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纪海宸看着一直低头不说话的沈澜宇，一只手有些无措地转动着咖啡杯，“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嗯。”沈澜宇淡淡应声，身处政治中心，又是世家豪门，就算真是上古圣贤转世，也难独善其身，“我知道。”
“……”纪海宸一怔，“可能比你想的更不好。”
沈澜宇淡定喝掉杯底最后一口咖啡，垂下的眼帘遮挡住大部分眼眸，额上的碎发投下些许阴影，让本就因为颔着头看不清的表情，更加晦涩。
今天的事情或许比自己想的更加复杂。
先不说桃荔传递来的“西祁在万星舰队”的消息，纪海宸的反应就已经足够她大脑消化的了。
桃荔，远远不是一个普通指挥员那么简单的身份。
西祁亲身前往万星舰队的消息，按理来说一国重要人物来访，是公众的大事，两边国家应当都提前宣发、安排，可万星和苏华希却偏偏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即使是私人行程，不上报国家，可星际中那些没啥道德底线的记者狗仔又不是吃干饭的，除非使出浑身解数实在是没有办法，否则不会一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
那么，只有那列谁都不敢招惹的B103号。
那列由顶级权贵联手黑白两道，旧党政府在明面上护航，□□势力暗中主管的列车。
想在这样的列车上，拍下什么信息，除非自己活得无聊，想去看望太奶了。
那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桃荔是怎么知道的，并用那种方式传递信息给纪海宸的。
纪海宸浅吸一口气，“桃荔是我安排在新兵中的眼线。”
沈澜宇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并没有说什么。
知道最新的情报，显然职位比明面上高很多，甚至可能和目前一手掌控整个万星舰队的乔伊尔有着暗层联系。
等等……
眼线？
新兵入伍第一天，桃荔现在自己旁边是怎么提醒自己来着？
“舰队监察很严。”
“主要还是万星舰队隐藏起来的监控、窃听。”
难怪明明没有空间小型机器检测人，沈澜宇和墨清绮的小声蛐蛐还能被纪海宸知道。
原来如此。
见到纪海宸直接零帧起手传递信息，而且纪海宸迅速听懂的反应显然表明，这两个人不是初次合作了。
培养私人指挥官，在新兵提前渗透自己的势力，监控舰队底层士兵言行。
就算是再厉害的诡辩，也辩驳不了这就是违反帝国的法律！
可，纪海宸会担心这种事情？
要真是担心这种问题，纪胜如今的坟头草也不会有半丈高了。
再说了，当时党争何其激烈，不留几个眼线只怕哪天正睡着就被总部秘密处死了。沈澜宇又不是那种一头脑热的理想青年少女，在不违背最基本道德和底线的情况下，这些党争手段，沈澜宇都能理解。
所以，纪海宸在担心什么。
“你本来远离斗争中心，一生安稳无虞。”纪海宸的神情眼色晦暗不清，可微微颤颤的语气中流露出再难隐藏的紧张，“可我拉你入局。”
“不是。”
沈澜宇叹了口气，顿时有些无奈。如果说在金乌出事那段时间之前，沈澜宇或许真的会这么想，不管政权如何更迭，边缘常设文职总不至于经常变动，往后余生的铁饭碗能让她一直安稳到老。
可现在，许多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哪怕没有您，我迟早也会入局，”沈澜宇深吸一口气，“到现在这种程度，明哲保身本来就是笑话，您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纪海宸莫名带了些怅然若失的语气，轻声应着：“是吗。”
沈澜宇没有否认，也没有吭声，只是拿起还剩半杯的咖啡，做掩饰性地假动作抿了一口。
两个人表面上空落落地你一句我一句，平静得很，可内里一个比一个翻江倒海。
在万星舰队中，长官的命令、行动，下属别说要求解释了，就连质疑都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纪海宸明明没有必要向自己解释的，也更不需要向自己解释。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所以，纪海宸在担心什么？这个天之骄子、年少成才、不可一世的高傲军官，在担心什么？
他怕她觉得自己并非善类，更不是良配。他也更怕她对自己误会、恐惧，再进一步的疏离。
沈澜宇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可这样的心意又怎么能逃得过沈指挥官的一颗七窍玲珑心。
答案，不言而喻。
“您……”沈澜宇尝试组织语言，可平常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游刃有余的嘴，此刻却是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我，您——”
“我想问一下，”沈澜宇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格外得难受。
纪海宸此刻感受也并不好，平常一向淡然的脸，此刻也染上了些许火红的云彩，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沈澜宇看了纪海宸一眼，“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回舰队，谈一谈关于苏华希的事情吧。”
沈澜宇这一回答实在是跳脱，简直好比是一直掐点期待高考录取成绩短信，结果突然蹦出来一个短信欠费通知。
