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葳蕤,枝叶因风飘摇。
不远处有片草丛塌陷,仔细看去,竟是只漂亮狐狸趴在草面。伴随着窸窣声响起,狐狸眼中闪过丝丝尴尬,连忙将脑袋埋在草丛中,试图不叫人发现。可是——
“师尊,前面有只黄大仙。”
狐狸浑身一僵,想默默爬远,奈何全身疼如剥肤,只得认命地趴在草面。
“黄大仙?”
声音温柔如水。
脚步声由远至近,铃兰气息缓缓入鼻,狐狸只觉头顶的热意消散,她眨了眨眼,原是一道影子将她覆盖住。
很快,影子的主人蹲下身。
狐狸下意识抬头,与之对视。
女子身着淡粉色长裙,神色温和,日光落在她的脸侧,映得眉目温柔缱绻。
她目光平静,片刻后,探出了指尖。
狐狸顿时警觉,联想近日的遭遇,琥珀色的眸子瞬间闪过暗光,目光一瞬不瞬,抽取最后的灵力释放法术。
女子眼神晃了一下,垂着眸看狐狸。
毛绒绒的耳尖萎靡地垂着,漂亮的狐狸眼中是对琥珀色的眸子,蒙着湿润的魅意。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道:“狐狸也会哭吗?”
狐狸身子一僵,耳尖耷拉下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女子的目光,掩住了眼中的尴尬。
女子不禁轻笑,饶有趣味地朝前探出指尖。
“等等——”
“师尊别碰,这狐狸蔫巴巴的,许是生了疫病……”
女子指尖一顿。
狐狸一愣,莫名被惹起了怒意,漂亮的狐狸眼瞪时看向岑意,目光灼灼。
此人竟然造谣她生了疫病?
她堂堂青丘之主姒聆玉,自生来便从未有人对她讲过这种话,还有——
蔫巴巴怎么就是生了疫病?
若不是那阴险狐狸联合毒蛇入青丘趁她不备重伤,她兴许还是躺在椅上等着姐妹们投喂水果,哪能是如今的模样?
“不是疫病,腿好像受伤了。”
姒聆玉赞同,可是方才耗费了最后的精力,她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神润润地表达——
好疼,你好聪明。
岑意抿了抿唇,私心使她并不想让师尊与狐狸有过多交集,试探开口:“师尊,瞧着当真是染了疫病的模样,不若丢些灵物让她自生自灭?”
姒聆玉有点儿生气了。
因为像这样说话不讨喜的存在绝对会被她赶到青丘最偏僻的地方居住。可是如今狐落平阳,师徒二人不将就地炼化都是好的。
“岑意。”
美人师尊开口,徒弟便不再说话了。
虽然聒噪的声音消失,女子却蹙着眉看她,她张了张口,看似于心不忍:“我们还有要事要办,不若将些灵物给你,使你恢复得快些?”
其实并不是询问,因为女子拿了些灵药便走了。这回,姒聆玉反而觉得落在身上的日光更灼热了。
法术没用么?
应当放下戒备求她的,可是晚了。
好疼,疼到日落西山、月亮升起,疼到有个粗手粗脚的人揪住了她。
到底是谁!
“师姐,你说师尊是何意?”
是那个污蔑她是黄大仙的粗使丫头!
“师尊让你如何便如何,少问。”
岑意撇撇嘴,抱起了狐狸。
啊——
有没有人来管管!
姒聆玉疼到颤抖,甚至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哼声。
“噫,师姐,我不要抱了!她将涎水弄到了我手上。”岑意将之拿远,突然道。
那位唤作师姐名为苏凛月的人弯下腰——
与之平视。
苏凛月沉默片刻,斟酌道:“师妹,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弄疼人家了。”她有些无奈,伸手从岑意手中接过,特意避开了受伤的腿,无奈道:“师尊嘱咐过,腿上有伤。”
约莫是碰到了腿,这只狐狸在无声落泪。那双润润的眸子让她下意识开口:“别哭了,宗门里有医修,回去治治便不疼了。”
姒聆玉闻言一僵,愤愤偏过头去,憋回了眼中的光。
狐狸大王才不会哭,更不会流涎水!
可事实上却是她大意疏忽,导致姒湘将毒蛇引来青丘,因此被毒蛇咬到了腿,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走。
会不会变成跛脚狐狸。
跛脚的话便不美了,也做不成大王了。
也不止如此——
那条蛇负有登蛇血脉,‘其行所过,草木皆死’之说并不是谣传,纵然传承至今血脉稀薄,可若非母亲飞升前留下印记护体,便不是重伤到原形示人这样简单了。
那些要好的姐姐妹妹也不知去了何处,但光是想想也晓得她们不太好。
突然间。
姒聆玉觉得自己有些不坚强了。
甚至真的想哭。
*
轻微雨声响起,由远至近,近到好似沐浴雨中。
姒聆玉缓缓睁眼,愣了一下。
不是好似,明明就是。斜飞的雨甚至还飘到了她的眼睫。
她下意识向后缩,可却止步于此。
怎么回事?
