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骤然僵在了原地。
宋寻真的话像一柄利刃,精准刺穿了他的心,将他所有声色内荏全部击碎。
“公平?”
他喃喃重复,随即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陡然拔高声音:
“这世界何曾有过公平?!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天道!我的世界遵循此道而亡,那么所有世界都该遵循此道!毁灭才是归宿!凭什么这里可以例外?!”
他话音落下,背后乌云翻滚,阴灵怒号,无数黑气自他身体冲天而起,汇入倒下的尸傀。
尸傀猛地睁开了眼睛,周身气势节节攀升,那几尊仙君境的尸傀竟然顷刻间便突破到仙帝境,强大得气势让这个元洲陷入了恐慌。
“冥顽不灵。”宋寻真叹道。
“既如此,”她抬起眼,眸中神光湛然,法相之威弥天极地,“便让你看看,此界为何能成例外。”
她足尖轻点,身如鸿羽,飘然升至半空,黑金长裙无风自动,玄女法相随之仰首,双手结印,神光普照,仿佛要将这无尽黑雾度尽,还世间乾坤朗朗。
二十仙帝同时踏前一步,各据方位,浩瀚帝威喷薄而出,一部分抬手稳固元洲地界及其百姓,避免元洲在这次大战中化为乌有,一部分迎上尸傀,和那些强行提升修为的邪祟悍然相撞。
谢归放声狂笑,周身黑气如怒潮翻涌,被他附身的萧澈肉身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皮肤寸寸龟裂,鲜血如瀑,他却毫不在意。
“便让谢某领教,玄女殿下有何手段,能在神明手下,护得这方天地周全!”
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地面上所有尸傀齐声厉啸,狰狞着扑向二十仙帝。
“怨魔法相!”
轰的一声,一尊由怨气和死气共同构成的魔影陡然出现,魔影顶天立地,面目模糊,唯有两点猩红如血的眼眸,死死盯住玄女法相。
“杀!”
谢归低喝一声,魔影巨掌拍下,掌风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这一击,已然超脱了寻常仙帝的范畴,带着灭世般的威能。
“镇!”
宋寻真低喝一声,抬手迎上,玄女法相结印的双手徐徐推出。
神光自法相掌心流淌而出,如同初开的晨曦,又如暮落的余晖,带着万物生灭、轮回不息的道韵,迎向那遮天巨掌。
神光与魔掌接触的瞬间,天地都为之震颤,稳固元洲阵法的仙帝,加大了手上的灵力,才勉强维持住阵法不灭。
宋崖见状,赶紧同诸位仙帝一同出手,至于四大势力掌门人和其他弟子包括尽欢在内,都只能紧张地注视着战场,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斗了。
谢归一击不成,往后退开至半空之中,再次抬手,一道巨大的黑色法轮突然出现,他带着法轮俯冲而下,杀向宋寻真。
虽然不知玄女的极限在哪里,但是他没有丝毫顾忌,可以毫无保留的出手。
相反,玄女要保护玄灵百姓,必然有所忌惮,不敢全力以赴。
“轰!”
宋寻真屹立原地不动,玄女法相背后,无数太阿剑影至神光中呼啸而出,每一柄剑身上都携带着无尽雷霆,一往无前冲向谢归。
“呃——噗!”
谢归愕然低头,便见自己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萧澈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完全成了烂肉,他的自愈能力根本抵不上皮肉开裂的速度。
“怎么可能?我的力量,可是神赋予的,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对手!”
“因为你的力量来自毁灭。”
宋寻真淡淡道:
“而神宫要守护的,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东西——活着的人,与想要活下去的心。”
谢归怔住,他想反驳,想讥讽这份朴素是何等天真可笑。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宋崖、宋广、百晓楼主、霸刀宗主、丹鼎阁主、闻云、尽欢……
那些刚刚还因真相而恐惧战栗的人们,此刻眼中竟都燃起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他们或许依旧渺小,依旧在仙帝威压下颤栗,可他们没有退缩,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或崩溃或跪地乞怜。
一瞬间,竟然让谢归想到了自己世界覆灭前的景象。
那时,也有无数人站了出来,试图阻挡世界走向灭亡,可他们的力量在真正的神罚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化为飞灰。
绝望与恐慌蔓延,最终吞噬了一切。
“没有用的。”
谢归低声喃喃道:
“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等神明将视线投向这里,谁也阻止不了灭亡,包括您,玄女殿下。”
谢归的话就像是诅咒,让玄灵众人胆寒不已。
但宋寻真却没有丝毫动摇,她平静地注视着谢归。
“护得一时,便是一时,护得一世,便是一世。”
她的语气里带着改天换地的决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万物有灵,自当奋争一线生机,我既在此,此界生灵的一线生机,便由我来争。”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玄女法相随之动作,指尖神光凝聚,径直射向谢归身后的怨魔法相。
谢归没有反抗,站在原地平静地接受死亡的降临。
或许是知道自己不是神宫的对手,或许是被玄女的话所打动,或许是这些人的脸,让他联想到了家乡的故人。
他都已经快忘了,忘了母亲温柔的哼唱,父亲宽厚的手掌,还有……弟弟谢瑜年幼时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身影。
是什么时候开始遗忘的?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仇恨彻底笼罩的?
太遥远了,遥远的他快记不清了。
宋寻真说:“毁灭从不能带来公平,复仇也无法让亡者安息。”
谢归恍惚抬头,宋寻真的话彻底烙印在了他灵魂深处。
“你恨诸神,恨命运不公,这没有错,但你将这份恨意,施加于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无辜之人时,你与那些毁灭你故土的诸神,又有何本质区别?”
“你,也成了他们手中延续毁灭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