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坐落于明州城繁华深处的一处幽静之地。
墙外市声隐约如潮,墙内唯闻松林风声、石罅泉鸣。
正房敦伦堂内,阳光透过冰裂纹的窗棂,在金砖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谢炜桢一贯严厉,唯有面对谢辞山母子,方能表现难得的和悦之色。
他从海黄独板整挖的案面上捡起新版的《紫钗记》,随意翻阅:“画儿倒是不错,至于写的嘛,我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看这胡编乱造的东西。”说完,他笑着望向坐在另一侧的谢潘氏。
谢潘氏亦笑道:“家主不知道,那些困在家中的女子最是喜欢看话本子打发时间。我当女儿时,倒也常常背着父母买来看。”
谢炜桢点头,眯着眼望向背光处的谢辞山。
青年魁伟的身影几乎融进了身后那片混沌的光晕里,玄色锦袍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模糊、立挺的金边,矫健挺拔的身形在逆光中愈发清晰利落。
谢炜桢有些不满,嗔怪儿子离自己站得太远,只是下一刻夸赞如潮水奔流:大哥奔走于外,书坊遭逢变故,他挺身而出,又是救伙计,又是请匠人,如今书坊扭亏为盈,谢辞山的功劳可是独一份的。谢炜桢还感叹自己教子有方,慧眼独具,世人都说谢辞山吊儿郎当,一事无成,只有谢炜桢自己知道,这个儿子,要么不沾手,若是专注干一行,行行都是魁首。
面对滚烫的父爱,便是铁石心肠,也都化了。心深似海的谢辞山略有些尴尬,他厌恶这个家,却爱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只做了些该做的,至于书坊经营,全仰仗杨先生。”
“做大事,纲举目张,哪里需要婆婆妈妈的琐事都让你操心。赚钱就是这般,你只要会识人用人,剩下的就是这些人帮你去做了。”
“辞山,你也老大不小,等年底你哥哥成婚,你的婚事也得准备了。成家立业,以后你要多帮爹爹、哥哥顾好咱们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谢潘氏趁机点道。
“只要不舞枪弄棒,立不立业又如何,还少了他的衣食,不过,这成家得快点了。”谢炜桢叹道。
谢辞山面色如常,心乱如麻,他正想找个借口抽身逃跑,家下人欣喜来报长公子回来了。
一听谢绍庭回来,谢潘氏也不闲聊了,示意谢辞山同自己一道离开,以便让父子俩好好聊正事。
这样的情况很多,也让谢辞山很是不理解。
何以谢绍庭聊的就是正事,他和母亲聊的便是旁门左道之事,甚至连听正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改变不了母亲甘愿伏低做小的姿态,但也不愿意在些许小事上违拗母亲,惹母亲难过。
况且,他本也不想见到谢绍庭。
谢辞山母子回避后,敦伦堂恢复了素来的威仪肃穆。
远远还听到“一家三口”和乐之声,及至自己跨进正院,那对母子早就没了影。
便是数月未归,自己还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
谢绍庭隐忍着诸多情绪,神色如常,恭敬地向父亲问安并汇报数月行程。
这些日子朝廷在履亩而税,富家巨室隐匿土地本也不是个大事,可问题在于,这几个月奔走于田庄查账,谢绍庭发现自家隐匿土地数额巨大,隐匿手段也并不高明,若真上纲上线追究,全家挨个砍头都算轻的。
谢绍庭劝谢炜桢趁着履亩而税,主动让出一部分田产,给明州府衙一个面子,如此明州府衙自然也不会太为难谢家。
谢绍庭的提议算是很稳妥,毕竟枪打出头鸟,如今国库吃紧,履亩而税决心很大,刚好就要在各地抓几个负隅顽抗的典型来“修理”,何必在这个节骨眼,顶风作案。
岂料,谢炜桢颇不以为然,甚至指责谢绍庭畏首畏尾。
对于众人皆赞不绝口的长子,谢炜桢心中一直存有不满。
看着彬彬有礼,斯文谦和,但谢炜桢知道,这个儿子对自己,一直是做个表面功夫。
按照他的想法,长子自幼文静爱读书,就该老实走仕途,幼子好动皮实,刚好留在身边打理家业,如此两兄弟各有各的发展,又能相互助力。
可偏偏这攻举子业的长子高中府试之后就不愿考下去了,只在家中做事。
兄弟俩本就不是一母所生,长子占了二子的坑,弄得二儿子每日无所事事,躁动难宁。
听说,前几个月,兄弟俩还当街大打出手,把路过的女孩子都吓晕了。
谢绍庭忽略了父亲谢炜桢渐积的怒意,仍然力劝其回心转意,只听“砰”的一声,谢炜桢手肘旁的黑青镶金边兔毫茶盏撞地四碎,溅起的飞沫洒在了谢绍庭沾着黄泥的黑靴上。
谢绍庭纹丝不动,沉默无声。
沉默中暗蓄着无声的对抗。
片时之后,谢炜桢当头奚落道:“没有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人拼、与人抢挣来这份家业,就凭你外祖父家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德性,这会儿你们兄妹还在田里啃番薯呢。你这酸不啦唧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生意,说什么为了妹妹留在家中,可你看那飞扬跋扈,蛮横无理,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样儿,整一个闺门败类。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是怎么教出这等玩意儿的——”
“父亲,还请慎言,昭昭也是您的女儿,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原因,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巨大的悲伤压得他声音哽咽,那个天真的女孩儿即便被打断了腿,还妄想着父爱,殊不知父亲已经视她为敝屣,早就在心里弃了她。
高坐上端的谢炜桢乜斜着有些失神的儿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明明错在自己,倒来指责父亲。我是错了,在死人堆里刨钱,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你去吧,以后休提此事。我在边地杀寇时,他陈三省还在穿开裆裤,会背几段之乎者也,混个小小州牧,就想在我面前耍威风,我手里可是有朝廷亲赐的铁券,你怕他怎的!”
