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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牙人和他的老婆

作者:含心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到达兰州榷场外的时候,是人间最美的天气,桃花、杏花、梨花、海棠开得漫山遍野。


    醒透了的魏无功随手折了一小枝海棠戳到李在宥脑袋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这位探花郎,我感觉我又撑了……”边说边吸了口卤梅水,结果因为刚吃了糖饼嘴里甜味儿还没过,一口下去酸得眼睛直眨巴。


    这一路李大人都很大方,心疼他从小飘零,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看什么新鲜东西都给他买,基本上没让他空过嘴。魏无功就这么沿路走沿路吃,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坚硬了。他原地轻轻蹦跶两下,小心确认着有没有因为增重影响轻功——还行,问题不大。


    “魏大人收收心,”李在宥刚拜别熙河路送行的地方官,快到牙人的住所,顿觉压力上来,连脑袋上的小动静都忽略了:“咱们的旅游结束了。”


    再往前,没有州官罩着,穿上工匠的麻葛衫儿,他俩就是这世上两个最普通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坎坷在暗处等着。


    “啧,你就这点儿不好,老愁在前头,”魏无功啧了一声,把别在他头发里的花儿悄悄又取了下来:“来一口降降火。”


    “魏大人批评得是,”李在宥看了一眼他手上喝过的碗,接过去嘬了一口,立马吐吐舌头还给他:“好酸!拿走拿走……”


    两人脚步轻快,一路朝着榷场走去。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浑浊的急弯,日光白亮,风里混着沙,吹迷了人眼。榷场是一片被黄土墙、栅栏和瞭望塔圈起的场院,因为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地上有点儿未消的泥泞。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牲畜粪便、熟羊皮、陈年香料和未洗净人身上的膻味混合的气息。


    “胡人味儿真大,”魏无功的小狗鼻子在这种环境里很受罪:“我都分不清是牲口臭还是人臭,啧。”


    “小卷毛儿,你这是忘本啊。”李在宥瞅着他好笑,到了这边,魏无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特殊,把头发放下来随意扎了个辫子,一撮撮小卷儿在风里跟刚发芽的柳梢一样晃荡。


    “我又没味儿,”魏无功撇撇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挂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出了汗反而更明显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也不好说,夏天要来了,想身上没味儿都难。


    “好像到了,应该就是这里,”李在宥指着榷场外围一排小矮棚子,那一溜看着像是官方牙人的驻点。


    大宋和西夏虽然是沙场上的敌人,但是经济上又互相依赖——西夏虎踞河西走廊,把持东西通路,汉人想要的马匹、毛料、青盐和药材都得在这里交易,党项人亟需的织物、茶叶、瓷器和粮食,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


    为了保障公平,也是为了防范走私,凡是想在榷场做生意,都得先有官牙引荐,再由保人(提供保险服务)担保,才能正式进入。交易当中买卖双方也需要牙人在中间斡旋,不得私自接触。两人首先要拜过的码头,正是其中一位官方的牙人,也是云昭阁发展的线人,名叫王贯生。


    一处挂着块歪斜“王氏诚介”木牌的土棚前面,几个工匠拿着规矩绳墨正在排队,王贯生趴在案头,撅着屁股给他们登记。


    “王哥,别来无恙,今年家里新麦子可好?”李在宥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了接头的话。


    “哟,老弟来了!”王贯生一听有人问麦子,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迎接:“田让当兵的马踩了一块,不过好在补了银钱,”他回了暗号表明身份,说:“我这儿正做着契,让你嫂子先带你们去里面坐,我一会儿就来。”


    “老婆子诶!”王贯生冲后头喊了一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四十多岁的妇女从棚子后头出来,浑身精瘦,但是精神头很足。“带他们先去歇脚,”王贯生嘱咐他老婆:“给最好的那间。”


    “那自然,”王嫂冲着两人笑笑,看上去十分殷勤:“早都收拾出来了,就等你们呢!”


