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军官骂骂咧咧地策马往帅府赶,一路上碰到了好几拨同样方向的人。
城东方向来了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披着件半旧的铁甲,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城南方向又来了两个,一个骑马一个跑步。
各部的指挥官们在通往帅府的大街上汇聚到一起。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溃兵的传闻。
“听人说是洛家军打过来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浓眉大眼,叫陈亨。
他原本是河北一支义军的头领,后来被孔彦舟收编,手底下还有两千来号人。
旁边跟着的是赵端,三十五六岁,读过几年书,但骨子里是个硬汉。
金人第一次南下的时候,他散尽家财拉起一支队伍抗金,后来辗转到了滑州,也顺势投奔了孔彦舟。
赵端皱着眉头:“洛家军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放着金人和刘豫不打,来打我们做什么?”
陈亨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孔帅要投奔金人。”
赵端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他要投金人?兄弟们谁和金人没有点血仇?我那两千多弟兄,家里死在金人手上的,十个里头有八个。他孔彦舟一句话就让大伙儿去给仇人当狗?”
陈亨拉了他一把:“小声点,这话在外面说不得。”
赵端咬着牙,没再开口,但脸上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队伍中间,李进和张谦也混在人群里。
两人走得不远不近,耳朵却一直竖着,把周围的议论一字不漏地收进去。
李进侧头看了张谦一眼,眼里全是震惊。
他本以为那个洛家军说要搞事情,至少得等个两三天。
结果当天晚上就动手了,而且一口气连端了两个哨站,干净利落得像切瓜砍菜一样。
这还只是洛家军的一小部分人。
若是将来洛家军主力打来,那岂不是摧枯拉朽?
张谦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露出异样的表情。
李进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震惊收起来,换上一副跟其他人一样的茫然和紧张。
帅府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亲兵举着火把,把每个进来的人都照了一遍。
大厅里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有的还在互相打听消息,有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孔彦舟出来了。
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他只穿了件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袍子,头发散着,明显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但即便如此,他往主位上一坐,那股子压迫感还是让大厅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三分。
孔彦舟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底下的人就炸了。
“大帅!是不是洛家军要北伐了?”
“城北城东两个哨站全没了!洛家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大帅,我听说洛家军收复了淮东淮西,现在是不是打到中原来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孔彦舟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来心情好得很。
就在今天傍晚,汴京来的使者终于松了口,刘豫答应封他做行军都统,统兵六万,辖五州,位列齐国国柱。
这个头衔比之前那个破节度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孔彦舟满意得很,喝了半坛好酒,美美地睡了过去。
结果才睡了半个时辰,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现在这帮人又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嗡嗡,像一群苍蝇。
“都他妈给我闭嘴!”
孔彦舟一拍桌子,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冷笑一声:
“洛家军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是被吓破胆了?”
没人敢接话。
孔彦舟竖起一根手指:
“我就问你们一件事。洛家军主力在哪?在淮河以南!他们刚跟金人打完一场大仗,粮草物资消耗殆尽,这个时候有能力北伐中原?”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洛家军要北伐,得先过金人那一关。他们连金人都没打完,跑来打我?脑子有病?”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可是城外确实打着洛字旗……”
“打着洛字旗就是洛家军了?”
孔彦舟嗤笑一声:
“中原这地界上,打着各种旗号招摇撞骗的小贼还少吗?撑死了几百上千人,打着洛家军的名号虚张声势罢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不屑:
“就算真有洛家军的人渗透过来,能有多少?他们还能骑马飞进城来不成?”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孔彦舟说得有道理。
洛家军主力确实在淮南,不可能这么快打到中原腹地。
但城外那两个哨站确确实实被端了,一千来号人说没就没了,这也是事实。
李进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张谦站在李进旁边,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把所有人的表情和反应都记在心里。
谁松了口气,谁还在皱眉,谁欲言又止。
一清二楚。
孔彦舟一番话说完,大厅内整体的气氛稍微松了松。
大部分人被他的分析说服了,觉得确实不太可能是洛家军主力。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了水面。
有关孔彦舟投金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一个中年军官站出来,拱了拱手:
“大帅,就算不是洛家军主力,那也得弄清楚是谁在搞事。过去这么长时间,中原各路势力跟咱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来偷袭?”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是啊,咱们又没招惹谁,怎么突然就被人盯上了?”
“该不会是……”一个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该不会是大帅您真要投金人?”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孔彦舟脸上。
孔彦舟的表情没变,但眼皮子跳了一下。
赵端站在人群中间,第一个开口:
“大帅,末将斗胆问一句。外面都在传,说咱们要投奔刘豫,投奔金人。这事……是真的吗?”
孔彦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赵端看了两息。
赵端没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旁边的陈亨也跟着开口:
“大帅,弟兄们心里不踏实。咱们这些人,大半都是被金人逼得家破人亡才聚到一起的。如果真要投金人……恐怕军心不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