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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陆】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中秋的月高悬于紫禁城上空,将清辉一视同仁地洒向朱甍碧瓦,也吝啬地漏进冷宫斑驳的墙角。宫宴的丝竹管弦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模糊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呓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冷宫老槐树下那片空地照得清晰,也映亮了树下两个身影。


    莫忘之随意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身侧放着那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琉璃罩上淡雅的云鹤纹在暖黄光晕中若隐若现,勉强驱散了周身一小片黑暗与寒意。


    地上摆着御膳房的食盒,里头的月饼他却一块未动,只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灯穗,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孩子身上。


    玉凌绝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月余,虽一直照顾,但他依旧瘦得惊人,宽大的衣服空荡荡挂着,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紧攥一截枯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在泥地上划着字。动作僵硬,笔画歪斜,却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哟,太子殿下逃席就为在这儿演什么兄弟情深?”


    两人抬头,只见燕沧溟不知何时蹲在了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她利落地跳下来,马尾高束,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原来躲在这儿教小孩子写字啊。”她扬了扬手中的酒葫芦,笑得爽朗,“教书先生要不要来一口?御酒,顺来的!”


    “久等侠女了。”莫忘之将灯挂在低垂的枝桠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燕沧溟便豪爽地坐下,没有丝毫拘谨。


    “来来来,过节了!别绷着张脸,好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燕沧溟浑不在意地盘腿坐着,那根总是精神抖擞的高马尾在她脑后晃了晃,随手拿起莫忘之带来的精致点心塞进嘴里,右耳的小辫也随之轻颤。


    莫忘之失笑,接过葫芦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玉凌绝,将葫芦递过去:“尝尝?”


    玉凌绝犹豫一瞬,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瞬间被辣得蹙眉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


    燕沧溟看得哈哈大笑,抢回酒葫芦:“小兔崽子,不会喝就别糟蹋我的好东西!”


    玉凌绝涨红了脸,赌气埋下头继续写完最后一道笔画,终于吁了口气。泥地上,是两个勉强能辨认出的字“凌绝”。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孤愤的戾气。


    莫忘之探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露出清浅的笑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野心也不小啊。”


    玉凌绝终于抬起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庞,那尚存稚气的眉眼间却是一片沉寂。他直直地望向莫忘之,声音干涩:


    “不是的。”


    他伸出枯枝,尖锐的那端狠狠点在“凌”字上,又划过“绝”字,几乎要将泥地戳穿。


    “是凌虐的凌,绝境的绝。”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连风穿过松针的呜咽都清晰可闻。


    燕沧溟的眉头蹙起,心中暗骂了一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她看向莫忘之,只见他脸上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落在“凌绝”二字旁边,更添几分萧索。


    片刻后,莫忘之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的笑意。他俯下身,指尖落在泥地上,就着玉凌绝写下的那两个字,认真缓慢地在上面勾勒着,写了一个笔画更为繁复的——


    忘。


    宫灯暖光映照下,他侧脸线条柔和,右眼睑下那粒泪痣在光晕中若隐若现,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近乎温柔的错觉。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崭新的“忘”字,已然将原本充满绝望意味的“凌绝”覆盖包裹,崭新的笔画与旧有的刻痕紧密交错,融为一体。


    他抬起眼,迎上玉凌绝困惑而怔忡的目光,露出了一个与往常不太一样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些许温柔的笑容。


    “看,现在……”


    他的指尖在三个纠缠的字符上轻轻一点。


    “它是''忘记凌虐与绝境''的意思了。”


    玉凌绝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再也分不开的字,黑沉沉的眸子里流出茫然的无措。眼前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言语,为他颠倒了整个名字的乾坤。他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枯枝的指节发白的手,也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一些。


    “哈哈!说得好!”燕沧溟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她抽出随身的短匕,利落地在旁边空处,“唰唰”几下刻下一个笔锋刚劲而带着金石之气的——


    燕。


    “别文绉绉的,燕子也能一览众山小!”她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土,眉眼飞扬,“凌绝顶算什么?咱们燕子飞得比那山顶还高!看得比那更远!”


    “说得对,”莫忘之笑着,将手中那盏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宫灯,默然放在了三个字的中央。


    “凌绝顶太高,风寒刺骨。携手飞燕去,自在乘风。”


    玉凌绝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风格迥异却紧紧挨着的字,又看了看身旁一个慵懒如云,一个炽烈如火的两人。那紧抿的唇角,终于艰难地又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莫忘之将酒坛再次递给他,这次,玉凌绝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感冲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却从喉咙烧到了四肢百骸。


    莫忘之看着他被辣出眼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慢点喝,这酒叫''忘忧'',不是''忘命''。”


    燕沧溟揽过玉凌绝,看似用力,实则手臂在碰到玉凌绝瘦弱的肩膀时,力道不着痕迹地放轻了许多,接口道:“就是!以后跟着我们,保你''凌''云之上,''绝''处逢生!”


