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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状元

作者:稍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桃江县地处凤尾山以南,背倚连绵群山,近海,是个交通不便的地儿。


    庞大崎岖的山脉中,围出了一块较平的落脚处,于是各村镇驻根在此,世代捕鱼为生,还算自给自足。新知县到后,一反常态号令修路,叫桃江县与外渐渐有了联系。


    只是每隔许久,贫瘠无趣的桃江县就要热闹一次。


    青灰粗麻衫的女子揽住四处盼望的小孩,皱着眉叮嘱。


    “入了夜就待在屋头里,听好没?”


    小桃生在小镇,一岁就跟着大人出海捕鱼,风吹日晒却也不黑,长得粉雕玉琢的,格外讨喜。


    闻言眨着眼追问:“阿娘,为什么呀,今天村里好热闹!”


    被称为阿娘的女子看着更像是少女,脸颊红润,皮肤紧致。不知为何,避而不答地摸了摸小桃的头:“你听话就是了。”


    小桃脸圆,只有下巴那点可爱的尖尖,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好吵。


    肚子里涨的难受,春桃醒来时习惯性想找阿娘带自己起夜,却没有发现阿娘的身影。


    隐约听见了叔叔、伯伯、还有一些村里很疼爱自己的长辈的声音,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屋外柴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几乎照亮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猩红的砖。


    怎么回事,阿娘呢?


    春桃揉了两把眼睛,在尿意的催促下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出了屋。


    阿娘在那个屋子吗?


    被空置许久的木屋有了人声,开了道小缝,有铁锈般的味道飘出来。今夜的村子不知为何格外阴森,于是那点漫出来火红烛光自然成了注意力的源头。


    春桃有些害怕,但长辈在的地方总是安全的,便一步一停地到了屋门口,有些生怯地推开了门。


    不详的血光在暴露的同时,就已经刻入骨髓,与堂中那残缺的肢体一起,倒映在急剧放大的瞳孔中,成为此生难忘的阴影与梦魇。


    春桃撕开了年幼尚且稚嫩的嗓子,爆发出骇人的尖叫:


    “——啊!!!!”


    .


    灰鸟挟着利风破开层云,一头扎入鳞次栉比的京城,自高空盘旋而下,在屋檐拢了翅羽,歪着头,用那黑豆般的双目看底下攒动的人群。


    “快看!状元郎入京了!!”


    锣鼓喧天,彩锦十里,平京城的高墙遥遥耸立,苍穹上一片金云积叠,恢弘可观。


    正是金乌初升之际,莺啼燕啭,细柳飘拂,好一番春光乍现。


    夹道的娟俏女子已准备好了花篮,流盼催促间显出几分娇嗔。


    “怎的还不来?”


    “这可不得了,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二十多年未见了!”


    “快了快了,莫要急,别挤...诶,快瞧!那是不是!”


    群情刹那鼎沸,水波般往一处荡去,越过层层视线的阻碍,满天飞舞的红绸被拨开,先入眼帘的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那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攥着白马的缰绳,隐约可见指尖发力的那点筋骨。


    随后是一身绛红的官袍,打马时疾风勾勒出纤细腰身,更衬得人肤白胜雪。


    不知谁率先扔出了一把散花,姹紫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女子铃铛般的招呼与倩笑声叫人心神摇荡,俊马上实至名归的状元郎却看都未曾看一眼,只是随手拨走了落在发梢,露水未干的花瓣。


    “好快意!也不知这状元郎能否官入翰林?”


    “翰林院?我看不止,你不知道吗,这位状元郎啊,考卷一出,陛下可是赞誉有加!”


    一身着深蓝劲装的男子收回视线。


    他恰巧在两位讨论的书生背后,适时插了句嘴:“哦?此话怎讲。”


    书生闻言回头,见那男子谈吐得体,不免心生好感,憋了许久的卖弄无处宣泄,正需要一个人接言,于是攀谈起来。


    “兄台可是此届的武考生?”


