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那张脸是那样的熟悉。
但兰度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是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半天……不，甚至还不到几个小时，为什么他的阁下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兰度有些茫然。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真心认为自己今后便能够陪伴在雪青身边了。
帝都传来的信里说陛下遇刺昏迷，大臣们听信了一些人的话，将阁下认作了刺杀陛下的凶手，甚至还将大主教的“失踪”也归结于阁下的“野心”，试图将阁下打成罪人。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带阁下回去的。
他本想安排好下属的退路后就带着白猫形态的阁下离开。
不管去哪都好。
去一个陛下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到时候没有人会逼迫阁下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他想要做人，那就做人，想要当猫，那就当猫。
就像阁下当初对他说过的那样。
可为什么偏偏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阁下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他亲手将阁下推向了深渊吗？
雪青阁下明明那么讨厌神明的存在。
虽然兰度不知道阁下会喜欢当人还是当猫，但他知道，阁下他一定不会想要当神的。
看着眼前这个人类悲恸的模样，曾经名为雪青的少年神明眼中划过无奈。
神明是没有名字的。
在成为神明的瞬间，过往的一切都会化作虚无。
呼唤虚无会招致灾祸。
但祂是个宽宏大量的神明，所以祂决定原谅这个人。
祂从来不记仇的。
真的。
少年神明在放下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旁伫立的天使石像，石像“扑通”一声栽进方才的骤雨留下的水洼之中——
以脸朝下的姿势。
可惜，天使石像的遭遇无人在意。
祂见兰度不再试图喊自己的名字了，便满意地转身离开。
祂聆听了西伯顿的城民和祂的神眷者的愿望，祂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成神前的祂究竟是什么身份，与身后的狼人又有什么关联……
这并不重要。
祂现在对于实现信徒愿望这件事更感兴趣。
【创造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
听起来多么美妙。
白发的神明唇角扬起愉悦的笑。
说得好像祂就是为此而生的。
生来就为了毁灭，生来就注定要走向消亡。
似乎有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祂这样的存在。
雪白的猫耳微微下撇。
是什么呢？
……
神明没有阻拦身后跟着的小尾巴。
祂继续做着自己认为是在实现信徒愿望的事情，消耗自己的生命力，修补房屋、拯救死亡。
但在做这些之前，祂要让人类将眼睛闭上。
因为西伯顿将会成为一座没有神明存在痕迹的城，祂不能让这些人看到是谁帮了他们。
至于身后那个将祂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的狼人？
没关系的，祂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命运，他没关系的。
等最后一座倒塌的房屋被修好，白发神明来到了内城最高的城墙上。
神明俯瞰这座安宁的城，眼中却没有映出任何倒影。
祂转头看向跟了自己一路的狼，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这幅毛茸茸的模样，倒是很讨神喜欢。
少年神明走到了灰狼身边，伸手摸了摸灰狼热乎乎的大脑袋。
手下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让神明笑弯了眼睛。
紫水晶一样的眼眸在雪白的睫羽覆盖下，熠熠发光。
喜欢。
好喜欢。
神明的喜爱总是来得格外突然。
祂弯下腰，对着这头巨大的灰狼笑眯眯地问道：
“小狼，你有什么愿望吗？”
兰度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认真勾勒着眼前神明的面容，鼻腔发出呜咽声。
“嗯嗯，这样啊。”
神明头顶的猫耳动了动，就如同曾经狼人用自己的耳朵聆听白猫的叫声一般，现在祂用自己的猫耳聆听灰狼想要传达的话语。
他在说，请您不要丢下我。
“那就只能这样了。”
神明冰凉的指尖划过灰狼脆弱的耳后，在那只硕大的狼耳耳背上，留下一个蜷缩着的小猫一样的烙印。
“烙下神纹，你就是我的了。”
“我的神纹可是很霸气的哦，可惜你自己是看不到了。”
神明冲着灰狼恶劣地笑笑，随后像是一捧雪花般在狼的面前消散了。
——神明给喜爱的东西留下了印记，但转头便又将其随意抛弃。
雪花飘落，兰度恢复了人形。
他站在雪中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白雪将他那头灰发染上雪青的颜色。
兰度抬头看向飘雪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许久也舍不得吐出。
良久，他总算吐出了这口气。
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着的一声哽咽：
“您还会再出现吗？”
“我好像，记不起您的名字了。”
……
等外出探查的安德鲁赶回西伯顿的时候，这座边境之城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连城外长期试图靠近的魔兽们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几只普通的小兔子小鹿之类的，现在正在外面的草地上安静地吃着草。
往日里重兵把守的城门此刻安静地敞开着。
像是在欢迎每一个进入城内的生灵。
跟在安德鲁身后因为逃跑被抓回来的新任西伯顿侯爵愣愣地站在城门口，怀里护得紧紧的里拉琴在接触到城内吹出的风后，琴弦突然一根根崩开了。
“怎，怎么回事？！”
这个曾经的吟游诗人手忙脚乱地想要将琴弦接回去，可重新接上的弦再怎么弹奏，都无法传出曾经那种令人心神震颤的乐声了。
西伯顿侯爵沮丧地将琴收好。
这把里拉琴是他从某个神庙遗址捡到的，一直用了几十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怎么偏偏到了这里就坏掉了呢？
果然西伯顿城城主的位置还是不太适合他吧……