“嗯？”本来已经准备好处刑的纪海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几秒过后直到咖啡的苦涩在口腔散开，纪海宸才应声，“好。”
正值中午饭口，街上也陆陆续续地上了人，纪海宸正提着一杯抹茶耶耶拿铁和沈澜宇并肩走着。
明明这里是恒温的星球，明明这里没有东升西落的太阳，就连灯光照射的角度都不会变化，可沈澜宇并肩和纪海宸走在街上还是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闷热。
手掌心渗出的温热薄汗微微打湿了黑色军装的袖口，原本合身的军装此刻沾了脖颈、后背的热汗，内衬仅仅贴在了肌肤上，又在灯光的微微炙烤下，沈澜宇整个人像是蒙在蒸笼里的面点，呼气都带着水蒸气。
更不要说纪海宸本身就带着堪比顶流明星的吸睛能力和影响力，沈澜宇又是因为万星保卫战那一夜彻底成为了在黑夜中摇曳的帝国玫瑰。
即使沈澜宇低着头也能感觉到路上的行人投过来的炽热目光，甚有大胆者直接端起了相机，“咔咔”的声音陆陆续续地传入沈澜宇和纪海宸两个人的耳朵里，二人的双颊皆是闷得像是染了樱花浅色。
至于一些不明所以的路人，开始小声惊呼“好般配”之类的云云，沈澜宇和纪海宸两个人连头都不敢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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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走开，拉开了距离。
所以当沈澜宇办公室的自动门“啪叽”一下打开时，拎着“star”拿铁和甜品包装袋的纪海宸以及沈澜宇出现的那一刻，还坐在沈澜宇办公室里，看论坛的乔伊尔似乎头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们——”乔伊尔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快被闷熟的纪海宸，就连从不起波澜的声音此刻都有“怎会如此”的颤抖，“怎么回来了？”
“呃……”眼见着纪海宸不知道是不是彻底熟透了，没办法说话，沈澜宇便上前一步，接过纪海宸手里的包装袋放在了一旁的茶桌上，而后走过去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对着乔伊尔说：“西祁法官不是突然来了吗？”
乔伊尔坐直的身体往后一靠，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神色，“你知道桃荔的事情了。”
话是对着沈澜宇说的，可那满脸狐疑的目光却看的是纪海宸。
沈澜宇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两个……”
纪海宸看了一眼沈澜宇，又对着乔伊尔叹了口气，“回来加班。”
乔伊尔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有在对这两个人赶回来主动加班的行为，再次发表什么见解。
“西祁来，是不是苏华希有什么暗地里的动作？”沈澜宇直冲主题，西祁和帕瑞格瑞的诡诈手段直接仍在沈澜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现在去把西祁的近期所有通讯调过来。”
“他是来要他儿子的。”乔伊尔有些不耐烦的一声，直接打断了沈澜宇的动作，“别乱行动。”
纪海宸上前一步解释说：“已经半死不活了。”
“那不就是没死。”
“没有。”纪海宸又补充说：“但也差不多了。”
“没死就丢过去还了。”
“等等！”沈澜宇不解，“乔长官……师父，您不会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吧？”
乔伊尔站起身，斜着眼睨了一眼沈澜宇。
“难道不再审审吗？就算不按照万星的规矩，哪怕是按照星际联盟统一的规范，我们也都站在有理这边，没必要轻易放人。”
乔伊尔眼睛一眯，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留着是来浪费万星的粮食？”
沈澜宇一噎，可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严刑拷打又加上各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样都套不出帕瑞格瑞任何话来，这人也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留下来不仅套不出任何线索，反而会给万星惹上麻烦。
就算西祁再怎么淡漠感情，可虎毒不食子，沈澜宇觉得哪怕是真在利用，也不可能完全放之不管。
现在万星、普罗、苏华希三家修好，要是再被圣约那边发现万星扣押帕瑞格瑞。
恐怕又要生出新的乱子。
可沈澜宇一想到还躺在病床上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下路行走的妹妹，以及那战场上死去的千千万万的亡魂，一股别扭的情绪便拧巴在心中，怎么样都化解不开。
“那也……”
“笨蛋徒弟。”乔伊尔暼了一眼沈澜宇，“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结果。只要你心里清楚、心里记住，具体事实如何有无实证并不重要。”
接着乔伊尔大手一挥，表示：既然两个人回来加班了，那苏华希那边也就由他们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