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也成了工具,谢归无比清晰的明白这一点。
其实他给宋绍看的末日景象不是胡编乱造的,而是在他家乡真正发生的一切。
世界即将走向终焉之时,他和弟弟因为被父母藏了起来,避免了被分而食之的结局。
他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那些饿昏了头的人,将手中重锤狠狠砸在父母的头上。
一下,两下,砸得血肉模糊,脑浆四迸,然后直接在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架起来柴火,燃起了那口家传的铁锅。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死死捂着弟弟的嘴,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肉香和咀嚼声中,熬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时辰。
他带着谢瑜,靠着啃食树皮、挖掘草根为生,像两条野狗一样,在废墟和尸骸中挣扎了三年。
直到那天,弟弟发着高烧,他为了找一点干净的水,离开了一直藏身的地方,再回来时,弟弟已经失踪了。
他发了疯一样地找,漫无目的地喊,直到喉咙咳血,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直到遇见了一位神使,谢归才知道,弟弟被选中了。
被选中成为第一批承载神恩的容器,去往别的尚且完好的世界,播撒毁灭的种子,加速那些世界走向终焉,为诸神的净化铺平道路。
神使找到了心若死灰的他,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承诺。
只要他尽心为诸神效力,不仅能获得永恒的权柄,还能在最终清算时,见到他唯一的亲人。
他答应了,满怀仇恨,又怀着一丝扭曲的期待。
我的世界都这么惨了,其他世界凭什么好好活着?
只是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谢瑜时,他的弟弟,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了。
谢瑜成了只知杀戮的邪魔,看着他这个兄长,也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他的弟弟,原来他的弟弟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被神使带走的那一天,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行尸走肉的容器。
那有什么神恩啊,他们兄弟,都不过是诸神手中,用完即弃的棋子。
所以当他感应到谢瑜死于玄女之手时,他只觉得可笑,原来神明手中寄予厚望的容器,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只是一个废物。
但那具身体好歹也是他弟弟,他死了,玄灵应该为他共葬,所以他前往云洲,蛊惑覃筝,将所有人拖下水。
直到此刻,在这位玄女殿下平静而悲悯的目光里,在玄灵众人那决绝而愤怒的注视下,他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底清醒。
宋寻真的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他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轰然回响。
“你,也成了他们手中延续毁灭的工具。”
是啊,工具。
他从一个被毁灭的受害者,变成了另一个毁灭的施加者,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谢归缓缓闭上眼睛,周身黑气一点点平静了下来,怨魔法相彻底消散于无形。
萧澈这具残破的躯体,正在寸寸化为飞灰,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太迟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宋寻真指尖的神光微微一顿。
谢归睁开眼,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又看向宋寻真,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有悔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说得对。”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已经……没资格谈公平,也没资格……谈救赎了。”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下方众人的脸,在宋绍惨白的尸体上停顿了一下。
当初选择宋绍,不过是他感应到了同类人的气息,他想看看,在同样的情况下,宋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宋绍没有让他失望,一步步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前行,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宋绍和他又不太一样。
宋绍比他更勇敢,比他更坚持,也比他更有决心。
“我确实恨错了人。”
谢归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也走错了路。”
他看向宋寻真,出于最后一丝尚且未曾泯灭的良心,开口说道:
“殿下,小心,祂们已经开始注视这里了,谢瑜,不是第一个容器,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漫天黑灰,簌簌落下。
谢归,连同着萧澈,就这样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只留下满地狼藉。
风卷起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很快便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谢归最后的话,回荡在众人耳边,带来强烈的不安,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强敌更让人窒息。
宋崖只觉得冷汗直流,他活了上万年,历经风雨,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
在真正的神祇和灭世灾劫面前,仙帝又如何?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百晓楼主等人更是面色苍白,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惶和后怕。
尽欢缓缓走到宋寻真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宋寻真回握住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宋家子弟,到四大势力掌门,再到那些远远观望,看起来惊魂未定的元洲修士。
“今日之事,诸位皆已亲见,玄灵六洲之外,确有莫测之敌,视我等为刍狗,内斗纷争,不过是自毁长城,予外敌可乘之机。”
她俯视着所有人,声音平和冷淡:
“自即日起,神宫将整合六洲之力,共御外敌,顺者,可得神宫庇护,共享大道;逆者,天地共诛之。”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明白玄女殿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百晓楼主率先躬身:“百晓楼,愿遵玄女殿下法旨!”
霸刀宗主、丹鼎阁主、闻云紧随其后,恭敬应诺。
经历了覃筝之乱、宋绍之死,又亲眼目睹了远超想象的仙帝之战,以及最后谢归死前说的真相,他们心中那点争雄的心思早已被碾得粉碎。
此刻,唯有紧紧依附神宫,方有一线生机。
宋崖与宋广对视一眼,同时向宋寻真和尽欢行礼:
“宋家,谨遵玄女殿下之命,必倾尽全力,辅佐新家主,整合元洲,以应大劫。”
宋寻真微微颔首,抬头望向苍穹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直抵神明面前。
很快……很快……一切都将迎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