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正好,午后,李世民处理完几件急务,见秋光甚好,一时兴起,对随侍的房玄龄、长孙无忌、唐俭等几位近臣笑道:“诸卿,终日案牍劳形,不若随朕去弘文馆走走,看看那些少年郎用功如何,也松快松快筋骨。”
几位大臣自然无有不应,一行人便缓步往弘文馆行去,并未事先通报。
行至馆舍窗外,正听得里面夫子讲学。李世民正欲迈步靠近,目光不经意扫过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户,脚步不由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见那窗棂下,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凑在一起,努力踮着脚往里面看。一个梳着整齐小髻,是雉奴,另一个头发有些毛茸茸地翘着,不是景颐是谁?
他俩面前,还猫着个身影,正是唐俭家的五郎善识,正靠着窗,手舞足蹈地跟两个小的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但眉飞色舞,显然聊得正嗨。隐约可见旁边的长孙冲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唐俭眼尖,也看见了自家那混小子居然不好好听课,隔个窗带着两位小殿下闲聊,顿时眼前一黑,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咳嗯!”
声音不小,奈何三人聊得太投入,唐善识正说到某处趣事,景颐和李治听得眼睛发亮,完全没听见。
唐俭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提高声音,却见窗内的长孙冲机警,猛地用胳膊肘捅了唐善识一下,又急急朝窗外使眼色。
唐善识一愣,侧头,正对上自家老爹黑如锅底的脸色,以及老爹身后,天子含笑却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一溜当朝重臣……
“!!!” 唐善识魂飞魄散,差点原地跳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景颐和李治的小脑袋往下一按,自己也瞬间缩回窗内,动作快如脱兔。
然后,窗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刻意放大的应和声:“先生讲解得太好了!受益匪浅啊……” 语气夸张,仿佛能掩盖住方才没听讲的事实。
窗外,李世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踱步到窗前,弯腰,伸出双手,精准地一手一个,提溜住了正准备跟着夸赞蒙混过关的两个小后衣领,将两颗装鸵鸟的小脑袋拔了起来。
“嗯?不待在凝云轩习字,跑到弘文馆外头,扒着窗户做什么?” 李世民故意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李治被抓个正着,小脸涨红,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带,吭哧哧说不出话。
景颐却眼珠骨碌一转,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摆出一副“我很认真”的模样,仰着小脸,理不直气也壮:“李叔叔,我们在学习呀!”
“哦?学习?”李世民挑眉,“学什么?学如何扒窗根?”
“不是!”景颐摇头,伸手指指窗内正襟危坐、实则竖着耳朵的唐善识,“我们在跟子文兄讨论学问!子文兄懂得可多了!在教我们!” 他毫不犹豫地把方才的闲聊定性为讨论学问。
窗内的唐善识听到自己被点名,背脊瞬间挺得更直了,心里叫苦不迭:小祖宗,您可少说两句吧!
李世民看着景颐那双写满“我很诚实快夸我”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雉奴偷偷点头附和的小模样,终于绷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发:“讨论学问?讨论得如此投入,连咳嗽都听不见了?”
景颐眨眨眼,假装没听懂调侃,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抱住李世民的腿,仰着脸撒娇:“李叔叔,子文兄真的讲得很好!比……比师父讲的还有趣!”
