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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莲塘风动碧波翻 2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松溪抬头望了望那湿滑高耸的崖壁,又看了看宋青书仍旧苍白的面色和血迹未干的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


    “你在此处等着,莫要再动。这崖,我去探。”


    “四叔!” 宋青书急道,“这崖危险,您……”


    “正因危险,才不能让你再试。” 张松溪打断他,神色沉稳,“你且安心在此,看好包袱,若有异动,随时示警。” 他指了指崖下相对开阔、避开水潭溅湿的一小块干燥地面,“就在那儿,莫要离开。”


    宋青书还想说什么,却见张松溪已束紧袖口,将随身佩剑连鞘插在宋青书脚边地上,只从怀中取出一捆极细却坚韧的乌丝索缠在腰间,又检查了靴底和掌心。动作利落沉稳,显然是早有准备,且经验丰富。他知道自己此刻确实帮不上忙,强行跟随只会成为累赘,只得将满腹的担忧与感激压下,重重点头:“四叔千万小心!”


    张松溪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贴着岩壁轻盈而起。他不再像宋青书那样硬攀,而是施展武当轻功,手足并用,借力巧妙,每每在看似无可落足之处,以指尖或足尖轻点湿滑的苔藓或微凸的石棱,身形便再次拔高。乌丝索时而射出,缠绕上方岩缝,提供额外的借力与保险。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妥,与方才宋青书的艰难截然不同。


    宋青书在崖下仰头望着,心紧紧揪着,直到看见四师叔的身影稳稳地攀升至农人所指的大致高度,开始在那些岩缝间仔细搜寻,才稍稍松了口气,依言退到那块干燥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松溪似乎已将那片区域搜寻了一遍,并未停留采摘。宋青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然而,张松溪并未立刻下来,他的目光被另一处岩隙吸引。那里背阴却有一缕极细的山水渗出,润泽着一小片深绿色的苔衣,苔衣中间,竟生着一株极其奇异的花。那花形似铃铛,花瓣颜色却在灰白与淡金之间流转,随着水光折射隐隐变幻,花心一点幽蓝,在这阴湿晦暗的崖壁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张松溪虽不识此花,但其形态色泽绝非寻常山野之物,心中称奇,想着青书或许认得,或对医道有用,便小心地连根带少许苔泥采下,用油纸包了,纳入怀中。


    就在他准备循原路返回时,不经意间回首,目光掠过下方蜿蜒流出山谷的河流。此时云雾稍散,阳光偶尔穿透,在水面洒下碎金。就在那波光粼粼之处,一叶极其简陋的扁舟,正无帆无桨,静静地顺水漂荡。舟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距离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随波逐流、毫无生气的模样,绝非寻常渔夫或旅人。张松溪心中一凛,不再耽搁,迅速而稳妥地攀下崖壁。


    脚一落地,宋青书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希冀与询问。


    张松溪摇了摇头:“农人所指的几处缝隙都仔细看过了,并无‘擎骨草’踪迹,许是年份不对,或是我们找错了地方。” 他看到宋青书眼中光芒黯淡下去,立刻又道:“莫急,既知可能在此山,我们再多方打听,或往他处崖壁找寻便是。” 说着,他取出那油纸包递过去,“不过倒发现一株奇异的花,你看看可识得?”


    宋青书接过,打开油纸,见到那流转着灰白金异色的花朵,也是怔了怔,仔细辨认片刻,摇头道:“弟子孤陋,未曾在任何医书或杂记中见过此花。其形态色泽,确实罕见。” 心中虽失望于未找到擎骨草,但这奇花也让他略略分了神。


    张松溪收回花,神色转为凝重,指向河流下游方向:“青书,方才在崖上,我看见下游河心漂着一叶孤舟,舟上似乎有人,情形有些不对。你随我来,我们去看看。”


    两人顾不上再细究药草,匆匆拿起包袱和长剑,沿着河岸向下游疾行。不多时,便看见了那艘小舟,正卡在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芦苇丛边。


    靠近了看,那舟简陋得几乎只是几块木板拼成,舱中积着少许河水。一人仰面躺在其中,衣衫是种很旧的、近乎褪色的淡青,已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得那人身形格外清瘦。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弧度,像是放下了所有重担后的平静,又像是生命之火将熄前的余温。


    “还有气息,但是很微弱。” 宋青书探手试了试那人颈脉,眉头紧锁。他与张松溪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小心地将那昏迷之人从冰冷的河水中抬出,移至岸边干燥的草地上。


    宋青书取出水囊和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张松溪则扶起那人,靠在自己膝上,先小心撬开牙关,喂入少许清水,又以武当纯阳内力缓缓渡入其心脉,助其驱寒护元。宋青书在一旁,用布巾擦拭那人脸上的水渍和污迹,露出了一张虽然苍白病弱、却眉目疏朗、骨相清奇的面容。