姒聆玉茫然四顾,又愣了一下。
四处碰壁,极小、极窄的空间,风呼呼灌入,冷得颤抖,甚至距离雨幕极近,近得不过一步之遥。而她想要后退,却又抵到了身后的木板。
“……”
她以为最终魅术起了作用,至少那位美人师尊对她没有恶意,惑得她愿意派弟子前来救助。
可是,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甩了甩沾在绒毛之上的雨水,一瘸一拐地走出。
既不是深山野墺,也不是穴处野居。是碧瓦朱甍,袅袅生烟。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浓郁的灵气顺着雨丝扑面,以至于境况与昏迷前相比天差地别。
此处适宜养伤、修炼。
甚至连雨丝的带着淡淡的灵气。
姒聆玉仰头看天,小雨淅沥,她再次甩了甩雨珠,缓步向檐角走近。
一点儿都不喜欢雨。
与此同时,雨势大了起来,而她这时才注意到方才避雨的那处。
是几张废弃的板材搭建起来的庇护所,位于院落的一角,简陋到像极了——犬舍。
姒聆玉眼前一黑。
虎落平阳被犬欺,而她狐落平阳宿犬舍了。
若是寻个狐狸洞宿着也好,这搭起来的犬舍又叫什么事?可惜当时伤势太重,若不然便能聚精凝神,让那位美人师尊晃晃眼,不说座上宾,好歹以礼相待才是。
算了,如今避雨才是正途,雨这般大,她可不想成落汤鸡。
可是——
脚步声响起。
姒聆玉下意识仰头,见着屋内的人,竟有那么一瞬间沉默。
岑意缓步走来,看着门槛延伸至屋中的一串串湿漉脚印,开始拧眉,不悦道:“你这只狐狸,怎地进我屋了?”
姒聆玉愣了一瞬,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几度聚散,试图二度施展魅术。
“你这是什么眼神?”
重伤未愈,灵力消失殆尽。姒聆玉沉默认命,当即转身就走。
岑意因着干脆的举动怔住。
不久前才让山下的狐狸挠了一道,她还以为眼前这只仍是野性难驯,可怎么就这般走了?
纵然不喜屋子被闯入,可……
阑风长雨,落叶随风漂泊,天上的黑云甚至闪着电光,漂亮的狐狸一瘸一拐走入雨幕。
!
怎么气性这般大?
师尊外出未归、师姐下山平乱,狐狸带伤,这几日皆是她在照顾,不过是冲口而出的话,气性竟比她还大几分?
岑意连忙冲出屋,大喊:
“狐狐啊——”
可是狐狸早就走了,任她寻遍了合欢宗都没寻到。
岑意苦着脸,顶着雨,老老实实地给师尊送去纸鹤。
‘师尊,如果,我说如果,那只狐狸自己走了怎么办?举例:小雨、狐狸、受伤、瘸腿。重点备注:我没有骂过她。’
接到纸鹤的桑婵:……
师尊已读不回,岑意病急乱投医给山下的师姐送去纸鹤。
‘师姐,如果,我说如果,那只狐狸自己走了怎么办?备注:师尊好像不大高兴。再备注:狐狸没有真的走,我只是问问。’
接到纸鹤的苏凛月:……
摔,怎么都已读不回啊!
找找找,幸好没有同师尊师姐说实话,还可以挽救。
其实——
姒聆玉并没有离开多远。
毕竟此地钟灵毓秀,灵气充沛,适宜养伤。至于最近满山喊的岑意?听到了,但是管她呢,约莫是犯病了,疫病中的疯病。
而她本狐——
因是青丘大王,见过太多世面,一眼便看出的灵气最浓郁之地。
甚至是处精致的院落,还无人!
饿了便跳到树上吃果子,困了便上床钻被窝。而且院子不远处还有块缓缓淌水的汤泉,可惜她对于浮水一事一窍不通。
伤痛带来的不适消散了大半,但还跛脚。姒聆玉趴在石头上看月亮,想——
几时能回到青丘?
早前听闻姒湘寻了条毒蛇双修她半点不信,毕竟狐与蛇是天敌。可荒谬的事情却实打实发生了,毒蛇群入青丘,将姐妹们打伤赶走,现如今青丘都快成蛇窝了。
昨夜母亲都在梦中骂她,骂她常年享乐以至于疏忽大意,未拦住毒蛇入境,将青丘弄成了蛇窝。
难受,不开心。
诶,下雨了?
厌水的姒聆玉收回思绪,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再次一瘸一拐地回房。
钻入被窝。
只是今夜与往常不同,在她沉迷梦中,唯唯诺诺地挨母亲骂时,身上忽然一凉。
姒聆玉云里雾里,恍惚睁眼,定睛看。
月光投入窗柩,洒在屋中。
眼前人半截在明,半截在暗,她的身上蒙着淡淡的疲倦,语气疑惑,声音很轻:“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