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弟子们被一拨拨派下山,拿着宋青书的画像,询问过往商旅、探查沿途客栈,甚至一些偏僻的村落也不放过。宋远桥坐镇山中,眼窝深陷,鬓边骤然多出了许多刺眼的白发。他每日都会收到各处传回的消息,却无一带来确切的踪迹。青书仿佛一滴水落入江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焦虑啃噬着他。
他不止一次想起,几月前自己对无忌的误解与苛责,虽已冰释,但那份愧疚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如今青书失踪,他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已贵为明教教主、势力遍及天下的张无忌。若有明教协助,寻人的希望必然大增。
可话到嘴边,几次三番,又咽了回去。荒屋里,自己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出剑……虽然后来无忌全不在意,依旧恭敬唤他大师伯,可宋远桥自己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
如今为了自家孩儿,再去劳动已是日理万机的明教教主,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总觉得是又一次的亏欠与索取。
他只能更严厉地督促武当弟子,更细致地排查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那份属于父亲的、深沉的恐慌,被他死死压在沉肃的面容之下,唯有在无人时,对着青书旧日习字的纸张,才会流露出瞬间的疲惫与脆弱。
莫声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比任何人都急,那焦灼如同野火,日夜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宋青书留书出走的那天清晨,他其实有所察觉——那隐约的开门声,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消失在雾霭深处。可他当时僵在原地,竟没有勇气追出去。
宋青书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心火,只剩下无尽的惶惑与刺痛。
他是不是……不该让青书知道他对他隐秘的情感?
这个念头随着宋青书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变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如果青书因为他而出走,如果青书在外面遇到什么不测……莫声谷不敢再想下去。他像一头困兽,在武当山有限的范围内徒劳地转着圈,每一次听到“没有消息”的回禀,眼底的赤红就多一分。
他看见大哥的挣扎与难以启齿。终于,在又一个一无所获的黄昏后,莫声谷回到自己房中,重重掩上门。他坐到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污了纸张。他团起来扔掉,重新铺开一张。
这一次,他运起内力,强迫自己镇定,笔尖落下,字迹是罕见的潦草:
“无忌侄儿:见字如晤。青书月前留书下山,言探其母,实则未至,下落不明已近月余。武当多方查访,杳无音信。大师兄忧心如焚,碍于旧事,不便相求。然青书孤身在外,吉凶难测。七叔知你教务繁忙,但念在昔日情分,万望发动明教之力,代为寻访青书下落。若有消息,火速告知武当。七叔莫声谷,拜谢!”
他匆匆写完,甚至来不及检查语句是否通顺,情感是否过于外露,便唤来最信任的弟子,命其以最快速度,务必亲手将信送到明教教主张无忌手中。看着弟子领命飞奔下山的背影,莫声谷靠在门框上,望着沉沉暮色,只觉得心头那块巨石,似乎稍稍松动了一线,却又被更深的空旷与恐惧填满。
青书,你到底在哪里?
……
峨眉山,竹林精舍。
这里清幽寂静,与武当山的焦灼彷徨仿佛是两个世界。
宋青书——或者说,周芷若口中的“相公”,已经能下床走动。他头上缠着洁净的白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清朗明澈的眼睛,如今大部分时间都笼罩着一层茫然的雾气。
周芷若待他极好,或者说,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她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汤药必定先尝温凉,饭菜总是依着他的口味。她说话轻声细语,耐心地告诉他“他们”的“过往”:如何相识,如何互许终身,又是如何因为一场意外而失散。
“你呀,以前最是谨慎,这次定是心急寻我,才不慎跌下山崖。”周芷若坐在他对面,为他斟上一杯清茶,眼波温柔似水,含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心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若是……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宋青书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微微一顿。他抬眼看着她,试图从这张美丽而温柔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熟悉的、能唤起记忆的影子
。可是没有。脑海里关于“周芷若”的部分,全是她这些日子灌输进来的,甜蜜却空泛的叙述。至于其他,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
他只能凭着本能,点了点头,低声道:“嗯,让你担心了。”
他们同进同出。周芷若练剑时,他便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剑法轻灵飘逸,但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仿佛缺了某种厚重的根基,又或者,过于追求姿态的完美。
周芷若会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在峨眉山景致优美处散步,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峰,说着一些“以前”他们一起来过、许过愿的地方。
夜晚,他们宿在同一间精舍。屋内只有一张宽大的床榻。周芷若神色自若,仿佛天经地义。
宋青书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适与抗拒,那甚至超越了陌生与尴尬,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抵触。但他找不到理由反对——“夫妻”本就该同寝,不是吗?
第一夜,他僵硬地躺在床的外侧,几乎紧挨着床沿,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周芷若在内侧躺下,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夜,她似乎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被子上。
宋青书在黑暗中猛然睁大眼睛,那一瞬间,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干呕的冲动压下去。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为什么?