    王家做的是劳工的中介,从今天起他们俩就是给牙人打工的手艺人了,因此王贯生和他老婆虽有意巴结,但是话语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是明面儿的身份,他们夫妻还是两人雇主。


    李在宥跟王哥道了谢,跟着王嫂往榷场更外围的临时棚屋聚集区走。牙人的生意做得大,居然起了一排两层的小砖楼,在一众毛毡帐篷和简陋木棚中显得十分阔气。


    “这边儿一片都是你王哥盘下来的,不过条件一般,一楼这间最大,也安静,”王嫂把周边环境介绍了一番。劳工们大部分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居住条件自然不会太好,王嫂已经尽力收拾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双人间了,剩下的大都是七八人挤在一个小屋,味道自然也是一言难尽。“你们哥俩在这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过两天人齐了,咱们去榷场补办好文书就出发。”


    “给您添麻烦了,”李在宥冲王嫂拱手:“后面我们自己收拾,您先去忙。”


    “那行,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王嫂这几天要准备妥当去兴庆府的物资,实在是忙,也没跟两人客气,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


    两人光速收拾好铺盖,魏无功拍拍李在宥,说:“走,转转去。”


    “好,”李在宥跟着他出了房间,在榷场边上的棚屋中间穿梭观察。


    不过,榷场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除了筹备铺面的商人,外围住的都是普通的边民和临时来此等待征召的工匠,由于河湟一带年年打仗,天灾兵燹下,这里的人们脸上更多地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漠然。一波一波的,管他是西夏、辽、宋还是更远的唃厮啰军队在这里匆匆征服又被征服,经常易主之地自然也没有更长远的经营打算,人的神色里全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磋磨。沙尘粘在脸上,在皱纹里搓出一道道的褶子,一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背阴的地方,春寒还料峭着,李在宥裹了裹外套。


    “冷吧,”魏无功问。


    “有点儿,不过太阳晒着就还好。”


    “那跟着太阳走。”魏无功指指二层小砖房的外围,那边向阳。


    两人换到砖房另一边的大路,这时候上面突然有个小东西掉下来,正好冲着魏无功的脑袋,他反应很快,没等砸到就伸手接了,拿到眼前一看,是个绣了一半的褡裢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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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哥儿真麻利!”


    一个女声从上头传来,两人抬头去看,发现在牙人的居所,二楼居然有一屋子女眷,这会儿都趴在窗户上看他俩。掉东西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两个又圆又大的眼睛像小鹿,几根儿油亮的长辫子顺着窗框垂下来,天然去雕饰。


    “……”魏无功被一堆女眷盯着,有点儿尴尬,问:“姑娘,是我上去给你还是你下来取?”


    “你扔上来给我呗,我们这儿锁着门,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那个姑娘说。


    魏无功闻言,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儿,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扔进口袋里增重,一挥手扔回了窗户里。


    “谢谢这位哥儿的添头,”那姑娘也不害羞,大大方方收了,冲着底下说:“我叫曹月华。”


    看她没来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李在宥也不接茬,冲上面挥挥手,拉着魏无功快步就走了。


    离远了二楼的小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那牙人做的是正经生意吗?”哪家正经中介二楼锁着人呐。


    “他是,不过嘛……”李在宥想了想:“他老婆就不一定了。”云昭阁只有王贯生一个人的档案,是正经官牙,但是他老婆是不是拐卖女孩儿的牙婆可说不好。


    “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李在宥在阳光底下伸个懒腰:“就算是官牙,又能正经到哪里去……”


    魏无功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余光瞥见他动静,跟他开玩笑:“也没准儿单纯就是那小娘子看上你了,手头没有荷包,扔个口袋吸引你注意呢。”


    “滚啊。”魏无功把头转回来。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并没有女眷的身影,只有几个跟他们一起去兴庆府的汉人工匠,或蹲或坐吃饭。魏无功留了个心思,瞥见王嫂挎着个装饭的篮子,小指头上勾着一串儿钥匙上了二楼。


    “靠,还真是个牙婆。”魏无功瞬间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夫妻两个一明一暗,男的对外做正经官方中介生意,女的背地里搞些这种替官宦人家寻妾室、婢女的勾当。


    “我要是你我就不看,”李在宥端着个带着缺口的瓷碗,专心拿筷子划拨着咸菜上的盐粒子:“‘君子远庖厨’。”解决不掉的事儿,看了不堵心吗。


    “……”魏无功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李在宥也停下筷子。


    “有点儿。”魏无功点点头,重新端起碗继续扒饭。


    李在宥盯着他吃了一会儿饭,啧了一声,拿筷子另一头戳着他嚼大米饭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问:“咱们这趟是来干什么的?”


    “找慧觉拿身份证,找门路去于阗,找血引的来历,”魏无功一根根儿掰着指头数完,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一路了李大人,耳朵要起茧了!”


    “嗯……”李在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根咸菜,把它翻了个个儿:“别分心。”


    “啊……”端着空碗的魏无功望天嚎了一嗓子:“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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