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欺负桑宗主》 1、第一章 草木葳蕤,枝叶因风飘摇。 不远处有片草丛塌陷,仔细看去,竟是只漂亮狐狸趴在草面。伴随着窸窣声响起,狐狸眼中闪过丝丝尴尬,连忙将脑袋埋在草丛中,试图不叫人发现。可是—— “师尊,前面有只黄大仙。” 狐狸浑身一僵,想默默爬远,奈何全身疼如剥肤,只得认命地趴在草面。 “黄大仙?” 声音温柔如水。 脚步声由远至近,铃兰气息缓缓入鼻,狐狸只觉头顶的热意消散,她眨了眨眼,原是一道影子将她覆盖住。 很快,影子的主人蹲下身。 狐狸下意识抬头,与之对视。 女子身着淡粉色长裙,神色温和,日光落在她的脸侧,映得眉目温柔缱绻。 她目光平静,片刻后,探出了指尖。 狐狸顿时警觉,联想近日的遭遇,琥珀色的眸子瞬间闪过暗光,目光一瞬不瞬,抽取最后的灵力释放法术。 女子眼神晃了一下,垂着眸看狐狸。 毛绒绒的耳尖萎靡地垂着,漂亮的狐狸眼中是对琥珀色的眸子,蒙着湿润的魅意。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道:“狐狸也会哭吗?” 狐狸身子一僵,耳尖耷拉下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女子的目光,掩住了眼中的尴尬。 女子不禁轻笑,饶有趣味地朝前探出指尖。 “等等——” “师尊别碰,这狐狸蔫巴巴的,许是生了疫病……” 女子指尖一顿。 狐狸一愣,莫名被惹起了怒意,漂亮的狐狸眼瞪时看向岑意,目光灼灼。 此人竟然造谣她生了疫病? 她堂堂青丘之主姒聆玉,自生来便从未有人对她讲过这种话,还有—— 蔫巴巴怎么就是生了疫病? 若不是那阴险狐狸联合毒蛇入青丘趁她不备重伤,她兴许还是躺在椅上等着姐妹们投喂水果,哪能是如今的模样? “不是疫病,腿好像受伤了。” 姒聆玉赞同,可是方才耗费了最后的精力,她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神润润地表达—— 好疼,你好聪明。 岑意抿了抿唇,私心使她并不想让师尊与狐狸有过多交集,试探开口:“师尊,瞧着当真是染了疫病的模样,不若丢些灵物让她自生自灭?” 姒聆玉有点儿生气了。 因为像这样说话不讨喜的存在绝对会被她赶到青丘最偏僻的地方居住。可是如今狐落平阳,师徒二人不将就地炼化都是好的。 “岑意。” 美人师尊开口,徒弟便不再说话了。 虽然聒噪的声音消失,女子却蹙着眉看她,她张了张口,看似于心不忍:“我们还有要事要办,不若将些灵物给你,使你恢复得快些?” 其实并不是询问,因为女子拿了些灵药便走了。这回,姒聆玉反而觉得落在身上的日光更灼热了。 法术没用么? 应当放下戒备求她的,可是晚了。 好疼,疼到日落西山、月亮升起,疼到有个粗手粗脚的人揪住了她。 到底是谁! “师姐,你说师尊是何意?” 是那个污蔑她是黄大仙的粗使丫头! “师尊让你如何便如何,少问。” 岑意撇撇嘴,抱起了狐狸。 啊—— 有没有人来管管! 姒聆玉疼到颤抖,甚至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哼声。 “噫,师姐,我不要抱了!她将涎水弄到了我手上。”岑意将之拿远,突然道。 那位唤作师姐名为苏凛月的人弯下腰—— 与之平视。 苏凛月沉默片刻,斟酌道:“师妹,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弄疼人家了。”她有些无奈,伸手从岑意手中接过,特意避开了受伤的腿,无奈道:“师尊嘱咐过,腿上有伤。” 约莫是碰到了腿,这只狐狸在无声落泪。那双润润的眸子让她下意识开口:“别哭了,宗门里有医修,回去治治便不疼了。” 姒聆玉闻言一僵,愤愤偏过头去,憋回了眼中的光。 狐狸大王才不会哭,更不会流涎水! 