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那天晚上，Roxie在公司吃完晚饭，就申请了使用练习室。
吃饭这种行为对她而言不过是种伪装。
仿生人的能量来自体内的微型核电池，理论上可以持续运行七年。
但为了像个人类，她还是会吃少量食物。
练习室里只剩她一人时，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孩有着银色的长发、完美的面容、无可挑剔的身材比例。
Roxie看着那双眼睛，试着调整瞳孔的大小。
放大一点就会显得天真，缩小一点就会显得锋利。
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设定的节拍。
踩着节拍，她肢体延伸的每个角度都经过计算，每个定点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海报画面。
好像太完美了。
她停下，盯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故意让下一个动作慢了0.3秒，让转身的角度偏离了5度，让落地时的重心晃动了一下。
镜子里的身影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原来如此，Roxie想。
人类的魅力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完美与不完美之间的微妙平衡，在于那种可能犯错的脆弱感。
她继续练习。
练习有意地走调，练习自然的喘息，练习左右并不完美对称的微笑。
对着镜子，她开始调整每一个细节，直到这一切看起来浑然天成。
凌晨两点，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金彩彬。
她抱着一个保温杯，看到Roxie时愣了一下：“你还没回去？”
“再练一会儿。”Roxie说着，将呼吸调整成适度疲惫的喘息。
金彩彬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她：“蜂蜜水，润嗓子的。”
Roxie接过杯子。
温度42.7度，刚好适合饮用。
她喝了一口，甜味在口腔中扩散开。
“谢谢。”
“不客气。”金彩彬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镜子，“你今天很厉害。”
Roxie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她的社交模块建议她回应一句“你也很厉害”，但实际情况却是，金彩彬今天练习的表现只是中等水平。
在谎言与真实中，她选择了人类的谦虚。
“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金彩彬笑了，那笑容里有些Roxie暂时无法解析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吗，你真的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金彩彬站起身，“就像……你太认真了。对一切都太认真了。”
金彩彬离开后，Roxie独自站在练习室里，手里还握着保温杯。
太认真了。
这是破绽吗？
Roxie决定调整策略。
或许，她要在适当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一点。
对，她应该在某些小事上犯点错，也要偶尔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形成冷白色的光带。
Roxie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沉睡的城市。
街灯在雪地上投出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这个时代，这些人类。
她抬起手，呵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又迅速消失。
也许，她可以学会在这里生存。
也许，她可以学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哪怕只是假装。
玻璃窗反射的倒影里，她的眼睛微微闪烁。
这是她的处理器在夜间模式下的自然发光，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让瞳孔恢复成人类的褐色。
倒影中的女孩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在深夜加练的普通练习生。
只有一个细节暴露了异常：
她眨眼的频率，始终保持着每5秒一次。
这是2134年情感陪伴仿生人的标准设置。
Roxie看着那个倒影，歪了歪头，声音低得几乎若有似无：
“我会学会的。”
窗外，首尔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练习室里的灯还亮着。
那光会亮很久。
*
三个月后，Starlight娱乐的练习室。
LED灯带在墙壁上投下冷峻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实属有些难闻，但所有人仿若未觉。
八名练习生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排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肩膀！再低一点！”
