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内的气氛,随着瓦尔特和黄泉的离去而松弛下来。
康士坦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一连串的冲击中缓过神。
短短时间,整个匹诺康尼已经完全乱套了。
黑天鹅则重新为自己戴上了面纱,恢复了那副神秘莫测的忆者姿态,只是她偶尔投向陆沉的反应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探究。
“好了,既然无关人等都走了。”爱莉希雅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我们是不是该去办正事了?”
她走到流萤身边,拉起女孩的手,脸上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兴奋。
“走吧,我亲爱的女主角,我带你去一个最棒的化妆间。”
流萤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昔涟。
昔涟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去吧,爱莉姐会帮你准备好一切的。”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微微点头。
得到了首肯,流萤才放下心来,任由爱莉希雅拉着她,走进了套房的内间。
“黑天鹅女士,康士坦丝小姐。”陆沉的声音响起,“接下来的舞台,可能需要两位暂时回避一下。”
黑天鹅对此没有异议,她优雅地行了一礼,便也退入了另一个房间。
康士坦丝则是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她备感压力的地方。
很快,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了陆沉和昔涟两人。
“她们,真的能搭建起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舞台吗?”昔涟靠在陆沉的怀里,轻声问。
她口中的“她们”,自然指的是爱莉希雅和流萤。
“满不满意,不重要。”陆沉抚摸着她柔顺的粉白色短发,“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那个舞台上。”
“让所有人都看到,知更鸟的歌声,和格拉默铁骑的火焰,将如何在这片虚假的美梦之上,奏响全新的乐章。”
昔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湖水般的蓝色眼眸里,映着陆沉的脸。
“那星期日呢?”
“他会是最好的观众,也是最投入的演员。”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
朝露公馆的顶层露台。
这里是橡木家系的禁地,除了星期日兄妹,无人可以踏足。
知更鸟站在露台的边缘,晚风吹拂着她素白的长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白色飞鸟。
她的身后,星期日安静地站着,那双总是锐利而又充满算计的浅金色眼眸,此刻却只剩下疲惫与空洞。
“哥。”
知更鸟转过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星期日心中最沉重的枷锁。
“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星期日的身体僵了一下。
“演?”
“是啊。”知更鸟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扮演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一个为了理想不惜一切的偏执狂。”
“你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公司,骗过了家族,甚至差点骗过了你自己。”
“但你骗不了我。”
知更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美丽的鸟儿般的眼眸里,充满了哀伤。
“哥,你只是一个……想让妹妹从笼子里飞出去的,笨拙的哥哥而已。”
这句话,像一根最尖锐的针,刺破了星期日所有的伪装。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冷硬的面具,浅金色的眼眸瞬间泛红,他狼狈地别过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你知道的。”知更鸟没有退缩,她固执地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视。
“你主持告解仪式,对吗?”
“你聆听那些逐梦客的忏悔,聆听仆从们对果实的贪婪,聆听富商们对弱者的嘲讽。”
“你看到了这片美梦之下,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
“所以,你不再相信[同谐]。”
知更鸟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星期日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早已看穿了一切。
“[同谐]的包容,是强者的怜悯,是罪恶的温床。”星期日终于不再掩饰,他转过身,那双泛红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它让强者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规则,因为他们的‘不谐’,会被轻易地原谅。”
“它让弱者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良知,因为他们的挣扎,在宏大的乐章中,微不足道。”
“它让像钟表匠那样善良的人,最终含恨而终,因为他的悲剧,是维系这份虚假和谐,所必须的‘代价’!”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这样的‘同谐’,不是我想要的!”
“这样的乐园,凭什么能承载一位星神的回归!”
知更鸟安静地听着他的控诉,没有打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知道,这些话,已经在她哥哥的心里,积压了太久太久。
直到他发泄完毕,露台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呼啸的夜风。
知更鸟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所以,你想用[秩序]来取代它?”
“你想让那位太一星神,降临在这片梦境里,用祂的秩序,来修正所有的不谐之音?”
星期日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迷茫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梦主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用绝对的秩序,来建立一个永不崩塌的理想国。”
“但那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由数据构成的,虚假的星空。
“星神的秩序,终究也只是星神的垂怜。我们摆脱了一个牢笼,只是为了走进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看着知更鸟,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光芒,一种比之前更加偏执,也更加疯狂的光芒。
“知更鸟,我的妹妹。”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不是迎接一位神明。”
“而是,成为唯一的,那个神明呢?”
