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瀑,隔绝在结界之外,庭院里只剩下尽欢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音。
宋寻真沉默了很久,才让翻涌的心绪重新沉淀下去。
“云起死后,宋绍做了什么?关于天道录,他可有线索?”
“宋绍震怒。”
尽欢低声道:
“云起至死没有吐露天道录的下落,亦没有透露半点关于顾潮生和那个孩子的消息,他像疯了一样,动用了一切手段搜查,试图找到顾潮生父女。”
宋寻真脑海中回忆起原主小时候的记忆,父母都离开后,虽然生活的很辛苦,但宋绍的手,确实没有伸到那里。
至少在那个道士出现之前,那片凡界的角落还是平静的。
但她还是问:“他找到了吗?”
尽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他一直在找,但云起在凡界做了周密安排,被抓之前,故意与潮生和女儿分开,误导了宋绍的方向。”
“但宋家势力庞大,经年累月地搜寻,总会有蛛丝马迹漏出来。”
“所以……所以……”
尽欢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
“所以,在宋绍的人真正锁定具体位置前,我根据云起告诉我的位置,派了我最信任的人前往凡界,想把那孩子带走,藏起来。”
宋寻真猛地抬眼,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让她脱口而出:
“你派了一个道士?”
尽欢一怔,下意识点头:
“对,我那时手中可信又擅长隐匿行踪的人不多,正好有一位早年被我和云起所救的散修,我便派他前往了凡界。”
”前辈,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寻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问她心中的疑惑,毕竟,在原主的印象里,那道士将她带到玄灵后就消失了。
“然后呢?”
尽欢没有纠结于玄女前辈为何知晓这一件事情,她更多的是陷入那段令她悔恨交加的回忆。
“我本希望那孩子能被带到一处远离是非之地,最好能踏入仙途,学有所成。”
“她是云起和顾潮生的孩子,天赋想来不会差,若她能修炼有成,将来……或许还能为她父母报仇雪恨。”
尽欢的声音颤抖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可我不知道,那竟是将她推入了另一个火坑,派出去的那人,刚带着小寻真离开凡界,前往玄苍界不久,他留在我这里的命牌……就碎了。”
“碎了,彻底碎了。”尽欢说:“连同他带走的孩子,自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在玄苍界暗中查访多年,却一无所获,那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痛苦几乎将尽欢笼罩,这些年来,这一件事情几乎成了她的梦魇,让她日日不能安眠。
“前辈,这些年,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云起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因我而不知所终踪的孩子。”
“是我害了她,我本想救她,却可能亲手将她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我……”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宋寻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先前的疑惑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不过她倒是不认同尽欢的话,尽欢不派人带原主走,宋绍也迟早会找到原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戏弄人。
尽欢用力抹了把脸,强行振作精神,看向宋寻真的目光里充满了恳切与担忧:
“前辈,我告诉你这些,并非只为倾诉过往,宋绍此人,野心极盛,神宫出现,将要统一玄灵的消息,连我都有所耳闻,等他反应过来,他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对你出手。”
她的语气有些凝重:
“宋绍很强,非常强,如今已是仙王境巅峰,半步仙帝。而且,我怀疑他背后可能真的有仙帝级别的存在暗中支持。”
仙王境巅峰?背后还可能站着仙帝?
这确实有些难办。
宋寻真盘算了一下目前神宫的实力,卡牌们修为最高的是凌无绝,可惜凌无绝使用受限,只能算作最后的底牌。
剩下的,除了霓裳和方衡,大部分都是金仙境以下,加上她自己,虽然能跟宋家碰一碰,但她想要的还是彻底的碾压。
看来,还得继续提升实力,想办法得到更多的钱。
“我知道了,我会谨慎应对。”宋寻真沉声应道,她看着尽欢疲惫的面容,转而问道:
“你呢?你要一直待在宋家?”
“是。”
尽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这三百年来还能支撑下来,一是因为云起的遗愿,二是想扳倒宋绍,为玄灵界除去这个祸根。我只有留在宋家,潜伏在他眼皮底下,才能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找到他的破绽。”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这些年,我并非全无收获。我发现了一些或许能成为扳倒宋绍的关键。”
“是什么?”
“天机大帝之死。”
尽欢一字一句道:
“天机大帝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或许并非外界所传的慕沧海,而是……宋绍。”
“你确定?”
“我不完全确定。”
尽欢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有些事,不需要十足的证据,只要这条线索存在,只要将它抛出去,自然会有人去查,去猜疑。”
“真真假假,最后也得变成真的,宋绍这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盯着他的人更多。天机大帝的陨落是悬在很多人心头的刺,一旦将这刺引向宋绍,足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宋寻真了然:“所以,你让清昀去坊间散布流言?”
“嗯。”
尽欢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说来也是巧,百年前那场论道争霸赛,我见到了清昀,虽隔多年,他气质变化不小,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些年来,很多我不便出面的事情,都是清昀在暗中相助。”
宋寻真闻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看来认人这方面,自己还真是不如尽欢和清昀。
她初见清昀时,可没把这气质清冷的男修和当年巴丘古林里的白衣男子联系起来。
“咚咚咚。”
尽欢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小姐,家主找您。”
尽欢朗声道:“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头对宋寻真道别:
“前辈,你务必保重,宋绍那边若有异动,我会设法通知你。”
她抬手准备切断通讯。
就在这时,宋寻真忽然开口:
“尽欢。”
尽欢动作一顿。
宋寻真抬起头,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开朗的笑容,目光直直望向光幕中的女子。
“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的代号,是玄女。”
“我的名字,叫宋寻真。”
“十六年前,出生在凡界青岚县落花村。”
她每说一句,尽欢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我的母亲,叫宋云起。”
“我的父亲,叫顾潮生。”
轰——!
仿佛有惊雷在尽欢的脑海中炸开,炸得她神魂俱震。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疯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下一刻,压抑了三百年的悲痛、愧疚、牵挂、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你……你……”
她捂着嘴,佝偻下身体,肩膀剧烈耸动,又突然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却拼命地想扯出一个笑容。
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尽欢隔着模糊的泪眼,深深地描绘着宋寻真的五官,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门外,又响起下人的催促,宋寻真温柔道:
“去吧。”
去奔赴你的战场,去为你自己的理想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