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河,箭镞寒芒。
萧镇远站在大船船头,锁子甲在火光下泛着铁青的光。他身后,数十名弓箭手引弦待发,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宋慈的小船射成刺猬。
“宋大人,”萧镇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夜半行船,可是要去哪里?”
宋慈站起身,小船在河心轻轻摇晃:“萧将军带兵拦路,又是为何?”
“本将接到密报,说有朝廷钦犯欲逃出靖安,特来缉拿。”萧镇远的目光扫过船上众人,“看来,就是诸位了。”
“钦犯?”宋慈冷笑,“萧将军是指本官吗?”
“不敢。”萧镇远嘴上说着不敢,手却缓缓抬起——那是放箭的手势,“但宋大人身边这些人,恐怕不干净。那个女子,可是杀害苏修父子的凶犯王淼?”
“无凭无据,萧将军就要拿人?”
“证据?”萧镇远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知府大人签发的海捕文书,王淼涉嫌杀害苏修、苏文、苏福、刘英四人,罪大恶极,就地格杀!”
文书是真的,知府的大印鲜红刺目。
宋慈心中一沉。知府果然涉案,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看来是铁了心要灭口。
“萧将军,”王淼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你说我杀了苏修,可有人证物证?”
“寿宴那晚,只有你穿白衣。灯灭时,白衣人刺死苏修,不是你,是谁?”
“穿白衣的只有我吗?”王淼笑了,“萧将军不妨问问你的好外甥——秦英,他那晚,穿的又是什么?”
萧镇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秦英现在何处?”宋慈趁机追问。
“本将不知你在说什么。”萧镇远的手又抬高了一分,“宋大人,本将念你是朝廷命官,给你一个机会:交出账册和王淼,本将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账册。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账册已送出靖安。”宋慈淡淡道,“萧将军来晚了。”
“送出?”萧镇远眼神一厉,“送去哪里?”
“按察使衙门。”
空气骤然凝固。萧镇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宋慈动作这么快。
“你撒谎。”他咬牙道。
“萧将军可以赌一赌。”宋慈看着他,“赌账册是还在我身上,还是已经到了周大人手中。”
这是心理战。宋慈确实没有送出账册——但萧镇远不敢赌。若账册真到了按察使手中,他萧镇远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沉默。河面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良久,萧镇远放下手:“宋大人,我们做个交易。”
“说。”
“账册给我,我放你们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本官若说不呢?”
“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了。”萧镇远身后的弓箭手齐齐上前一步。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
又一队船只驶来,船头站着的,赫然是秦英。
“舅舅,”秦英的声音带着笑意,“何必动怒?宋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换了一身锦衣,脸上易容已卸,露出与李杰一般无二的脸,但眼神更加阴鸷。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手中持着奇怪的兵器——像是渔网,又像是铁索。
“秦英,”萧镇远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帮舅舅啊。”秦英的船靠近,与萧镇远的船并排,“宋大人,账册交出来吧。我保证,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拿什么保证?”宋慈问。
“用我爹的命。”秦英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从船舱出来——是彭仪。
她披头散发,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倔强。看见李杰,她挣扎起来:“杰儿!快跑!”
“娘!”李杰就要冲过去,被丁一拉住。
“放了她!”宋慈厉声道。
“可以。”秦英微笑,“账册换人。”
宋慈犹豫了。账册是唯一的证据,若交出去,萧镇远和秦英逍遥法外,苏府几条人命就白死了。但彭仪是人质……
“大人,不能交!”红姑低声道,“交出去,我们都得死。”
“可……”
话音未落,彭仪忽然大喊:“宋大人!别管我!账册不能交!萧镇远他——”
一支弩箭贯穿了她的胸膛。
射箭的是秦英。他手中的弩还在冒烟,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娘,您话太多了。”
彭仪瞪大了眼,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矢,又抬头看向秦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软软倒下,摔进河里。
“娘!!!”李杰嘶吼,要跳河,被众人死死拉住。
河水泛起暗红。
秦英收起弩,看向宋慈:“现在,交易继续。账册,换你们所有人的命。”
他杀了自己的养母,眼睛都没眨一下。
宋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人,已经疯了。
“账册在这里。”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你先放我们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交账册。”秦英伸出手。
僵持。
忽然,上游传来号角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艘官船顺流而下,船上旗帜鲜明,写着“按察使司”四个大字。
“是周大人!”丁一惊喜。
萧镇远和秦英脸色大变。
“你……”萧镇远盯着宋慈,“你真的……”
“本官说了,账册已送出。”宋慈高声道,“周大人亲至,萧将军,你还要拦吗?”
萧镇远咬牙切齿,但终究不敢与按察使正面对抗。他挥手:“撤!”
守备营的船只开始后退。但秦英没动。
“舅舅先走。”秦英盯着宋慈,“我和宋大人,还有些旧账要算。”
“秦英!”萧镇远喝道,“别节外生枝!”
