲在汽油桶里,守一整天也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即将想放弃这个秘密基地时,我在汽油桶上发现一封信。”他唇角勾起微笑。
“信上说,让我不要客气,他愿意与我共享这儿的秘密。”
“我在信上留言,告诉他,提出共享秘密的应该先展示自己的秘密。”
“之后好几天,那片废地没有出现任何只言片语。我以为他放弃了,便也决定放弃,同时开始寻觅新的秘密基地。”
“可没多久,我因不小心弄脏了雌继父的袍子,被他在脚底板扎了七根须蚊针。”
洛叶提倒抽一口冷气:“您那时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老雌君太过狠毒。”
白先生点头,不带感情地说:“那天,是我六岁的生日。”
洛叶提的心,瞬间被揪了一下,痛得彻骨。
他从未想过,冰冷如雪的雄父,曾有过这般悲惨的童年。
但这一切,绝非他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白先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每走一步路,就像走在针毡上,雄父见我一瘸一拐,大骂我矫情,让我立即从他眼前消失。”
“我无处可去,只能忍着疼痛走到汽油桶那儿去。”
“实在太疼了,我看到汽油桶后,就再无力多走一步,趴在上面大哭不止。”
“一只小手搭上我的肩头,问:‘你今天,很伤心吗?’”
“我迅速擦干眼泪,恶狠狠地转身,用力向身后踢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灵地飞了起来。”
“那是个春天,废弃场地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他在花丛中挥动翅膀,就像一只最美的白色蝴蝶。”
“古姜?”卢希安确定地说出答案,恨恨地咬牙,“你们既然有前缘,为何不早日结为伴侣,偏要来祸害炆叔。”
白先生轻叹:“我和他,永远没有那个可能。”
第89章 交易
房内空气沉静了。
洛叶提摩挲着手中的杯子, 没有喝,也没有不喝。
良久,他抬起头:“所以, 在那个秘密基地里, 您的秘密是对怀特尔家的刻骨恨意,古姜的秘密是雌虫身份?”
“那是我们的初见, ”白先生点头,透过木棱窗台, 一株枝条细瘦的茅树正随风摇曳。
年幼的生命,脆弱却有无限可能。
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秘密,坐在废旧汽油桶上, 故作老辣地互相试探, 互相理解, 最终互相依赖。
“此后, 我只要有时间就去那里。”
“他很聪明, 听我说不了两句,就能指出问题的本质, 帮我找到解决办法。”
“那一阵子,在他的帮忙下, 我给怀特尔家制造了不少有效麻烦。”
“而我看到他隐蔽真实自我的痛苦,我夸赞他的虫纹、他的翅膀,肯定他作为雌虫的美。”
“我们成为天地间最理解彼此的存在,甚至他的双胞胎兄弟也不比我们亲密……”
“汽油桶被搬走后,我们也长大了,可以寻到其他秘密基地,干涸的河流, 破败的农庄,一望无际的阳光海岸,沙漠中的绿洲……”
卢希安:“听风棋院是你们的地方?”
“曾经是,”白先生说,“后来我们把它托付给别的朋友,但我们依然保留自由出入使用的权利。”
卢希安:“那两个面具,是你有意留下的?”
“是。”白先生承认了。
洛叶提:“你难道不怕暴露古姜的秘密?”
白先生苦笑:“与他关系最亲密那些年,我愤世嫉俗,恨怀特尔家,恨出生就存在的命运,恨污浊恶臭的虫族。”
“而他陪着我,帮我拨云见月,找到共同的目标,让我的心在更伟大的追逐中得到宁静。”
“你们成立了凤凰会,打算重造虫族?”洛叶提问。
白先生不语,只是望着他。
直到洛叶提转开眼神,他才接着说下去:“心中只有恨时,恨不得天地毁灭。可一旦有了爱,就会变得柔软。”
“柔软下来的心,让我开始发现美好,愿意守护美好。”
“我们有了分歧,但亲手铸造的铁轮,滚动起来后已经不受我们掌控,我只能设法泼些冷水,减少铁轮摩擦下迸出的火焰。”
洛叶提眸光闪动:“您要退出凤凰会?”
白先生抿紧嘴唇。
只要提起凤凰会,他就坚定地一言不发。
卢希安:“陷害炆叔,是谁的主意?”
