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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作者:恰逢其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天去哪儿?”


    “庙里。”


    塔尔寺香火萦绕,过年期间有好些外地人到庙里来祈福。庄迭怕被人群冲散,一下车就紧紧跟着慕华年的步子。


    慕华年由他跟着,沉默地沿着寺庙的白墙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发现庄迭没有跟上来。


    “怎么了?”他回头问。


    这一刻,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人群中央,唯独剩下他们之间留有空白。


    一束阳光初升,佛塔的尖顶闪耀着金光,他们站在一排整齐的白塔旁。庄迭少有这样好的运气,他抓住了这个瞬间,拍下了一张难得的正面照。


    “没什么,走吧。”


    他满意地看着手上的照片,指腹轻抚镜框旁的光晕,将相机重新挂好,快步追上。


    “我想回去做一面照片墙。”


    庄迭若无其事地开口,慕华年“嗯”了一声,庄迭侧头看他,“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在哪?”


    “你拍照好看,放哪都好看。”


    慕华年说得真诚,庄迭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倒是这个简单的问题惹得慕华年出神,他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那张拍立得。


    那天他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把照片小心翼翼拿出来。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个折角,慕华年皱着眉试图抚平,可拍立得相纸娇贵,痕迹像是原本就长在上面一样。


    那张照片最后被他收进护照夹里,夹在荷兰的那一页。


    他不是故意丢掉的。


    “慕华年,你信佛吗?”


    大殿里,长长的跪拜队伍一直排到门口。慕华年本来要绕过去走,庄迭却站住脚排在最后,于是他又迈着步子走回来。


    队伍看着长,可每个人的愿望呼之欲出,移动的速度很快。庄迭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凑近慕华年耳边小声问。


    他们面前是一对上了岁数的夫妻,小声许愿的时候面色凝重,结束后男人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女人起身的时候有些艰难。


    慕华年静静看着这一切,没由来地想到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对于庄迭的问题也是。


    轮到庄迭了,他上前跪在那团灰扑扑的垫上,即使跪着也依旧挺着腰,背打得很直,从额角蜿蜒而下的线条贴着他的发梢,帽檐,最后坠进慕华年的外套。


    他侧头望向慕华年,眼前的人背着光看不真切,他没有开口,因为他觉得慕华年有些犹豫。


    就好像如果他们同时跪在佛前,就要暴露某些不可言说的亵渎。


    庄迭心虚地笑了笑,转身闭眼,先向佛做了忏悔,连带着慕华年的那一份。


    不过很快,他身旁很快传来动静,慕华年还是和他跪在了一起。


    庄迭像是等到了什么,他双手合十,小声许下自己的愿望,话还说完,嘴角的笑意已经溢了出来。


    直到最后,慕华年也没有许愿。


    庄迭闭着眼睛没有看到,慕华年双手合十的瞬间看的不是大佛,而是身边虔诚许愿的人。


    从庄迭跪下的那一瞬间,慕华年的视线就没有动过,他对庄迭的愿望心知肚明。


    那愿望佛应不了,只有他能应。


    可是他不敢应。


    临走前慕华年将口袋里最后一百元投进功德箱,他的手拂过已经斑驳的红木箱子,抬眼,与庄严的大佛对视。


    佛眼垂眸,笑观人心。


    慕华年觉得自己被一览无余,但所幸,佛不会和任何人说他心里的秘密。


    “所以,你许了什么愿望?”庄迭问。


    慕华年用摇头做了回答。


    绕过前庭,庄迭一直跟在慕华年身后,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进岔路,拐了几个弯意外来到寺庙的后院。


    庄迭犹豫了一下这里会不会对外开放,但慕华年步子很稳,他决定放心跟着他走。


    他们来之前西宁也下了雪,再加之后院鲜有人来,越往里走地上的雪越干净。那雪看着厚厚的一层,庄迭的靴子踩上去却顷刻化成了水,只有鞋底与白雪交合时,咯吱作响。


    庄迭下巴冻得绯红,二十多岁的人第一次觉得踩雪这么有意思。他脚步放慢,却也不开口叫慕华年等等,反正一抬头就能看到雪地上这串脚印。他玩着玩着,没忍住笑出声,慕华年又一次站住脚回头看他。


