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书里所写的时间线, 赵宇会在建元三年立冬这日,通过与许嵘里应外合,将包括皇城在内的汴京内外尽数掌控在手中。其后一日, 他代为传诏天下,建元帝于病中禅位于瑾王, 自此江山社稷彻底成为赵宇的囊中物。
也就是说, 在今岁立冬前, 赵宸已然不省人事,而他具体何时会有此意外,无人可以下定论。
或许今日?明日?
无所寄托的魂魄四处游离飘荡, 不知归路。
“你很担心我遭遇不测吗?”赵宸直视薛碧微的双眼, 轻声问。
“嗯。”薛碧微直言道, “你很好, 不该遭此一劫。”而且, 他是她喜欢的少年郎啊,合该有恣肆洒脱的人生。
赵宸浅笑,握着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我很高兴。”
“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解开当下困局。”薛碧微道。
“嗯?”赵宸有些新奇她会有甚锦囊妙计, 立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见他无甚排斥的情绪,薛碧微斟酌着道:“赵宇明日会来府上提亲...”
她才刚起了头呢,以赵宸的玲珑心思还能不知她想的甚主意?他当即横愣着眉眼,拒绝道:“让你以身犯险?绝对不可!”
“他向你提亲之事,你无需关心, 交给我处理。”
薛碧微恨得牙痒痒,她就知道!以他顽固不化的性子,多半认可不了自己的提议!可她仍不愿放弃, 执拗道:“若是错过,便难有这得天独厚的时机了。”
“我如赵宇所愿嫁进瑾王府,在婚礼那日你着人隐藏在暗处,伺机夺回玉佩。”
“你呢?”赵宸眼底结冰,逼问道,“你如何自处?”
他通身寒意瘆人,咄咄相逼之态让薛碧微觉着自己的回答如若不能让他满意,恐怕他恨不能掐死自己。
她暗自撅撅嘴,“我自有法子逃脱。”
“薛碧微!”
赵宸陡然呵斥道,“你当我是死的?!你考虑得万般周全,竟从未想过依靠我一丝一毫?还是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与那贼子拜天地入洞房?!”
“你知晓我得知赵宇冒犯你时的心情吗?恨不能扒他的筋,喝他的血!”
“你为何还这般刺激我?!”
“我在你眼里既无能又不值得信任是吗?!”
“我就是死,也不会送你入了赵宇的魔爪!”
赵西瑶总说她的皇帝堂兄如何惊才风逸,世之罕见。然而眼前的赵宸,却是眼如铜铃,面色铁青,形容无状似吃人凶兽,如何能与这些形容词沾边?
薛碧微不欲与他做无谓的争吵,直接道:“赵宸,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心意已决。”
“眼下你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你固执己见不肯采纳我的提议,那么我仍按照我原先的计划离开京城,自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其二,如我方才所说,你回宫以后便称病,从而放松赵宇的警惕。而我,则在婚礼那日引开他的注意力,你的人随机应变,在瑾王府察觉之前取走玉佩。”
“你选罢。”
薛碧微说完,侧身推开窗,满室明亮。
赵宸冒雨返程,风大雨大,又一路疾行,便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雨水也浸透他的发丝和身前的衣衫。
先前她神思飘忽,不曾注意他的仪容狼狈,身子也微微泛着潮气。
薛碧微于心不忍,又游移不定,嘴唇嗫嚅半晌,气恼的想,赵宸这冥顽固执,半分不听人劝的性子,让他遭些罪清醒清醒才好!
她愤愤的看了他好几眼,终是败给了自己的心软,她把手帕扔给赵宸,“擦擦。”
那人木然的将绢帕捏进掌心,缓声道:“你一番长篇大论,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离开我。”
迟迟等来他这句话,薛碧微险些气结。
“我是为了谁?!”她吼道。
薛碧微自认并非为了国家大义舍生忘死之人,但凡有上上之策,她也不会任自己铤而走险。
可是,赵宇暗中蛰伏,且磨刀霍霍,耐心的等待着赵宸病入膏肓,不得动弹。
若赵宸头上不曾悬着生死攸关的剑,那么他尽可以与赵宇对峙,端看谁忍不住动手罢了。
事实是,赵宸等不得。
薛碧微不希望他出事,而他也必须安然无恙。
赵宇一腔阴谋诡计,却无治世之才。江山落入他手,只有分崩离析的结局。
到那时,所有人都躲不过颠沛流离的乱世。
究其所以,仅是为了赵宸和自己,但凡有一丝生机,薛碧微都必须冒险。
“只要有所动作,便能露出破绽不是吗?端看你与赵宇,谁能更快的发现对方的弱点。与其束手束脚,不若主动出击打他措手不及呢?”