可事实上却是她大意疏忽,导致姒湘将毒蛇引来青丘,因此被毒蛇咬到了腿,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走。 会不会变成跛脚狐狸。 跛脚的话便不美了,也做不成大王了。 也不止如此—— 那条蛇负有登蛇血脉,‘其行所过,草木皆死’之说并不是谣传,纵然传承至今血脉稀薄,可若非母亲飞升前留下印记护体,便不是重伤到原形示人这样简单了。 那些要好的姐姐妹妹也不知去了何处,但光是想想也晓得她们不太好。 突然间。 姒聆玉觉得自己有些不坚强了。 甚至真的想哭。 * 轻微雨声响起,由远至近,近到好似沐浴雨中。 姒聆玉缓缓睁眼,愣了一下。 不是好似,明明就是。斜飞的雨甚至还飘到了她的眼睫。 她下意识向后缩,可却止步于此。 怎么回事? 姒聆玉茫然四顾,又愣了一下。 四处碰壁,极小、极窄的空间,风呼呼灌入,冷得颤抖,甚至距离雨幕极近,近得不过一步之遥。而她想要后退,却又抵到了身后的木板。 “……” 她以为最终魅术起了作用,至少那位美人师尊对她没有恶意,惑得她愿意派弟子前来救助。 可是,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甩了甩沾在绒毛之上的雨水,一瘸一拐地走出。 既不是深山野墺,也不是穴处野居。是碧瓦朱甍,袅袅生烟。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浓郁的灵气顺着雨丝扑面,以至于境况与昏迷前相比天差地别。 此处适宜养伤、修炼。 甚至连雨丝的带着淡淡的灵气。 姒聆玉仰头看天,小雨淅沥,她再次甩了甩雨珠,缓步向檐角走近。 一点儿都不喜欢雨。 与此同时,雨势大了起来,而她这时才注意到方才避雨的那处。 是几张废弃的板材搭建起来的庇护所,位于院落的一角,简陋到像极了——犬舍。 姒聆玉眼前一黑。 虎落平阳被犬欺,而她狐落平阳宿犬舍了。 若是寻个狐狸洞宿着也好,这搭起来的犬舍又叫什么事?可惜当时伤势太重,若不然便能聚精凝神,让那位美人师尊晃晃眼,不说座上宾,好歹以礼相待才是。 算了,如今避雨才是正途,雨这般大,她可不想成落汤鸡。 可是—— 脚步声响起。 姒聆玉下意识仰头,见着屋内的人,竟有那么一瞬间沉默。 岑意缓步走来,看着门槛延伸至屋中的一串串湿漉脚印,开始拧眉,不悦道:“你这只狐狸,怎地进我屋了?” 姒聆玉愣了一瞬,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几度聚散,试图二度施展魅术。 “你这是什么眼神?” 重伤未愈,灵力消失殆尽。姒聆玉沉默认命,当即转身就走。 岑意因着干脆的举动怔住。 不久前才让山下的狐狸挠了一道,她还以为眼前这只仍是野性难驯,可怎么就这般走了? 纵然不喜屋子被闯入,可…… 阑风长雨,落叶随风漂泊,天上的黑云甚至闪着电光,漂亮的狐狸一瘸一拐走入雨幕。 ! 怎么气性这般大? 师尊外出未归、师姐下山平乱,狐狸带伤,这几日皆是她在照顾,不过是冲口而出的话,气性竟比她还大几分? 岑意连忙冲出屋,大喊: “狐狐啊——” 可是狐狸早就走了,任她寻遍了合欢宗都没寻到。 岑意苦着脸,顶着雨,老老实实地给师尊送去纸鹤。 ‘师尊,如果,我说如果,那只狐狸自己走了怎么办?举例:小雨、狐狸、受伤、瘸腿。重点备注:我没有骂过她。’ 接到纸鹤的桑婵:…… 师尊已读不回,岑意病急乱投医给山下的师姐送去纸鹤。 ‘师姐,如果,我说如果,那只狐狸自己走了怎么办?备注:师尊好像不大高兴。再备注:狐狸没有真的走,我只是问问。’ 接到纸鹤的苏凛月:…… 摔,怎么都已读不回啊! 找找找,幸好没有同师尊师姐说实话,还可以挽救。 其实—— 姒聆玉并没有离开多远。 毕竟此地钟灵毓秀,灵气充沛,适宜养伤。至于最近满山喊的岑意?听到了,但是管她呢,约莫是犯病了,疫病中的疯病。 而她本狐—— 因是青丘大王,见过太多世面,一眼便看出的灵气最浓郁之地。 甚至是处精致的院落,还无人! 饿了便跳到树上吃果子,困了便上床钻被窝。而且院子不远处还有块缓缓淌水的汤泉,可惜她对于浮水一事一窍不通。 