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天气已褪去了最毒的暑气,宫墙内的日子却依旧沉闷得如同凝滞的死水。连聒噪的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疲惫。
这日午后,莫忘之罕见地于白昼现身于那处废弃宫苑。他没有授课,也未剖析朝局,只懒散地躺在老槐树下的旧藤椅里,望着天上流云,对正在石桌前临帖的玉凌绝慢悠悠道:“整日拘在这四方天里,不腻么?”
玉凌绝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这个念头于他,重若千钧,更带着大逆不道的惊惶。
“就是!别摆弄你那破字了!”燕沧溟蹲在高处的粗壮枝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冲着下方扬了扬下巴,“天天对着这几面破墙,你小子也不嫌闷得慌?”
玉凌绝抿紧了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何处不一样。” 冷宫也好,他处也罢,不过是大小不同的囚笼。
“嘿,你这小古板!”燕沧溟翻身跃下,带起一阵微风。她凑到藤椅旁,用手肘捅了捅那个用书盖着脸,仿佛已然入睡的人,“我说,你不管管?再这么下去这小子没等你养大,就先变成个小老头了!”
书册下传来莫忘之慵懒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清梦的不耐:“师姐又有何高见?”
燕沧溟眼睛一亮,压低嗓音,带着蛊惑:“今儿个西市有胡商杂耍,听说还有会喷火的!咱们……溜出去瞧瞧?”
玉凌绝依旧垂着头,握着笔杆的手指却悄然收紧,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莫忘之缓缓拿开脸上的书,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他看了看一脸兴奋的燕沧溟,又瞥了一眼看似专注实则背脊紧绷的玉凌绝,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听起来,”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拂了拂衣袖,“似乎比在这里听师姐聒噪,要有趣些。”
计划既定,行动迅捷。莫忘之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套半新不旧的寻常布衣,尺寸竟大致合身,仿佛早有准备。他与玉凌绝换上,宽大的衣衫恰好掩盖了深宫蕴养出的那份与市井格格不入的贵气,只余几分落魄书生的文弱。
燕沧溟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哟,手法挺熟啊太子殿下,没少干这事儿吧?”
莫忘之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和:“不及师姐翻墙技艺精湛,身法娴熟。”
燕沧溟正利落束发,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些灰土,随手在自己和玉凌绝脸上抹了两把。
玉凌绝不适地扯着粗糙衣领,在燕沧溟“不扮就别去”的威胁与莫忘之看戏般的笑容中,只能抿唇忍耐。
“行了,现在看着像逃难的小叫花子了。”她满意地拍拍手,反手准备把灰土一巴掌拍在莫忘之脸上,可惜被他快速侧身躲过。
“哈哈,我们的太子殿下现在倒真像个……”燕沧溟咧咧嘴,“被我们拐出来的体弱书生,专骗仙女眼泪的那种。”
“师姐过奖,”莫忘之嘴上回着调侃,眼睛却紧紧盯着燕沧溟那双沾满灰尘,蠢蠢欲动的脏手,讪讪往玉凌绝身后躲去。“师姐英姿,才是迷倒万千少女,比那些纨绔公子更潇洒倜傥。”
玉凌绝却没心思听他们斗嘴,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翻墙出宫,这是他梦中都未曾勾勒过的狂悖之事。他下意识地望向莫忘之,寻求着最后的确认。
“看你这表情,像是要去龙潭虎穴。”莫忘之神色依旧,带着难得轻松的笑意:“别怕,跟紧我们。”
出宫的路径燕沧溟早已摸熟。避开守卫森严的区域,沿着宫人运送杂物的偏僻甬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排水闸口。钻过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便是护城河畔的灌木丛。
“委屈一下啊太子殿下。”燕沧溟话语未落,自己先轻松地钻了进去,姿态从容,仿佛钻的是某处风光霁月的亭台楼阁。
玉凌绝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犹豫了一瞬。宫墙之外,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一只手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别怕。”莫忘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玉凌绝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也钻了出去。