“放心。”秦英笑了,“很快。”
萧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撤走了。河面上,只剩下秦英的船,和宋慈的小船对峙。
按察使的官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头站立的人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浙江按察使周文渊。
“宋慈!”周文渊的声音洪亮,“本官在此,谁敢造次!”
秦英看了周文渊一眼,忽然笑了:“宋大人,你赢了。”
他挥手,黑衣人收起兵器。
“不过,”他压低声音,只有宋慈能听见,“账册你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的船调转方向,向下游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慈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消。秦英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官船靠拢,周文渊登上小船。老者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
“宋提刑,”他拱手,“本官来迟了。”
“周大人来得正好。”宋慈还礼,“账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他将油纸包呈上。周文渊接过,却不急着看,而是看向王淼等人:“这些是……”
“证人。”宋慈简要介绍了各人身份,“苏府命案,牵扯走私军需、官商勾结、杀人灭口,主谋是守备营统领萧镇远,从犯有知府、秦英等人。”
周文渊脸色凝重:“本官早闻靖安官场不靖,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宋提刑,你且细说。”
众人回到官船,宋慈将案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听到二夫人被琴弦勒死时,周文渊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听到秦英杀母灭口时,他更是气得胡须颤抖:“畜生!畜生不如!”
最后,宋慈呈上账册和血书。周文渊翻看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五年来,走私军械三万件,战马五千匹,火药十万斤……这……这是要造反啊!”他合上账册,“萧镇远手握兵权,若真与北边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打算如何?”
“即刻上报朝廷,请旨缉拿。”周文渊道,“但在圣旨到来前,萧镇远若狗急跳墙……”
“他会反。”宋慈接道。
“所以必须稳住他。”周文渊沉吟,“宋提刑,你带着账册和证人,随本官回杭州。本官调兵护送你,同时上书朝廷,请派钦差查办。”
“那靖安……”
“靖安知府已不可信,本官会暂免其职,由按察使司派人接管。”周文渊雷厉风行,“至于守备营,本官会以巡防为名,调其出城,再派人接管城防。”
计划周详。宋慈点头:“全凭大人安排。”
官船调头,向杭州驶去。船行一夜,天亮时,已出靖安地界。
宋慈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渐变的景色,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秦英临走时那句“后会有期”,像根刺,扎在心头。
“大人,”王淼走到他身边,“周大人可信吗?”
“周文渊是朝中有名的清官,应该可信。”
“应该?”王淼低声道,“我养父说过,官场之中,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绝对的利益。”
宋慈看向她:“你怀疑周大人?”
“不是怀疑,是……”王淼犹豫了一下,“大人可知道,周大人的夫人姓什么?”
“姓萧。”
萧?
宋慈心头一震:“与萧镇远……”
“是堂兄妹。”王淼轻声道,“我也是刚听红姑说的。”
所以周文渊和萧镇远是姻亲?那他为何要帮宋慈?是真的秉公执法,还是……另有图谋?
宋慈想起周文渊看账册时的神情——愤怒是真,但愤怒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红姑还说了什么?”
“她说,二十年前,萧镇远还是个校尉时,曾救过周文渊一命。后来周文渊官运亨通,对萧镇远多有照拂。”王淼顿了顿,“这次,他真的会大义灭亲吗?”
宋慈沉默。官场盘根错节,周文渊若真想保萧镇远,有一百种方法。比如……在路上“出点意外”,让账册“丢失”,让证人“失踪”。
“大人,”宋安匆匆走来,“周大人请您去议事。”
宋慈与王淼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议事舱里,周文渊正在看地图。见宋慈进来,他示意坐下:“宋提刑,本官想了想,直接回杭州不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何?”
“萧镇远在杭州也有眼线,若知道我们带账册回去,恐在半路拦截。”周文渊道,“不如兵分两路:你带账册走陆路,本官带证人走水路,引开视线。”
分兵?宋慈心中一凛。这是要将他与证人分开?
“大人,”他试探道,“账册重要,还是由大人亲自保管为好。”
“不。”周文渊摇头,“你是提刑官,查案是你的职责。账册交给你,名正言顺。本官带证人,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宋慈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文渊不想碰账册这个烫手山芋,又不想让证人与宋慈在一起——怕他们串供?还是怕他们说些什么?
“大人安排便是。”宋慈不动声色。
“好。”周文渊指着地图,“我们在前方码头分兵。你带宋安、丁一,走陆路,经余杭、德清到杭州。本官带其他人走水路,绕道湖州。”
“何时汇合?”
“三日后,杭州按察使衙门。”周文渊看着他,“宋提刑,账册事关重大,千万小心。”
“下官明白。”
从议事舱出来,宋慈立即找到红姑和李杰。
“我们要分兵。”他低声道,“周大人可能不可信。”
红姑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宋慈道,“李杰,你和红姑跟着周大人,途中若发现异常,立即想办法脱身。”
“大人呢?”