他是她的“相公”,为何会对她如此轻微的接触,产生如此激烈而厌恶的反应?
周芷若似乎睡得很沉,毫无察觉。
日复一日,这种“夫妻”游戏在继续。周芷若的笑容越来越温柔,眼神里的占有和某种隐秘的满足感,也越来越清晰。
她享受这种掌控,享受这个曾经对他无意的男子,如今只能依赖她、信任她、属于她的感觉。尽管,这“属于”建立在流沙般的谎言和一片空白的记忆之上。
宋青书则越来越沉默。他努力扮演着“相公”的角色,回应她的关切,接受她的安排。但那种空洞感和违和感,如同附骨之疽。
尤其是每当周芷若靠近,指尖拂过他衣袖,或是夜晚那似有若无的触碰传来时,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便如期而至,提醒着他,有什么地方,彻底错了。
……
静虚师太最近很少出现在前山精舍附近。
她是峨眉派中少数对宋青书心存感激的人。当年她身中寒冰绵掌,若非宋青书的精妙的医术,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宋青书被周芷若救回,且失了记忆,被周芷若宣称是“相公”。
起初,静虚虽觉诧异,但还是建议周芷若去武当派知会一声,然后再通知武林同道办婚礼,这样子有点不伦不类的。
可是自她建议那日后,静虚觉得自己被若有若无的视线监视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静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更让她焦虑的是,武当派正在四处寻找宋青书,天下皆知。宋大侠爱子心切,武当上下忧急如焚。而宋青书本人,此刻就在峨眉山,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和来处,被一个谎言困在这里。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应该立刻通知武当。
静虚几次想找机会,或者至少传个信出去。可每当她起了这个念头,或者稍有异动,周芷若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时是温言询问她的功法进度,有时是派她去处理一些无关紧要却耗时的杂务,有时,甚至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投来淡淡一瞥。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晚辈的恭敬,可静虚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锁定了她。
她毫不怀疑,是周芷若在监视她,在控制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这位年纪轻轻却已习得峨眉绝学、心思深不可测的师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顺的小弟子。她为了留住宋青书,或者说,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已经筑起了一道无声的高墙。
静虚尝试过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外出,想去山下寻个可靠的脚夫送信。可她刚离开住所不远,就发现巡夜的弟子似乎格外密集,路线也恰好封住了下山的主要途径。她退回房中,掌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已被软禁了。在这清幽的峨眉山上,她与外界的联系,与武当传递消息的可能,都被周芷若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轻易而彻底地掐断了。
看着精舍方向隐约透出的灯光,静虚心中充满无力与忧虑。宋少侠,你可知道,你被困在怎样一个温柔却危险的牢笼里?武当的诸位大侠,又何时才能找到这里?
夜色中的峨眉山,竹涛阵阵,清冷依旧。一场由谎言织就的戏,仍在寂静中上演;而戏外真实的寻找与困顿,也同样在无声地煎熬。
峨眉后山,有一处更为隐秘的练功静室,是周芷若成为实际上的掌权者后,特意清理出来的。石室不大,凿山而建,门户厚重,一旦关上,便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只有石壁缝隙里渗出的、常年不散的阴凉湿气,以及石壁上幽幽燃烧的几盏油灯,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这里,成了周芷若与宋青书“相处”的核心之地,也是她精心构建的、属于她的绝对领域。
石室中央铺着柔软的蒲团,周芷若总是先一步端坐其上,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她示意宋青书在她身前的蒲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伸手便能触及,又保持着一种教导者居高临下的威严。
“青书,你之前所习的内功路子,刚正有余,却失之迂阔。”周芷若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比平日更加清冷,也更有穿透力。她目光落在宋青书脸上,看着他因为失忆和依赖而显得格外温顺(或者说空洞)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满足。“如今你既忘了前尘,便当从头开始。我传你的这套功夫,名为《九阴真经》中所载的绝学,最是契合你如今的……心境。”
她刻意略去了“白骨爪”这个具体而阴毒的名称,只以“绝学”概之。
宋青书盘膝坐着,背脊习惯性地挺直,这是武当弟子多年养成的仪态,即便记忆空白,身体却残留着烙印。他听着周芷若的讲述,努力理解那些关于“气走阴脉”、“五指成钩”、“摧敌首脑”的诀窍。周芷若的讲解细致入微,甚至亲自示范。
她起身,裙裾微漾,走到石室中较为空旷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随着她的动作扭曲变幻。她缓缓抬手,五指微曲,并非凌厉抓出,而是以一种奇异柔韧的弧度向内收拢,指尖仿佛凝聚着看不见的寒冰与漩涡,带动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微微凝滞、降温。那姿态,诡谲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感。
“看清楚了么?力不在刚猛,而在阴柔渗透,专破护体罡气,直取要害。”周芷若收势,转身看向宋青书,目光灼灼,“你来试试。气沉丹田,不,稍偏下三寸……对,依我告诉你的路线,引气上行,过肩井,走曲泽,聚于指尖。”
宋青书依言抬起手,模仿着她的姿势。起初,只是觉得经脉运行路线与“以往”(他空白的“以往”中,似乎隐约有个正统平和的影子)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别扭的滞涩。但随着他尝试催动那被周芷若引导、修正过的内力,按照那诡异阴柔的路径运行时,异变陡生!
