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九点，即使是繁忙的医院，在此刻也步入了休憩期。
下午护士告知的 ICU 探视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但由于每人只有单次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此刻又已经将近十点，所以重症监护室外，探视的家属已经陆续离开。
男青年背着双肩包微微佝偻着背脊。他特地来晚了些，或许是想避开一到九点，就蜂拥而至的探视家属。
面色有些紧绷地青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明明第二天一切计划即将成功。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恐惧与迟疑。
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警方也在持续追查着他们布置下的线索和陷阱。
唯一有可能出纰漏的……只有警方内鬼和医院这边了。还是说，是小岛勉那里出了状况？
背着双肩包的青年最后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病房外，最后一波等待的家属也已经走进了电梯间。亮着冷光的重症监护室此刻门口空无一人。
或许是我想多了。
青年咬了咬牙，还是回过了身，关上了楼梯间的防火门。他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内。
不知何处吹来了冷飕飕的夜风，凉意带来了窗外的欢笑声，青年侧头看去，窗外陆续有人群开始聚集，有人举着气球，有人拿着灯笼，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微笑。
是啊，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希望这最后一天可以安然度过。
青年伙计紧了紧背上的双肩包，呼出一口气，选择继续下楼。
但就在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拐角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吓得他寒毛直立。
“你真人看起来倒是比上镜瘦得多。是特意在镜头前多穿了几件衣服吗，中村先生？”
中村义雄被这猛地出现的声音吓得脚下一软，迈下最后一节楼梯的脚差点没能踩稳。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楼梯平台边站着一名男人。
诸伏高明透过玻璃窗的映射看到了中村义雄苍白的脸，他关上了窗户，将窗外的欢声笑语隔绝，然后转身面对着这个出现了防御姿态的青年，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凤眼警官修长白皙的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着，调出了那段警视厅人手一份的监控视频。
“人的体型、发型都能改变，但走路的姿态可轻易改变不了。”
诸伏高明最后一次对比了，视频之中那位戴着鸭舌帽、姿态紧绷的炸弹犯。他这才收回了手机，抬起头对着中村义雄道：
“这就是特定场所作案的代价吧。六次作案中有四次你都被监控拍到了。而这四段监控我看了上百次，就算我们不怀疑你。只要中村先生你在街上偶然被我遇到，我也能认得出来。”
中村义雄僵硬地动了动脑袋，“您什么意思？是在说什么？”
“十二月二十九日，你先是在那辆八点半一定会路过清河大道的货车上安放了定时炸弹，之后前往译水公寓，在六点让公寓的炸弹爆炸。”
“由于硝酸炸弹的特性，这两起案件造成了大量伤亡。并且译水公寓的伤亡者大部分被安排去了东大附属医院进行司法解剖，导致米花综合医院的就医人数骤减，所以你在情急之下策划了十点的三町目爆炸案。”
此刻身后也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解释的声音一起响起。
中村义雄回头看去，只见萩原研二顺着楼梯走了下来。窗外因为跨年活动而忽明忽暗的灯火，和楼道内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交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明灭难辨。
只听半长发的拆弹警察继续道：“三町目你使用的炸弹，通过清河大道侧翻案的效果进行了改良，于是这次你成功地将数十人炸伤，把他们送进了米花综合医院。”
“至此二十九号的所有前置任务顺利完成，只等着三十号的重头戏到来。”诸伏高明缓步上前道：
“三十号的上午十点，你在新山广场成功引爆了这枚最重要的炸弹，造成了多人受伤。也是借此，你往医院中送进了最重要的替身。”
“说实话，只要一旦想通这点，排查工作便会进行地非常顺利。在昨天入住 ICU 的七人之中只有三人符合要求。”
“包租公山下先生虽然年龄偏大，但确实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只可惜他是数年的老街坊了，要伪装成他实在不太容易。更何况我们了解到他的左眼失明，右眼恢复的可能性较小，想必你那位真正的师傅也不愿意在后半辈子伪装成一个盲人。”
“水电工坂田先生虽然年龄合适，但身份特征实在过于明显。第一，他的背上有刺青，这点实在难以立刻完成伪装，更何况他以前坐过牢，所有身份信息都录入了监狱系统，核实他的身份十分简单，因此伪装成他并不可行。”
“那么就只剩下小岛先生了。”萩原研二接替道：
“只从小岛先生是一个月前刚刚来到新山广场这一点上来说就已经足够完美。而街坊口中的———小岛先生他自己不常来。我猜更有可能是因为你们时刻监管着他，不让他经常露面吧。”
“他作为你们筛选过的重要替身，一旦经常显露于人前，难免不会被人记住一些细节特征。也是因此，你们也需要一个小岛先生的徒弟，也就是你——中村先生来‘替’他打理着眼镜店。”
“所以表面上看，是小岛先生偶尔会来店中巡视，实则是由你监视着他在店中偶尔露上一面。”
萩原研二从身后伸手按住了忍不住后撤一步的中村义雄。