伤痛带来的不适消散了大半,但还跛脚。姒聆玉趴在石头上看月亮,想—— 几时能回到青丘? 早前听闻姒湘寻了条毒蛇双修她半点不信,毕竟狐与蛇是天敌。可荒谬的事情却实打实发生了,毒蛇群入青丘,将姐妹们打伤赶走,现如今青丘都快成蛇窝了。 昨夜母亲都在梦中骂她,骂她常年享乐以至于疏忽大意,未拦住毒蛇入境,将青丘弄成了蛇窝。 难受,不开心。 诶,下雨了? 厌水的姒聆玉收回思绪,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再次一瘸一拐地回房。 钻入被窝。 只是今夜与往常不同,在她沉迷梦中,唯唯诺诺地挨母亲骂时,身上忽然一凉。 姒聆玉云里雾里,恍惚睁眼,定睛看。 月光投入窗柩,洒在屋中。 眼前人半截在明,半截在暗,她的身上蒙着淡淡的疲倦,语气疑惑,声音很轻:“狐狸?”《 》 2、第二章 栖风宿雨不得歇,回到合欢宗时,桑婵只觉身心俱疲。 只是—— 不省心弟子岑意在宗门等候,问了声好眼神便开始闪烁,支支吾吾道:“师尊,我,狐狸……” 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桑婵乏了,挥手遣走岑意,径直走去住所。刚入院,她便止住脚步,缓缓环顾四周。 总觉得哪处不对。 不过…… 宗门弟子倒无人这般大胆跑到此处,想来也是困顿到有些多疑了。 桑婵轻叹一声,缓步走入房中。 月光穿窗而来,皎白的光让屋子泛起了淡淡的冷清气息,清冷到夏季的风袭来,瞬间便让人感受到一丝凉意。 就好像屋子旷了许久,清冷如斯,可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桑婵疑惑地看着床上的鼓包。 依稀记得,离去时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何时冒出了个小山包? 她上前两步,欲要抬手掀,却看到被褥未掩盖到的一处。 有条毛绒绒的尾巴。 沉默片刻,她伸手拉住被子,缓缓揭开。 月色恬静,漂亮的狐狸蜷缩一团,兴许是梦到了什么,耳尖耷拉,眉也不时地皱起。 “狐狸?” 岑意寻了许久都寻不到的狐狸原来在她的屋中。 狐狸耳尖微动,缓缓睁眼,琥珀色的眸子雾蒙蒙,一副茫然的模样。 桑婵顿觉无奈,疲倦地揉着眉心。 “怎地跑这处来了?” 她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将之捞起,放在了小榻上。 殊不知,狐眼中的兽性变为了满满的疑惑。 疑惑。 姒聆玉踩在小榻上疑惑地看着桑婵。 在做什么? “砰。” 姒聆玉下意识低头,愣愣地看着从硬卧变作软垫的小榻。 而桑婵—— 她曲着指尖,再次将灵力弹向小榻。瞬间,小榻之上多了层软软的被褥。 说:“嗯,就这儿吧。”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了。 莫名其妙。 将她吵醒便只是为了腾床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那人疲倦得好似沾床便睡了,时不时侵扰的风也未曾将之唤醒。 月明星稀、夏风袭来,今夜倒是好眠,好眠到姒聆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原来这屋是美人师尊的。 难怪这么漂亮的屋子许久未有人住。 瞧着性子很是温和,与那徒弟相差甚远,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姒聆玉先是警惕地看了片刻,最后在打了个哈欠趴在小榻上,闭眼。 片刻后。 睁眼,站起,跳下小榻,跳上床。 寻了个舒服位置闭眼。 认床,倒不严重,但莫名的,今夜便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第二日发现怀中窝了只狐狸的桑婵:…… 虽对毛绒绒有些心怀不忍,但像这样靠在怀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的。 