    “你继续走,我会追上你的。”


    此刻的他们,就像一个独自放学回家的小孩半路遇到了贪玩的蝴蝶。蝴蝶一会儿在花间,一会儿在树下,却总有一刻会回到小孩身边。


    那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心安,对蝴蝶,对小孩来说都是。


    走了挺久,遇到一扇小门,慕华年推开,墙外依稀有人群的嘈杂声。


    庄迭跟着他走近,从一排转经筒旁经过,他伸手去摸冰凉的圣器,问:“你来过这?”


    “小时候来过,很多年前。这原来是开放的藏医院,后来迁走了。”


    “藏医院?”庄迭动作微滞,“为什么会来医院?”


    “就这么怕吗?”


    慕华年问完有一瞬恍惚,他没回头,步子却故意放慢,足够庄迭将每个转经筒转满一圈。


    “只是碰巧路过,爸对这些感兴趣,来了就顺便看看。不过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带了盒檀香。”


    庄迭松了口气。


    慕华年继续走,停在转经筒的尽头,离庄迭三步之遥,他问:“刚才许愿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你信佛吗?”


    庄迭摇头,最后三个转经筒他每一个都摸得仔细,“张叔说他从战场下来的时候就只信自己。我觉得我受了他的影响。”


    提到张宪,庄迭笑得温和,慕华年转身盯着他,又问:“那怎么非要去拜,还非要把每个转经筒都摸一遍?”


    “人总还是喜欢把希望寻个寄托。”庄迭抬起头,眼瞳清亮,帽檐压下眉梢,却遮不住颤动的双睫。他微微眯眼,笑着说:“因为心有所愿,却力不从心。”


    庄迭的手滑过转经筒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在佛前亲吻慕华年了。


    只是他说完就低下了头,寂静雪景中有一两声轻笑传进慕华年的耳朵。


    离开寺庙前,庄迭回头看了一眼佛塔,他突然想做个虔诚的信徒。


    车一口气开到门源加油站。慕华年停好车熄了火。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下午两点才能到城里。于是他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把周韵做的最后两个油饼递给庄迭。


    “你不饿吗?”庄迭接过他拧开的水瓶,顺了顺嘴里的东西。


    “你先垫垫,进城再吃饭。”


    “我问你呢。”


    慕华年斜倚在车门边,低头看他,“早上吃多了,不饿。”


    庄迭吃东西仔细,塑料袋摊在掌心,一点渣都不掉。慕华年看着,觉得此刻的他尤其像猫,那种吃完东西要舔爪子的猫。


    “慕华年,”庄迭吃完最后一口,坐直了还是比站着的慕华年矮一截,只好仰头看他,“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你不欠我的。”


    不欠吗?


    刚才庄迭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在慕华年心上,他在前面走得心不在焉,全副注意力都在那小心翼翼的动静上。


    和庄迭在一起的时候太快乐了。只要庄迭在身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慕华年都觉得高兴。


    可上次在一起,难道不就是贪图这份开心吗?


    爱他,不就是因为他能给你你自己给不了的情绪?


    正午太阳明晃晃的,庄迭看见慕华年地上的影子动了动,笑着继续说:“我是真想和好,特别想,三年前我上了飞机就后悔了,可我还是走了。我是成年人,懂你那句‘责任自负’什么意思,我没指望你轻易原谅。”他顿了顿,“你不用有什么负担,不用像上次那样答应我。”


    “上次哪样?”


