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琮也跟着莞尔,眼里却一片冰寒,“清儿伺候儿臣这么久,儿臣倒也不舍。只是母后既发了话,朕为人子,自不好忤逆。”
看似母子闲话家常,实际上汹涌暗流。
戟璋正埋着头,只盼着皇兄别注意到他。
“你近来骑射可有进益?”戟琮沉声开口,威严十足。
戟璋磕巴道:“回皇兄,已熟练了不少。能拉开三石弓了。”又小声补充:“最近还在读书习字。”
默穆太后喉间发出嗤笑,眼皮掀起:“突然转了性学劳什子汉字,也不知中什么邪,去见了趟那个郎辛氏,整日里捧着那几本破书......”
“母后。”戟琮直视默穆太后,瞳仁黑如墨黪:“朕已封了辛鸽为大煌国师,母后还是唤她一声国师为好。郎辛氏这名号,朕不想再听到。”
母子俩隔着距离,阴阴沉沉对望一眼,冷意蔓延。
片刻,她才皮笑肉不笑道:“皇帝说的是。”
戟琮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随口吩咐:“璋儿过几月就满十四了。不好再宿在深宫后院里。”
戟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母后。
戟琮继续道:“你既想学读书,往后朕准你隔日去星台一次,找国师问学。她懂的比那些南黎儒生只多不少。”
“啊?”
戟璋苦下脸来,去请教那个说话能噎死人的美艳寡妇,他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在戟琮严厉的目光下,也只能低头:“……是,臣弟遵旨。”
小时候戟璋最黏他这个皇兄,两人同吃同睡。只是自戟琮开始经年累月亲征,兄弟聚少离多。默穆太后便将戟璋养在自己膝下。
如今,戟琮是要把人从她手里带回来。
太后心头的不悦,却还是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走到戟琮面前,替他理理毛裘。
“那就都依皇帝的。”
“只是皇帝也二十三了。后宫里却只有兴宁公主一个摆设,膝下犹虚。”
太后叹了口气,“这让哀家怎么去见先帝?开枝散叶乃国本大计,皇帝当上心才是。”
戟琮目色阴翳,不善地睨一眼雍容华贵的妇人。方才被触碰到脖颈时,激起他一阵厌恶。
“此事不急。如今刚攻下大黎,是否要迁都、治理流民皆是难事。况且南黎皇帝至今下落不明,还不算亡国。此时地方起义,局势不好控制。”
他对这个妇人早已没了半点孺慕之情。当年西煌战败。南黎皇帝索要质子。王室只有戟琮一个独苗。按理说从宗室中过继旁支子弟送去即可。
可他母亲竟毫不犹豫地将年仅八岁的亲儿子推了出去。
那一去便是整整一年的地狱。若非在郎府地窖遇见那一抹红衣,他恐怕早就被南黎皇帝和郎季远抽干血,成尸骨一具。
戟琮不想多待,携戟璋告退离去了。
宫道满满的积雪。
焉明山跟在一旁禀报:“陛下,今日郎中又去请脉。说食补配着几味珍稀药材,夫人气色好些了,胃口也好了许多。”
戟琮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焉明山略顿,悄声道:
“清儿…已经安顿好了。”
“她自知有罪,不敢面陈御前。想写信呈给陛下。”焉明山声音压低,“她在宫中这些年,有些事想知无不言。”
戟琮眉梢一动。
焉明山继续道:“太后宫中些耳目往来,她隐约知些线头。”他稍一停顿,“另外还说起,偶尔听夫人与缪儿姑娘私语,听不甚懂,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到时都会一起呈给陛下。”
“她的事都交由你去理。”他声音沉缓。
跟在身后的戟璋却听见皇兄开口:
“璋儿,你平日去找她求问,若是见她在睡,就退出来不许扰她。也别顽皮惹她不快。她身子如今不经气。”
戟璋听了直撇嘴:“皇兄又不是不知她嘴巴厉害!早年你被她按着学知乎者也的时候,面上瞧着笑靥如花,小鞭打手心半点不含糊。臣弟只怕被她那利嘴说得无地自容,哪敢招惹她。”
前头悄然,他没得到回应。
戟璋狐疑地抬头,却在自己皇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痛楚与落寞。
……
接连五日上朝,戟琮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辛鸽。
下朝时分。宣政殿百官陆续走出。
戟琮众星捧月般走在最前。他面容冷峻,带着未足眠的戾气,连文荣文乞这种随他征战多年的大将都不敢轻易搭话。
忽的,他脚步一顿。
远处的宫道两身影缓缓独行。
辛鸽个子高挑,宫墙下格外显眼。主仆二人地踩在雪泥里,没有轿辇,没有随行的宫娥小厮。
“何人在那儿晃荡?”他话音冷厉。
焉明山望去,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叹口气:“...回陛下,是国师大人。看方向似乎是往铁工院那边去了。”
那地方全是火炉铁水,去那做什么?