她默默起身。 看了沉睡的狐狸片刻,这才如往常般梳洗,描眉画眼、添红,开门。 发现岑意唯唯诺诺地站在门外。 * 姒聆玉睡得并不安稳。 事实上是自打出事后,她就没睡过好觉了。起初是时常梦见母亲斥她将青丘从狐狸洞变成了蛇窝,而到现在却是天天夜里都挨骂了。 她深刻怀疑—— 怀疑母亲气到夜夜托梦。 可是她也不想啊,总是骂她又有什么用。她撇撇嘴,不服回怼:何必夜夜骂我,母亲这般厉害,不如悄悄下来将毒蛇收拾一顿来得实际。 于是,夜夜挨骂的狐狸终于被愤怒的老母亲收拾了。特别严厉,掷过来的茶杯差点儿砸得她灵魂出窍。 姒聆玉苦着脸,捂着脑袋悠悠转醒。环顾四周,愣了一下,发现是梦直接笑出了声。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屋外的人停止了话音,纷纷往屋内瞥。 更有甚者——岑意,她下意识抱臂,有些发怵,欲言又止道:“师尊房中……”这般渗人的笑声,怕是老妖婆才能发出。 桑婵神情凝固,一息后,毫不犹豫转身回房。 岑意紧随其后。 于是,惊恐的画面发生了。 岑意不自觉余光瞥向师尊,又咽了咽唾沫。 她的师尊,合欢宗宗主桑婵——公务狂魔。不久前还被婉长老戏称整日与公务为伍,要为宗门奉献一生,而现在……被窝中竟藏了只狐狸。 铁树开花? 不过这也太一言难尽了。 狐狸似乎没发现她们,笑声没多久便停了,开始伤春悲秋,伤春悲秋没过多久便又开始笑。 师尊的相好好像有些疯了。 不过……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呢? 于是,岑意多看了两眼,不巧,两眼之后与狐狸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空气中泛起了丝丝的沉默。 不对! 这只就是不久前跑掉的狐狸! 这鼻子、这眼睛、这毛发,还有这拽拽的、傲傲的眼神! 岑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觉得这事已经不是八卦师尊的相好,而是跑掉的狐狸怎么会跑来师尊的被窝。她下意识瞥了眼神情自然的师尊,莫名觉得被窝事件貌似是师尊默许的。 为了挽救这尴尬的气氛,她干笑一声,自然道:“原来她……” “岑意。” 岑意:“诶?” “若有事,未时再议。” 岑意默默闭嘴,“哦”了一声,哦完麻溜地离开,但——路线并不是住所,而是直奔山下平乱的师姐,眼睛亮亮的,满肚子的小话在脑中缕了几遍将要对着苏凛月讲。 讨厌之人离去后,狐狸这才慢悠悠起身。 桑婵刚想说话,便见着狐狸咬住了被褥的一角。 ?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去看被褥的另一角—— 有齿印,以及破洞。 另另一角,有齿印,以及破洞。 另另另一角,有齿印,以及破洞,四角无一幸免。 桑婵面无表情,心想这是百岁生辰,她那位白蚕好友向梧桐山凤凰族求来金丝绣线一针针缝制的蚕丝被,为什么她会知道是一针针缝制? 因为那是她自己缝的。 手艺不娴熟,缝了小半月,郁闷得她差点儿想退了这个生辰礼。 可是这只狐狸、这些齿印、这些破洞…… 她揉着眉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中颇为郁闷。是该恼狐狸将缝了小半月的被褥咬得四角皆是洞,还是该感慨狐狸竟然会叠被窝? 正常狐狸哪会叠被窝?所以,她问:“你原先有主人?” 狐狸,也就是姒聆玉,她动作一顿,狐狸眼中漾着满满的疑惑。 她堂堂狐狸大王,谁敢做她的主人? 不过现在不是了,狐狸洞变成了蛇窝,她只是一只坡脚的漂亮狐狸罢了。思及此,她漾着笑脸,贴着桑婵的腿轻蹭,毕竟此处灵力充沛,她也打定主意在此养伤。 只是—— “如今你想认我做主人?” 