当双脚真正踏在宫墙之外的土地上,感受到那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微醺的风拂过面颊时,玉凌绝有瞬间的恍惚。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不是透过冷宫高墙的缝隙,而是真切地看到外面的天空,听到鼎沸的人声。
那是市井的喧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莫忘之的衣袖。
莫忘之没有抽开,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平稳:“跟紧。”
燕沧溟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道映入眼帘,两岸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船桨划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画卷。这就是京城著名的漕运河道,两岸是繁华的市集。
玉凌绝几乎看呆了。他偷窥过宫宴的奢华,目睹过冷宫的死寂,却从未见过如此多鲜活的人,如此浓郁的生活气息。小贩担子里水灵灵的瓜果,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吹糖人老伯手里变幻出的奇妙形状,杂耍艺人高高抛起的碗碟……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这一切比燕沧溟描述的边关,比莫忘之讲授的舆图,都要真实喧嚣,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发什么呆?走!”燕沧溟一拍他后背,拉着他汇入人流。
莫忘之则不紧不慢走在路上,目光扫过四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守护。
玉凌绝起初还有些拘谨,用力拉着莫忘之的手,紧紧跟在他身侧,黑沉沉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那些新奇的事物吸引——栩栩如生的糖人,叮咚作响的琉璃风铃,还有摊子上摆着的,他从未见过的各色果子。
燕沧溟如同脱缰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她先是挤到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眼巴巴看着老匠人灵巧地捏出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这个好!像你东宫门口那只会打鸣的!”她指着糖公鸡,回头对莫忘之嚷道,引得周遭路人侧目。
莫忘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地递过铜板。燕沧溟心满意足地举着糖公鸡,转头又瞥见旁边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哗啦啦转得欢快。她二话不说,挑了个缀着七彩纸条最大的那个,转身就塞到玉凌绝手里。
“拿着!这才有点小孩儿的样子!”
玉凌绝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满怀喧闹。风车在秋风中急速旋转,七彩纸条模糊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斑斓光影,发出持续不断,哗啦啦的噪音。他下意识就想把这碍事的东西丢掉,却见莫忘之正唇角含笑地看着他,只得僵硬地举着,任由这喧闹的风车成为他此刻无法摆脱的标志。
他努力板着小脸,试图维持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手中欢脱旋转色彩俗艳的风车形成了无比古怪的对比,惹得燕沧溟捧腹大笑。
莫忘之负着手,悠然走到了他们前面,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试图挤到玉凌绝身边的人流隔开。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他递过几枚铜钱,侧头问玉凌绝:“要个什么?”
玉凌绝看着那在阳光下金灿灿、用糖浆勾勒出的各种图案,龙凤鱼鸟……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指向了其中最威风也是最复杂的那条龙。
摊主手腕翻飞,糖浆如丝线般流淌,不多时,一条须爪张扬活灵活现的糖龙便递到了他面前。玉凌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晶莹剔透的质感,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他试探着轻轻舔了一下,一股纯粹而猛烈的甜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比他记忆中任何精致的御膳点心都要来得直接酣畅。
燕沧溟早已挤到前面的人堆里去看胸口碎大石,不时跟着人群高声叫好,回来时手里举着两串红得发亮,裹着厚厚糖衣的冰糖葫芦,硬塞给莫忘之和玉凌绝一人一串。
“喏,尝尝这个!保证比你那糖画够味!”
