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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作者:陆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谁在那儿?”


    这一声厉喝,惊得阴影里的人身形一僵。


    青柳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压下心头的恼恨,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意。


    她原以为陆云裳不过是个初进宫门的小丫头,碎了御贡茶、又被许宋盯上,早该吓得语不成声,哪曾想这丫头竟敢信口开河,把“淑妃”抬了出来!


    她怎会蠢得拿淑妃当替罪羊?平日许宋惯来机敏,如今怎得会信这等浑话?


    青柳狠狠瞪了一眼远处跪着的身影,心中暗骂: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贱蹄子,怕是想拉自己一起落水,撒起谎来竟是连眼都不眨!


    早知道便不该心软,直接丢井里便是……


    这下若是再躲着,反倒显得她心中有鬼。


    片刻后,朱红回廊后,一道倩影徐徐而出。


    青柳缓步而行,半侧身站定,像是刚刚才闻讯赶到,语气轻柔地叹道:“刚听着这处热闹,奴婢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却不成想瞧了这么一出好戏。”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陆云裳一眼,继续道:“宫里这批新进来的小妹妹,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伶俐,若不是奴婢平日里警醒,险些就得背个欺凌同僚的罪名回昭阳殿了。”


    她声音不高,语调却绵软得像江南初春的雨,乍一听像夸,细一品却叫人背脊发凉。


    “空口白牙一句话,竟也能编得像模像样。”她轻轻抬眼看向许宋,眸光微敛,似委屈又似不解,“女官明察,奴婢昨日确在膳房为长公主取燕窝羹一盏,膳录上自可查证,至于这位妹妹……奴婢今日才头一回见呢,又何来威胁一说?”


    语罢,她竟亲昵地上前,俯身替陆云裳拢了拢因磕头而微乱的鬓发,指尖看似轻柔,实则在陆云裳耳后狠狠按了一下,低声道:


    “看着年纪这般小,出了错,慌了神也不该这般口不择言。奴婢也是自幼从下作起的,明白这份惶恐,若真挨了板子,怕是要伤了根骨。若女官宽容,我愿以三日俸银替她抵罪,也算尽了姐姐一份情谊。”


    她说得不急不缓,语句里滴水不漏,甚至连语调都压得比陆云裳还低半分,一副怕扰了规矩的模样。


    话音落下,连许宋都微微蹙眉。


    这青柳看似后退半步,实则步步为营,不仅顺势将陆云裳往“年幼无知、胡乱攀咬”那一框里塞了进去,还顺手往自己脸上贴了张“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陆云裳仍跪着,一言不发,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冷笑:好一朵白莲花,连水都不用染,自己就能开得满身清香。


    既然你想演姐妹情深,那我便陪你演个够。


    “掌膳女官明鉴。”陆云裳忽然抬头,语调平稳,眼中却带了几分执拗之色,“奴婢年岁浅、见识短,若真想找人顶罪,又何必去攀咬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许宋眉梢轻动,心头一沉。


    本是一桩碎盏小事,现如今,反倒有些不敢随意处置。


    芳妃殿的风波还悬而未解,慎刑司那群老油子正满宫里嗅风,若叫他们听了去,或是传入内务府,只怕“淑妃”两个字,便要与那场血案生出干系,哪怕只是个影子,也够淑妃宫里头炸上一炸。


    她正思量着,便听陆云裳不急不缓地再道:“奴婢亲眼瞧见她自殿中-出来,亲手将一包药粉递给旁人。”


    陆云裳抬起头,眼神坦然,话语一字一句,笃定非常:“那人奴婢认得,唤作李姑姑,常往来于御药房与洗心院之间,右颊有一颗黑痣。奴婢远远见着那药粉……是暗红色的,用黄纸包裹,但与寻常避瘟驱虫之物并不相似……所以多留意了些。奴婢虽蠢笨,也晓得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若还要替她作伪证,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许宋神色倏然一变。


    能从宫婢口中听到“黄纸”、“药粉”、“李姑姑”这几个词,还带了物证细节,便算是巧舌如簧,也不是个寻常小丫头能凭空编得出来的。


    她还未开口,便听得“唰”地一声衣袂破空。


    青柳面上血色尽褪,骤然拔高了声调,温婉早抛诸脑后:“放肆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上微变,忙不迭转向许宋,语气仓促中带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女官莫要听她胡言!奴婢自来小心谨慎,怎敢擅入未奉召之处?更遑论与人密语送物……她这分明是信口雌黄,意图嫁祸!”


    青柳那一声“贱婢”犹在耳边回响,虽极力辩解,可许宋却已缓缓转眸,变了眼神。


    一个宫中得宠的红人,竟会因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失了分寸?


    这失态,倒不是寻常的恼怒,更像是被踩中尾巴后的惊惶。


    陆云裳眉眼未动,只静静跪着,低垂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一分:“此时并非用膳时辰,难不成姐姐此刻来尚食局,也是奉了哪位贵人的诏?”