狐狸谄媚的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她怎么敢的? 讲出这种昏话,便不怕她们青丘百狐夜行前来收拾她吗? 狐狸恼了,可片刻后便又蔫了。 狐狸洞变为蛇窝,暂且只是顺应桑婵的意好了,不然还能如何? 所以,自小性格便十分审视适度的姒聆玉心中做了一番建设后,用耳尖轻蹭桑婵的手背,夹起了嗓子,软软地叫着,叫得如同小猫一样乖。 姒聆玉十分有信心,因为这种招数百试不爽,毕竟每次撒撒娇母亲便原谅她了。当然,为何昨夜梦里母亲揍她,她本狐也不知道呢~ 于是,在有预谋的装乖下,桑婵信以为真了。 稀奇。 这只看起来就很有主见、被前主人养得性格很拽、还会叠被子、很漂亮、声音也很乖的狐狸当真要认她为主? 虽为妖族,但桑婵觉得养只狐狸也并无不可。 不过—— “好,不过从今日起不准睡我床。” 姒聆玉有异议,当即抬头看她,只是下一秒便被桑婵抱入怀中。 铃兰气息入鼻,她的视角只能看到桑婵温润的眉眼。呼吸一滞,顿时沉沦起来。 怀里好软,也很香。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桑婵的脖颈,将鼻尖凑近,拨开领口,轻轻地闻了闻。 是这处散发的香味么? 桑婵:…… 她低头,目光落在怀中的狐狸,心情微妙。 总觉得这只狐狸很“精”,甚至让她觉得不是寻常的狐狸。不过……单说会给自己择主、会叠被窝,便没有寻常狐狸会做就是了。 她抽出手,忍着脖颈的痒意,抵住了狐狸的脸,语气不容置喙:“再加一条,不许做这样的事。” 姒聆玉转过脸,哼了一声,她贵为狐狸大王,除了母亲还从未有人这般定规矩。 桑婵再次觉得这只狐狸还是太有主见了。 无妨,灵宠罢了,从公务抽离的闲暇时刻有只漂亮狐狸在旁也不错。 她抬步越过门槛,脚尖轻点,抱着狐狸便往云层飞。 姒聆玉一时不察,紧紧地抓着桑婵衣领。 去哪? 虞山山脉便是位于此处,一连十二座峰,均有合欢宗门人入住。而桑婵的住所便是南山陲名唤虞山峰,此次桑婵带着她飞去了第一座峰,此处乱石林立,与桑婵居所的清幽大相径庭。 第一座峰应有弟子堂,弟子众多,见着桑婵纷纷停下手中事宜,尊敬道:“宗主。” 姒聆玉抬眼,悠悠看去。 眼前人竟然还是一宗之主? 果然,身为狐狸大王的她就是见过太多世面,一挑便挑中个身份高的。《 》 3、第三章 忽略掉狐狸的目光,桑婵便朝弟子们微微颔首,径直向西处走去。 期间,姒聆玉暗自点头,越发觉得合理。 这般漂亮、这般迷人、这般有气质、这般落落大方,如果是合欢宗宗主的话,那么就太合理了,一宗之主哪有不漂亮的? 譬如她,狐狸大王。 纵观青丘千只狐狸,便只有她最好看了。纵然现在成为了蛇窝,但是那群蛇中也没有再比她好看的了。而且狐狸是香香的,蛇湿气重,是臭臭的。 如此,姒聆玉便很好奇了。 以她的眼光,桑婵必定是妖族,可又是什么妖呢? 什么妖才会这么香? “别发呆了,看看比较喜欢哪块?” 姒聆玉回神,以为桑婵要赠她见面礼,十分高兴的抬眼,愣住。 空空如此,看什么? 桑婵抬手,指着林立的巨石,温声解释:“这处的,这处的,还有那处的,看看哪一块比较喜欢?” 姒聆玉沉默,她扭头看向桑婵,狐狸眼中写满离谱。她收回之前的想法,合欢宗宗主是个小气鬼,见面礼竟然送丑丑的巨石。 桑婵抽出手,将狐狸脸偏向前方,提醒道:“别看我,瞧瞧喜欢哪块?” “……” 姒聆玉哼了一声,将脸偏过去意图与桑婵唱反。 如此,桑婵便也明白了这只狐狸的想法,终究归结于狐狸太有想法。看来是上一任主人养的太好,以至于这般挑剔。 不过不选可不行。 她揉了揉狐狸的脑袋,挑出块尚可的巨石,指给狐狸看:“暂且这块吧,若是往后遇到喜欢的,再给你弄来。” 姒聆玉撇撇嘴,发出抗议的声音,心想她才不要这些石头。 不过这些可由不得她。 姒聆玉郁闷了,异常郁闷。 在众目睽睽之下,桑婵就这样抱着她,灵力牵着巨石,腾空飞起,而下方的弟子—— 呆呆看天,面面相觑。 姒聆玉:…… 所以这群人也在震惊见面礼是巨石么? 合欢宗宗主是个小气鬼! 