“不是具体谁的主意,”白先生说,“那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我中了毒,而莱炆也确实刺伤了我。”
“我陷入长久昏迷,醒来后莱炆已经走完了拍卖程序。”
卢希安:“但你还是可以拯救他。”
白先生摇头:“虽然我很想,但不可以。”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洛叶提开口:“所以,您与古姜有了分歧,您甚至愿意给他使些绊子,但您还要维护他。”
白先生叹息:“四十年的相守相依,已让守护他成为我的第一本能,对不起。”
洛叶提:“您主动泄露古姜的秘密,不过是让我们给他制造些不伤及根本的麻烦。”
白先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希望为了处理身份危机,他会暂时停下手头在做的事。”
“事缓则圆,然后我自会设法劝服他放弃。但这次,他竟用最激烈的手段反向威胁我。”
卢希安:“他宁愿搭上古琅的命,也要将我和炆叔、洛叶提击杀当场。”
“是,”白先生闭眼,“我的心已经变得柔软,无法不顾你们的性命,只能尽可能地与他斡旋交易。”
“我主动妥协,答应替他摆平这件事,他则第一时间派出古戎的军队,阻止杀手,将你们接到医院。”
洛叶提仍不放弃:“他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白先生:“我不能说,也不愿意说。”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劝你们各退一步,从而保全你们的命。”
洛叶提:“有些事,比我们的命更重要。”
卢希安同时说:“怎么退?”
洛叶提瞪了卢希安一眼,他还想继续坚持,眼前这个家伙已经跳起来咬鱼饵了。
白先生:“你们放弃对古姜背后秘密的追寻,并发誓一生不得在此事上做文章。”
“他将说服我们的同伴,同意我公开宣布莱炆.洛维尔是无辜的,恢复他的贵族上将身份。”
卢希安坐直了,神情镇定,一双异色眸子里却亮起了闪烁不定的光。
洛叶提闭了闭眼,睁开:“若我们不妥协呢?”
白先生:“我会立即在公众面前揭开面具,宣布自己的真实身份,收回我明媒正娶的雌君,且今生都不会让你们再见到他!”
他的语气很坚定,毫无回旋的余地。
洛叶提的心沉下去,这是一个卢希安绝不能拒绝的理由。
卢希安果然开口了:“我这一生,很少会因胁迫而做事。”
“这不是胁迫,”白先生说,“是对你我都好的共同决定,你们以莱炆的名义发誓永不用古姜的性别做文章。”
他看向卢希安:
“而我,会在宣布莱炆的无辜后,自愿退下第九行省代理执政官的位置。”
洛叶提站起身,不带希望地继续努力:“您正在推进的改革卓有成效,难道就此放弃吗?”
白先生:“那不是改革,不过是我独力尝试的一条新路子。”
“当然,在这过程中我得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同伴。”他看向卢希安,微笑。
在第九行省,他们两个打出了雄虫中少有的绝妙配合。
卢希安在心底深处,竟也扒拉出隐隐的一丝不舍。
白先生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会推荐你担任新的执政官,那条新路子,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
洛叶提:“您对怀特尔家的仇恨呢?”
“仇恨已在岁月中模糊,”白先生依然看着卢希安,“而且,我相信让卢家主接任执政官,对他们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卢希安微微点头。
两个雄虫已经达成一致意见。
洛叶提还在努力:“也许,我们应该回去问雌父的意见。”
白先生摇头:“我了解莱炆,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继而拿古姜的秘密逼迫他,尽可能地阻挠古姜的计划。”
洛叶提沉默。
他说的对,莱炆.洛维尔的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就像当年面对谋杀罪名、走上拍卖台,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尽自己所能地继续燃烧自己。
“无须告诉他,”卢希安说,“我是他的雄主,我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莱炆恢复上将身份,卢希安成为第九行省执政官,这个秘密卖的不亏。
而且,炆叔扭转身份,卢希安执政一方,未来才能有更大的作为。
洛叶提叹了口气,心头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
他看着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雄父:“那您呢?要去哪儿?”
白先生微笑:“我的归宿,就在这儿。”
他摇动轮椅,熟练地洗茶、煮茶:“听说蓝星有句古语,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从此将常伴虫神身边,以求看清天命。”
洛叶提:“凤凰会你不管了?”