“是吗?”李世民笑得更大声,存心逗他们,“既然觉得弘文馆的学问如此有趣,那不如,以后上午就跟雉奴在凝云轩习字,下午便来弘文馆,跟着兄长们一起听课,如何?也免得你们扒窗户这么辛苦。”
“啊?!” 景颐和李治同时惊呼,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来弘文馆正式听课?那不是要一直坐得直直的,不能乱动,还要被夫子提问?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不要!”李治先慌了,也抱住李世民另一条腿,小声央求,“耶耶,雉奴还小……字还没认全呢……”
“李叔叔!我、我坐不住!我会吵到兄长的!”景颐更是急得直接开始耍赖,把小脸贴在李世民腿上蹭啊蹭,“我在凝云轩跟师父和雉奴学就好了!我保证以后好好写字,不画乌龟了!求求你了……”
两个软乎乎、暖洋洋的小家伙一左一右挂在腿上,用那种可怜巴巴、仿佛天要塌了的眼神望着自己,奶声奶气地求饶。
李世民只觉得心都快被这两个小东西蹭化了,哪里还板得住脸?他畅快地大笑起来,连身后原本有些紧张的大臣们,见陛下如此开怀,又见两个孩子实在可爱,也都跟着抚须微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此时,馆内的夫子早已听到动静,连忙带着一众学子整整齐齐地出来,在廊下向天子及诸位大臣行礼告罪,言道管教不严,让两位小殿下受扰了。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无妨,孩童天性,好奇贪玩罢了,是我等来得不巧,扰了清静。”
他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学子们,在唐善识和长孙冲身上略作停留,温声道:“方才考校了窗外两位旁听生,现在,也考考你们这些正牌学生。唐善识。”
唐善识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学生在。”
“方才朕听你在窗外,与雉奴、景颐讨论学问,想来是胸有成竹。朕便问你,《礼记·大学》篇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亲民’二字,当作何解?与前文‘明明德’又有何关联?” 李世民问了个不偏不怪,却颇能见功底的问题。
唐善识定了定神,他虽有些跳脱,但家学渊源,自身也聪颖,功课并不差。略一思索,便朗声答道:
“回陛下,学生以为,‘明明德’是发明自身光明的德性,是内圣之功,‘亲民’旧说或作‘新民’,是推己及人,使民众亦能革除旧习,日新其德,是外王之业。二者一体,明德是根本,亲民是发用,唯有自身德行光明,方能教化、亲近百姓,使其迁善。而教化百姓的过程,亦是磨砺、彰显自身明德之途。故《大学》以此三者为纲,统领八目。”
他答得清晰有条理,虽不算惊才绝艳,但也中规中矩,显是认真读过且有过思考的。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嗯,尚可。看来与小旁听生讨论学问时,并未荒废正业。”
这话带着调侃,众人皆笑,唐善识也松了口气,偷偷看了自家老爹一眼,见唐俭脸色稍霁。
李世民又随意点了几人,包括长孙冲。长孙冲答得更为沉稳周全,气度从容,颇有乃父之风,李世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考校完毕,李世民挥挥手:“好了,都答得不错,回去继续用功吧。”
众学子应诺,正要转身回馆,唐善识却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陛下,此刻已是课间,按馆规,是休息时辰。” 他说完才觉不妥,连忙补充,“……学生是想着,方才惊扰圣驾,还未向两位小殿下正式赔罪。”
他语气活泼,带着少年人的直率,倒不显得失礼。
唐俭在旁又想瞪眼,李世民却已哈哈大笑:“好,课间休息,正当玩耍,是朕拘着你们了。去吧,玩去吧,不必赔罪了,他们没吓着就好。” 他指了指还赖在自己腿边的两个小家伙。
众学子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行礼后三三两两散开,低声谈笑,目光仍不时好奇地瞟向天子身边那对玉雪可爱的小不点。
李世民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心中甚慰,目光扫过树下的长孙冲和唐善识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冲儿稳重,有容人雅量,善识跳脱,却灵透赤诚,都是他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其父长孙无忌、唐俭皆是股肱之臣,忠心不二,家风清正。
这门亲事,是他早在丽质和豫章年幼时便与观音婢商定下的。
将最疼爱的长女丽质许给兄长无忌的嫡长子,亲上加亲,互为倚仗。将自幼养在身边、性情柔嘉的豫章许给唐俭五子,既是酬功,也是为女儿寻一安稳可靠的归宿。
从家世、人品、年龄、乃至朝局平衡来看,这都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他本已打算,待女儿们再长一两岁,便正式下旨,风风光光地办这两桩喜事。
可今日,看着眼前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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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年,听着他们或沉稳或活泼的应答,李世民心头那早已定下的念头,却莫名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丝动摇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却真实地萦绕在心间。他自己也觉诧异,不禁微微蹙眉,试图捕捉这异样情绪的源头。
是冲儿不够好?还是善识太过跳脱?