一股灼热的气流,突兀地从他丹田深处、或是更隐秘的经脉某处窜起!那感觉并非强大,却异常顽固、尖锐,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猛地刺入他正在运行的阴柔气流之中!
“呃!”宋青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白,聚于指尖的那点微弱气感骤然溃散,整条手臂又酸又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噬。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灼热感并未消失,而是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带来阵阵隐痛和强烈的排斥感,似乎在拼命阻止他继续运行那套阴毒的功法。
“怎么了?”周芷若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皮肤时,宋青书又是一颤,这一次,不仅仅是体内气息冲突的痛苦,更添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不适,比以往任何一次肢体接触都更强烈。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翻涌至喉头的恶心与抗拒。
“没……没什么,”他强行压下不适,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有些发虚,“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周芷若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那双总是带着温柔表象的美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审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伸手按在他的背心,一股阴柔却不容抗拒的内力缓缓渡入,意图帮他理顺气息。“凝神,别抵抗。跟着我的引导。”
她的内力侵入,如同冰线游走,试图安抚、压制那股作乱的灼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短兵相接,宋青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那灼热气流左支右绌,似乎寡不敌众,最终被强行压回深处,蛰伏起来,但那不甘的“余温”和隐隐的敌意,却清晰地残留在他感知里。
周芷若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掠过他的后颈。宋青书猛地一僵,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失态。
“你的根基,似乎还与旧日有些残留的牵扯。”周芷若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定,“无妨,多练习几次,以我传授的心法为主,慢慢化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旧痕便是。你要记住,如今你我是夫妻,一体同心。我的,便是你的。这绝学精深奥妙,正需你潜心领悟,方能助你……早日康复,也能与我并肩。”
她特意加重了“夫妻”、“一体同心”几个字,既是提醒,也是无形的捆绑与压迫。
宋青书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苍白,仿佛刚才试图凝聚的不是内力,而是某种不祥的冰寒。体内那蛰伏的灼热与抗拒如此真实,周芷若灌输的“夫妻”情意与“绝学”诱惑却虚幻如空中楼阁。
他不懂那灼热是什么,但那感觉……熟悉而令人安心,与他此刻所处的阴冷石室、所学的诡谲武功、以及身边这个美丽却总让他莫名战栗的“妻子”,格格不入。
“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顺从地应道,“我……会努力练习。”
周芷若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抚他的发顶,如同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宋青书在她手指落下前,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那动作细微得像是无意。周芷若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触感冰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宋青书闭上眼,忍受着那熟悉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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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意,和体内两股力量撕扯后残留的钝痛。
石室内的灯火,将那诡异柔韧的指爪之影投在壁上,随着周芷若行云流水般的演示,变幻出种种令人心悸的形态。阴寒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瑟缩了一下。
宋青书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将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内息的微妙转换刻入脑海。周芷若的传授不可谓不尽心,甚至称得上倾囊相授——至少,是倾囊传授这《九阴白骨爪》的运劲法门与招式精要。她声音平稳,条分缕析,俨然是一位严师,只是这“严”中,透着一股将他全然纳入自身轨道的、不容置喙的意味。
“记住,此爪力之精髓,不在筋骨之强,而在阴劲之透。五指为锋,气意为刃,寻常护体罡气遇之,如沸汤泼雪。”周芷若收势,气息匀长,连鬓角都未乱分毫。她转向宋青书,目光落在他依样抬起的手臂上,“再来。意念需更凝练,忘掉你过去那些……刚猛的路数。你现在是白纸一张,正该描画最上乘的图景。”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或者说,努力摒弃那自苏醒以来就如影随形的空洞与违和感。他依言催动内力,沿着周芷若指引的那条冰冷滑腻的经脉路径运行。气息过处,肌骨生寒。
起初似乎顺利,指尖微微发麻,仿佛有细小的冰棱在凝聚。然而,就在气劲即将贯注五指,模拟出那阴柔一抓的刹那,异变再起!
比上一次更加迅猛、更加灼痛!
那团蛰伏的“火”,竟似被这阴寒气劲彻底激怒,不再是细微的针刺感,而是轰然爆开一股炽热的洪流,逆冲而上!它并非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极其精准、凶悍地撞向正在运行白骨爪心法的关键窍穴!