他冷笑嘲弄:“看来她身子骨倒真硬朗不少,这么远的路也舍得用脚走。”
戟琮盯了半晌,直到羸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满脸不耐道∶
“你去盯着,别让她在宫里乱走坏了规矩。”
焉明山微扯嘴角。大煌是部落政权,哪来那么多规矩?这话分明就是让他给备轿辇,却非要说得这般难听。
他不敢耽搁,追了上去。
路过的两拨西煌大臣,竟无一人向这位国师行礼。
有人不屑地瞥她一眼,有人虽知晓她在北康使臣面前的事迹,却碍于旁人的眼色,最终也只能装作无视,匆匆走掉。
……
铁工院打铁声震耳。这里算西煌的兵器部,一些国家的工匠俘虏会被放在这劳役。
辛鸽走到门口,铁锈味扑面,缪儿开始抽泣呜咽。
“你别急。”辛鸽伸手替她撩开发丝,温声安抚道,“如今担着这国师的名号。若他真在里面,我便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缪儿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主仆二人来到铁工院门前。辛鸽刚说明来意,就被守门的士兵粗暴打断。
“没听过!俘虏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守卫斜眼昵着两个女人,“去去去,军机重地不得擅入!”
缪儿带着哭腔急道:“此乃陛下亲封的国师!你们安敢如此无礼?”
当差的上下打量辛鸽,“什么国师不国师的,我们大煌根本没这称号。不会是哪个帐子里抬举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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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辛鸽的脸色倏然一变。她知道自己处境不会太好,这国师之位尚有太多人不服气,却未料到,连一个守卫都支使不动。
“放肆!”
焉明山面若寒霜走过来:“国师尊前,再敢出言不逊,仔细陛下割了你的鼻子!”
那守卫一见是御前红人,直接伏地:“焉护卫!”
这幕对辛鸽来说更是讽刺至极。堂堂一品国师的话,竟不如护卫来得有分量。
“还不滚进去寻人!”焉明山喝道。
不一会儿,身形佝偻的男人被半架着带了出来。缪儿泣呼一声秦郎,直接扑了上去。
秦成曾干净文雅,虽是铁匠起家却是懂贸易经商的青年。
如今他瘦得脱相,束发的发髻被编成西煌人特有的密密麻麻垂发辫。耳骨被穿透,血孔还没好,就穿入一枚沉重的玉石金属坠环。是西煌的传统的耳饰。
耳垂被坠得变形,红肿流脓。
痛楚难以想象。
秦成动了动,看到缪儿时,眼里涌出泪水。
缪儿手抚着他的脸:“秦郎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秦成嘴唇翕动,张口嘶哑破碎:“不敢,不让讲云州话。讲了…要挨打。”
辛鸽齿尖咬破了唇。
西煌人不仅要亡她的国,还要灭文脉。
毁形,断根。
“这个人,我要带走。”辛鸽面色雪白,颤声道。
焉明山一脸为难:“国师,铁工院的人是兵部造册的奴籍。这事儿谁都做不了主,得是陛下下旨才行。”
“那我便去求陛下。”
辛鸽冷静下来,面向守卫,样子有些摄人: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再为难他。”
那当差的被她的寒意所慑,嘟囔着应了一句。
辛鸽快步走向宣政殿。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渐渐地感觉不到冷。
然而,小厮进去通报,回来却面带难色转述了御前的意思∶陛下政务繁忙,不见。
他是彻底心寒了,也彻底不想再管她的死活。
此时殿内气氛却十分紧绷。
文荣单膝跪地,铿然道:“陛下!南黎起义军如野草燎原。刁民们也不知好歹,只压制是行不通的!”
“如今之计......”他眼中狠意全露:“屠城。以一城之血,镇诸地之心!尤其是闹得最凶的朔州,必须屠尽男丁,看管妇孺。这帮南人只有见了血,才知道江山已易主!”
另一大臣也附和:“不仅如此,还要毁他们的典籍、书院。心存旧国是因旧文未绝。要他们从内到外成为大煌子民,便要断其念想,绝其根本。”
戟琮脸色深晦,沉吟不语。
他已派人看管压制太久,损兵折将,军费粮草日日告急。若再拖下去,不利大煌的经济恢复。
屠城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也是历代征服者不得不走的路。
他眸光一动,正准备开口。
“屠城绝不可行!”
门被人推开。纤薄的身影闯进来。辛鸽青丝微乱,显然是在殿外候了许久。
她眼眸赤红,望着御座上的人。
“朔州百姓乃大煌子民!岂有让君主挥刃,屠杀自家子民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