舞蹈老师文留镇拍着手，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力度不够！你们是在跳舞，不是在公园散步！”
汗水顺着练习生的额头滑落，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们已经连续训练了六个小时，但没人敢抱怨。
Starlight娱乐正在为女团预备出道小组做最终选拔，今天是选拔前最后一波冲刺排练，每个人都想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文留镇的拍子声像是节拍器，让每位练习生都高度集中着精神，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那个身影吸引。
Roxie。
她的动作，怎么说呢……
文留镇在心里搜刮着词汇。
不是“优异”，那是形容好学生的。
也不是“有力”或“柔美”，那些都太片面。
她的舞蹈，更像是一种绝对精确的视觉呈现。
每一个延伸，指尖抵达的位置仿佛经过测量；
每一次旋转，角度和速度恒定得惊人；
连最难的地面动作，脚步都丝滑而流畅得看不出破绽。
“休息十分钟！”文留镇终于喊道，声音里带着期待。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因为Roxie，他对所有练习生有了更高标准的要求。
那个角落的存在，无形中拉高了他对“完美”一词的认知阈值。
练习生们瘫倒一片。
唯独Roxie缓缓停下，走到墙边，拿起水瓶。
她连喝水的姿势都很好看。
小口啜饮，三次吞咽，然后精确地拧紧瓶盖。
不是做作的好看，而是有种不浪费任何多余能量的简洁感。
Roxie在镜中观察自己这张被称为“CG建模脸”的面容。
不仅是五官，身材比例也完美得不真实，皮肤在汗水的浸润下仿佛真的在发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确实是建模，字面意义上的。
“Roxie欧尼，你刚才那个翻身的动作，到底怎么保持重心那么稳的？”李知妍眼神发亮地凑近。
李知妍最近按照公司要求剪了短发，为了突出她可爱亲和的特色。
Roxie转过头，眼神落在李知妍身上，像是短暂地处理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清浅但足够友好的弧度。
“需要核心肌群在离心的瞬间提供持续对抗力，同时脖颈与视线要锁定固定参照物，减少前庭系统的紊乱信号。”
李知妍：“……啊？”
旁边的练习生噗嗤笑了，“Roxie，你说得好复杂，像教科书。”
Roxie似乎顿了顿，随即笑容加深了些。
“就是多练，找到那个感觉。我可能只是比较擅长找到那个点。”
天才嘛，总能把身体控制解释得玄乎又精准。
李知妍用力点头，觉得这个说法亲近多了。
*
观察窗后，李智慧社长抱着手臂。
助理正在与她汇报Roxie入社时所填的背调信息。
“……18岁，2003年生于洛杉矶，父母是韩裔移民，去年因车祸双双去世，父母生前职业均为硅谷AI工程师。她在美国读的是艺术高中，但没有公开的表演记录。社交网络痕迹很少，性格似乎比较内向。”
“内向？”
李智慧看着正被几个练习生围住的Roxie。
她话确实不多。
但问到她时，回答总是清晰直接，偶尔甚至有点过于实事求是，缺乏点少女的含糊懵懂与娇嗔。
她从不主动参与练习生之间的八卦闲聊，休息时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眼睛偶尔会失焦几秒，仿佛在接收什么看不见的信息。
“她太安静了，社长。”助理小声说，“其他孩子都有些怕她。说她像精致的人偶。”
李智慧没有回应。
这有什么，很多专注自身领域的天才都这样，不擅社交而已。
她想起签下Roxie的当日，那天她也站在那里，那张脸简直是对周围所有人的降维打击。
更绝的是每次练习时，不该编舞有多复杂，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毫厘不差地复现。
就像签下她之后的第一次集体训练。
那天舞蹈老师文留镇示范了一段高难度编舞，整段编舞长达两分半钟，内里包含七个复杂的地面动作和两次快速转身跳跃。
其他练习生还在努力记第一个八拍时，她已经完整地复刻出来，连老师微妙的肩部抖动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文留镇那时就赞赏又困惑地找了她，“社长，这孩子的大脑是高清录像机吗？不对，录像机只能记录，她这简直是即时解析并完美输出！”
对，就是“即时解析并完美输出”。
这个描述李智慧很满意，这是对人类顶尖学习能力的浪漫化比喻。
她曾在SM二十年，见过无数被称为有天赋的孩子，但没有一个像楼下这个女孩这样……完美又特别。
她的特别不在于某一方面突出，而在于她所有方面的起点，都高得让人看不到天花板。
*
文留镇拍手叫练习生们站起来。
“社长十分钟后到。”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冷酷。
“今天不是常规测评，是出道组选拔。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公司计划在今年夏天推出新女团。”
空气凝固了。
Roxie站在镜子前，她的生理参数监测显示周围人的心率普遍上升了30%以上。
李知妍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朴宥拉紧咬着下唇，金彩彬看似平静但呼吸频率加快了。
“不要紧张，就当是平常练习一样。”
文留镇咧嘴一笑，“把他们都当成白菜萝卜就好。”
