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芾满面不解地看向洛珩,正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怎么现在犹豫起来?
她焦急地频频看向门外,恨不得自己去送,“父亲,怀柠受不住多久的!”
“你怎会有解药?”洛珩猛地抬头,对上她焦灼的目光。
方才不是解释过了?洛芾又疑惑又着急,“是朋友所送,误打误撞罢了。既然有效,就快叫人给怀柠送去吧!”
她说着,起身就又要叫人。
“顾家人会信吗?满城大夫都没见过的毒药,偏偏你有解药?”
洛芾起身的动作一滞,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院里如今杂乱,想藏包毒药太简单了。到时他们若是置疑指控,为父一味阻拦反而落实罪名,那就免不得要搜查。毒药解药俱在,你该如何辩解?”
洛芾明白父亲说的有理,可仍觉得不妥,“我们三个一同出门,如今我与怀柏都平安无事,偏偏怀柠出了事,岂不更是有口难辩?”
“解药自是要给的,但不能你出面。”洛珩斩钉截铁道:“你照顾好怀柏,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
洛芾将洛珩送出珷玞阁,独自守在洛怀柏床前。
屋里静得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静下心神,洛芾回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而定,怎么会有人确信他们一定会买那一家傩面面具?
洛芾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脑中一片纷乱,隐约有极其重要的事不断闪现,却总是抓不住端倪。
忽而,洛芾想起出门好不久就碰上了一群带着傩面的少男少女结伴从他们面前走过,洛怀柠那时就闹着也要买一个,自己也应了她,到前头去寻个傩面摊子买给她。
如果有人听到,就可以确信他们一定会买面具。
再大胆些,说不定那群人也是被派来的。而他们一直被侍卫保护,身旁根本没有旁人,能怀疑的就只有侍卫。
起了疑心之后,再回想今晚的行迹,看似是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实际上很多次都因为侍卫看似无疑的阻挡,在长街的岔路口改走了旁的路。只是他们本就是没有目的地的闲逛,所以当时无人在意。
王府侍卫现下虽暂无人统领,可那些侍卫长可都是洛璟曾经的部下。
偏偏今日洛璟进城了。
洛芾越想越觉得这次的幕后之人不可能是顾家。
此刻她出事,又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所有人都会理所应当的觉得是顾家做的。
这对顾家,对洛怀桑都没好处。就如同前几日的刺杀。
如果今日计成,洛珩失去了长女,事情又牵涉次子,余下各子要么平庸要么年幼,他连个能服众的继承人也找不到。
那最终的得利者的只会是洛璟。
洛芾想的出神,直到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袖子才发觉洛怀柏不知何时醒来。
“阿姊?你怎么了?如此入迷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洛芾收敛心神,安抚着摸摸怀柏的头。
他明明自己还虚弱的无法起身却还是对洛芾满脸关切。
“感觉好些了吗?阿姊就在这儿守着你,你安心休息。”
洛怀柏看她面色如常,又实在疲累,也就点点头,安心的重新闭上眼睛。
不久后外面传来消息,有一方士游经此地,恰好见过此毒,很快配出解药。
只是顾侧妃依旧吵闹不休,逼着洛珩全城搜捕,定要捉到幕后之人。
她口口声声说此事有疑,明里暗里的指责洛芾就是幕后真凶。
洛芾一夜未眠,见洛怀柏和洛怀柠都平安无事,恨不得站着都能睡着,哪里有闲工夫看她作妖,只管大门紧闭,任她怎么闹去。
其实不止洛芾最初怀疑是顾家策划了这次毒杀,连洛怀桑也怀疑是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干的。
等到洛怀柠见好,洛珩一离开,他就屏退下人质问起来。
“阿娘,这回不会又是您吧?”
顾侧妃一脸的不可思议,猛地瞪圆了眼睛,“洛怀桑你脑子坏了吧?我会害阿柠?”
“午后在沧澜阁,父王说让洛芾晚上带着怀柏出去转转,阿娘不是不知道。难不成是洛芾下的毒?”
“你不相信你亲娘,相信洛芾?”顾侧妃气的浑身发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还真是脑子坏了,怪不得你父王宁愿把那个祸害送去军营都不叫你去!”
“阿娘!”洛怀桑对他娘这张口无遮拦的嘴是无话可说的,“怀柏去不去军营和我无关。我为什么不能去军营?那还不是因为……”
话到了嘴边,他看着母亲自以为是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罢了,总之阿娘你日后就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要再自作主张做这些蠢事了。”
“洛怀桑!”顾侧妃拍案而起,“你到现在还没有军职,又犯糊涂交出了武备司,没有军权你拿什么和洛芾争?”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阿娘管!”洛怀桑和顾侧妃对着拍桌子,震的茶盏叮当作响,“阿娘若再做蠢事,休怪儿子不念母子之情。”
又是不欢而散。
洛芾这一觉好睡,醒来时日头已然西斜。
起身掀起帐子,才发现窗外日头依西斜,金红的晚霞洒满半边屋子。夕阳下的软榻上,洛珩正坐在窗边看书。
“父亲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洛芾披上外衣坐在洛珩身侧,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今日不用忙公务吗?”