笑眯眯地抬起了右手的塑料袋，“这是你前几次犯案中都戴的黑色棒球帽吧？你上一次不小心将它遗留在现场，被我们的鉴识科警员捡到了，所以想要否认也是没有用的哦。”
中村义雄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地就偏过了头去摸他背在身后的双肩包。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手铐快速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中村义雄这才恍然惊醒，他浑身一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诈了。
中村义雄抬头，对上了手持手铐另一端的诸伏高明的视线。
“在昨天，你们安排小岛先生最后一次来到了眼镜店前，并让他戴上了墨镜，因为这样至少帮‘他’保护好眼睛。”
“接下来只要将小岛引到爆炸发生地，确保他会受伤。之后不管情况有多严重，你都会第一时间将他送往米花综合医院。”
“到达米花综合医院的时间大致为十点半，也就是在那里，你们完成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频更其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凤眼警官眸光晦涩。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此……”
“偷梁换柱。”
——————
“谢谢。”真狩朔对允许他们在迟到五分钟后，还愿意放他们进入重症监护室的护士道了一声谢。
“看在先生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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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人是警察，一人负责来提取化验物，并且都有官方文件的份上。”护士小声道：“快些去吧，不要耽误太久。”
真狩朔和松田阵平对护士致谢后，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机械提示音、和呼吸面罩中困苦的呼吸声向内走去。
重症监护室内的大部分人都裹着医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绕的白色绷带将他们的面貌遮盖得严严实实。
真狩朔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双眼处也蒙上了纱布，此人或许就是之前他们讨论过的包租公———山下先生。
也正是由于病人们无法从外貌来辨认身份，真狩朔和松田阵平反而能通过病床旁的名牌，来确定他们要找的人是谁。
很快，两人停在了 25 号病床前。
床侧病人的名字是：
小岛勉。
真狩朔和松田阵平在小岛勉的病床前沉默了有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而病床上的人见此，呼吸居然逐渐快速起来。病床边原本规律响起的提示音，也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松田阵平见此居然笑了，他终于开口道：
“初次见面，堀川胜先生。”
病床上裹满纱布的男人嘴巴动了动，他没有说话。
卷发警官则是继续开口说道：“你的诡计很有趣，可是你的小聪明说不定会害死你。”
他慢悠悠地上前几步，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和堀川胜不稳的心跳声交杂在一起。
“一般病人到急诊室时，医生会首先判断病人的危急程度，来决定治疗的先后次序，更要确定病人有没有对药物过敏史。”
“而你跳过了这个步骤。你还记得吗？昨天你出发来东京时就谎称腹痛，当时的狱医为你临时注射了一剂阿司匹林。”
“而你现在手臂上静脉注射的，是一种叫酮洛芬的非类固醇抗炎药。酮洛芬依赖肝脏进行代谢，而阿司匹林会阻碍肝脏的代谢机能。四十八个小时内不接受治疗的话，便会导致肝肾衰竭。”
真狩朔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继续冷漠道：“如果你现在觉得腹部不适，很有可能是到了已经需要进行肝脏移植才能保命的程度。”
然而卷发警官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躺在床上看起来重伤难愈的男人猛然弹起，他立刻伸手按住了手臂上的输液管，可由于他的手被纱布层层地包裹着，无法使用手指，松田正平和真狩朔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重复了好几次动作，这才成功地拔掉了输液管。
一名护士闻声匆匆地跑进来，看到他手上的点滴被拔掉正要替他插上，堀川胜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开始拼命挣扎。
松田阵平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始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我刚才是逗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堀川胜猛地停下了动作。不明所以的护士皱着眉看向了扰乱重症监护室秩序的松田阵平。
真狩朔对着周围侧头看来的病人们歉意地笑了一下。
只听松田阵平继续对着堀川胜道：“其实两种药物的混合不会出大问题，我只想看你亲自承认而已。”
浑身上下裹满纱布的男人立刻双眼瞪大。
不过他已经无处可逃。
真狩朔见状，也亮出了那份目的性很强的文件。
“这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先生，东京警视厅需要采取新山广场爆炸案伤者灼伤处的内容物进行化验，请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