“祝你们好运，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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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李智慧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艺术总监、策划部长、宣传部长、培训室长、声乐老师，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
Roxie迅速扫描分析：
眼镜陌生男人手中的笔记本印着“Tenc”标志，左手戴着婚戒，右腕上的表价值约1200万韩元。
“开始吧。”李智慧没有寒暄，打开摄像头，“按照编号顺序，每人三分钟。展示你们认为最适合女团出道的能力。”
Roxie是第五号。
前四个女孩的表演中规中矩。
当第四个女孩完成表演时，Tenc的陌生男人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五号，Roxie。”
Roxie走到练习室中央。
她没有选时下流行的女团歌，而是选择了一首冷门的独立电子乐。这是她从网络数据库中找到的，一首几乎没有知名度的实验性作品。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移动。
她的舞姿有着电脑编程般的精确度，每个关节的转动角度都像是计算过的。
而当这些计算过的动作连贯起来时，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流畅感。
更让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她在副歌部分的处理。
原曲在这里有一段复杂的人声采样，音域跨度极大。
从低沉到高昂，从C2到D7，中间还有大量转音滑音。
大多数歌手会选择改编或降调。
毕竟这根本不可能唱现场，连原曲都是用电脑将三位低中高音部的歌手声音集成修出来的。
但Roxie她的声音在各个音区都保持着惊人的质感和可控性。
她原key唱了。
最恐怖的是，在演唱一段高难度转音后，她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刚才只是哼了一段童谣。
而在完成这段不可能的人声复刻后，她竟是无缝接上了一段即兴popping，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操控般颤动起来。
三分钟结束。
恐怖如斯的实力。
练习室里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Tenc男人第一个开口：“你训练了多久？”
“三个月。”Roxie回答。
“之前呢？”
“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Tenc男人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
全部表演结束后，李智慧社长走到了练习室中央。
“从现在开始，你们八人会进入出道组预备集训。”
她站在镜子前，目光扫过紧张的练习生们。
“但最终能站上出道舞台的，只有五个人。”
“FIRST GIRL GROUP。”她在白板上写下这三个单词，“八进五。”
她顿了顿，“剩下的三个，可以选择转为幕后，或者选择解约。”
练习室里落针可闻。
“选拔标准很简单，三个方面，一为综合实力，二是团队适配度，最后，是你么在团队中的不可替代性。”
李智慧踱着步，“你们可以理解为公司不需要五个相似的人，而需要五个能拼成完整拼图的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形状，同时能严丝合缝地嵌入团队。”
她停下来，看向Roxie，用英文问她。
“Roxie，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在这个团队里，你想成为、and ONLY YOU CAN BE的角色是什么？”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Roxie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
“我想成为团队的baseline。”
“Baseline？”李智慧挑眉。
“是的。”Roxie站得笔直，声音平静。
“Dance方面，所有编舞的难度，以我为标准来设计。”
“Vocal方面，复杂的和声部分，我来负责主调。”
“Performance方面，无论当日状态是好是坏，我的part都会保持稳定，为团体兜底。”
“同时，我也正在学习作词、作曲和编曲，也有一些demo和beat已经做出来了，可以作为团体的歌曲使用。”
练习室里一片寂静。
因为这番话听起来傲慢至极——如果出自任何其他人口中的话。
但Roxie说出来的语气，就像在陈述“水是湿的”一样客观。
更关键的是，没人能反驳。
过去三个月的每一堂课，不论是rap/vocal，还是dance，她的确也扮演着这样的“baseline”角色：
舞蹈老师会说：“这个动作Roxie能做到，所以编舞保留”。
声乐老师会说：“这个和声部分给Roxie，其他人跟着她找音准”。
李智慧看了Roxie几秒，忽然笑了。
“好。那你就以这个定位去竞争，其他人——”
她转向剩下的七个人，“你们要在Roxie设定的这条高基准线上，找到自己独特的位置。”
“散会。”
人群闻声散去，Roxie很快感受到了一些复杂的目光朝她聚集。
有钦佩，有压力，也有隐约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