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虽已写了信,但也只是向外翁和舅舅报了平安,寥寥几笔显然无法叫长辈们放心,此刻见了面就少不得要细细盘问。
洛芾隐匿了其中些许不顺,只说是遇刺之后遇上一好心人相救,但伤得太重昏迷了许久,醒来之后早已出了南境地界,身上的伤又不易再挪动。养好了伤又想趁此机会在外头历练一番,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
故事编的含糊又漏洞百出,好在也无人有心细究,只是免不得陆凌又要骂上洛珩几句。
听外翁骂父亲几乎已经是洛芾每回来都免不了的。有时陆凌骂到激愤处,洛芾还会附和几句,好哄得老人家气顺些。
陆凌骂痛快了才有心思注意到一直一言不发的乜南星。
但洛芾还沉浸在对父亲的“声讨”中,正附和的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外翁转移了的目光。
还是陆知澄上前为父亲介绍。
“乜家的小郎君,是阿旻带来的……朋友。”
能在新年之际带到家里的,是什么朋友也就不言而喻。
乜南星行至陆凌榻前执礼跪拜,"晚辈沁阳乜氏乜南星,拜见陆太傅。"
“沁阳乜氏?”陆凌回想了一会儿,“是御医乜家?我有位老友叫做乜济,也是出身沁阳。”
乜南星眼中带着惊讶之色,“正是晚辈的祖父。”
他只知家中祖辈都一直在太医院任职,直到祖父乜济,因看不惯京中的勾心斗角辞官南下,却从未听祖父提起过什么在京中结识的旧友。
“原来是故人之孙。”陆凌笑起来,也连连招手让他坐到床边,“你阿翁身子可还硬朗?可还是日日去垂钓?”
乜南星依言起身,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劳太傅挂念,阿翁一切都好。垂钓倒是日日都去,只是这钓技却不见长。”
陆凌被他一句话逗得哈哈大笑。
既是故人之孙,那家世就没什么好盘问的了。
陆凌先是关心老友,又追忆了些许从前在京中的往事,说着说着就开始问起乜南星的情况。
致使后陆凌就偏爱游记,而乜南星从小跟着乜济四处行医也见识广博,无论陆凌说起何处风情、何种奇闻,他都能娓娓道来说上一二。
乜南星本就是讨长辈喜欢的性子,没一会就哄得陆凌一口一个南星叫的亲切。洛芾偶尔想插句嘴,都要被陆凌嫌弃。
做了一辈子学问,闲聊完了免不得也要对乜南星考校一番。没想到他也能对答如流,连对学生一向严厉的陆知澄听了也连连点头。
洛芾头一回知道原来乜南星也是饱读诗书,暗暗咋舌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他,这人一路上都在哄她玩呢!竟叫人真以为他除了医术别无所长了。
几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聊到晚饭时分。
陆凌虽意犹未尽,但终究病体虚弱,脸上已尽显疲态,只得依依不舍的放过已经口干舌燥的乜南星,临了还不忘嘱咐一句明天再来。
乜南星紧张的直冒汗,又不好意思打断长辈说话去要茶水,从陆凌房里出来时几乎快要虚脱了。
本以为终于可以安生地吃一顿晚膳,没想到一下午没怎么插上话的陆知澄在饭桌上也化身学究,只不过“拷问”的对象成了洛芾。
眼看洛芾嘴上搭着她舅舅的话,眼睛却频频往桌子上的膳食上瞟,蒋嫱又好气又好笑。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强行塞了个十分有嚼劲的糍糕到陆知澄嘴里,才终于解救了已经被追问的满头大汗的洛芾,叫她有机会安抚自己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
大约是见到洛芾平安归来的缘故,陆凌的身子突然好了许多,第二日清晨洛芾和乜南星去问安时,他已经能自己坐在桌前用早膳。
两人陪着他用了些,趁着陆凌心情正好,洛芾咽下嘴里的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阿翁,我父亲说了,让您替我的婚事把关呢。”
一句话把桌上两个男人都惊的停下了筷子。
乜南星瞪大了眼睛,握筷的手都僵住了,试图用眼神问洛芾怎么这么突然说起这个,他还分毫准备都没有。
然而洛芾看似面不改色,其实紧张的心跳都漏了几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陆凌则是疑惑,反问道:“怎么,靖南王府穷成这样了?还要让我这个老头子操心给你们备婚?”