姒聆玉有些恼,以至于回去后便用尾巴对着桑婵,意图不搭理此妖。 只是—— 身后叮叮咚咚的是什么声音? 她实在忍不住,下意识转身去看,忽而,一团灰扑面。 “啊嚏。” 全是飞灰,桑婵到底在做什么? 她嫌弃地看着身上的飞灰,甩了甩身子,轻手轻脚向不远处的朦胧身影走去。 飞灰太多,以至于临到近前,姒聆玉才看清。 烟尘中,粉色的身影朦胧,近看才觉单薄而纤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根细长柳条,柳条一挥,面前伫立的巨石便缺了一块。 “啊嚏。” 姒聆玉又吸了一鼻子灰。 桑婵下意识低头,才发现狐狸无知无觉来了身边,漂亮的毛发因染了飞尘显得灰扑扑的,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如既往晶亮,好似在问—— 你在干嘛呀? 人总会为可爱事物折腰,妖也不例外。 桑婵嘴角小幅度上扬,弯下腰,单手将狐狸抱在怀中,轻声说:“灰蒙蒙的,怎么过来了?” 姒聆玉叫了两声,意识到桑婵听不懂便懒得出声,目光明显直白的说:在干嘛? 桑婵弯眼,解释:“听闻狐狸们都常居于洞中,想来你也是喜欢的。” 姒聆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前方的巨石。 巨石,字面上的意思,空旷的院子因摆放巨石,变得狭小起来。而巨石也被桑婵掏空的内里,静静地伫立在院中。 姒聆玉突然从桑婵怀中跳了下来,走向巨石,未走两步便止住了脚步,扭头去看桑婵。 桑婵立即露了抹笑,“不看看吗?” 姒聆玉悠悠收回视线,继而转身向巨石中走去。 洞中空旷,又有天然的石体遮阴,莫名让姒聆玉感受一阵清凉。虽然和常规的狐狸洞天差地别,但也小小的让她震惊了一把,是未曾料到桑婵竟然有这种想法。 她收回合欢宗宗主是个小气鬼的想法,合欢宗宗主是个贴心温柔的妖。 好好奇呀,到底是什么妖呢? 她从巨石洞中走了,抬着眸看桑婵,试图仅凭肉眼看出桑婵是只什么妖。 可是下一秒,却被桑婵再次揽入怀中。 姒聆玉再次抬头,视线落在桑婵温润的侧颜。 目光明亮,存在感极强。 桑婵忽然抬手,挡住了晶亮的目光,语气不自然:“浑身脏兮兮的,带你去沐浴。” “唔。” 姒聆玉应了一声,当即靠在桑婵怀中。一路上,仍旧忍不住想—— 这位应该是妖的吧? 那是什么妖呢。 可是桑婵止步了,姒聆玉再次回神,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汤泉。 沐浴? 还未等发出疑惑的声音,身体缓缓下坠。 整只狐狸被放入水中! 姒聆玉大惊,不住地挣扎起来。 啊—— 她不会浮水啊! “噗通、噗通……” 起起落落,发现狐狸并不是在玩水,而是落水的桑婵立即将之捞出。 狐狸浑身滴水,琥珀色的眸子也湿漉漉的,有气无力地看着她,那眼神好似在控诉她的恶劣行径。 桑婵沉默片刻,试图解释,但仍有些心虚:“从前曾见过狐狸浮水,我以为你也会。” 姒聆玉:…… 寻常狐狸能与她比吗?她可是狐狸大王,寻常狐狸能与她做比吗! 她恼意十足地嗔了桑婵一眼,用湿漉漉的脑袋不停地蹭着桑婵衣襟。 桑婵神色僵硬,垂眸看着胸口的脑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可狐狸并未放过她。 蹭来蹭去,直至—— 胸前的衣襟同样的湿漉漉。 直至狐狸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流转着得意的色彩。 果然还是太“精”了吗? 寻常的狐狸,不,其余未开智的妖族有这么通人性吗? 沉默片刻,桑婵揪起了狐狸,手微微抬起,试图从那双狐狸眼中看出什么不寻常。 大眼瞪小眼。 狐狸不解的眼神也有些呆呆傻傻。 如此看来倒不像“精”,浑身湿漉漉的,眼神也蒙着一层迷茫的傻意。 桑婵暗叹想多了。 是错觉,除了会叠被子这点让人大开眼界外,落水扑腾和朝她身上蹭水,寻常狐狸有这么傻么?