不,都不是,两个孩子都很好,是他看着满意的。
那这份迟疑从何而来?
恍惚间,他眼前似乎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汴京虹桥下,苏轼那洒脱不羁、请客吃糖葫芦的笑脸;醉月楼中,李白仰头灌酒、狂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疏狂背影;还有更早些时候,那个在流云境初见时、眸泛泪光、委屈巴巴让他“赔大猫猫”的稚嫩孩童……
是了,是这一年多来,跟着景颐那孩子,在那些光怪陆离、跨越时空的梦里,他看见了太多不一样的人生,遇见了太多迥异的灵魂。
他看见才华横溢者未必囿于庙堂,看见极致潇洒者可以无视礼法,也看见纯粹如赤子者能牵动神明与帝王之心。
那些梦境真实得可怕,那些人物鲜活如生。他们在自己的时代里,或意气风发,或落寞失意,或光芒万丈,或寂然长逝。他们的命运轨迹,似乎都带着某种强烈的、属于个人的色彩,而非全然被妥当的姻亲、合适的安排所框定。
这种冲击是潜移默化的,它并未动摇李世民作为帝王的根本理性。他深知现实的规则,明白皇家姻亲的意义,但那份属于人的、对个体命运更多可能性的朦胧感知,却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细微涟漪。
他看着长孙冲,会下意识地想:冲儿这般稳重,自是佳婿。可丽质……她那般灵秀通透,若嫁与冲儿,自是举案齐眉,安稳富贵。
可除此之外呢?她会不会也希望遇见一个能带她去看滚滚大江、能同她诵明月的伴侣?尽管这念头荒谬,大唐的公主不需要这些,可作为一个父亲,心底那最柔软的一角,竟隐隐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对或许还有其他可能的飘渺遐思。
他看向唐善识,又想:善识活泼,与沉静的豫章倒是互补。可豫章那般温柔心细,善识的跳脱,是能带给她更多欢笑,还是终究需要她更多的包容与操持?
这些思绪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自相矛盾,更与他素日大相径庭。他知道,这犹豫尚且模糊,远不足以动摇既定的决策,那两桩姻亲,大概率还是会按原计划进行。
这天下,没有比长孙家和唐家更让他放心的亲家了。
但他隐约觉得,女儿的终身,除了妥当,或许还应该有一些更难以捉摸、更关乎她们本心的东西。尽管他尚且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世间礼法与皇家责任的重重框架下,又能留存多少空间。
“陛下?”身旁房玄龄的声音将他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
李世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竟在众臣面前为女儿的婚事恍神了片刻,不禁暗自失笑。他收敛心神,对房玄龄等人道:“今日便到这里,诸卿也回去歇息吧。”
“臣等告退。”
大臣们散去。李世民弯腰,将正仰头看着殿前铜鹤、似乎对那复杂的纹路产生研究兴趣的景颐和李治抱了起来。
“走,”他将心头那点关于女儿婚事的、尚不清晰的犹豫暂时压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对怀里的景颐和李治说,“跟我去膳房看看,今日有什么新奇点心。方才弘文馆外,是不是被吓着了?”
“才没有!”景颐立刻挺起小胸脯,但随即又抱住李世民的脖子,小声补充,“就一点点……李叔叔,我们真的不用去弘文馆上课吧?”
“暂时不用。”李世民笑道,掂了掂他,“等你和雉奴把《千字文》认全了,字写得能看了再说。”
“那还要好久好久!”景颐立刻高兴起来,在李治同样松了一口气的眼神中,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晚膳想吃的点心来。
李世民稳稳地抱着景颐和李治,一边一个,缓步走向膳房。秋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