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满腔苦涩,强行压下,良久,才睁开眼睛,对宋寻真说:
“七年前,宋绍找到了云起的下落,并且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反应,我也知道我不能出手,我一旦出手,一切都会暴露。”
尽欢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她正在练剑,宋绍却突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负手站在廊下,看了她许久,才笑着开口:
“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有天赋,够努力。”
尽欢收剑,转身对宋绍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多亏父亲的教导,若不是您,我也不会进步这么快。”
宋绍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只是踱步上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突然问:
“尽欢啊,你会不会怪爹?”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牢牢定在了尽欢的脸上,连她的一丝表情都不放过。
“毕竟要不是爹爹一直没有发现你的身份,你也不会流落在外那么多年。”
尽欢摇了摇头,顺势挽住宋绍的手臂,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怎么会怪爹呢?爹如今对我这般好,从前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宋绍笑了笑,任由她挽着:
“那云起呢?你还在怪云起吗?”
尽欢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能感觉到,宋绍的目光正牢牢锁着她的侧脸,那视线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她一咬牙,猛地甩开宋绍的手,背过身去,刻意恼怒道:
“爹!你怎么又提宋云起?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是不是觉得她才是你的女儿?”
她攥紧拳头,连肩膀都在发抖。
宋绍脸上笑意更深,重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当然不是,爹只是觉得,你们姐妹一场,总该有个了断。”
他看着尽欢,似笑非笑的说道:
“爹已经得到了宋云起的下落。”
尽欢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等爹将她抓回来,”宋绍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尽欢你也可以好好出出气,如何?”
尽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混杂着惊讶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是……是吗?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直到现在,尽欢都忘不掉当时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好像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宋绍那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
“前辈。”
尽欢的声音带着哽咽:
“没多久,他真的,将云起抓了回来。”
七年前,年仅八岁的原主失去了母亲,没过多久,又失去了父亲,此后,一个人孤苦无依,靠着吃百家饭活了下来。
宋绍的所作所为,简直天怒人怨。
宋寻真沉声问:
“宋绍让你见云起了?”
“刚开始,他没让我见。”
尽欢抬手用力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后来,大概过了几个月,他叫我去见她。”
“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想,不管云起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能崩溃,不能失态,不能让宋绍看出任何破绽。”
“可当我真正看见她的时候……”
尽欢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被人用特制的锁链禁锢在暗室内,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瘦得几乎脱了形,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结界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仿佛也为那段黑暗的过往奏起哀歌。
宋寻真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曾经鲜活的少女,被囚禁在暗室,失去了自由,生命力一点点被抽干。
“她看见我进来,还对我笑了一下。”
尽欢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可宋绍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们。”
“所以我强迫自己扬起下巴,做出刻薄又得意的样子,走到云起面前。”
“我说,宋云起,你也有今天。”
“我的声音又尖又利,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云起看着我,她的眼神很深,我看不懂那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然后她垂下眼,对我说,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没想到,最后来看我笑话的,会是你。”
“我故意冷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她活该,骂她抢了我的人生现在遭了报应。”
“每说一句,我都觉得像有一把刀在割自己的心。”
“宋绍一直没有打断我,他就那么听着,直到我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才对宋绍说,爹,看也看过了,我们走吧,这地方晦气。”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云起最后一眼。”
“她也正看着我。”
“然后,她极轻地对我摇了摇头。”
不要救我。
不要冒险。
好好活着。
尽欢在那一眼里,读懂了所有未尽之言。
长久的沉寂后,宋寻真说:“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云起她……活了多久?”
尽欢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不到……三个月。”
“虽然我不知道宋绍究竟对云起做了什么,但他为了得到天道录的下落,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完全不敢想象,那段时间,云起经历了些什么。”
尽欢一把捧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宋绍此人,手段之酷烈,宋寻真已经从不少人口中知道了。
连同宋家邪修,宋寻真也见识过了。
宋绍亲手将宋云起养大,其中投入了多少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这些感情,很显然比不上宋绍的野心。
“我最后一次去看云起,其实,是去送她。”
尽欢从双手中抬起头,眼睛红的滴血。
“我买通了那个看守,只有很短的时间。”
“我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我想给她渡一点灵力,哪怕能让她暖和一点也好,可惜没什么用。”
“她好像知道是我,竭尽全力睁开眼睛。”
“我用了全部力气,才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她说……”
尽欢一字一顿,复述着那句跨越了生死、浸透了血泪的遗言。
“她说,尽欢,别哭。”
“替我去看看……寻真。”
寻真。
宋寻真。
宋云起那尚且年幼,就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女儿。
宋寻真喉咙一酸,只能咬住舌尖,抑制住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