“我带着账册走陆路。”宋慈顿了顿,“但真正的账册,不能带在身上。”
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是账册——但只有一半。另一半,他早就让宋安抄录副本,藏在别处。
“若周文渊真是萧镇远一伙,他会抢账册,但不会杀我——杀朝廷命官是大罪,他担不起。”宋慈道,“你们要做的,是保住性命,到了杭州,若我不在,就去布政使司找陆大人。”
陆文渊,浙江布政使,与周文渊素来不和。
“大人保重。”红姑郑重道。
前方码头到了。船靠岸,宋慈、宋安、丁一下船,周文渊站在船头相送。
“宋提刑,一路顺风。”
“大人也保重。”
分道扬镳。
宋慈三人租了马车,沿官道向东。走了约莫十里,宋慈忽然叫停。
“大人?”宋安不解。
“下车,进林子。”宋慈道。
三人弃车入林。林深叶茂,很快就看不见官道了。
“大人怀疑有跟踪?”丁一问。
“周文渊若真想帮我们,该派兵护送。但他没有。”宋慈道,“说明他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或是,他知道我们会死。”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破空而来,钉在三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箭尾绑着布条,上面写着:
“账册留下,饶你不死。”
落款是一朵残荷。
秦英。
他果然没走远。
宋慈冷笑,从怀中取出那半本账册,撕下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绑在箭上,射回林中。
纸上写着:
“账册已毁,证据在别处。若想活命,去按察使衙门自首。”
这是诈术。秦英多疑,看到这话,定会犹豫。
果然,林中安静下来,但杀气未散。
“走。”宋慈低声道。
三人向林子深处退去。但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人影。
这次不是秦英的人,是官兵——守备营的兵士。
为首的是个都尉,看见宋慈,抱拳道:“宋大人,周大人有令,请您回船。”
“为何?”
“前方有山贼出没,为保大人安全,请回船同行。”
山贼?这么巧?
宋慈看着都尉身后那些兵士,个个手握刀柄,眼神不善。这不是请,是押。
“若本官不去呢?”
“那就别怪卑职无礼了。”都尉一挥手,兵士围了上来。
丁一拔刀:“谁敢!”
“丁捕头,”都尉冷笑,“靖安府的衙役,也敢对抗守备营?”
刀剑相向,气氛紧张。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琴声。
不是悦耳的琴音,而是尖锐的、刺耳的弦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厉。
兵士们脸色大变,纷纷捂耳。
“是……是鬼琴!”有人颤声道。
鬼琴?宋慈想起红姑说过,锦绣班的女子都会乐器,其中有一门绝技叫“鬼弦”,能用琴音扰人心神,甚至伤人。
琴声越来越急,兵士们痛苦倒地,七窍流血。
都尉强撑着拔刀,但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
“撤……撤!”他嘶吼。
兵士们连滚爬爬地逃了。
琴声停止。
一个白衣女子从林中走出,手中抱着一张古琴——正是王淼。
“你怎么……”宋慈惊讶。
“周大人想分开我们,我猜他不安好心,就偷偷下船跟来了。”王淼道,“红姑她们也下了船,现在应该已经脱身了。”
“李杰呢?”
“跟着红姑,安全。”
宋慈松了口气:“多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必。”王淼看着地上那些兵士,“大人,周文渊果然不可信。我们现在去哪?”
“去杭州,但不是走官道。”宋慈看向南方,“走山路,虽然慢,但安全。”
四人重新上路。山路崎岖,但确实僻静,一路无人跟踪。
走到黄昏时,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庙宇荒废已久,蛛网遍布,神像残缺。
“今晚在此歇息。”宋慈道。
生火,打水,简单吃了干粮。夜幕降临,山风呼啸,吹得庙门吱呀作响。
宋慈睡不着,坐在火堆旁,翻看那半本账册。火光跳动,账册上的字迹明明灭灭。
王淼坐在他对面,轻轻擦拭古琴。
“大人,”她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若案子了结,萧镇远伏法,秦英被抓……我,会怎样?”
宋慈抬眼:“你并未杀人,何罪之有?”
“但我知情不报,甚至……一度想亲手报仇。”
“人之常情。”宋慈合上账册,“律法不外乎人情。你身世凄惨,为母复仇,情有可原。况且,你最后选择了真相,而非私仇。本官会向朝廷陈情,保你无事。”
王淼沉默良久:“谢谢。”
“不必谢。”宋慈顿了顿,“倒是你,将来有何打算?”
“不知道。”王淼看着火光,“也许……离开靖安,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琴馆,教孩子们弹琴。”
“那很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夜深了。宋安和丁一轮流守夜,宋慈靠在墙上假寐。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宋安,也不是丁一——是庙外。
他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瘦长的身影。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宋慈认得那身形。
秦英。
他手中拿着一把琴,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宋大人,”秦英笑了,“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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