莫忘之看着那晶莹糖衣下山楂圆滚滚的身影,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接了过去。玉凌绝学着燕沧溟的样子,大胆地咬下一颗,外层糖衣的脆甜与内里山楂的酸涩瞬间在口中交织,强烈的滋味冲击着味蕾,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日头渐渐偏西,燕沧溟兴致不减,带着两人穿梭在纵横交错,愈发拥挤的小巷里,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引到一处临河的酒肆。店面不算高档,却干净敞亮。她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大手一挥:“老板,切三斤酱牛肉,一壶好酒,再上几个你们这儿的拿手小菜!” 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莫忘之,“啧……忘了你不能多喝。”又看向玉凌绝,“你小子更不行。”
莫忘之无奈地笑了笑,对候在一旁的伙计温声道:“劳烦,酒换成果子露吧,再要一壶上好的清茶。”
等菜的间隙,燕沧溟倚着窗栏,指着楼下穿梭往来的货船和远处连绵起伏的灰瓦屋脊,给玉凌绝讲哪条河渠通向大运河,哪片坊市入夜后灯火最为璀璨,哪家的烧鹅皮脆肉嫩滋味一绝。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洒脱与见闻。
玉凌绝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莫忘之身上。对方只是端着茶杯,静静望着窗外河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周身那股在宫中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在此刻似乎淡去了不少。
他置身于这喧嚣市井,没有半分太子的架子,也没有宫中的疏离,慵懒而闲适,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菜肴陆续上桌,香气扑鼻。燕沧溟直接上手夹起一大块酱牛肉,吃得酣畅淋漓。莫忘之则执起竹筷,夹了块清蒸鲈鱼最嫩滑的鱼腹肉,仔细地剔净了细小绵密的鱼刺后,放到了玉凌绝面前的碟子里。
“这里的河鲜不错,刺也少些。”
玉凌绝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晶莹而冒着热气的鱼肉,又抬眸看了看莫忘之那双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蕴藏着细微暖意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鱼肉和着米饭扒进口中,鲜甜嫩滑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让人心头发烫。
“怎么样?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又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强吧?”燕沧溟得意地挑眉,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
玉凌绝没说话,只是埋着头,学着她的样子,不再拘谨,大口吃了起来。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许久的脸颊也终于染上了属于孩童健康的薄红。
饭后,燕沧溟拉着他们直奔更加喧嚣的西市。这里果然是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熙熙攘攘的人群,气味浓烈的香料摊,高声吆喝的胡商,牵着骆驼蒙着面纱的异域旅人……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喷火艺人鼓起腮帮,猛地吐出一道炽烈的火焰,引来周遭一片惊呼与喝彩。
他们经过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杂耍圈子,喝彩声震天。燕沧溟个子高,踮脚便能瞧见内里情形;莫忘之则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外围,毫无凑近的打算。
玉凌绝被前面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听着里面的热闹与叫好,不由得有些着急,下意识地踮起了脚。
忽然,他感觉身体一轻,视野骤然开阔——竟是燕沧溟从身后将他托了起来,让他稳稳地骑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扶稳了!”
整个杂耍圈内的景象瞬间一览无余。只见那耍猴人正指挥着一只机灵非凡的小猴子翻跟头,骑山羊,戴面具,滑稽可爱的动作引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玉凌绝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看得入了神,他忘了周遭喧嚣的人群,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心底积郁多年的寒意。
三人看完了杂耍,又流连于售卖各种稀奇小玩意的摊铺之间。燕沧溟看中一把造型奇诡镶着劣质彩石的胡刀,与摊主一番唾沫横飞的讨价还价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将其别在腰间。莫忘之则在一个专卖残旧古籍的书摊前驻足良久,最终挑了一本纸页泛黄,关于各地风物志异的杂书,小心纳入袖中。
“师姐,这个。” 玉凌绝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雕刻手法粗糙却意外显得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小燕子。
燕沧溟凑过来一看,爽快地数出铜钱拍在摊上:“眼光不错!这精气神,像你师姐我!”
玉凌绝小心地将那只木雕小燕子握在手心里,木质温润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动。转眼看燕沧溟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掏钱买了三个胖乎乎的泥人,塞给玉凌绝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自己拿了个抓耳挠腮的孙大圣,又把最后一个衣袂飘飘,眉眼模糊的仙女塞给了莫忘之。
莫忘之拿着那与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被燕沧溟戏称为“仙女配书生”的泥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含着纵容的笑意,终究还是将其收了起来。
逛着逛着,他们路过一家热闹非凡的茶楼,里面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而饱含激情的声音,正讲到前朝某位将军沙场浴血,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燕沧溟脚步猛地一顿,扯住莫忘之的衣袖:“听听!听听这民间是怎么编排咱们……咳,前朝那些事的?”
