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监正入宫密谈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朝野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接下来两日,“檐下雀”那里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
当日傍晚:钦天监近日确从江南寻得一批前朝观星古籍,其中不乏孤本。
次日晨:监正再次入宫,携数卷星图。
次日午:宫中开始流传“星象有异”的低语,源头不明。
次日暮:光禄大夫紧急递话:陛下今夜独宿观星台。
独宿观星台。
嬴政看到这五个字时,正在给墨玉喂晚膳的小鱼干。他动作顿了顿,将最后一条鱼干放入碟中,起身走回书房。
光幕幽幽,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帝王独宿观星台,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心有所惑,祈天示警;要么……是已得“天示”,需要静思决断。
结合钦天监的异常动作,很可能是后者。
他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敲几下,然后给“檐下雀”发信:
【青耕】:你可信‘天命’?
这问题来得突兀。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复:
【檐下雀】:先生……晚辈幼读圣贤书,知‘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然宫中长大,见多了借天象弄权之事……晚辈更信人事。
答得谨慎,但态度明确。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青耕】:善。既如此,我教你破局。但需你胆大心细,且——信我。
【檐下雀】:晚辈信先生!请先生吩咐!
【青耕】:第一,立刻派人暗中盯住钦天监监□□邸,尤其注意其家人近日动向、有无异常财物进出。第二,查那批‘前朝古籍’的来历,何人献书,经谁之手入监。第三,也是最险的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像无数低语。
【青耕】:寻一个可靠又懂些星象的人,最好是钦天监中不得志、或与监正有旧怨的官吏。许以重利,问清一件事:此次‘星象有异’,究竟是确有其象,还是……人为解读?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敏感,尤其最后一条,几乎是直指钦天监舞弊——这是重罪。
但“檐下雀”回复得很快:
【檐下雀】:晚辈这就去办。第三件事……监正副手刘司历,因三年前一次日食推算误差被贬,一直心怀怨怼,且其子好赌,欠债累累。或可用。
【青耕】:可用。但要双管齐下:许他钱财还债,再许他事成后升迁。同时,握其把柄。
【檐下雀】:明白!
【青耕】:动作要快。若我所料不差,‘天象示警’的奏章,最迟明日就会递上。
【檐下雀】:是!
结束私信,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迅速推演:如果董氏真要借天象发难,会指向什么?
最可能的,是“荧惑守心”指向储君不利——心宿象征帝王,荧惑为灾星,停留在心宿,可解读为“储位不宁,妨害圣躬”。若再具体些,甚至可能通过星官分野,将灾应直接指向“檐下雀”的命宫或封地。
老套路,但有效。
除非……能证明这“天象”有问题。
他睁开眼,点开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古代天文观测误差”。
跳出一堆帖子,多是现代天文爱好者讨论。他快速浏览,直到一个标题吸引了他:
【技术考据:汉代以前‘荧惑守心’记录的可靠性分析】
发帖人:星野寻踪。
帖子内容专业,详细列举了从春秋到西汉史书中记载的二十三次“荧惑守心”,并用现代天文软件回推,发现其中至少十七次根本不存在相应天象,或时间、位置严重不符。结论是:古代星占记录存在大量政治性篡改或观测误差。
下面跟帖讨论热烈。
嬴政目光扫过那些现代天文学术语:轨道周期、黄经差、视觉停留……大多看不懂,但核心结论他抓住了:很多所谓“凶兆”,可能是人为制造或误读。
他想了想,给这个“星野寻踪”发了条私信:
【青耕】:请教:若想证明某次特定‘荧惑守心’记录有误,可有方法?
对面很快回复,语气兴奋:
【星野寻踪】:大佬居然对天文感兴趣!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有具体的年月日、观测地点、以及古籍中描述的相对位置,可以用软件回推验证!大佬有数据吗?
数据?
嬴政沉吟。他不可能知道“檐下雀”那个时空的精确历法和观测坐标。
【青耕】:暂无具体数据。但若观测者有意篡改,通常会如何操作?
【星野寻踪】:那可多了!比如把火星在其他时间、其他位置的观测记录,挪用到需要的时间点。或者夸大视觉停留时间——荧惑守心其实就几天,但可以写成‘旬月不退’。再或者,利用阴雨天无法观测的空档,直接编造。
【青耕】:阴雨天无法观测?
【星野寻踪】:对啊!古代观星全靠肉眼,云厚一点就看不见了。要是连续阴雨个把月,那段时间的星象记录,基本就是……你懂的。
嬴政眼睛一亮。
【青耕】:明白了。多谢。
结束对话,他立刻给“檐下雀”追加了一条私信:
【青耕】:加查一事:最近一月,京城及钦天监观星台所在地的天气记录,尤其注意连续阴雨、大雾之日。速办。
发完这条,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
夜更深了。
墨玉吃饱喝足,跳上书案,好奇地嗅了嗅光幕边缘,被嬴政轻轻拎到一边。
“别捣乱。”他低声道,“正忙着。”
黑猫“喵”了一声,乖乖趴在一旁,碧绿的眼睛却还盯着光幕上流动的文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论坛右上角的沙漏,从【第四日亥时】跳到【第五日子时】。
嬴政没有睡意。
他索性摊开绢帛,开始记录今日的思考:
【论坛纪事·其三】
【有人欲借天象构陷。】
【天象虽玄,终是人间观测。既为人测,便可为人改、为人误、为人伪。】
【破之之道:一查人,二查器,三查天时。人欲为何?器可准否?天时可观否?】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起“星野寻踪”那句“阴雨天无法观测”。
天时……
若那几日根本是阴雨连绵,观星台看不见星,那所谓“观测记录”,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倒是个突破口。
正想着,私信急促闪烁。
【檐下雀】:先生!三条线都有进展了!