白先生:“世间碌碌,我心如水。”
卢希安站起身,带着难以抑制的愉快:“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三天之内,我会静候结果。”
“请留步,卢家主。”
白先生喝了口茶,语气沉缓:“无论我与古姜对未来是否存在分歧,守护他都将是我一生的使命。”
“记得,不要妄想再拿他的性别做文章。”
“否则,只要我活着,就随时可能推翻前言,让莱炆.洛维尔重新带着罪名回到我身边。”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仿佛手中握的不是小小的茶杯,而是核武器按钮:“毕竟,炎星对雄虫是有无限宽容和信任的,即便我翻供一百次,元老院也会选择相信。”
卢希安叹气,不得不认可:“没办法,污糟地方,污糟观念。”
麦希礼.怀特尔只要活着,就是永恒的制衡。
白先生抬眸,灰色眸子犀利如刀:“或者,你可以选择杀了我。”
杀了也不一定有用,照这些老狐狸的谨慎,他绝对已经给古姜留下足以反制的遗嘱或者之类的玩意儿。
卢希安回头,嘿嘿一笑:“大家都是有身份的虫,不会轻易出尔反尔的。况且,您可是洛叶提的亲爹啊。”
一直沉默的洛叶提,上前一步,颤声问出进门时就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古琅,和您没有血缘关系吧?”
白先生叹息:“年轻的时候,我们热衷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曾彼此保存过对方的□□、基因。”
“想来,他也是以此造出了古特。”
“你成婚前,我曾向古姜求证过,他说不是,我那时选择相信他。”
“但现在,”白先生饮下杯中茶,茶水氤氲了眼眸,“我已看不清他,对他的话也无法做到全然相信。”
洛叶提脚下一软。
卢希安一把抓住他:“不会的,古琅这样的好孩子,不可能带着怀特尔家的坏水。”
房内的两个怀特尔都没有反驳。
卢希安继续安慰:“况且,你俩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古琅的心肝脾肾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哪一点与白先生相像?”
“再说,你在哪个怀特尔脸上见过那么清澈的蓝眼睛?”
离开神庙后,洛叶提一路沉默不语。
莱炆不会赞成他们今日的选择,但他也不想再牺牲自己的父亲。
卢希安倒是兴致高昂,不停嘱咐洛叶提:“什么也别说,炆叔是君子,等待一切成为既定事实,他绝不会强迫我们反悔。”
洛叶提:“如果因为我们的妥协,涅槃计划更推一步……”
“时也,命也。”卢希安挥手,大道理滔滔不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炆叔戎马一生,为家国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屈辱,多少伤害?他值得被选择!”
他的语气激烈,兴致转为悲愤。
洛叶提知道,他想起了那位没被选择的莱炆.洛维尔。
一生屈辱,受尽苦楚,为护卫炎星护卫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卢希安立掌为刀,恨恨地劈向空气:“那个狗屁计划,我会去查、去阻止!但炆叔,不能再承受任何伤害!”
洛叶提抬眸,伸出手:“好,咱们今日做下约定,涅槃计划,以后是你我两个的责任。”
卢希安毫不犹豫地与他击掌。
啪,啪,啪!
洛叶提也笑了。
今日这场交易,大家总算都有斩获。
第90章 杀与弃
三天后, 白先生在镜头前揭开面具,恢复了怀特尔家长房长子的身份。
星网哗然,当年的雄虫谋杀案被重新翻了出来。
麦希礼.怀特尔的宣言非常简单:
他因毒伤失忆, 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忘记了以前的一切。
莱炆.洛维尔这次受伤入院,让他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他坚称莱炆不是凶手, 可真正的凶手他也不知道。
这番话坚定又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但虫族高层不得不信, 因为是从高级贵族雄虫口中说出来的,具有最高证明力。
卢希安携麦希礼.怀特尔的公开宣言, 直闯元老院,慷慨陈词。
当年的指控者怀特尔家主突然重病, 无力出来抗辩, 而当年支持他们的背后势力, 一个个纹丝不动。
在两位高级雄虫的推动下, 元老院草草重组了复查组, 确认当年的判定确实缺少关键一环,而如今受害者自身的出现, 更把这一环彻底推翻了。
整个过程草率而荒诞。
莱炆.洛维尔恢复身份指日可待,全网沸腾, 翻出莱炆当年在战场上的卓越功勋,一副我们早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清醒模样。
莱炆的昭雪喜讯在热搜上挂了不到三天,舆论势头突然转移。
虫族关注焦点渐渐集中在一个问题:莱炆.洛维尔的雄主应该是谁?
