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9、倒戈

作者:砚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安姨娘的病是沉疴旧疾,自打生了洛怀松后就日益严重,如今已经到了言行举止痴傻如孩童的地步。


    她原是顾侧妃的婢女,即使侥幸有了几分好运气,能平安生下了洛怀松,也依旧不得洛珩宠爱。再加上洛怀松安分守己算不得出色,母子两个在府里也自然而然的不受重视,只能依附顾侧妃过活。


    今日早膳后,洛怀松像往日一样哄着安姨娘吃药,之后就回到自己房里读书。


    没想到一个时辰之后,陡然听到安姨娘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瓷器碎裂、桌椅翻倒的摔打之声。


    平日里最是柔弱的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洛怀松和两个侍女一起都不能控制住她。


    无奈之下洛怀松只好叫人先用绸缎将她捆起来,自己去找大夫来诊治,路上见了洛芾也只是匆匆忙忙的见了礼。


    可来了几位大夫都诊不出病因,几个白胡子老头商量了半天,就开了张安神的方子,一碗药灌下去也只是聊胜于无。


    洛怀松看着安姨娘愈发痛苦地挣扎急得团团转,在侍从的提醒下才想起洛芾有位出身御医乜家的朋友,正在府内居住。


    他救母心切,这才贸然闯入沧澜阁,即使看到了洛珩对他失礼举动的不满,也还是恳求乜南星能去为安姨娘诊治。


    治病救人这种事乜南星向来不会拒绝,在为自己中途离席的失礼向洛珩赔罪后,就跟着洛怀松匆匆离去。


    洛芾本想劝父亲同去,但洛珩对此毫不关心,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公案上任何一本公文都比这件事重要的多。


    洛芾劝说无果,也只好独自前去。


    那两人跑得快得很,洛芾进门时乜南星已经下了诊断。


    “像是中毒,且是慢性毒。”乜南星神色凝重,“方才应当是受了药物刺激,才会突然发狂。”


    洛芾不由有些紧张,刻意忽略他的后半句话,只问:“可知中的是什么毒?”


    乜南星似有难言之隐,看了看洛芾,又看看焦急的洛怀松。


    “你只管说便是,可还有的治?”洛芾催促着。


    乜南星只好站起身到她耳边低语:“像是你身上那种毒。”


    这倒是出乎了洛芾的预料。


    回府之后阿慎街溜子一样在府里乱逛,他武艺高超,侍卫根本发现不了他。


    某日蹲在房顶逗鸟时,他无意间见到有两人鬼鬼祟祟的,借着袖子的遮掩似乎在交易什么。


    其中有一人他曾在顾侧妃身边见过,又知道洛芾和顾侧妃有过节,自然对这件可能成为顾侧妃把柄的事上了心。


    一路跟着另一人,记下她的去处后就赶紧告诉了洛芾。


    没想到还真叫洛芾查出来了些东西。


    那人是安姨娘的贴身丫鬟,被顾侧妃收买,每日在安姨娘的药中下毒。洛芾找人查验熬药的罐子,毒素已经日积月累侵入罐壁中,才知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借此试探洛珩的念头几乎是立刻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她原本是想着找借口,暗示洛怀松从府外找个大夫来揭穿这件事,没想到乜南星这个时候来了,既省了个麻烦,也能叫他在府里换个人情。


    现在得知安姨娘中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毒,倒算是件意外收获。


    洛怀松从小就跟在洛怀桑身边,像下人一样侍候他,有意无意间总会知道些什么。他又一向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想来顾家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提防,岂不借此机会叫他倒戈?就算不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顾家的把柄,能在洛怀桑身边扎一颗钉子也是好的。


    看着面前面色沉重相顾无言的两人,洛怀松紧握着安姨娘的手,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阿娘怎么会中毒?会是谁动的手?是哪里给了人可乘之机?


    还是洛芾当机立断,先对洛怀松道:“三郎,这毒下的不是一两日了,你们院里的下人长姐先替你做主,让墨儿带着人查验一遍。凡是安姨娘平日里吃的用的,你都拿来给乜郎君查验。府医里定然有下毒者的同谋,眼下先封锁消息,不要让外人知晓,我去禀报父王,求父王做主。”


    她转头又看向乜南星,“先不管旁的了,你安心救人要紧。我把涟漪留下来,需要什么就吩咐她去做。”


    乜南星点点头,立刻拿起纸笔开方子。


    临走前,洛芾与站在门外的涟漪短暂对视,见她点了下头才放心离开。


    这是说阿宴已经处理干净首尾,确保不会被乜南星看出端倪。


    洛芾独自急行出了院子,至无人处停下脚步,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算计人,还真是有些心虚。


    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洛芾重新走上去往沧澜阁的路。


    洛珩正站在桌前练字,听到下人通传也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这么快就回来了。快来瞧瞧父亲这幅字写得如何?”


