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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呕花深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章


    被磨好的利器重新归还给了他。


    手心被刀柄上的雨水浸湿,松吟空空地吞咽一下。


    这种未知的感觉,比已知的暴虐更令他感到恐惧。


    闻叙宁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线条利落的脊背被覆盖好,她转身就看到出神的松吟。


    闻叙宁端起一碗水递给他:“水。”


    话音刚落,松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乖顺地垂着头,始终不曾看她。


    那一截瓷白的、弧度优美的脖颈就随着他的动作,出现在闻叙宁的眼前。


    他听成了“跪”。


    自松吟嫁过来,原主没少这样惩戒过他,所以才会熟练又顺从地跪下。


    他等着棍子落在身上,可等了又等,松吟只隐隐听到她叹气的声音。


    “起来,我不打你。”闻叙宁扶他起身,却得到他更深的逃避,于是把手收回注视着他,“以后也不会了。”


    明明刚才是死期将至,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真实,像是踩在柔软厚实的棉花云里,脚步虚浮,如梦似幻。


    但他只一息就清醒过来。


    闻叙宁之前也这样说过一次,但她后面依旧会打他。


    松吟躲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颗荠菜和山笋:“我带吃的回来了。”


    他空着手跑出去,在下雨的情况下还掘出春笋来。


    闻叙宁接过那几个宝贝,手指也沾了湿润的泥土,她擦干净指节上的脏污:“徒手挖的吗,你有没有受伤?”


    “不是,用棍子撬出来的。”松吟没忍住,抬眼看她,但对上那道视线又匆忙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闻叙宁为什么要关心他。


    她从来不会这样的。


    “小爹果然厉害。”她笑眯眯地夸奖,“看来晚饭有着落了。”


    松吟擦拭掌心的手停顿,不解地看向她:“刚刚不是吃过了吗?”


    闻叙宁答得理所当然:“那是午饭啊。”


    之前从来都是一天一顿饭,今天突然有两顿饭可以吃,松吟终究没忍住,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还是打我吧……”


    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原主在折磨这个小爹的时候,偶尔会给他点甜头。


    松吟怕极了突如其来的好。


    “我不会逼着你相信我,小爹,但我不会虐待你,”闻叙宁半蹲下,与他平视,“给我点时间,我带你过上好日子。”


    松吟太瘦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赶紧买些粮食。


    只是眼下不是寒冬,料峭春寒维持不了几天了,这衣服料子稍好,也够厚,但确实卖不上什么价。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她们很是奢侈的把竹笋和荠菜烹饪好,暂时填饱了肚子。


    松吟总是不安,直到她在第二日收拾好东西,说:“走吧。”


    “去哪?”他下意识绞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去找条活路。”


    人声鼎沸。


    县城昨天被雨水冲刷过,小摊贩们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什么稀奇物件都有。


    “小爹,你先找地方歇歇脚,我去去就来。”闻叙宁交代着,把他手中的布包接了过来。


    “叙宁,”松吟突然追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袖口,恳求道,“能不能带上我?”


    想到他可能是第一次进城,恐惧不安也是有的,闻叙宁应允:“也行,那一起。”


    他还要再做一些口头保证,突然就被堵在那。


    就这么轻易,允许他跟上吗。


    松吟缀在她身后,心绪翻涌。


    她把两件厚实的棉衣,松吟的红盖头都带来了,只是人还没进当铺,就被门口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拦住:“闻叙宁,你还想闹事?”


    女人直接抄起棍子,朝着她和松吟劈头砸来:“看来上次没给你长够记性。”


    闻叙宁急急闪身避开,猛地把松吟拽到自己身后:“我说姐姐,好歹让我进去呢,我是诚心做买卖。”


    说着,她颠了颠手里的布包。


    得益于原主的名气,她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谁人不知道你是穷鬼,还有什么东西可典当的,想唬我?”


    闻叙宁打开他怀里的包裹,示意她看过来:“哪儿能呢,你瞧这是什么。”


    赫赫有名的小混子来正经典当,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当铺的朝奉刚验完货,揣着手朝她们看了一眼:“放她进来吧。”


    这当铺里燃了香,几个女人拨着算盘,耳边是噼里啪啦的响。


    刚典当完的女人经过,探出头看了一眼,嗤笑道:“李朝奉,这也不值钱啊。”


    “冷暖自知,贵贱难量。”朝奉摸了摸料子,没抬头,只交给手下查验细节,“我说闻叙宁,我们这当铺可不当活人,你把男子带来干嘛?”