甚至有暗戳戳的带节奏言论,开始指责莱炆一雌嫁二雄,话里话外暗示他应该被拉去进行某种炎星式的“浸猪笼”,完全不顾他是否在这件事上有自主权。
卢希安靠在医院的沙发上,手指快速地翻过各种评论。
麦希礼.怀特尔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思, 卢希安明白,这是在暗示他该付出诚意了。
卢希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回病房的方向。
这几日,莱炆昏睡多于清醒,鉴于他翅膀恢复速度惊人,腹内虫蛋发育良好,卢希安也逐步放松了陪护。
病房里却没有莱炆。
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鲜花刚浇过水,负责看护的菲克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卢希安一脚踢醒他:“主君去哪儿了?”
菲克揉揉眼睛,站起身:“主君不是在阳台上赏花吗?”
当然没有。
菲克:“他也许是去试试翅膀的飞行能力”
卢希安一把抓住他:“给我去找!一个星时找不到,我就摘了你的脑袋。”
“别以为与我有几分玩命的交情,就可以这般玩忽职守”
“家主,”米若走进来,提醒他,“您为何不看看定位手表?”
卢希安冷静下来,他翻过手腕,看见代表“莱炆·洛维尔”的小点,正在向着第九行省飞速移动。
“飞行器,快!”
飞行器的速度远比不过战神的速度,卢希安闯进第九行省府邸的后院时,莱炆已将白先生按在了桌子上。
金戈显然是慢了一拍,想要扑上去,又投鼠忌器,一副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莱炆素来温润的嗓音,冷若冰刀:“能让他们放弃对我的陷害,放弃你这个初始元老,所谋绝对远远大于现有的一切。”
“是,”白先生抬起眼睫,“所谋很大,大到他们不会眨一下眼睛,就会选择放弃我的生命。”
莱炆的手指铁钳一般,将他几乎压进桌面里去:“他们不在乎你的生命,难道你当真不在乎古姜的未来吗?”
“我不是卢希安,更不是大卫,为了炎星和虫族,我不会在意我的声名,更不会在意当真成为一个谋杀犯。”
他的手指强硬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若当日在元老院出现的是莱炆·洛维尔,卢希安绝没那么容易与白先生达成一致。
他的心中,完全没有自己。
“你杀了我吧,”白先生闭上眼睛,“威胁无用。”
“古姜,也不会在意声名狼藉。”他闭眼微笑,“没有我,没有古姜,不会对计划有任何影响。”
“炆叔!”卢希安大步闯进去。
金戈立刻有了用武之地,一把将他钳住,和白先生一起按在桌面上。
莱炆的手依然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看卢希安一眼。
卢希安侧过脸去,看见炆叔消瘦的肩头似乎颤了一下,但也许是他的错觉。
白先生笑了:“莱炆,你果然足够狠,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他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早已不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了。这些年,我和他们渐行渐远,所知不过是多年前的一些空想。”
他双手探上去,温柔地包住莱炆的手指:“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多其实是为了弥补对你们的愧疚。”
“莱炆,当年我也许应该更用力地去试着爱你。”
莱炆目光冷然,手指依然牢牢地钳住白先生的大动脉,并不为此言所动。
他翅膀上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雪白的羽翼滴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血色的小潭。
卢希安在金戈手底下挣扎:“炆叔,不要问他,那个破计划迟早我会查出来,您相信我。”
莱炆仍然看着白先生:“告诉我,还有多久?”
白先生:“不会很快,有一道难以攻克的关卡,仍横亘在他们面前。”
“关卡若有突破,将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会知道的。”
莱炆:“告诉我,首席元老有多少参与其中?”