    玉凌绝被她揽着,有些无措地踉跄了一下,却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挣脱或戒备。


    “听着,小子!名字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被人叫出来的!以后天大的坎,咱们也能给它踏平了!走,师姐带你去御膳房。今天中秋,月饼甜得很,保证你吃了就把什么''凌''啊''绝''啊都忘到九霄云外去!”她说话时,那根高马尾随着她的话语节奏轻轻甩动,像一道雀跃的墨痕,右耳的小辫则灵巧地躲在后面,若隐若现。


    听到燕沧溟这些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三个相依相偎的字,又飞快地抬眼,看到莫忘之瞬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


    “师姐,凭你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去御膳房,不去做梁上君子实属是可惜了。”


    “少贫嘴!”燕沧溟白了不知道莫忘之第几眼。


    在他们谈笑调侃之际,一股甜暖的香气穿透重重宫墙,竟比中秋的月饼滋味更缠绵地萦绕在冷宫周遭。那不是月饼的甜腻,而是一种桂花那清冽缠绵的香气,乘着渐凉的秋风,无孔不入地渗透宫墙,连冷宫的角落也无法幸免。


    是御花园的桂花开得鼎盛了。


    玉凌绝的目光不由得飘向香气的来处。莫忘之带来的点心匣子里,有一种淋着桂花蜜的酥饼,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是他极少会明确表示喜欢的东西。


    “阿绝的鼻子倒灵,馋桂花糕了?”燕沧溟已经不知从哪个角落掏出了一个空瘪的细棉布袋,眉眼间尽是“又要干坏事”的兴奋:“光闻味儿有什么意思?走,师姐带你去弄点真家伙!”


    看到燕沧溟没开玩笑的样子,莫忘之终于收敛起笑容,语气带着些许不赞同:“……中秋御膳房往来人多眼杂,别动真格。”


    燕沧溟不屑地撇撇嘴:“切,御膳房了不起啊?大不了咱们自己做!”


    “……御花园的桂树也都有专人看管。”莫忘之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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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么!”燕沧溟浑不在意,伸手就去拉他,“又不是偷金偷银,摘点花儿罢了!我知道哪里的金桂开得最好,位置最僻静,守卫也最松!”


    许是酒意还未散尽,又许是桂香太醉人,莫忘之竟真的任由燕沧溟将他拉起,脸上那点无奈的纵容终究盖过了谨慎。他看向玉凌绝,见那小少年虽垂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了枯枝,便知他也是心动的。


    “罢了,”他轻叹一声,理了理衣袖,“便陪你们走一遭。”


    月光清减了些,却足够照亮前路。燕沧溟依旧一马当先,莫忘之走在最后,玉凌绝夹在中间,恍惚间觉得这情形居如此荒谬,今夜中秋佳节,他们却要去做一回“梁上君子”。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向御花园深处。燕沧溟熟门熟路地在前引路,身形如暗夜狸猫,穿过重重朱红宫墙,越走越深,直至一处僻静的角落,最终停在那几株高大的金桂前。


    金桂静静矗立,树干虬结,昭示着岁月。繁花如碎金缀满枝头,簇簇细小的花粒攒成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将那馥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香气,慷慨地泼洒在秋日的月亮上,甜香醇厚得仿佛能醉人。


    “就这儿了!”燕沧溟眼睛发亮,拍了拍莫忘之的肩头,“老规矩,我把风,你动手。摘花这精细活儿还得你来。”


    莫忘之抬眼打量了一下浓密的花冠,未再多言,随即身形一动,便如一片云般轻飘飘跃起,借力旁边古松粗糙的树皮,落在了那最高最盛的枝桠间。


    玉凌绝在树下,屏息望着。


    月色为莫忘之的身影勾勒出淡淡的金边。他立于繁花之间,指尖轻柔拂过颤巍巍的花枝,金黄的桂蕊便簌簌落下,精准地落入他撑开的布袋中。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偷窃毫不相干的雅致,仿佛早已做过了许多次。


    秋风不识趣地穿过枝桠,搅动一树芳菲。更多的桂花如下雨般簌簌飘落,落了树下的玉凌绝满身满头,甜香浸骨。连眼睫上都沾了几星碎金。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漫天花雨中低眉专注的侧影,看明月被花香浸染得异常柔和的轮廓,一时竟忘了周遭一切。


    “快些!”燕沧溟从假山后探出头低唤,“巡夜卫队要经过这边了!”


    莫忘之闻声便毫不迟疑,轻盈如羽地落地,衣袂拂过,只带起几缕甜香。他的发间肩头也难免沾染了些许金黄的花瓣,气质被这点点碎金点缀而柔化了几分。


    他将那装满桂花的,鼓囊囊又香喷喷的布袋仔细系好,将一袋芬芳塞进玉凌绝怀里,那香气浓得几乎要有重量,沉甸甸撞了满怀。玉凌绝抱着那袋犹带枝头温度的桂花,只觉得像是抱住了一整个温暖而香甜的秋天。


    回到冷宫老槐树下,燕沧溟顺来了小炭炉和陶罐,莫忘之就着那盏绘着云鹤的琉璃宫灯,将桂花细细拣选淘洗。玉凌绝安静坐在一旁,看暖黄光晕里低垂的睫毛染上蜜色,看晶莹的蜜糖在金桂间咕嘟咕嘟地冒泡,桂花与蜜糖交融,散发出愈发暖融幸福的香气。


    莫忘之用木勺舀出小小一勺,递到一直眼巴巴望着的玉凌绝唇边。


    “尝尝。”


    玉凌绝下意识地张口含住。刹那间,鲜活的甜香在他口中弥漫开来,比中秋的月饼更醇厚,比那壶“忘忧”更暖人,一路滑入胃里,熨帖了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着莫忘之沾染了蜜糖和些许炭灰却依旧平静专注的侧脸,又看看一旁咋咋呼呼试图帮忙却总被莫忘之无奈挡开的燕沧溟,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后来很多个夜晚,他们都会取一小勺桂花蜜,冲成三杯甜茶。就着同一轮明月,在渐渐凛冽的秋风里,分享着这份偷来的甜蜜。


    而那几个歪歪扭扭写在泥地上的字——忘,凌绝,燕——早已随着桂花的香气,深深烙进玉凌绝心里,再也不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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