【檐下雀】:一、监正之弟三日前在城南购了一处三进宅院,价三千金,远超其俸禄。二、献书人是江南一落第书生,自称祖传,但查其籍贯,三代内无人习天文。三、刘司历已暗中接触,他说……
文字到这里,顿了顿。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叙述:
【檐下雀】:刘司历说,半月前监正令他校订一批新得古籍,其中确有‘荧惑守心’相关记载。但古怪的是,监正特意吩咐,将其中‘某月某日,荧惑入心’的记载,往前挪了五日。刘司历当时不解,如今想来,那挪后的日期,恰好是……我上月染风寒卧床之日。
嬴政眸色骤冷。
染病卧床之日?
这是要将“荧惑守心”的凶兆,与皇子的“病”强行对应,坐实“此子妨圣躬”的罪名。
好毒辣的心思。
【青耕】:天气记录呢?
【檐下雀】:正要报!查了钦天监的《晴雨录》,那挪后的五日,有三日阴雨,两日大雾,根本不可能观测火星!
果然。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青耕】:证据齐了。刘司历可愿作证?
【檐下雀】:他愿!但求保他全家性命,并外放一富庶之地为官。
【青耕】:应他。但告诉他,若证词有半分虚假,或事后反水,后果自负。
【檐下雀】:是!那接下来……
【青耕】:等。等钦天监的奏章递上去,等陛下召问你。届时,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
【青耕】:请陛下,当着百官的面,召钦天监监正、刘司历及相关人员,当场核对《晴雨录》、古籍原稿、及观星原始记录。并要求,请京城其他懂天文的耆老、甚至外国使臣一同验看。
【檐下雀】:当场对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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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耕】:对。人可收买,但天时记录难改。古籍原稿的笔迹墨色,可辨新旧。观星原始记录若有涂改,必有痕迹。当着百官面,他无从遮掩。
【檐下雀】:可若陛下信了天象……
【青耕】:那就告诉他:儿臣愿即刻离京,赴封地闭门思过。但离京前,只求父皇明察此事真相,以免奸人欺天,玷污圣听。
以退为进。
若皇帝还存一丝清明,必会起疑。若皇帝已完全被蒙蔽……那“檐下雀”暂时离开权力中心,也未尝不是避祸之道。
【檐下雀】:……晚辈明白了。
对话暂告段落。
嬴政看着光幕,知道此刻那年轻人心中定是惊涛骇浪。
但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不,看人事。
他关掉私信,点开论坛。
那个关于“蝴蝶效应”的帖子下,又多了不少回复。有人@他:“青耕先生,您觉得这个局接下来会怎么破?”
嬴政想了想,回道:
【青耕】:局之破,往往不在奇谋妙计,而在基础功夫。查账本、查天气、查人事往来——皆是笨功夫。然笨功夫做到极致,谎言便无处藏身。
很快,“鹄羽”跟帖:
【鹄羽】(回复青耕):先生此言,深得理政之要。盛世浮华多奇技,危局破局靠笨功。
两人的对话再次引来围观。
但嬴政已无心多看。
他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山风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墨玉跟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快见分晓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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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骊山别业晨雾未散。
嬴政刚用过早膳,光幕便急促闪烁起来。
【檐下雀】:先生!钦天监奏章今晨递上!果然言‘荧惑守心,应在东宫’,暗指我‘病中星侵,恐妨圣安’!父皇已召我午后入宫!
终于来了。
嬴政神色平静,回复:
【青耕】:按昨夜所议准备。记住三点:一、姿态要恭,言语要稳。二、证据呈递要有条理,先天气记录,再古籍疑点,最后人证。三、最后请陛下明察时,要情真意切,甚至可含泪——不是作伪,是想你自身处境。
【檐下雀】:是!刘司历及其家人已秘密安置。晴雨录、古籍原稿的临本也已备好。
【青耕】:去吧。
【檐下雀】:先生……若此关不过,晚辈或许再无机会向先生请教。无论如何,谢先生这些时日倾囊相授。
这话说得,竟有几分诀别之意。
嬴政眉头微蹙。
【青耕】: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你手中证据确凿,有何惧之?便真是最坏结果,离京就藩,亦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去吧。
【檐下雀】:……是!晚辈定不辜负先生教导!
头像暗了下去。
嬴政知道,那年轻人此刻正整理衣冠,准备踏入他人生中,或许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对决。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离开。
墨玉似乎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跳上案几,安静地趴在他手边。
光幕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论坛里依旧热闹,那个关于“蝴蝶效应”的帖子下,有人开始猜测:“你们说,那个‘檐下雀’今天能过关吗?”
“看青耕先生这么淡定,应该稳了吧?”
“不好说,天象这种事,古代皇帝很信的。”
“@青耕先生,求剧透!”
嬴政没有回复。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光线流转,从晨雾到日升,再到午时阳光穿透云层。
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咸阳宫中等前线战报。
只是这一次,他不在局中。
他是观棋人。
也是……执棋人。
午后未时,光幕终于再次闪烁。
私信跳出,只有短短一行字:
【檐下雀】:先生,我出来了。
嬴政手指微动。
【青耕】:如何?
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发来一段长长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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