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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丙字缝·肉芝堂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雷九指在前头走,路越发的窄了。


    说是路,不过是两堵“墙”之间的缝——一堵是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表面密布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另一堵是锈蚀的钢铁板,接缝处渗出黄绿色的粘液,嘀嗒嘀嗒落在脚边。那甜腻的香气越发浓了,像是炖烂了的肉加了过量的糖,闻多了嗓子眼发粘,脑仁儿发懵。


    “含着那‘驱秽丸’,别咽唾沫。”雷九指回头嘱咐,铜护目镜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味儿是‘肉芝堂’飘来的——丙字号缝缝的‘主菜’。”


    “肉芝?”吴常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药材。”


    “药材?”雷九指嗤笑一声,“您老当是药铺子呢?这儿的‘肉芝’,是拿人、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喂出来的。长得像灵芝,层层叠叠的,能呼吸,能蠕动,还能……”他顿了顿,“还能‘做梦’。”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阔。


    那嵩抱着天平枢,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呛出口气来。


    这是个巨大的腔室。


    穹顶高约五六丈,上头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肉质藤蔓,藤蔓末端结着灯笼状的囊泡,囊泡里透出幽幽的、类似萤火虫的灰绿色光。借着这光,能看见腔室中央是个“池子”——池壁是白森森的、类似巨大肋骨的东西围成的,池里不是水,而是一滩浓稠的、乳白色中泛着粉红肉丝的胶质物。胶质物表面,果真生着一丛丛“灵芝”:大的如伞盖,小的如拳头,层层叠叠,颜色从惨白到暗紫不一而足。每一丛都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像在呼吸。那股甜腻到发臭的香气,正是从池中蒸腾起来的。


    池子周围,竟有“人”在活动。


    七八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工奴”,正拿着骨制的长柄勺,颤巍巍地从池中舀起胶质,倒进旁边一个个陶罐里。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沉浸在美梦里。更诡异的是,池子另一侧,竟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桌上甚至还放着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三五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汉子,正围坐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


    雷九指停下脚步,把大扳手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咳!杜三爷,有客到——‘地面’上来的,带了‘天平信物’。”


    桌边几人齐刷刷回过头。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汉,约莫六十上下,满脸褶子像老树的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角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阴鸷。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右手缺了中指和无名指,此刻正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的陶碗沿。


    他左边坐着个胖大妇人,少说也有二百斤,一身油腻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铜簪子。她正捧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在啃,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仿佛眼前这些人还不如她手里的吃食要紧。


    右边则是个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嵩怀里的金属盒子。


    还有两人站在老汉身后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另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摆弄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雷老九。”秃顶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越界了。戊字缝的工头,管不到丙字缝的‘肉芝堂’。”


    “杜三爷,规矩我懂。”雷九指嘿嘿一笑,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张油污脸,“可这几位,不是寻常‘料’。这位——”他指了指梅子敬,“是河伯司的官爷,梅大人。这几位……”他扫过阎七、吴常,“是恶人谷的朋友。”


    “恶人谷”三字一出,桌边几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那胖妇人停下咀嚼,慢慢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刮过阎七缠着布的手,又掠过吴常的铁算盘。干瘦男人舔了舔嘴唇,鼠须抖了抖。阴影里那高大汉子,抱着的胳膊松了松。只有那秃顶老汉杜三爷,神色不变,依旧摩挲着碗沿。


    “恶人谷?”杜三爷缓缓道,“哪一旗的?报个蔓儿(报个名号)。”


    阎七上前半步,左手按住腰间短刃——尽管右手几乎废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股子狠戾之气透出来:“‘血手’杜杀门下,行七,阎罗刀。”


    吴常也挤出一贯的圆滑笑容,拱了拱手:“小可吴常,谷里跑腿打杂的,混口‘消息饭’。”


    杜三爷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嵩:“这位小兄弟,怀里抱的,可是‘天平枢’?”


    那嵩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盒子抱得更牢些:“是。一位前辈所托。”


    “前辈?”杜三爷眼中精光一闪,“姓陈?”


    那嵩浑身一震。梅子敬也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杜三爷。


    “您……认得陈伯?”那嵩声音有些发颤。


    杜三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那一站起来,整个腔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周围那些舀胶质的工奴,动作更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渡。”杜三爷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颗冰冷的石子,“三十七年前,河伯司‘镇秽科’主事,掌‘渡亡’仪,通阴冥事。十八年前,因‘私渡罪人魂、擅改生死簿’的罪名,被削职,流放‘地火坑’——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他踱步到池边,看着那一丛丛呼吸的肉芝,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甜腻的空气里飘着:“暗地里,有人保了他。保他的人,把他送到了这儿——丙字号缝缝,‘肉芝堂’。”


    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陈伯……在这里?”