    男子闻言一愣,思索半晌顺着应下:“是,称呼我谢晤便好。”


    “谢兄!”书生拱手,算是见了礼,“那难怪你不知。这位状元郎啊,是永康侯府的小儿子,永康侯府你知道吧?沈家祖上曾救过先祖的命,被敕封永康候,是世袭罔替的殊荣,祖祖辈辈受其林荫,不说入朝为官,几辈子荣华富贵总是有的,可偏偏后代长了一群歪瓜裂枣,总也不成气候,当纨绔当得得心应手……


    “新侯爷沈朝言的儿子出生后,大家伙也以为会是骄奢无用的性子。嘿,你说怎么着,居然出落的惊才艳艳!真是祖坟冒青烟…这次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便是他,沈文誉。


    “话说这沈文誉……”


    这书生极有唠闲磕的天赋,舌根嚼得不亦乐乎,谢晤不得已打断了他:“您方才说陛下的赏识,是从何而来啊?”


    “是、是!”书生反应过来,“谢兄,见你五官不似北人,我就直说了。你也知道,咱们楚朝开疆扩土十几年……”


    书生道,楚朝开疆扩土数十年,地跨外海内陆,收留了许多外族人,以北宛族北人为代表,陇合之围将其领土彻底划为楚。


    只是北人大多文化低劣,交流不利,陛下厌恶得紧,又不知如何处理,收留也不行,不留也不行,一直是一块尾大不掉的累赘。


    谢晤却沉默了许久,状似认真听的模样,目光却移向了踏马而来的扬眉状元郎。


    ——就是在楚朝美人如云的国土上,这人也是鲜见的好颜色。


    沈家嫡子沈文誉身上,完全见不到那些纨绔身上的油滑样。


    男人容貌清绝,就算在暖热日光下,都显出几分爱答不理的冷意,眉毛似两笔的鸦青绘制,细而尖利,倒与眼尾那一挑漂亮的红色呼应。


    五官韵味是上扬的,气质却是内敛而慵懒的,睫毛垂下时,引人看向他鼻尖那点小巧的痣。


    于是书生的声音就这么在耳旁响起,像是一种旁白,道出这人艳惊四座的经历。


    “......殿试题目简单,就是治国措施,考生都中规中矩地答了。他到好,笔刃指向近些年来的沉疴,条分缕析地列举了些处理北人的措施,最后得出了四字结论,陛下观阅后连连抚掌,喜欢得不行。啧啧,您猜是什么?”


    谢晤:“什么?”


    沈文誉策马而过,夹道的欢呼声更盛一层,新嫩的花瓣又如雨般飘扬,满街道都是芬芳馥郁的香气。落花被马蹄黏在土地上,成为了新春伊始的春泥。


    他就这么瞥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唇瓣紧抿,很难想象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语。


    “他说。”


    那书生一唱三叹的腔调终于放弃了卖关子,在沈文誉衣袍翻飞之时,四字落音。


    “——激浊扬清!”


    谢晤下意识皱了眉。


    沈文誉,字疏名。


    哪怕生在沈家,也被保护得极好,不是行事嚣张的性子,在一举中魁之前,几乎是无名的存在。


    沈家不结党、不联姻、不参朝政已经数年,眼下这一位状元郎出来,也不知在暗地里要掀起多少风浪。


    这迎合皇帝心意的文章,是真心流露,还是有意为之?


    .


    不论牵动了多少人勾结的心思,还是搅动了什么局势变动,沈文誉并无所谓。


    日落黄昏之际,他才行至宅邸中。


    及冠后独自搬出侯府不过一年,日子依旧清闲,没有什么变化,平日里下人们乐得无事,还有心思照顾些花花鸟鸟,连廊外一片花团锦簇。


    自他回来后,宅上好似找到主心骨般,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沈文誉叫人将马牵走,打算自己磨墨架笔,准备之后恩容宴的请帖。


    牵马太久,手腕酸疼,沈文誉面无表情地揉了揉,一句尾音缠绵的呼唤跨越庭院而来,声先人至。


    “文誉!”


    一身着绯红璎珞花纹长袍,高束着发的男子扑过来。此君显然是粘着人亲亲抱抱的惯犯,灵巧得像只鸟,甚至还不怕沈文誉的冷脸。


    显然是只没脸没皮的鸟。


    鸟君本以为会抱个空,都准备好了脸往哪着地的角度,未曾想一直讨厌肢体接触的好友居然没躲。


    沈文誉微不可见地踉跄一步。


    他的腿根疼得难受,站稳后叹了口气,拍了拍男子的肩:“宋鹤,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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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这人当了数年好友,宋鹤当然知道见好就收。


    他不情不愿地站直了,显然兴奋劲儿未消,只是松手后还发现沈文誉还搀着自己的手臂,要说的话卡了壳,不免有些惶恐。


    “现、现在是是是你你碰我啊!我没碰你!”