成为唯一的,那个神明。
当这句话从星期日的口中说出时,知更鸟感觉整个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
露台上的风停了,远处黄金的时刻那片喧嚣的光海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看着眼前的哥哥,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浅金色眼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她哥哥的野心,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地步。
那不是对[秩序]的追寻,更不是对[同谐]的背叛。
那是一种……想要颠覆一切,重塑一切的,最纯粹的傲慢。
“你疯了。”许久,知更鸟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疯?”星期日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快感,“或许吧。”
“但一个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和一个能为她创造一个完美世界的疯子,你觉得,哪个更可悲?”
他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匹诺康尼的夜空。
“知更鸟,你看看这个世界。”
“奥帝家主把它当成赌场,砂金把它当成筹码,梦主把它当成祭坛。”
“每个人都在这里追逐着自己的欲望,实现着自己的野心。”
“凭什么,我就不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回响,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偏执。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乐园。”
“在这个乐园里,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财富的鸿沟,更没有所谓的命途高下。”
“所有人,都将拥有绝对的平等。”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梦想,都将汇入同一个伟大的意识,那就是我。”
“我将成为他们唯一的君主,唯一的信仰。”
“我的乐园,没有神明。”
星期日转过身,他看着知更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传教士般的神情。
“为了建成这个乐园,我可以付出一切。”
“我可以背负所有的罪孽,可以承受所有的骂名。”
“哪怕是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这番疯狂的宣言,让知更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陆沉先生为什么会说,星期日是最好的演员。
因为他已经彻底地,沉浸在了自己为自己编写的剧本里,无法自拔。
“可是,哥……”知更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些沉溺在美梦中的逐梦客,他们只是在逃避现实。”
“你把他们永远地困在梦里,给予他们虚假的平等,那不算是真正的生活。”
“那只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更深层次的麻醉。”
“我知道。”出乎知更鸟的意料,星期日竟然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他脸上的狂热褪去,恢复了几分理智。
“所以我才说,那位陆沉先生,是真正的智者。”
“他看穿了我的计划,却没有阻止我,甚至愿意帮助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更鸟摇了摇头。
“因为他比我,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明白一个道理。”
星期日走到露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纸醉金迷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不愿意被拯救的。”
“他们不相信神明,不相信英雄,甚至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们宁愿在现实的泥潭里挣扎,也不愿在虚假的美梦中沉沦。”
“他们想要自救。”
星期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这部分人,会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也是我无法用我的意志去强行统御的。”
“所以,我会放任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会任由他们,在匹诺康尼这场大戏中,尽情地表演,尽情地挣扎,最终,找到他们自己从梦境中醒来的道路。”
“而那些,已经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那些被生活压垮,只能在梦里寻求一丝慰藉的可怜人……”
星期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
“我会在我的乐园里,给予他们最纯粹的,最彻底的平等。”
“在那里,他们不用再担心明天的生计,不用再忍受他人的白眼,不用再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资源,而斗得你死我活。”
“他们只需要,放弃思考,放弃自我,将一切都交给我。”
“我会替他们承受所有的痛苦,背负所有的罪孽。”
“而他们,只需要享受永恒的,安宁的,幸福。”
这番话,让知更鸟彻底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
她曾在舞台上,为无数的灵魂歌唱。
她见过那些因为在现实中一败涂地,而选择将余生都投入到美梦中的逐梦客。
她见过那些因为出身卑微,而永远无法触及梦想的年轻人。
她见过那些被家族、被责任、被命运束缚,一生都无法为自己而活的人。
对他们而言,现实,早已是一座无法逃离的地狱。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忘记所有的痛苦,获得绝对的安宁与平等,哪怕那个地方是虚假的,是建立在一个人的独裁之上……
他们会拒绝吗?
知更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看着哥哥那张写满了疲惫与决绝的脸时,她的心,很痛。
“哥……”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你真的,要选择这样一条,孤独的路吗?”
“这是我唯一的路。”星期日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舍与决绝。
“知更鸟,答应我。”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要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人。”
“为他们唱一首安眠曲,就当是……哥哥最后的请求。”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露台后方的阴影里。
只留下知更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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