不对,从前见过的狐狸便会浮水,起码不会如旱鸭子般扑腾。 实在是忍俊不禁。 桑婵压下嘴角,一本正经道:“别恼了,我去寻个浅些的容器来,定不会叫你再淹一回。” 姒聆玉震惊抬头。 怎么敢的,人言否? 没有一丝愧疚便罢了,竟然还想折腾她一回。 她不依! 可是桑婵将她放在椅子上,往她身上围了层毯子,闪身离开。 姒聆玉:…… 当真还想折腾她一回是么?是人吗……不,是妖吗? 而那位妖——出门左转,正逢前来述职的苏凛月,眨了眨眼,抬手打断欲要行礼的苏凛月。 桑婵:“寻个容器来。” 苏凛月:…… “深浅约莫是这儿。”桑婵弯腰,指着膝盖,可才过一秒便又改口:“是这儿。”指着小腿。 苏凛月:…… 徒弟的震惊与她无关,桑婵只认真地觉得—— 太深的容器兴许会呛水。 苏凛月面无表情颔首,当即领命去寻物,一副并无意外的模样,可却在跨出门槛时加快了脚步。 桑婵当即转身回屋。 这时,一只纸鹤从院外飞来,落在她的肩头。 她下意识回眸,接过纸鹤,扯出其中蕴藏的灵力才发现原是好友碧婉芊的传讯。 纸鹤一日三回,从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吐槽与八卦。 桑婵揉着眉心,熟练地展开纸鹤。 “速来。” 熟悉的字眼,看来碧婉芊晓得她回了宗门。 不过桑婵并未打算即刻去,因为还要帮狐狸洗洗,整日赤脚行走,又趁她不在宿她床。 看来还是要做双鞋子。 可是狐狸要穿鞋吗? 桑婵摇摇头,想,还是算了,毕竟已于狐狸协商不准宿她屋了。 不过片刻,效率超高的省心徒弟苏凛月便寻来了想要的容器,是只木盆。 很好,深浅适中,适合狐狸。 她拎着木盆去寻狐狸,院落不大,可是寻了好些个地方都未寻到,她正疑惑着,一阵风送来,余光福至心灵地落在了敞开的房门。 “……” 是不是又跑她屋里了? 于是,她缓缓走近,目光缓缓落在床上—— 整整齐齐叠成方形的被褥静静躺在床上,而狐狸摇着尾巴静静躺在被褥。 “……” 她不想要这床被子了。 有些郁闷,于是她上前,一手拎着狐狸,一手提着盆,抬步往汤泉走去。 如同拎小鸡般被淋的姒聆玉:…… 她抗议地摇尾巴,可扼住了后颈之人仿若未觉,姒聆玉更不依了,她晃了晃身子,抬头去看。 咦。 怎么不开心了呀? 她偷偷瞥了两眼,生怕桑婵注意到她的目光,两只前爪遮着眼睛偷偷地去瞧。 怎么出去一趟便不开心了? 可是不开心的样子好漂亮呀…… 神情微敛,眉眼间淡去了些温柔之意,瞧起来有些沉默寡言,可是那抿紧的唇角才是最吸引人的。 姒聆玉不得不承认,桑婵的唇形很好看。于是,她下意识用尾巴扫了扫桑婵的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可是桑婵却突然止步,将她放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没明白桑婵要做什么,但还是绕着桑婵来回踱步。 只见—— 桑婵用木盆舀了些水。 这是作甚? 狐狐不明白,可是狐狐被摁在水里便明白了。 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身上四处乱摸!《 》 4、第四章 此妖不会是—— 看着她甚是美丽,有了歹心?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她身为狐狸大王,在择偶这方面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不过,姒聆玉觉得桑婵的身份地位、容貌性格都还算合心…… 不对。 桑婵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不对。 姒聆玉甩了甩身子,抬头定定地看着桑婵。此妖神色如旧,两袖挽起,桃花眼中蕴着认真,甚至可以称得上执着。 “……” 若有歹心,哪里会是这样的眼神? 满是欲色的目光她也曾见过,与此天差地别。意识到误会了后,姒聆玉沉默片刻,开始思考。 