    “在。”杜三爷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也不在。”


    他指了指池子中央,那一丛最大、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紫色的肉芝:“看见那丛‘老根’没?陈渡的‘肉身’,就在那底下埋着。但他的‘神儿’……散了。散了十八年,散在这整个丙字缝的‘梦气’里。”


    “梦气?”吴常皱眉。


    旁边那干瘦男人忽然插嘴,声音尖细:“就是这肉芝呼出来的玩意儿。闻多了,能见着心里最惦记的事,最想见的人——美着呢!可闻久了,魂儿就被勾住了,分不清梦和真,最后就成了池子里的‘料’。”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眯起眼,一脸陶醉,“咱这儿,管这叫‘芝仙供’。”


    那嵩猛然想起那些工奴恍惚的笑脸,心头恶寒。


    “陈伯的魂……散了?”梅子敬声音发紧,“那他托付这盒子……”


    “盒子是钥匙。”杜三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也是‘秤砣’。陈渡当年,不只是‘渡亡’。他在偷偷做一件事——‘称魂’。”


    称魂?


    “用这天平枢?”那嵩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对。”杜三爷道,“河伯司早年立规,讲‘权衡’。善功恶业,生死轮回,都要过一过秤。可后来规矩坏了,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戏法。陈渡不服,他想找回那杆‘公平秤’。他查到最后,线索指向这地底深处——他们说,最早的‘秤’,就在‘天河之灵’旁边。要重启那秤,得用三样东西:天平枢做引,一具‘通冥身’做秤杆,一颗‘龙骨心’做秤砣。”


    通冥身?龙骨心?


    “陈伯自己的肉身,就是‘通冥身’?”那嵩颤声问。


    杜三爷点头:“他把自己埋进肉芝堂,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养’——肉芝的梦气,能保住他肉身不腐,魂识不灭。但他低估了这儿的凶险。梦气太浓,他的魂……被冲散了。只留下一缕执念,守着这天平枢,等一个有缘人,来完成他未竟的事。”


    他看向那嵩,目光如炬:“小兄弟,你既然拿着盒子到了这儿,便是他选中的‘持秤人’。但这路,不好走。要找回陈渡散掉的神魂,得进‘芝梦’;要找龙骨心,得穿过‘肉芝堂’,往更深处的‘灵沼’去。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话音刚落,那胖妇人忽然扔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瓮声瓮气道:“三爷,说这些虚的没用。既是恶人谷的朋友,按咱这儿的规矩,得‘亮亮堂’(展示实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不,谁知道是不是‘空子’(外行)冒充的?”


    杜三爷沉吟片刻,看向阎七和吴常:“二位,既到了咱这‘缝里’,按江湖规矩,得拜拜码头。咱这儿不比地面,讲究个‘实用’。你们恶人谷八大恶人,各有各的绝活。今儿个,露两手?”


    阎七脸色阴沉。他右手重伤,战力折了大半。吴常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杜三爷,咱们是落难到此,身上带伤,硬碰硬怕是让各位见笑。不过,既然是‘亮堂’,不一定非得动手吧?咱们恶人谷,除了手上的活计,耳朵和眼睛,也还算灵光。”


    那干瘦男人嗤笑:“哦?那您老给‘听听’,咱们这儿,眼下有什么‘动静’?”


    吴常也不恼,闭上眼,侧耳听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笑道:“东南角那根垂下来的肉藤,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寻常的搏动,是‘钻’。像是……有什么活物,顺着藤蔓的血管,正往咱们这儿爬呢。另外,这甜味儿里,刚混进了一丝腥气——血味,新鲜的人血。不出半柱香,咱们这儿,得见红。”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阴影里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停下动作,哑声道:“他说的对。‘藤鬼’醒了,还带了‘血食’。”


    杜三爷猛地站起身,看向东南角。果然,那根最粗的暗红肉藤,正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痉挛,藤皮表面鼓起一个小包,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抄家伙!”杜三爷低吼一声,“是‘饲藤户’来了!”


    胖妇人一把掀了桌子,从腰后抽出两把黑沉沉的短柄剁骨刀。干瘦男人翻身躲到池边一块凸起的骨头后面,手里多了几根闪着蓝汪汪光泽的细针。那高大铁塔般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刀,沉默地站到杜三爷身侧。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则将铜钱串成一串,捏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雷九指也举起了大扳手,护在那嵩和梅子敬身前,低声道:“‘饲藤户’是丙字缝一霸,专门抓活人喂肉藤,养‘藤鬼’——就是肉藤里生出的怪胎。他们跟咱‘肉芝堂’不对付,常来抢‘料’(指工奴或活人)。”


    那嵩抱着天平枢,心脏狂跳。梅子敬强撑着站直,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柄短小的匕首。阎七将短刃交到左手,目光死死盯住那蠕动的肉藤。吴常已经躲到了一丛较小的肉芝后面,铁算盘护在胸前。


    甜腻的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肉藤上的鼓包,已经移动到了离地约一丈的高度。突然,藤皮“噗”地一声裂开!