“什么公务能比阿旻重要?”洛珩放下书卷,慈爱的目光落到女儿的脸上,替她拢好鬓角的碎发,“方才看过怀柠和怀柏,都没什么事了,你不必挂心他们。”
“没事就好。”
洛芾点点头,想把自己昨夜的猜测告知洛珩,却又担心无凭无据,说了更惹父亲烦忧——他最顾念手足之情。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闭口不言的好。总归现在亲兵换了洛莱统帅,洛璟赋闲在家,自然慢慢会失了亲信。
“你那解药,是哪来的?”洛珩手里拿着用剩下的解药,强忍着的笑意里带着意味深长。
洛芾刚睡醒,脑子还没懵着,听了洛珩的话有些茫然。
怎么又问这个?
她虽疑惑,也还是如昨日一样答了:“就是个朋友送的,昨日不是跟父亲说了?”
洛珩一挑眉,在手里掂了掂瓷瓶的分量,“乜家千金难求的解毒丹,你这一瓶里得有上百颗吧?”
洛芾有些尴尬的抿紧嘴唇,硬着头皮装傻,“是个很大方的朋友。”
“是阿旻的心上人,是吗?”
“父亲!”
少年心事总是藏不住的,不肖对镜,洛芾就知道自己脸上此刻一定是晚霞也盖不住的红晕。
什么否认的话现在说出来都是没人信的。
见她没有否认,洛珩心中的问题也就得到了印证。
他撑在桌上的手指交替敲击着桌面,“乜家的门第是低了些。”
“爹爹!”洛芾慌了神,立刻在洛珩脚边伏身跪下,“我们两心相悦,还望爹爹成全。”
洛珩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洛芾很少求他什么,更罕有跪求。
他疑心女儿在同他玩笑,可她那副坚定的样子又看不出半分逗乐的样子。
“乜家没落多年,虽是历代行医,可如今的乜家之主却是实打实的商人。乜家那个小郎君,叫……乜南星是吧?也是名不见经传。阿旻,你日后可是要继承南州的。”
声音虽软了,但话里话外仍是瞧不上的意思。
“父亲娶母亲时难道是想让陆家为您图谋王位吗?”
话说的也相当不客气。
洛珩被她一句话噎住,一时哑口无言,想了半晌,只能妥协一步,“你总要带来给为父见一见吧。”
“这……”洛芾有些为难,“眼下还不急吧?”
“怎么?难不成乜家还敢对你挑剔?”洛珩眉毛一扬,故意板起脸,“我洛家的嗣子,瞧得上他是他乜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爹爹。”洛芾膝行两步伏在洛珩膝头撒娇,“他若是为着身份和我在一起,那阿旻便不会喜欢他了。婚姻大事,总要让他家里人好好考虑。”
“时间大把的有。”洛珩用一根手指戳开洛芾的脑袋,看着她撒娇的模样早就心软的一塌糊涂,话中难掩宠溺,“为父已经上书朝廷,为你请封世子之位。若是圣人插手你的婚事,再后悔可来不及。”
“呀!险些忘了同父亲商议。”
洛芾扬起脸,将离开归轩前,桃老对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洛珩听。
“这件事桃老倒是和为父想到一处去了。”洛珩点点头,这也是他着急给洛芾物色亲事的原因。
不过在他心里什么军权爵位倒是次要,只是觉得依洛芾的性子,真叫她嫁入皇室、困于后宅,不晓得会过得多痛苦。
“那我更要见见乜家人了。”洛珩搀着洛芾坐到自己身边,“怎么我瞧你的样子,他家人不喜欢你?”
“才没有!乜阿翁可喜欢我了!”洛芾抗议似的皱了皱鼻子,“我只是有些愧疚,总觉得自己利用了他。他是个纯善之人,虽然我也是真心喜欢他,可却用我们的婚事在为我自己算计。”
洛珩摸摸洛芾的头,把她揽到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也是时事所迫的无奈之举。”
“总归是有些对不起他的。”洛芾靠在父亲怀里赖了一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坦白乜南星家里的事,“爹爹,他在家中处境尴尬,若是他父亲提了什么无理的要求,求爹爹莫要迁怒他。”
“还算有点良心,没想瞒着我。”洛珩一笑,“私生子的名声是不大好,可总归是人家家中的长子,入王府为婿,纵使提些要求也没什么。”
洛芾微微有些震惊,原来父亲已经查清楚了。
那也就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他父亲简直是见不得他好!”提起这个洛芾愤愤不平地控诉起来,“从小对他不管不顾,凡是他喜欢的都不准他做,幸好有乜阿翁护着他。”
洛芾在洛珩怀里仰头,眼巴巴的盯着父亲看,“若是他父亲······”
“你倒是向着他。”洛珩不由感慨女大不中留,“爹爹就是来问问你的心意,你既定了他,旁的都是小事。一个小小商贾罢了,还能叫他翻出天去?咱们多下些聘,为父再予他家中些许官职,莫叫他以白衣之身配你便是了。”
洛芾又笑嘻嘻的抱着洛珩撒娇,“爹爹对我最好了。”
“眼看要十八了,还往爹爹怀里钻,害不害臊?”
虽然嘴上这么说,洛珩的手还是揽住了洛芾,像哄婴儿一样轻拍着她的后背。
“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在爹爹怀里睡觉的奶娃娃呢,转眼我的小阿旻也要定亲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悠远,“若你母妃还在,不晓得会有多高兴。”
提起母亲,洛芾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会的,”她静静听着耳边父亲的心跳,沉稳、平缓、毫无波澜。“阿旻会叫母亲欣慰的。”
西斜的日光渐渐退去,暮光四合,将父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最后一抹余辉下。
“父王,那一天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