“噗——!”
宋青书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未能完全压下,从嘴角溢出一丝鲜红。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半步,方才凝聚的阴寒爪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右臂经脉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丹田处翻江倒海般的气血翻涌。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次的反噬,远胜之前!
周芷若脸色微变,瞬间掠至他身边,冰凉的手指已搭上他的脉门。她的内力迅疾探入,立刻感知到那股横冲直撞、与白骨爪阴劲截然相反、甚至隐隐相克的灼热阳气。它盘踞在宋青书经脉深处,如此顽固。那气息因主人记忆丧失、心法不全而显得散乱微弱。
他的身体,他的本源,在抗拒被彻底篡改?
周芷若眸色骤冷,心底掠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掌控权的冷冽。她指尖加力,更为精纯阴寒的九阴内力汹涌而入,不再仅仅是疏导,而是带着明确的镇压与驱散意图,强行包裹、剿杀那团不肯驯服的“烈火”。
“呃啊——!”宋青书忍不住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只觉得两股极端的力量在自己体内疯狂厮杀,经脉如同要被撕裂开来。阴寒之气占据上风,步步紧逼,将那灼热逼得节节败退,重新压缩回丹田深处,动弹不得。但即便被压制,那股灼热仍未熄灭,如同被封在冰层下的炭火,兀自散发着不甘的余温与刺痛。
周芷若收回手,看着宋青书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和他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她取出一方素帕,俯身,动作堪称温柔地替他拭去血迹。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冰冷汗湿的皮肤。
宋青书身体猛地一颤,他的身心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排斥。那冰凉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她的幽冷香气,混合着方才镇压他体内阳气时留下的阴寒印象,化作一股强烈至极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他猛地偏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五脏六腑都像是绞拧在了一起,比内伤更难受百倍。
周芷若擦血的动作顿住了。她静静地看着他伏地干呕的狼狈模样,看着他因痛苦和抗拒而微微颤抖的肩背。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压抑的呕吐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良久,宋青书的干呕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虚脱的喘息。他不敢抬头看她。
头顶传来周芷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冰层下的暗流:“看来,你体内的内劲比我想的还要根深蒂固。”她顿了顿,“无妨。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回去休息,按时服用我给你的丹药,那有助于化去淤积,平复内息。”
她伸手,似乎想扶他起来。
宋青书几乎是触电般,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却执意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是……多谢……夫人。”那“夫人”二字,叫得艰涩无比。
周芷若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缓缓收回,拢入袖中。她看着宋青书逃也似的、踉跄走向石室门口的背影,美丽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半明半暗。
“青书,”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宋青书脚步一滞。
“我们是夫妻,”周芷若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圆润,却冷硬,“你的便是我的,我的,自然也该是你的。这绝学亦是如此。些许不适,只是过渡。你要习惯。”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幽冷:
“也要习惯我。”
宋青书背脊僵硬,没有回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骨节发白。他体内,那团被强行镇压的纯阳之气,在丹田深处微弱地搏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暖意,与周芷若话语中无形的寒意,形成刺骨的对比。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有些狼狈地,推开沉重的石门,将自己投入外面相对明亮的、却也依旧被峨眉山云雾笼罩的天光之中。
周芷若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合拢的石门,脸上那层温柔的假面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锐光。宋青书的抗拒,无论是内力上的,还是身体本能上的,都超出了她的预计。但这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掌控欲。
他是她的。从她决定留下失忆的他那刻起,就注定只能是她的。武当的印记?过往的牵连?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将它们一点点磨去,替换成她周芷若的烙印。
至于他体内的那点余烬……她有的是办法让它彻底熄灭。
她转身,走向石室更深处,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更为私密的空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宋青书压抑的痛哼与干呕的气息,混合着油灯燃烧的味道,和石壁永恒的阴冷。
周芷若立在舍身崖边,指尖还凝着方才为宋青书端药沾的药香。
她垂眸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眼前却晃过一幕——宋青书褪去一身武当侠气,布衣荆钗,正低头为山民敷药,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平和温润,再无半分昔年争强好胜的戾气。那一瞬间,心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疼。
可这心疼,不过是指尖划过冰面的一点微温,转瞬便被刺骨的寒意吞没。
峨眉派历代掌门的牌位在身后大殿里静静立着,祖师郭襄的佩剑悬在梁上,寒光映着她素白的面颊。她是峨眉的掌门,肩上扛着的是一派兴衰,是祖师爷传下的基业,是光大峨眉、号令群雄的重任。
儿女情长,江湖恩怨,于她而言,不过是登顶途中的尘埃。
周芷若缓缓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疼意反而让她灵台清明。她转过身,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风吹动她的素色道袍,猎猎作响,像是斩断了最后一点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