    随着内力注入,那人冰冷的躯体微微回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疲倦、仿佛看尽了红尘万丈却又归于一片空濛的眼睛。初时有些涣散,待焦距慢慢凝聚,看清眼前是两个全然陌生、服饰气质迥异于他所知任何门派的人物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般的平静,仿佛对自身际遇已无甚挂怀。


    “多……谢。” 他开口,声音低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自有一种温和的质地。


    “兄台何以落得如此境地?可是遇了劫难?” 张松溪沉声问道,手上输送内力的动作未停。


    那人,或者说,李莲花,靠着张松溪的支撑,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都耗费力气。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边的断剑,又望了望眼前陌生的山川与眼前人,嘴角那丝模糊的弧度似乎清晰了些许,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宿命感。


    “劫难……已是过去的事了。” 他缓缓地,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又清晰,“碧茶之毒……无解了。忘川花……唯一能解的……给了该给的人。江湖……该太平了……他们……也该安心了。”


    宋青书听得心头巨震。“碧茶之毒”?“忘川花”?这些名字他闻所未闻,但话中那份以自身绝路换取他人平安的决绝与牺牲,却让他有所猜测。


    李莲花歇了片刻,积攒了些许力气,目光投向茫茫河水,又仿佛穿透河水,看到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我断了剑……跳了江……想着,随它去吧。睡在船上……不知时日,不知方向……没想到……还活着。”


    宋青书跪坐在侧,看着李莲花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青灰死气,以及即便在昏迷中仍因体内剧痛而微微痉挛的手指,心中那股曾用于炼化鱼筋的奇异念力,再次不安地悸动起来。


    他并无把握,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以及对眼前之人同样舍己度人遭遇的深切共鸣,缓缓伸出双手,虚悬于李莲花气海上方。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而耗神的体验。仿佛将自己的意识化作最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片冰封毒沼。


    他“看”到了那纠缠在经脉中的阴寒毒素,狂暴、刁钻,正不断蚕食着眼前之人的生机。宋青书随即运转念力,将蠢蠢欲动、欲往心脉头脑冲击的毒流,缓缓地、艰难地,逼退回去,暂时封锁于下肢几处次要经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长睫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的空濛疲惫依旧,但那层笼罩的死灰之气却淡了些许,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神采。


    他感受了一□□内,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蚀骨之痛竟暂时蛰伏,虽然沉重依旧,却不再是立刻要命的架势。


    他目光落在因为使用了念力而脸色苍白的宋青书身上,又看了看一旁的张松溪,哑声苦笑道:“原以为……此番必死无疑,毒性上行,神仙难救。没想到……这位小兄弟,竟有如此神通……能将碧茶之毒暂时压下。这份医术……高明至极,李某……佩服。” 他说话仍吃力,但比起方才,已顺畅不少。


    “在下张松溪,这是师侄宋青书,皆是武当门下。” 张松溪沉声问道,“兄台方才提及‘碧茶之毒’、‘忘川花’、‘莲花楼’……恕张某孤陋,行走江湖多年,竟未曾听闻过这些名号与事物。”


    李莲花微微颔首回礼,声音虽低哑,却清晰:“在下李莲花。‘莲花楼楼主’不过是从前朋友们玩笑的称呼。”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毫无作伪的疑惑神情,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开始凝聚。他尝试着说出几个在自己那方天地里如雷贯耳的名号:“‘四顾门’……诸位可曾听过?或是‘金鸳盟’?”


    张松溪与宋青书对视一眼,俱是茫然摇头。张松溪沉吟道:“四顾门?金鸳盟?张某惭愧,中原武林大小门派,纵有未曾打过交道的,也多少听过名头。这两家……确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方宗门?”


    李莲花的心微微一沉。四顾门与金鸳盟当年声势浩大,几乎席卷江湖,但凡武林中人绝无可能不知。他压下疑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那……如今是哪位皇帝在位?年号为何?”


    宋青书这次很快答道:“当朝皇帝,年号至正。” 这是元朝末代皇帝的年号。


    “至正?” 李莲花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他记忆中的朝代年号并非如此。他思索片刻,换了个问法:“那……大熙……皇帝呢?” 这是他原来世界的王朝。


    “大熙?” 张松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行走江湖,也曾留意朝堂之事,却从未听过这个国号。“李某所言‘大熙’,可是塞外或海外的国度?中原之地,自是大元天下。”


    “大元……” 李莲花喃喃重复,一个他同样未曾听过的国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形貌陌生的山峦,又看向脚下质地颜色迥异的河滩卵石,以及空中飞过的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雀。