    慕华年声压很低,庄迭更不敢抬头了,“就因为我那句‘你舍得让我遗憾吗’。”


    从西宁到门源这段,夏天能看到整片的油菜花。可惜现在是冬天,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戈壁滩。


    不过那样美的油菜花庄迭也还是见过的,在慕华年的手机里,是十四岁的他和家人的合照背景。


    有些话一说出口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就像现在,车里的沉默几乎要压死他,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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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得不说。


    爱这东西还是太玄妙,比佛经还难懂。盘问起爱的原因,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相爱的人偏偏都怕,怕自己才是更自私的那个。


    “想吃什么?”慕华年这一问,才把庄迭从思绪里拉出来。


    “火锅。”


    慕华年找了找附近的馆子,正好有家涮羊肉。他们到的时候午市刚结束,就剩老板两口子在收拾。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提来一壶热茶,说:“刚泡的,可能没什么味儿,”她说着往后厨走,“要不喝奶茶?中午自家煮的,就是咸口的,你们外地小孩不知道喝不喝的惯。”


    老板娘圆圆的脸上两个酒窝,庄迭看着就不自觉放松下来,朝她背影喊了声“谢谢”。


    “中午羊肉卖得好,你们先点,让我家那口子现切。”


    慕华年点点头,把勾好的菜单递给庄迭。庄迭正反翻了翻,看都没怎么看就递回去了。他没什么忌口的,不多的几样慕华年还都记得。


    “看你们不像本地人啊,怎么是肃城车牌?”


    吃到一半,老板忙完过来休息,店里就他们一桌,很自来熟地坐到旁边。


    “我家是肃城的。”


    慕华年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他说不说话都让人觉得不好相处。老板没想到他会搭话,但见他不往下说,就笑着转向庄迭,“小伙子你呢?”


    “算是江城的吧,不过没在那儿住多久。”


    “江城好啊,”老板端着茶缸,腰上的围裙沾着刚才切羊肉溅的血水,凝固后的血迹只化作一团污,不过要不是慕华年观察仔细,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老板咂咂嘴继续说:“我们村去年考出去一个,好像就是去江城了。今年过年都没回来,说是路太远嫌麻烦,我看毕业更不会回来了。”说着叹了口气,“不回来也好啊,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留守村落的人大都爱聊这些,庄迭陪着聊了两句。老板被哄得高兴,差点把过年剩的酒拿出来,想起他们开车才作罢,结账时非要给打八折。不过庄迭还是按原价付了。


    这顿饭让他踏实不少,热气腾腾的锅子,早上现宰的羊肉,菜虽然种类不多但都很新鲜,他很久没吃过火锅,也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


    有时候晚上路过莱顿,庄迭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从前的慕华年,不知道是好是坏。


    “累吗?”


    回到车上,车里一股火锅味。慕华年拿起通风口的清新剂喷了两下,打开内循环。


    这车有些老,内循环一启动,就算不发动也嗡嗡响,两个人的沉默在这时显得更加明显。


    “连续跑十几天了,今天歇歇吧。回酒店收拾一下,睡个觉,晚上随便逛逛。”


    庄迭应了声好,拧动车钥匙。慕华年不知在想什么,直勾勾盯着刚才吃饭的店。庄迭打了转向灯左右看看,往右转头时随口问:“刚吃饭的时候就挺沉默的,想什么呢?”


    慕华年顿了顿,回过神,“人和人的日子终究还是不一样。幸福这东西,求佛求不来。”


    从进店起,慕华年就想起寺庙里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是大多数中年夫妻的缩影,相敬如宾,但难掩岁月蹉跎后的凉薄。


    可火锅店老板两口子不一样。店面不大,收银台贴着儿子高中的奖状。老板娘收拾得利索,一个人管着前厅,虽然忙但精神头很好。老板年纪大些,手上都是握刀的老茧,裤腿上混着血渍和水渍,看着疲惫,但说起老婆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年纪差不多的两对夫妻,日子却过得天差地别。


    庄迭懂他的意思,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后视镜里老板娘拿着洗好的围裙出来,将那张满是生活的布料晒在阳光正好的时候。


    “可能大多数感情到最后,都是靠责任在撑着,不是爱。”


    庄迭说得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慕华年却因为这句话转过头来。


    “但这也没什么,”庄迭笑了笑,“或许我们会是那极少数爱到最后的,又或许我们也不过尔尔,可至少相爱的时候别分开,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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