白先生闭上眼睛,咳得死去活来,素来苍白的脸胀得通红,一口气喘不上来,喉头发出嗬嗬的锐鸣。
金戈急了,抓起卢希安的头发,用力撞向桌面。
咚,咚,咚!
卢希安不发一语,鲜血染红了他脑后的金发。
莱炆眼睫微颤,手指扣进白先生的喉管:“住手!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他。”
金戈停住。
卢希安流着血大笑,炆叔到底还是在乎他的。
莱炆将白先生侧翻过来,手掌改为抵住他的后心:“放开小安!”
新鲜空气涌入,白先生窒息崩溃的肺部重新运作,他拼命地咳嗽,无力挥了挥手。
金戈松开铁钳一般的手掌,改为抓住卢希安的后脑,虎视眈眈地望着莱炆。
莱炆一把将白先生推出去,同时拉过卢希安。
白先生咳着坐起来:“莱炆,多亏了卢家主,当年对你的陷害已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趁机重回第七军团,对你只会有益无害。”
“多谢,”莱炆的嗓音,恢复温文尔雅,他甚至矜持地点了下头,“怀特尔先生,我们会再见面的。”
离开执政官府邸,莱炆愈发变得柔软。
他从内袍扯下干净的布料,细心地为卢希安包扎了伤口,然后蹲下身子:“上来吧。”
卢希安看着他血刺啦呼的翅膀,转而扶住他的手臂:“一起走走。”
莱炆:“对不起。”
“没关系,”卢希安说,“我从蓝星回来的那天,就对一些牺牲有了预判。”
莱炆问:“古姜是雌虫吗?”
“原来你不知道?”卢希安讶异,“那你在拿什么威胁白先生?”
莱炆:“这些天,你和大卫什么都瞒着我,不过是从蛛丝马迹中得来的一些猜想罢了。”
一些猜想,就让他冒着失血致死的风险,拼了命地从白先生身上榨取信息。
卢希安:“我现在相信,一切计划都是你在主导,洛叶提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莱炆:“对不起。”
卢希安伸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小腹:“你若觉得真有亏欠,对咱们的孩子好一些。”
昨天,他拿到了虫蛋的四维造型,很圆很可爱的一颗蛋,医者告诉他大概率是枚雌蛋。
“好。”莱炆扯起苍白的唇角,要微笑一下,身子一晃,软了下去。
天色入夜时,他们回到了医院,肩靠着肩,头挨着头,一起对着虫蛋的四维影像微笑,卢希安甚至开始乱七八糟地起名字。
白日的狠戾与牺牲仿佛从未发生过。
卢希安:“不行先叫圆蛋吧,蓝星古训,贱名好养活。”
莱炆温柔而顺从:“好,都依你。”
卢希安嘿嘿笑了:“瞎说的,咱的宝贝蛋怎么能叫这个。”
他伸手,抚平莱炆眉眼间的细纹:“炆叔,不要总将自己和家国放在天平的两端,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这些事,您从来没有选择。”
莱炆眼睫一颤,继而垂了下去。
卢希安搂住他,手放在他胸口:“您这里也是血肉做的,值得被珍而重之地放在第一位,您不需要觉得内疚、惶恐,好像对不住这个世界。”
第一位,多么陌生的称呼。
洛维尔家族的规训从来只有牺牲、舍弃小我、舍弃私心在意的,做正确的事……
莱炆.洛维尔,出生后得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为炎星为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他有一颗血肉做的心,却被迫铸成牺牲一切的棋子。
床头的光昏黄温暖,身边的年轻雄虫告诉他,他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莱炆鼻尖一酸,软了身子,手摩挲过卢希安脑袋后面的伤疤:“小安,对不起。”
“不用,”卢希安双手揽住他,亲吻他的额发,“这世上,总得有一个我,替您自私一些,要想着将您、将咱们的小家放在首位。”
“高兴儿点,您很快要恢复身份了。到时候,咱们第一时间去登记中心,登记您成为我的雌君。”
莱炆埋进卢希安怀里:“嗯!”
缠绵相拥间,他忽然说:“今天,你是故意进去被抓的吧?”
卢希安:“……”
“不是,我只是太担心您了。”
他没有说实话,莱炆也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东西。
如今,他们与古姜撕破了脸面,从此要正式站上对立的两端。
古家树大根深,而他们所拥有的,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