三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跑堂的送上粗茶和一小碟瓜子。说书先生正说到激昂处,唾沫横飞,将一场寻常的边境摩擦渲染得惊天动地,其中战术安排漏洞百出,听得深谙兵事的燕沧溟直撇嘴。
“胡扯!真照他这打法,有多少人马够往里头填的?”她压低声音对莫忘之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沾了茶水的桌上划拉着真正的行军布阵路线。
莫忘之拈着瓜子,并未看向那口若悬河的说书人,反而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茶楼里形形色色的茶客。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拍案叫好,有人摇头叹息,面露悲戚,也有人显然对此毫无兴趣,昏昏欲睡。他轻声道:“民间话本,要的便是这份热闹与悲情。真相如何,于他们而言,反倒不重要了。”
玉凌绝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微涩的粗茶,吃着莫忘之不动声色推到他面前的一小堆剥好的瓜子仁。他听着说书人口中那被极度夸张和美化那遥远的金戈铁马,又看看身边这两位真正身处帝国权力与军事漩涡中心,此刻却能隐身于此偷得半日闲的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史书或策论都更要复杂难懂。
听着听着,燕沧溟嫌茶楼里人多气闷,又突发奇想,要带他们去京城最高的雁回塔看全景。
登塔需费些脚力。塔内光线昏暗,狭窄的木制楼梯盘旋而上,踩上去吱呀作响。燕沧溟一马当先,莫忘之走在最后,将玉凌绝护在中间。爬到一半,玉凌绝气息已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走在前面的燕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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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伸出手,语气难得温和:“要不要师姐拉你一把?”
玉凌绝抿紧唇,倔强地摇了摇头,自己扶着冰凉的墙壁,继续一步步向上。
莫忘之在他身后,声音平稳地传来,如同山间清泉:“登高望远,心气需平,步伐需稳。不急在一时。”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玉凌绝依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脚步果然渐渐稳健下来。
终于踏上塔顶,视野豁然开朗,猎猎秋风扑面而来。整个京城如同巨大的沙盘尽收眼底,棋盘般纵横的街巷,蝼蚁般穿行的人群,鳞次栉比的灰瓦屋宇,以及远处那片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目光芒,令人心生压抑的庞大宫城。
“看!那就是咱们刚才逛的西市!”燕沧溟兴奋地指着,“那边是宰相府,瞧见没,屋脊都比别家高出一截,哼!还有那边,国师那老神棍搞那些乌烟瘴气勾当的地方!”
风吹动着三人的衣袂与发丝,带来高处的寒凉。莫忘之负手而立,目光掠过脚下这片喧嚣而庞大的帝都,投向更遥远而天际线模糊的远方,神情依旧淡然,仿佛万物不萦于心。
玉凌绝则紧紧盯着那片宫城。从这前所未有的高度俯瞰,那困了他这么多年,仿佛坚不可摧的牢笼,原来也不过是这繁华京城中一块被精心规划的区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投下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是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也是某种……不甘被束缚的,模糊的野心。
“总有一天……”他极轻地自语,后面未竟的话语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燕沧溟却耳尖地听到了,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没错!总有一天,咱们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把这京城,不,把这天下大好河山,都逛个遍!”
莫忘之闻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夕阳的金光在他眼底跳跃,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却终是没有说话。
夕阳渐沉,将天空与云霞渲染成一片瑰丽磅礴的橙红与紫檀色。
三人并肩坐在塔顶冰凉的栏杆基座上,望着脚下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的人间景象。燕沧溟不知又从哪儿变出一包炒瓜子,咔吧咔吧地嗑得响亮。莫忘之则将那本新买的游记递给玉凌绝:“闲暇时翻翻,这书里写的天地,比宫墙之内,要广阔得多。”
玉凌绝接过那本纸质粗糙,散发着霉旧气味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文字不同于宫中典籍的严谨刻板,带着一股野性未驯的活泼与惊奇,描绘着名山大川的险峻,江湖市井的传奇。
“以后,师姐和师兄带你去真的!”燕沧溟吐掉瓜子壳,豪气干云地一指远方暮色苍茫的地平线,“去看真正奔腾咆哮的大江大河,去塞外无边无际的草原纵马,比在这破书里看干巴巴的字,强一百倍!”
