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的刀锋未移,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低沉而直接:“你让你的人继续死战,不怕我杀了你?”
青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深吸气——太紧张了,吸得急了,呛得自己轻咳一声,脖颈立刻蹭过刀刃,刺痛传来。她吞了口唾沫,才让声音勉强稳住:“将军若真想杀,刚才何必挟持?”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你若此刻杀了我……这些人,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她说得轻,却重。
齐木没有接这话,转而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此处的官员又去了何处?”他目光扫过她未着官袍的寻常布衣,判断她年纪应与自己相仿,绝非那十八家金尊玉贵的子弟。
青罗的双手在袖中反复握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胸口那股因极度紧张而来的憋闷感越来越重,呼吸都变得短促费力。周围的刀剑撞击声、呼喝声,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遥远似隔重山。
这次……真的会死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来。纪怀廉,若我今日真死在这里,你也……不必太难过。她茫然地想。上次被惊马撞飞时立时便晕死过去,毫无知觉。而此刻,却是清醒地、一寸寸地感受着冰冷的刀锋紧贴命脉,感受着死亡悬于一线带来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压迫感。
这人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他太稳,太静,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她这叶小舟在恐惧的浪潮中颠簸。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试图找回一丝镇定。然而每一次胸膛起伏,脖颈的皮肤便被锋利的刀刃割得更深一分,刺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命悬人手。
她似乎听见了齐木的问话,又似乎没有。脑子嗡嗡作响,那些字句飘过去,抓不住。她只是凭着本能,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像在祈求:“我……有些紧张……能、能容我说会儿话吗?”她顿了顿,仿佛才听见问题,“你刚才……是问我吗?我……我只是个行商,想为永王殿下效力,助赈灾事,日后……或能得些照拂……”
她的脊背因过度紧绷而僵硬发痛,小腿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轻颤。
齐木的刀锋冰冷,紧贴着她颈侧搏动的血脉,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辨。
“将军……”她又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是挤出一点不像笑的笑意,“你……介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刀锋骤然压紧半分。
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下——不是汗,是血。刀刃太过锋利,甚至没感到疼,只觉得有东西在皮肤上蜿蜒爬行,带着黏腻的触感。
青罗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左手在袖中狠狠掐住大腿,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尖锐的疼痛刺穿了部分恐惧,让她得以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在梦呓:“别……别误会!我不是要记住你模样……我只是觉得……你声音这般……年轻,定也是个……俊俏的儿郎……”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急需用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麻痹那快要炸开的恐惧神经。
“我……我自己生得寻常,却是……最爱看俊俏的儿郎……”
齐木沉默地看着她。这是吓得失心疯了?初见时那高台稳坐、扬声喝问的气度,与此刻判若两人。是在伪装?可她身体的每一寸紧绷、每一次战栗,都真实得无法作伪。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深处却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杀意,是审视,是疑惑。
“将军……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青罗又絮絮地开了口,颤音越发明显,“江南的温婉,北地的爽朗……啊,对了,教坊司也不能光有姑娘,还得有些清秀的儿郎,有些人……就爱看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的私兵没憋住,“噗”地漏了半声气,又赶紧死死咬住嘴唇,脸憋得通红。
青罗像是全然未觉,继续说下去,语速快得像怕一停就再没勇气开口:“我……我曾想过开一座不一样的教坊司,男子可看姑娘,女子可看儿郎……把男子女子的钱,全都赚了。若……若真有开成的那天,将军你来……我定不收你钱!”
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细小血口传来刺痛。
“终身免费……带多少兄弟来都行……将军是喜姑娘还是儿郎?……无妨的……都行,每次……喊十个来陪将军……”
“姚掌柜。” 齐木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打断了她无休止的胡言,“你的脖子在流血。”
青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垂下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线温热已滑到锁骨,正缓缓渗入衣领,留下一片湿凉的黏腻。
月光恰从云隙漏下,清冷地照亮了她苍白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刺目的红痕。
整个庭院霎时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何处野狗时断时续的、苍凉的呜咽。
这才是最真实的——
刀会割开喉咙,血会流干,人会死。什么教坊司,什么终身免费,都只是糊在悬崖边的一层薄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知道。” 青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那股强撑的、荒唐的笑意彻底从她脸上垮塌,“我只是……太怕死了。”
她顿了顿,更轻地说,“我还不想死……也……不想看别人死……”
她抬起眼,望向齐木。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任何伪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清澈得惊人。
“我一怕,话就多。话一多……就开始胡说八道。”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脆弱得像个即将破碎的苦笑,
“将军……对不住。我不是戏弄你,我是……不知道除了不停说话,还能怎么让自己不瘫下去……”
齐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要抹下去,而是微微地、松了一丝力气。
他看着她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她那双因恐惧而异常明亮、此刻正拼命眨动似想逼回什么的大眼睛。
这双眼睛,与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奇异地不相衬。
“你的教坊司,”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少了些锋锐的杀意,“真能开得起来?”
青罗彻底怔住了。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涩地说:“如果……如果今晚不死,我就真想法子去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我有钱!到时候……你来不来?我还……请你喝酒!”
月光无声地在雪亮的刀锋上流转。远处的野狗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吠叫。庭院中,一支火把“啪”地炸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齐木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刀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后移开了半寸。
仅仅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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