    说着不等青柳反驳,立刻又道:“奴婢不敢妄言欺上,若女官仍有疑虑,奴婢愿自请前往慎刑司,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她话音落下,青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


    芳妃殿那一趟……她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怎料竟真叫这死丫头撞了去?


    可她与李姑姑分明是在殿后隐蔽处,并未在正门碰头,但这小蹄子竟一语道破细节,连那药粉的颜色、包装都描得分毫不差……她到底知道多少?见了几分?


    青柳心头发虚,偏又不能暴露破绽,只觉周身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气恼之下,却又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


    若真叫她进了慎刑司……那这药粉的事一查,长公主那边必定要弃车保帅。


    陆云裳见许宋神色微变,身子伏得更低,后颈露出一截尚未消退的藤条印子,声音软得叫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控诉:“……奴婢年幼无知,不敢妄议主子的名讳,只因怕一言之差,连累了主子,是以自始至终未敢多说半句。今日若非女官亲自过问,奴婢本不敢将此事声张半分。”


    她声线柔顺恭敬,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尾音却轻巧一转:“只是此事若真无半分因由,青柳姐姐……又为何动怒?又怎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偏巧出现在此处?”


    这话,似春风拂面,实则刀藏其中,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主子的名讳”,轻描淡写便将昭阳长公主拉入棋盘之上,明知高位之人最忌牵涉宫闱私争,却偏要以“敬畏”之名提出来,叫旁人不能不多想。


    而那句“不当值的时辰”,更是将青柳行踪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解释,反倒像是心虚遮掩,愈辩愈黑。


    明面上是小宫女一腔忠心,暗地里却是将人拽入泥沼,叫她越挣扎越下沉。


    青柳那平素最擅掩藏心绪的一双杏眼,此刻竟轻微闪躲,她眸光一转,忙低声笑道:“奴婢……是听闻今日御膳试茶,特意提前赶来候着,分明是这贱婢胡言乱语。”


    许宋眉心微拧,眼底波澜终起,见此刻青柳越辩越慌,冷眼定在青柳身上,心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若非今日由她当值,此刻青柳怕已成事。


    “长公主何时对茶艺感兴趣的?”许宋冷冷开口,语气不善,“既说此事与昭阳殿有关,那便请姑娘与老身一同前去,当面请示,省得旁人说尚食局冤枉了忠良之人。”


    此话一出,青柳脸色一滞,笑意凝在唇边,片刻便垮了下去。


    她终是没再辩驳,低低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陆云裳一眼,眼中寒意森然,早无半分温柔可言。


    许宋冷冷收回目光,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裳,只见她一身茶水狼藉,神情惶然。


    “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许宋面色仍冷,语调却稍缓了几分,“尚食局贡盏多日未用,积灰成片。既然你今早手脚不利摔了茶盏,正好罢了你今日差事,罚你将那一百二十口贡盏擦得锃亮。若再碎一只——哼,绝不轻饶!”


    “是,女官。”


    陆云裳低声应下,唇角挂着一丝未散的笑,这已是轻罚,想必许宋已然看出七分真伪。


    这一罚,名为惩戒,实为保全。


    只要她还在尚食局擦那一堆破盏,长公主殿里的人暂时就动不了她。


    直到许宋和青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扶着柴堆慢慢起身。


    后宫无风也能起浪,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送人万劫不复。


    这一遭,险得很。


    陆云裳低头一扫,看着身上那摔出来的一片湿红加两撮泥点子,微微蹙眉。


    她穿过三道月洞门,回到宫婢宿房。门才一推开,潮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板床靠墙一溜儿一字排开,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陆云裳站在门口,看着这等光景,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睡惯了锦帐檀枕,如今转头钻回这苦窟,她突然生出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紧挨着夜夜吱呀的破窗。陆云裳无声一笑,边解衣带,边想:前世为国谋策、掌权多年,翻手云覆手雨,如今竟又跌回这宫墙之中,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染血的宫装被她随手丢进木桶,水花一溅,晕出一团浅红。


    她伸手去擦脸上沾染的血渍,水面倒映着她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她缓缓伸出一指,轻贴水面,自额沿鼻,慢慢抚至唇角。


    良久,她轻轻一笑。


    声音软得像蜜,甜里却藏着针:“好一副……骗人的皮囊。”


    前世也亏得这副骗人的皮囊,再加三分手段,她步步高升,从一介低婢攀至紫衣宰辅,封号加身,百官俯首。


    风光?自然风光。


    只是人到高处风也冷,她还未及看遍这山河锦绣,就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败给谁不好,竟是个自幼困在冷宫里、连宫猫都懒得搭理几眼的废皇女。


    "楚璃......"


    她低唤出声,像是咒。唇轻轻动,语声却似刀尖划过瓷器,细碎清冷。


    “吴家…方家…”


    她望着水中那张笑得发颤的面孔,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将整盆血水掀了出去。水珠飞散,腥红洒落在门槛与石板之间,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风穿窗而入,衣角微扬,只听那水滴滴落石面的声音,像是一首慢板丧歌。


    “这一世,欠我的,得一样一样还;动我的,得一笔一笔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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