    “朝奉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她不着痕迹地把松吟挡住,“两件棉衣都没穿过几次,也够厚实,这段时间倒春寒,价格可得公道。”


    朝奉轻哼一声,心想,可不就是那种人,嘴上却说:“这棉衣两百文,红盖头绝当五十文,拿好。”


    闻叙宁把钱袋子塞进松吟怀里:“多谢李朝奉了。”


    她神态自若,后者却受宠若惊,但还是乖乖抱好了。


    刚出当铺,她问松吟:“你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


    松吟受尽了虐待,寻常人家常见的东西,于他而言也是稀缺品。


    肉本就是很奢侈的东西,尤其在她们这种家庭。


    “很多年,”松吟的声音轻的能被风吹散,“记不清了。”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出了声,他有些难堪,低下头躲避闻叙宁的视线。


    怎么会记不清呢。


    闻叙宁就笑:“那我们以后都不记了。”


    她看了粮价,最终只买了一些粟米和糙米,五斤就花费了八十文。


    “豆子也来一小把。”她指了指一旁最便宜的豆。


    松吟站在她身边负责付账,感受着怀里刚刚还有些重量的包裹,瞬间轻了一小半。


    盐、猪板油,包括姜片红枣这些一一置办好,她看出身边松吟想要说什么,又后退一步闭上了嘴:“怎么了?”


    “不剩多少了,”他鼓起勇气,攥紧怀里的布包,“今天不去赌了,行吗?”


    闻叙宁一怔,这才注意到药铺是开在了赌场对面。


    “不赌,以后也不赌,”她微微俯身偏头,对上松吟的眼睛,看他又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等回家,小爹把剩下的钱藏好。”


    “……好。”


    她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铜板:“现在我们都饿了,小爹买两个粗面馍馍吧。”


    两件抵御严寒的棉衣和盖头换了两百五十文,现在购置了生活必需品,已经所剩无几。


    闻叙宁清楚,她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生存危机。


    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如果想发家,要考虑零成本起步。


    钱权名,这三样前世她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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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现在又要从头再来。


    更多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命运玩弄的荒诞。


    闻叙宁蹲在角落,大致计算了一下,剩下的铜板可以暂时做应急,这下心中稍微有了底气,不至于事事脱离掌控。


    “叙宁,我买回来了。”松吟把两个粗面馍馍都递给她。


    闻叙宁失笑,一个都没有接:“都给我?”


    他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把两个馍馍往她面前送。


    粗面的,颜色没有那么好看,但好在刚出锅,还是热的,带着粮食的香气。


    见她不接,松吟垂下眼睛,似乎是在反思:“是不是不够,可是,五文只够两个……”


    闻叙宁只给了他五文,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热馍馍。


    “怎么不够,我是嫌小爹从来不考虑自己,”她接过温热的粗粮馍,直接打断松吟乱七八糟的想法,“不闹了,快吃。”


    松吟看着她咬下第一口,才如梦初醒,急急地吃下粗糙的饭食。


    “咳咳……”他吃的太急,被噎得流下眼泪。


    那双漂亮的眼睛凝了层水膜,天也还冷,松吟的鼻尖都是红的,他捧着半个馍馍呛咳的模样,莫名就让她觉得格外惹人怜惜。


    闻叙宁把水壶递给他:“润润嗓,慢些,没人跟你抢。”


    松吟匆匆擦了眼泪,顺带着不小心把脸涂脏。


    她垂着眼看松吟,顺便掂了掂铜板的重量,起身买了两个馍馍装进布包:“好些了?走吧。”


    “多谢。”松吟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像刚到这里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这一路没有抬头,直到听到一阵乐声和脂粉香。


    “呦,闻小姐来玩儿啦?”鸨公持着香帕朝她招手。


    明明是意料之中,但松吟浑身的血还是凝结了。


    昨天女人温和的许诺犹在耳畔。


    找条活路,过好日子,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


    去南风馆当最下等的小倌,可能这真的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你想进去玩?”闻叙宁察觉身后的人站在南风馆门口,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有这么好玩吗?


    “叙宁,大小姐,别卖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松吟扯住了她一点袖口,带来一阵拉力,又急忙缩回手,“我、我卖绣品和野味就能……”


    闻叙宁知道他是又误会了什么。


    原主劣迹斑斑,松吟不会轻易相信他。


    她没有打断,静静看着他急于表忠心的样子,直到松吟哀求完,鸨公饶有兴致地上前打算验货时,闻叙宁把手探进装着干粮的布包,掏出一颗糖来。


    饴糖就这么递到他的嘴边,她的动作带着不容推拒的利落。


    松吟看着这颗糖,又看了她一眼,空空地吞咽。


    吃,可能是对她决策的默许,不吃,可能立刻招来打骂。


    良久,他认命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启唇含住那颗糖。


    很甜,这种陌生味道炸开的瞬间,暂时压过浓重的苦涩。


    甜到他喉头发干,松吟鼻尖酸得厉害,他睁开眼,看到闻叙宁平静地封好布包,没有要打他,或者卖他的意思,只问:“好吃吗?”


    她看到松吟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那一丝恐惧,还掺杂着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困惑。像是他赖以生存的程序、世界的根基被动摇,已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最终,他点了点头。


    闻叙宁望了一眼前方,路还长。


    “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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