    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像是个……人。


    但只有半截。腰部以下还连在肉藤里,上半身是个精赤的男性躯体,皮肤苍白,布满黏液。他的头异常大,五官扭曲挤在一起,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他伸出两只同样苍白、指节过长的手,扒住藤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呛水的声音。


    “一个藤鬼。”干瘦男人尖声道,“后面还有!”


    果然,那根肉藤上,又接连鼓起三四个小包,都在朝着裂口移动。


    与此同时,腔室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


    七八个黑影冲了进来。


    这些人穿着用不知名兽皮和金属片胡乱缝制的甲胄,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泥浆,手里拿着骨棒、锈刀、还有绑着尖锐骨刺的绳索。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瞎掉的那只眼用一块破皮子遮着,剩下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贪婪而残忍的光。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池边那些恍惚的工奴身上,咧嘴笑了:“杜老三,今儿个‘料’不错啊!还多了几个新鲜的!”他的视线又掠过那嵩等人,尤其在梅子敬的破官袍上停了停,“哟,还有官老爷?这可是稀罕‘大料’!”


    杜三爷面沉如水,三根手指缓缓握紧:“独眼彪,你越界了。肉芝堂的‘料’,是给河伯司上供的。你敢动?”


    “河伯司?”独眼彪啐了一口,“老子喂的是‘藤仙’!藤仙吃了,力气大,能挖更深的‘根’,找更多的‘宝’!比你们这软趴趴的肉芝,管用多了!”他一挥手,“弟兄们,抢!老的嫩的,都要!那个官儿,留给藤仙开荤!”


    他身后那群野人般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几乎同时,那第一个钻出的“藤鬼”,也从肉藤上猛地一挣,完全脱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它腰部以下没有腿,只有一截蠕动的、类似藤蔓的尾巴。它用双手和尾巴撑地,像只畸形的蜥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工奴扑去!


    那工奴还在恍惚地舀着胶质,对危险浑然不觉。


    “动手!”杜三爷暴喝一声。


    胖妇人最先冲出,两把剁骨刀舞得像风车,直接迎向两个冲来的“饲藤户”。刀光闪过,鲜血迸溅,一个照面就砍翻一人!高大汉子沉默地挥动厚背砍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连人带手中的骨棒都被劈开!干瘦男人躲在骨后,手指连弹,蓝汪汪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射出,专取人眼、咽喉等要害。


    雷九指则冲向那“藤鬼”,大扳手抡圆了砸过去。藤鬼异常灵活,尾巴一甩就躲开,反手抓向雷九指面门。雷九指铜护目镜被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怒骂一声,扳手横扫,砸在藤鬼肩头,发出沉闷的、像是打在湿木头上的声音。藤鬼怪叫一声,后退几步,肩头塌陷下去,流出暗绿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液体。


    那嵩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梅子敬挡在他身前,匕首短小,只能勉强逼退一个试图绕过来抓那嵩的“饲藤户”。阎七左手刀光闪烁,虽然不如右手凌厉,但招式狠辣,将一个敌人逼得连连后退。吴常则躲在肉芝后,算盘子时不时激射而出,打人关节、穴位,虽不致命,却干扰极大。


    但敌人太多了。


    独眼彪盯上了梅子敬和那嵩,狞笑着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用整条野兽大腿骨磨成的重锤,锤头还嵌着几颗尖锐的牙齿。


    “官老爷,细皮嫩肉的,藤仙最爱吃了!”


    梅子敬咬牙,握紧匕首。他知道自己重伤未愈,绝不是这蛮汉的对手。


    就在此时——


    那嵩怀里的天平枢,忽然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摇晃才有的嗡鸣,而是自主的、急促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盒子表面,那个齿轮与天平的图案,竟微微亮起了黯淡的、银白色的光!


    与此同时,池子中央,那丛最大的、黑紫色的“老根”肉芝,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以那丛老根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腔室!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那些正在攻击的“饲藤户”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恐惧。


    那些恍惚的工奴,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极其细微的聚焦。


    而那几只藤鬼,则发出凄厉的、充满痛苦的尖啸,拼命朝着肉藤裂口处缩回去,仿佛遇到了天敌。


    独眼彪也停下脚步,独眼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丛发光的肉芝,又看看那嵩怀里发光的盒子。


    杜三爷猛地回头,看向那嵩,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


    “陈渡……”他喃喃道,“陈渡的魂……醒了?!”


    盒子在震动,光芒在流转。


    池中老根,一呼一吸,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


    甜腻的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新的、清苦的、仿佛陈年艾草燃烧般的气味。


    那是……渡亡人,归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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