听他这么问,洛芾就放心了,放下碗筷贴到陆凌身边,“好阿翁,我父亲总想为难清濯呢!”她趁机又告了个状,“阿翁可得替我做主。”
陆凌拄着拐往内室走,“你这丫头少忽悠我,我可不操心这些事。”
走出去两步他又突然回头,对乜南星笑道:“倒是又有机会跟你阿翁喝杯酒了。”
乜南星和洛芾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了共识。
既然两个老人是旧相识,有些话他们晚辈不好说,旧友总是能开口的。
于是乜南星微微弯了腰上前扶住陆凌,道:“我阿翁是十分喜爱阿旻的,可一听说她的身份就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您二位是旧友,还请太傅能劝劝我阿翁。”
陆凌“唔”了一声,又慢慢转回身看看正乖巧坐在原地、笑得人畜无害的洛芾。
“这我倒是理解你阿翁,当初她爹来求亲的时候我也不愿意。”
乜南星惊的不知道怎么回话,洛芾则是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陆凌继续道:“他们靖南王府祖祖辈辈,各个都是好算计。痴情的名声倒是传的远,侧妃姨娘一个也没少纳,能携手白头的也没见过几个。”
“阿翁!"
细数家里几代人,自己的父亲对母亲、祖父对祖母、高祖父对高祖母都是人尽皆知的痴心,甚至一度有靖南洛家出情种的说法。
但除了高祖父英年早逝未有姬妾外,父亲和祖父都是妻妾成群,外翁说的确实没错。
可当着她和乜南星的面说起这个,未免太叫人尴尬了。
“不过。”陆凌话锋一转,“我家阿旻是个诚心诚意待人的孩子,像我们陆家人。”他拍拍乜南星的手,“你留下,我写一封信给你阿翁,你带给他。”
乜南星连连点头。
外翁留下了乜南星,舅舅和表兄一早似乎就有什么急事去忙了,舅母带着嫂嫂准备明日过年的东西,府里就剩下自己一个闲人。
想起这回来还没见过两个外甥,洛芾就打算去找两个孩子玩。
途径花园时远远就听到有人吵闹,陆府常年住着些家境贫寒却颇有天资的学子,洛芾猜测应当就是他们在说话。
顺着花园的小路再走近些,果然在方亭中见到了几个穿着学子服的年轻人。
洛芾不欲打扰他们,正准备绕行,却听到有人高喊了一句“郡主妹妹。”
他出声时洛芾正背对着方亭,并不知晓这无礼的呼喊声是谁发出的。
但既然有人喊了她,充耳不闻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即使心中不满也还是带着得体的笑向他们走去。
往年八九月时洛芾也会到陆家书院旁听,眼下这群人里确有几个眼熟的熟人是从小就在书院读书的,可他们必然不会那样称呼她,其余几人她又实在认不得。
没等她排除完,那人自己已经主动走出人群迎上来,脸上堆着自得的笑。
“郡主妹妹,真是许久未见了,可还安好?前几日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洛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努力回想起这个看起来很猥琐的家伙是谁,想了半天也只是隐约记得似乎是陆氏远亲。
至于叫个什么名字,那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虽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看在姓陆的份上,洛芾也还是礼貌的笑脸相对。
“蒙陛下恩泽,大难不死。”
“妹妹可是今日才到的?”那人又走进了些。
洛芾忍不住皱眉,就连陆逸在外人面前也是称她郡主的,这人倒是一口一个妹妹叫的亲切。
她再次打量了他一会儿,满眼真诚的问道:“我瞧这位郎君甚是眼生,不知是哪家亲戚?舅舅舅母仅有一子,本郡主实在不知道自己在陆家还有什么哥哥。”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原本一直坐在亭下看热闹的一位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起身笑道:“原来郡主不认得陆鑫吗?可他方才却到处说郡主跟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呢。”
洛芾敛了笑,脸色铁青,如蒙寒霜。
他可以对自己失礼,但打着她的旗号到处吹嘘,就触碰她的底线了。
“墨儿。”洛芾扬声道:“这是陆家的亲戚,我这个做外甥的不好替长辈做主。你去如实禀了舅舅舅母,我不想在南州再见到他。”
说完,洛芾神色稍缓,对着众学子拱手道:“搅扰各位雅兴了,提前祝各位新岁安康。告辞。”
陆鑫失魂一般跌坐在原地,其余人说笑着各自离开,只剩下刚才开口的靛衣男子和一直坐在他旁边的青衣男子仍留在亭子里。
“你不瞧瞧?这可是未来的靖南王。”那人用手肘杵了杵身旁专心剥瓜子的人。
青衣男子仍是低着头,漫不经心道:“你好好瞧瞧就行了,毕竟圣人是让你娶她做晋王妃,又不是让我娶她做燕世子妃。”
他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一把扔进嘴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屑,勾上身侧之人的肩膀,半拖着他往花园外面走,“别犯花痴了谢闻野,圣人让你给太傅带的东西可还没送呢。”
“燕嘉祎,本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谢闻野拎起燕嘉祎的胳膊,挺起脊背摆起了架子,“这次咱们出的是公差,你是我的副使,得听本王的调遣。”
“好好好,天使大人。”燕嘉祎十分敷衍地连连点头:“那晋王殿下,咱们现在该去哪呢?”
谢闻野清清嗓子,用扇柄朝洛芾来的方向一指,“这还用问?自然是去拜见太傅了。”
燕嘉祎气的一个暴栗打在他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