玉凌绝看着她被夕阳余晖镀上温暖金边而神采飞扬的侧脸,又看向身旁唇角含笑的莫忘之,心中那片荒芜冰冷了多年的冻土,仿佛被这半日的暖阳、喧嚣与毫无保留的陪伴彻底照透,裂开缝隙,生出微弱却顽强的嫩芽。
“外面……很好。”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这人间。
莫忘之转过头看向他。少年眼中不再是全然的戒备与冰冷,而是映着天边流光。
“嗯,是很好。”他轻声应和,“所以,要好好活着,活到能自由自在看到更多风景的那一天。”
那只骨节分明又微凉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力道,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天色不早了,”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和,打破了这份暮色中的宁静,“该回去了。”
燕沧溟闻言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吧走吧!再不回去,宫里那群老家伙该急得跳脚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三人踩着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踏上了归途。回宫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子,燕沧溟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簪头却雕成一朵栩栩如生梅花的素银簪子,对着莫忘之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笑嘻嘻道:“诶,你看这个,清清冷冷的,倒是挺适合你啊,带小孩儿的太子殿下。”
莫忘之懒得理她,目光投向别处。
燕沧溟也不介意,自顾自掏钱买了下来,随手插在了自己高束的马尾上,银色的梅花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竟意外地添了几分飒爽。
她又看到旁边有卖孩童玩的布老虎,针脚粗糙,棉花填充得也不甚均匀,却憨态可掬,透着股笨拙的可爱,便顺手也买了一个,塞到玉凌绝怀里:“喏,跟宫里那些冷冰冰的玩意儿不一样吧?抱着睡觉,驱邪!”
玉凌绝低头看着怀里傻乎乎的布老虎,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风车停止转动前的最后呜咽,手里攥着木雕小燕子和几个小泥人,袖子里藏着那本游记,只觉得这一趟出来,收获了一堆在宫中绝对被视为“粗鄙无用”却莫名让他心头滚烫的物事。
回到那处熟悉象征着禁锢的宫墙附近,再次换上那身沉重的常服,所有的轻松欢笑与市井的烟火气,仿佛在瞬间被剥离殆尽,如同一个短暂而易醒的美梦。燕沧溟将剩下没吃完的零嘴一股脑塞进玉凌绝的袖袋里,冲他狡黠地眨眨眼:“藏好了,可别被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老家伙发现!”
莫忘之则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就着护城河的清水浸湿,细致地擦去玉凌绝手上黏着的糖渍和脸上干涸的灰土,又替他仔细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领,拂去肩头沾染的些许草屑与尘埃。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黑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点被外界阳光点亮的光彩。
“今日所见所感,记在心里便好。”莫忘之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似有深意。说罢,便转过身,率先走向那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即将关闭的宫门。
玉凌绝抱着他那一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赃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融入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仿佛被那无形的巨兽吞噬。怀里的风车早已停止了转动,安静地倚靠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些粗糙廉价却充满了鲜活生命力与短暂自由气息的物件,又抬头望了望雁回塔在暮霭中模糊的轮廓。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宫墙映照得一片辉煌,却也冰冷。但那一天西市喧嚣的阳光,糖画在舌尖炸开的甜香,冰糖葫芦酸涩交织的滋味,雁回塔顶猎猎的风,以及燕沧溟爽朗的笑声和莫忘之无声的守护……这一切,都如同一个隐秘而温暖的烙印,深深地藏进了少年冰冷的心底。
在往后无数个漫长而孤寂的深宫夜晚,这段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将成为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亮,提醒着他,宫墙之外,天地广阔。
他忽然觉得,这沉重的日子,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法忍受了。
因为,宫外的风,似乎还残留在他微凉的衣袂间。
Tips:燕沧溟之前以为莫忘之未来会当皇帝,好奇他会娶什么样的人做皇后,在对方表达出对人类不感兴趣后就经常拿天上的仙女调侃他,一直到玉凌绝把对方收入后宫才停止。(皇帝你儿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