宠妾灭妻,殴打幼女,欺行霸市,兼并土地,家之豺狼,国之蛀虫,又如何!
君臣父子,是牵连,更是枷锁。
旁人艳羡的千金之家于自己来说,更像是樊笼,若真有选择,他穆绍庭倒更愿意带着妹妹去田里啃番薯。
谢绍庭从敦伦堂失魂落魄地出来,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心气儿。这个时候,他更不愿意去见妹妹,兄妹连心,她若是感知到自己的低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刚进门,一番简单梳洗,又出了门。
明州城所有的生意中,谢绍庭最怀有热忱的便是并不赚钱的书坊,这几个月中脑子里也一直是怎么经营好书坊。
因此,出门散心,想都没想,就去了万卷楼。
先谢绍庭而来的谢辞山进了万卷楼。
百年藏书楼今日变得异常热闹,王相公带着木工匠人现场查看楼里的状况,商量整修事宜。
少东家不在的日子,二公子来得勤快很多,书坊的人也只认为他是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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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代理人,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谢辞山穿得华贵,眼神自带傲气,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不光是书坊的人,便是不认识的工匠也会躬身问好。
“老王,那个杨先生她人呢,我有事得问问她!”谢辞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相公作揖道:“刚刚还在这里呢。”
便有伙计插嘴:“杨先生去了楼上。”
毫不知情的杨柳思此刻正在顶楼,顶楼很空阔,罕有人至,她努力去打开四面的窗,无奈日久月深,窗栓早已锈死,手指都拧红了,依旧纹丝不动。
烦难间,身后伸出长臂,抓握住窗框的手,骨骼分明、青筋微隆、指节有力。
“你避开些。”男人提醒道。
杨柳思乖乖躲于一旁,看着谢辞山将窗框往内一拉,木栓一抽,整扇窗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关节锈死的老者舒展僵体。
窗开处,积年的灰尘簌簌抖落,如同被惊扰的时光碎屑。
一股陈旧、微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久远木头的干涩与尘土的味道,瞬间填满了鼻腔,沉甸甸地压向楼内。
谢辞山皱了皱鼻,微有不满:“何必事事躬亲,书坊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沈寒石说身染寒疾之人不能劳累,以食甘寝安、神闲气定为宜。”说话间,将麻绳包扎的桑皮纸药包提溜到杨柳思面前,“这是他让带给你的温阳散,与别家的区别在于剂量。你放心,他这人的医术比坐诊郎中还要高些。”
从竹林坞回来的时候,沈寒石有为杨柳思诊脉,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问了杨柳思平日吃什么药,何曾想如今就开了药来,自己吃的温阳散与五杏堂的区别,不就是剂量差异。
接过药包,杨柳思眼带钦佩之色,赞道:“沈大人真乃神人!”
嘴角一勾,噙着几分嘲意,这个整日念叨“不懂天文的制药师不是好仓管”的沈寒石算哪门子的神人。
“除了上工点卯不用心,其他事都挺上心,确实有点神。”说话的工夫,谢辞山很自觉地打开了剩下的窗户。
接连而至、滞涩的咿呀声落定,轻尘炫舞处,无限天光奔涌而入,百年老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豁然开朗,明媚得令人心尖一颤。
两人俱沐浴光阳,久久不语。
当杨柳思望向谢辞山时,光影在他脸上游移,眉骨与高挺鼻梁投下深影,令他整个人宛若威严的神祇。但那微微透出薄红的耳尖,却又不经意泄露了年轻的、未经风霜的少年底色。
她不懂他为何讥诮沈寒石,温言道:“上工点卯,无非为了碎银几两。可生而为人,又不只为赚银钱,若能用喜欢的事填满日子,难道不是一种幸福,难道你不羡慕他。”
谢辞山刚想问杨柳思,她来书坊是为了谋生还是因为喜欢,却被隐隐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依稀有人在说少东家来了。
杨柳思蹦到窗前,俯身窗外张望,回头向谢辞山时,眸眼中有星子漾出。
“长公子可算回来了,二公子,我就不陪你了。”优雅行礼,转身之际,如瀑的秀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衣裙随轻盈的步伐舞动,留给身后人一段极美的玲珑丽影。
佳人已远,眸光黯然,谢辞山笑嘲自己的庸人自扰,答案很明显,她为谢绍庭而来,她对书坊诸事的勤勉热忱因他而起,她眸中的星子因他闪亮,
聪慧如她此生倾慕唯有谢绍庭,他谢辞山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