赵宸耷拉着肩,又垂着头。七尺身高的少年人委委屈屈的屈身坐着,脑内天人交战良久,而后他掀起那双深邃黑眸,看着薛碧微认真问:“若是我选其二,你还会走吗?”
走么?
若赵宸仅是闲散宗室,她或许可以与之一试,共盼携手到老的未来。
现实呢?
他是一国之君啊!心里装着江山,装着黎民百姓,他踌躇满志,她或许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却也不能自私的使他困囿于小情小爱之中。
况且,她始终持有一心一意的爱情观。
令人悲观的是,现代人都会三心二意,又如何要求古人从一而终呢?天子家事同是国事,婚姻感情多是身不由己。
她与赵宸身份天差地远,难道还能异想天开的盼着赵宸为她空置三宫六院,只得她一人不成?
“我…”
薛碧微喉头发哽,没有把话说死,“待解了你的性命之围,我想去探望舅母,在扬州小住。”
“然后再不回来了。”赵宸接话道。
他眸光深深,内里似寒冰千里,薛碧微不敢与他对视。
而她这种逃避的行为,在赵宸看来是自己的话正中她真实所想的心虚!
“呵,”赵宸满心凄惶苦楚,甚至有一丝丝想哭的冲动。他不懂,分明薛碧微对自己的情意不假,可为何屡屡想着要远走高飞?
她的举动,与那些个负心负情的薄情寡义之人有何差别?!
天空蔚蓝,云层卷而淡,偶有飞鸟掠过。
赵宸忽觉一阵身心俱疲,他的目光自窗外收回,而后自嘲道,“也对,与其在皇城当一只困守于四方天地的金丝雀,天下之大,更合你的心意。”
“随你罢,你想如何,我不再干涉。”
…
以往薛碧微每每念及太学夫子那严肃板正的脸就觉一阵头疼。尤其是她的课业勉强,被夫子当堂训斥时,上学于她而言,就如同架在火上烤一般难受。
而今数着在太学为数不多的日子,心境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一草一木分外清香不说,连带着夫子们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书画课结束,正好也到了散学的时辰。
薛碧微抱着书袋与赵西瑶并肩离开画室,遇上授课的陈夫子迎面而来。
两人驻足行礼,陈夫子笑眯眯的同薛碧微道:“老夫与其他几位夫子筹办了下月初八在大相国寺庙会上的画展。”
“薛小娘子若是不介意,尽可拿出往日发挥出色的作品,待老夫品评一番,便可署名展出了。”
赵西瑶挽着薛碧微的胳膊,喜道:“薇姐儿,若你的画有幸得了民间大师点评,甚至喜爱,定会身价倍涨!”
“祁徽有一同窗便是如此,当日展出的那副早莺图可是卖出了一百两银子的好价钱呢!”
陈夫子笑容不变,略微反驳了一句赵西瑶将才华与金银等同的观点,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况且,薛小娘子的绘画技法当世少见,在画展中脱颖而出的机会很大啊!”
无所谓声名鹊起不鹊起,薛碧微本也愿意参加画展,便道:“学生明白了。”
“明日便将画作交于夫子。”
离开太学,二人也没紧着回府,而是去御街闲逛。自打祝南虞重回边塞,祁徽去到大理寺忙于公务,曾经的四人组,如今只剩下她俩相依为命。
赵西瑶近半载小心呵护着自己的肤色,比薛碧微初见她时嫩白可许多,可谓成效显著。
天儿将热不久,她便迫不及待的换了轻薄的齐胸襦裙,温婉娇柔,又仙气飘飘。
“薇姐儿,你家铺子近来可有甚新款式?”
黄昏已至,树头枝桠挂着落日铜钲,余晖散发着光和热。
薛碧微与赵西瑶共撑一把青竹油纸伞,闻言道:“不多,或许你可去挑选一二。”
“便当我送你的生辰礼。”
赵西瑶面上笑得开心,嘴上偏要客气,“我的生辰还早着呢,六月初去了。你这般着急送我,就不怕我到时候再问你要?”
薛碧微道:“若是可以,多送县主一份礼也无妨。”
也不知那时,她还有无机会。
“说来,我与陛下的生辰前后相差不过一旬。”
“去岁他为追思先帝爷,便未举行万寿节,也不知今次如何?”赵西瑶说着又叹气不已,“昨日我母妃进宫探望太皇太后,听那些个宫婢、小太监门传言,陛下又病了!”
“病了?”薛碧微呼吸一滞,“很严重吗?”莫不是前日他淋了雨,未能及时驱寒的缘故?
她想着又十分懊恼,若是不与他争吵,让他喝一碗姜汤再走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