    洛芾在桌前站定,先是郑重的叫了声大王,在洛珩惊诧抬头后,端正地跪下。


    “安姨娘受奸人毒害,府医玩忽职守,以至姨娘沉疴难起、病入膏肓。儿臣替三弟跪求父王,彻查此事,还安姨娘公道。”


    “受人毒害?”洛珩放下毛笔,语气里还是带着漫不经心,“阿旻,你也替父亲批过几日公文,该知道这南州每日大大小小有多少事需要处理。这等小事,交给府中判事断案的府司,按例处置便是。”


    “父亲,那是您的姬妾,不是您的属臣。”


    半真半假的忧愤让洛芾的眼尾染上了猩红。


    “三弟的阿娘在府里受人毒害,王府里他们能依仗的只有父亲。父亲视若罔闻,难道不是叫他们任人宰割吗?若儿臣是三弟,一定、一定会怨恨父亲。”


    洛芾深呼一口气,压下上涌的鼻酸。


    “您不在乎安姨娘的性命,也分毫不顾及三郎的感受吗?他可不是无知幼童。”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洛珩身上。


    “就算查不出结果,至少三郎会知道,父亲是在乎他,在乎他阿娘的。”


    洛珩避开了洛芾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向窗外,依旧一言不发。


    四年前洛芾刚出事时,他只求桃老能保女儿的性命。收到桃老第一封报平安的信,庆幸之余,涌上来的就是大股的不安。


    能治得好这么重的伤,必然也能看出那旧疾的病因了。


    在阿旻心里,他的罪过已经盖棺定论。现在她跪在那含沙射影的想说什么,想听到的又是怎样的答案,他都心知肚明。


    沉默,在此刻就是他的答案。


    只是他们谁都无法先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遮羞布。


    阿沅的死,十八年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无从辩解,也无人可以诉说。


    阿沅不会原谅他的。阿旻也不会了。


    死一样的沉寂笼罩在父女之间。


    “不要小题大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死水。


    洛芾不死心的再次追问,“如果府司查出凶手,父亲会如何处置?”


    “不要小题大做。”


    他还是这么说。


    洛芾看着父亲面无表情的脸,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化为一片沉寂。


    “大王的意思臣明白了。”她缓缓站起身,长稽着退向门外,“不必劳烦府司,臣来为大王分忧。”


    洛珩站在窗前,看着洛芾离去的背影,突然气血翻涌,竟然呕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落在窗棂上。


    洛楚慌忙冲上来替他拍背顺气。


    “大王,王妃的事您是有苦衷的,您该告诉郡主。”


    “靖南王有苦衷,阿旻的爹爹没有。”洛珩抹去嘴角的血痕,淡淡摆了摆手,“她该恨我。该恨我。”


    等到洛芾再回来时,小院除了更加冷清外已经恢复如常。


    一应证据早已查清,墨儿的搜查不过是装模作样。


    下人被统一关在一处偏房。还没来得及审问,安姨娘的贴身丫鬟就咬舌自尽了。


    墨儿从她房里搜到了还没用完的药粉,又从厨房抱出了熬药的药罐,即使没有口供,事实也已然确凿无疑。


    安姨娘喝了乜南星的药已经安睡下,洛怀松把洛芾拉到无人处,刻意压低了声音,“长姐和乜郎君的恩德,怀松没齿难忘。如今父王无意追究,阿娘也已无事,不如就此作罢吧。”


    “就此作罢?”洛芾震惊的看向他,“三郎,那可是你阿娘!父王只是没有亲自查,不是不管不顾。”


    “长姐!”洛怀松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洛芾,“我只想和阿娘在府里平安度日,只要我阿娘无事,我就别无所求了。”


    “你也猜到是谁了,对吗?”


    洛芾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个三弟一点儿也不笨。


    洛怀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躲开,哽咽之声更加明显,“长姐,我们都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我惹不起她,父王也不会为我做主的。”


    他无助地蹲下,蜷缩成一团,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中。


    沉默片刻后,洛芾默默蹲在他身侧。


    “三郎,安姨娘老实本分,你也从未在父王面前出过头,可也还是有了今日之难啊!你真的觉得把自己困在这一方院落中就能求得平安吗?”


    洛芾的话像一句重锤,砸在洛怀松心上。


    “看着我,洛怀松,看着我。”洛芾捏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洛家忠勇的血脉,生不出怯懦的儿郎。你想保护你阿娘,靠的不是让他们看不见你,而是让他们不敢欺负你们。你得像族里其它兄弟一样,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洛怀松被她眼中灼灼的华光摄住心神,长久压抑再心底的不甘,像是一堆被投入了火苗的枯草,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族中兄弟里,但凡有些出息的,无一不和洛芾交好。甚至可以说,洛珩一开始在给这些子侄们安排差事时,就打好了给洛芾铺路的主意。


    洛怀松不傻,听得出洛芾话里的拉拢之意。可他已经习惯了蜷在角落里谨慎求生的日子,实在不敢轻易冒险。如履薄冰的滋味,是多少火也融不化的。


    洛芾知道自己的话他已经听进去了,继续道:“五郎比你要小上两岁,他尚且愿意到战场上为自己搏一番前程,你又有什么不敢呢?”


    她拍了拍洛怀松的肩膀,站起身来,“咱们家的孩子从不缺施展抱负的机会,可总要你自己想明白。”


    这是在暗示他,只要他愿意,自己可以像洛怀柏一样帮他。


    怎么会不心动呢?他也三岁启蒙,寒暑不辍、日日不歇的读书习武,少年热血的年纪谁甘心一辈子做他人脚下尘埃?谁不想立一番事业?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破斧沉重的勇气击败一切冲上头顶。


    “长姐帮我!”洛怀松一把抓住洛芾的衣角,顺势双膝跪地。


    “怀松但凭长姐吩咐。”《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