    沈文誉顿了顿,终于有些无奈:“扶我一把,腿疼。”


    宋鹤反应过来,哦了声,乖乖带着沈文誉到了书房坐下,才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所以说让你多跟着我们跑跑马逛逛馆了,也不至于骑几个时辰就嚷着腿疼。”


    “骑习惯了也没用,不是因为这个……算了。”沈文誉看起来不欲多说,撩起袍袖开始研墨,终于想起来问宋鹤正事,“你过来干什么?”


    “听听这话说的,想你了不行吗?”


    宋鹤吊儿郎当坐在一旁的桌上,拿起冻梨往嘴里送去,咯嘣一声咬,含混道,“也不是啥要紧事,就是咱们状元郎名动京城,父亲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中意的去向。”


    这就是示好了。


    宋鹤父亲宋明琛,官拜户部尚书。


    宋氏在世家断骨连筋的大网中也算是不容小觑的显赫名门,尤其后代接连科举得利,入朝为官者越来越多。小儿子宋鹤虽然会试遗憾落选,但依旧前途无量。


    只是上有簪缨世冑温家,深得陛下恩宠,宋家被压制许多年,处处受其掣肘,怪不得眼下着急。


    “文誉先谢过了,但此事非我一人意愿,还需再考虑。”沈文誉瞥了宋鹤一眼,立刻了然什么,笑意浮上来,“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事吧?”


    宋鹤把梨一放:“呀!我就知道瞒不过我们文誉,那当然不是了,老头子那些官气忒重有什么好听的?”


    他磨磨蹭蹭过来,拉住沈文誉的袖子。


    “文誉,十日后锁春阁的主题宴,你就答应我嘛,大家都会来的,听说锁春阁安排了新鲜玩意,你若来,决计不会失望!”


    “看情况。”沈文誉最后一字落笔,将竹纹宣纸拿起来抖了抖,红纸套封后递给宋鹤,指尖点了点这请帖,“除非帮我把这请帖送至殿前司副都指使手中。”


    “谁?”宋鹤听后差点手抖。


    沈文誉抿着唇,带着些促狭和坏:“还有谁吗?裴止弃啊。”


    “我当然知道你说那个人。”


    宋鹤有些震惊。


    “但我跟他算不上熟。裴止弃这人...挺不好接触的。再说了他身份如此敏感,你在答卷中好不痛快地挑剔了一遍外族人,你还敢在你的状元宴上邀请他?”


    沈文誉:“不可以吗?”


    宋鹤冷哼,“当然不——”他觑着沈文誉的脸色及时改了口,“不是问题!”


    沈文誉:“……”


    “小疏名,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宋鹤正色道,“裴止弃可是北人,北人当官的限制层出不穷,偶尔的一位且不说终生躲不开‘左官’的头衔,轻蔑和孤立更是不加掩饰,你邀请他有什么好处?”


    “我好奇啊。”沈文誉看着窗外。


    早春之际,抽芽的花叶遮不住嶙峋的枝,景色拓在窗棂之中,繁荣枯灭都囚禁于此,供人观赏。


    他呢喃的声音散在风中,渐行渐远了。


    “你说,居所被侵占,族人流离,击退外族的战功被远召回京却有功无名,甚至实权都被架空……”沈文誉一字一句,道出了连宋鹤都不甚清楚的详情,语气带着孩童天真而残忍的好奇,“你说,他就不恨吗?”


    宋鹤没听清:“……什么?”


    沈文誉瞥他一眼,轻松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宋鹤,我有些累了,你改日再来罢。……啊,请帖送不到人,就不必再来了。”


    宋鹤被请走的时候敢怒不敢言。


    等到宋鹤离开半刻钟,有暗卫翻身从屋檐跃下,凑至沈文誉身侧耳语几句。


    毛笔尖沁出墨水,落在宣纸上一道丑陋的黑。


    沈文誉表情愈发冷峻,眉尖微微蹙紧了。


    恰在这时,宫里的召令下来。


    传口谕的太监吊着嗓门,令永康侯之子沈文誉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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