    种种细微的差异,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逐渐清晰的结论。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异、了然与淡淡荒诞的神情,轻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张兄,宋少侠,并非二位孤陋寡闻,也非李某胡言乱语。只怕……我们所知的‘江湖’,并非同一个‘江湖’;我们所处的‘天下’,也并非同一片‘天下’。”


    他指向那艘破烂的小舟:“我中了碧茶之毒,无药可解,便断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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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了江。原以为必死,便任由那小舟载着残躯,顺水漂流,无知无觉……或许在某个激流险滩,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机缘之下,” 他斟酌着用词,眼中也带着不确定的微光,“这船,连同船上的我,未曾沉没,却……漂到了此间。一个没有四顾门、没有金鸳盟、没有大熙……却有武当,有大元的……全然陌生的地方。”


    张松溪与宋青书闻言,悚然动容。饶是张松溪见多识广,心志坚定,也被这匪夷所思的说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河流,水流平缓,两岸景色虽奇,却怎么看也只是寻常山川。“李兄之意是……你来自……另一方世界?” 这个概念过于玄奇,即便对于修行道家武学、知晓些许玄理的他而言,也近乎传说。


    宋青书则更关注李莲花话语中透出的绝望与坦然,那份与自己当初决意下山寻药时相似的、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平静,让他心有戚戚。他忍不住问道:“李前辈,您方才说‘碧茶之毒无药可解’,那‘忘川花’又是……?”


    提到忘川花,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忘川花,是唯一能解碧茶之毒的奇花。我寻到了,只有一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用它,换了更重要的东西。江湖太平,故人周全。所以,我本已是将死之人。”


    用自己的生机,换取在乎之人的安宁。武当侠义之道,亦有舍生取义之训,此刻听来,更觉有同种震撼。


    突然,李莲花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为之一滞。


    方才宋青书取药时,包袱未曾系紧,露出一角油纸,以及油纸中那抹流转着灰白金异色的花瓣。


    他死死盯着那花瓣,灰白的脸上竟奇迹般涌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那是……”


    张松溪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取出那完整的油纸包打开:“李兄认得此花?这是我在那边悬崖上偶然采得,因其形态奇特,便带了回来。”


    “忘川花……真的是忘川花!” 李莲花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碎,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而且……不止一朵!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原来的世界,忘川花举世难寻,他耗尽心力也不过得一株,而眼前这油纸包里,赫然有三四朵之多!


    “原来这竟就是忘川花!”张松溪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起念摘了回来的花就是忘川花。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就在这时,宋青书因李莲花的话而心念转动,下意识地望向那艘半沉在河湾芦苇丛中的破旧小舟。舟中积水未退,方才只顾救人,未曾细看。此刻阳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船舱一角——那里,除了断裂的少师剑,竟还散落着几捆晒干了的、茎秆笔直灰褐、叶形若掌的奇异药草!


    宋青书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到船边,捞起一把细看,手指都因激动而发抖:“擎骨草!这是擎骨草!这么多!” 原来李莲花漂泊之时,这奇异小舟不知经过多少山川水域,这些附着或漂入船中的药草,竟包括了宋青书苦寻不得的“擎骨草”,且数量颇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谷中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潺潺。


    片刻,张松溪率先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感慨:“妙极!妙极!青书苦寻擎骨草不得,李兄身中奇毒需忘川花而不得,谁料想……这岂非天意?”


    宋青书捧着那把干燥却坚韧的擎骨草,也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欣喜:“李……李前辈,您有救了!这忘川花,正好能解您的毒!”


    李莲花靠在那里,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两人,一个沉稳可靠,一个温和坚毅,又看看那失而复得的忘川花,再想想自己船中莫名多出的、对宋青书至关重要的药草,只觉得这一切离奇得如同梦境。


    他苍白病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所有病容与死气,只剩下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天不亡我……” 他轻轻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幸得……遇见二位。”


    无需再多言。宋青书当即以那几朵忘川花为主药,辅以随身携带的一些调和药性的药材。他没有丹炉,便以双掌虚合,再次催动那玄妙的念力。


    忘川花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旋转,奇异的光泽流转,与其它药力交融,渐渐化为几颗氤氲着淡淡霞光、异香扑鼻的丹丸。


    李莲花服下丹丸,运起体内残存的一丝扬州慢内力引导药力。碧茶之毒与忘川花性相生相克,解毒过程凶险无比,但宋青书的念力始终如最灵巧的丝线,穿行其间,护住李莲花心脉要害,引导药力精准冲击毒素。张松溪则在外护法,以雄浑内力隔绝外界干扰,并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数个时辰后,李莲花猛地吐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毒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缠绕已久的青黑死气,却已消散殆尽!


    他缓缓睁眼,眸中神光内蕴,虽因久病初愈而虚弱,但那属于顶尖高手的内敛光华悄然回归。


    毒既解,身心俱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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