他想要再争取一下自己的自由，于是鼓起勇气看向侧前方的安德鲁队长。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安德鲁队长脸上糟糕的表情吓到了。
盯着城门的安德鲁脸上满是狰狞。
“这个没用的兰度……”
自己把阁下交给他照顾，可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抓紧了自己的剑，大步向着敞开的城门内走去。
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开始不顾形象地在城内奔跑了起来。
他路过了无数在地上昏睡的平民，路过被斩断成两半的光明神神像，路过满地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石，有些慌乱地一路朝着侯爵府邸的方向奔跑。
阁下，阁下，阁下，阁下——
阁下阁下阁下阁下阁下阁下阁下！！！
终于，在他赶到侯爵府邸外的时候，抬头望见了城墙之上与灰狼一同站着的那道身影。
“阁下！”
安德鲁惊喜地喊出了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仰头望着那道雪白的人影，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阁下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一直仰头看着，一直看着。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雪。
雪花很薄，落到安德鲁大睁的眼睛里，也只是带来些凉意。
不痛也不痒，却成功唤醒了他的神志。
对了，可能是因为隔得太远了，他应该到阁下身边去。
阁下究竟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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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阁下有做猫的时候的记忆吗？
阁下知道自己曾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猫，会不会生他的气？
还是说阁下会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逗弄他两句出出气……
但当他赶到的时候，城墙上就只剩下了垂着头跪在地上的兰度，以及他面前的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安德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有些踉跄地走向兰度，开口问道：
“阁下呢？”
听到安德鲁的话，兰度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你还记得？”
“什么记不记得，你在说些什么，兰度我问你阁下他到底！”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到了安德鲁的额头。
他先是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随后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像是在挣扎，想要逃脱某种既定的命运。
兰度缓缓站起了身，手中用来联络帝都的魔法道具缓缓暗了下去。
他盯着安德鲁的模样看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待着一个自己所期盼的结果，又像是在希望自己的期盼能够落空。
终于，安德鲁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望向兰度，再次询问道：
“阁……下……呢？”
兰度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嗓音沙哑道：“安德鲁，你还记得阁下的名字吗？”
“……”
不知道为什么，在兰度说出这句话后，安德鲁的心中骤然一空，像是自己的灵魂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填补些什么进去。
“阁下……名字，阁下……阁下……”
安德鲁的口中不断重复着“阁下”两个字，像是生怕自己会将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忘记一样。
他痛苦地闭上眼，拼命想要回忆起阁下的名字，脑子里却连阁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想不起来了。
但有一个念头却像是根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要让这些人偿还他们对“阁下”的亏欠！
而一旁的兰度虽然知道的更多，心中却也涌起了与安德鲁相同的想法。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阁下就应当做一个像那只白猫一样无忧无虑的魔法师，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责任都不需要担负，就那么快活又肆意地活下去……
可偏偏阁下选择了背负起这本不该他背负的一切。
而如今，他们又用自己的贪欲，杀死了那个背负着一切的阁下。
想到这，兰度的眼神越发寒冷。
他抬起手指，虚虚按在耳后。
那些利用阁下的人们恐怕没想到吧，成神的阁下再也不会共情人类的处境。
灵魂受损的祂只会成为比光明神还要更像神的，顽劣的神明。
至于西伯顿的城民？
恐怕将会永远生活在这片神明不会踏足的土地上，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神明的眷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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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巨龙的帝王舍弃一切，四处找寻自己丢失的宝藏。
地下宫殿里的人鱼在水池中打着转，数着日子等待不知在何处的主人归来。
密林中日渐成熟的自然精灵兄弟越发冷心冷情，却总会向着林外投去期盼的目光。
月下的孤狼独坐石山之上，仰头望向雪青色的月光。
混血的精灵舍弃信仰，夺取了帝王的权柄，成为推行严苛律法的涉政权臣。
年长的神明受规则桎梏，人间忘却祂的存在，只能躲在门后窥探那道如风般自由的雪色。
那么年轻的神明呢？
年轻的神明正行走于旷野之上。
规则教导祂说：
【神明不应行走于地面。】
“还在说那种话。”
年轻的神明笑着，张开双臂在风中转了个圈。
“那我偏要走在地上。”
年长的神明在门后叹息：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