她生得貌美,自小便有青丘第一美狐的称号,即便近日落魄了些,可还是美的。 而桑婵—— 自顾自安排她玩湿身娱乐,自己还心无杂念。 怕是有些不正常。 虽生于青丘也从未外出,可她却听过外头的事的。譬如某些在外界长大的妖,她们常与人族混居,耳濡目染人世情爱,择偶标准便也改变了。 她们妖族讲究门当户对,例如:狐和狐、虎和虎。若是有狐和虎的存在,会遭到议论。可若是有人和狐或人和虎的存在,那么便会鄙夷那些混淆血脉的妖。像桑婵这般久居人族区域改变择偶标准的,倒也不是什么惊讶事。 思及此,姒聆玉暗暗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她魅力出了问题,细究起来倒是桑婵的眼光出了问题。 人妖恋? 呸! 可还是有些不对,既然是人妖恋,为何还要在她漂亮的身体上摸来摸去? “你这是怎么眼神?”桑婵问道。 姒聆玉哼了一声,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身子一扭,当即背对起桑婵来。 桑婵:…… 果然还是太“精”了吗?不过是不慎揪掉了一小撮毛,竟然还向她翻白眼。 她沉默片刻,默默将脱落的毛收好,继续洗狐狸,但动作却轻而又轻。不过这回狐狸却没那么配合了,甚至避开了她的手。 桑婵不懂,不过一只跛脚狐狸能奈她何? 洗洗洗,干净了便拿出毯子搓搓搓,半干的狐狸毛被搭理得向外炸毛。 丑丑的。 桑婵忍俊不禁,而狐狸却左看右看,十分不满意她的造型,狐狸眼中满是兽性,毫无预兆地咬向桑婵的手指。 可惜没咬到。 狐狸暗叹她如今的这幅身子越发不中用,甚至于桑婵又将她抱起,也无可抵抗。 抱到了桌上。 即便如此,姒聆玉背着身子也不打算理桑婵,莫名其妙将她弄得这般丑,着实过分。 可是—— 暖风徐来。 夏日已经足够炎热,桑婵到底在做什么! 姒聆玉愤而转身,视线猝不及防被挡住,她瞪大了眼睛,才发现是桑婵的手碰到了她的鼻尖,她呼吸一滞,稍稍退了一步。 手也是香的。 这时,桑婵也将手心移远了些。 姒聆玉隔着指缝去看她,指缝中,那人弯眉,耐心开口:“不要生气了,毛发久湿会受凉的。” 嘁。 说的什么话?她不依。 姒聆玉翻了个白眼,将头偏到一边,一副不配合的模样,但身子却朝前一步。 桑婵压着嘴角,眼观鼻、鼻观心,再次感叹此狐太“精”,明是只未开智的狐狸,可眼眸却如琉璃般流光溢彩,灵动得厉害。 她轻咳一声,伸出手掌控着灵力,用徐徐的风吹干狐狸的毛发。 狐狸还是那副模样,不怎么理她。 忽然,桑婵心血来潮,变幻的角度,那些风全朝着刁钻的角度吹。 姒聆玉身子一僵,后知后觉回身,疑惑地对上桑婵的视线,再默默地左右扭头看看身上—— 有点儿夸张。 像极了形象潦草的刺猬。 “……” 美美数百年,还是头一次这么丑过。 她回正身子,缓缓对上了桑婵的视线,瞬间眯起了眼睛—— 桑婵的眸中还浮着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明显是故意为之。 姒聆玉磨了磨牙,气笑了。她实在不敢相信,桑婵竟然能顶着这样的脸做这样的事。 咬! 一口就咬住了桑婵的手。 可姒聆玉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因为重伤未愈,即便是坚定地下口,仍旧被桑婵摸了一把牙尖。 “……” 太过分了,她不要在这儿了。 待她伤好号召全狐,务必要将眼前这只有恃无恐的妖欺负得哭出来。 姒聆玉当即扭脸转身,朝桌下跳去。 忽然,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 “……” 不用猜便知是桑婵,但是她压根不想理。 “别生气了。”桑婵含着笑意,垂眸看着怀中这只脾气坏坏的狐狸,忍不住用指尖挠了挠,“你想要去哪儿?” 姒聆玉怒而拍开下颚的手,将不理桑婵贯彻到底。 桑婵并不在意,继续揽着狐狸,牵起架子上置着的檀木梳篦,慢条斯理地打理着狐狸的毛:“不要顺顺毛吗?” 姒聆玉翻了个白眼,乱是因桑婵,此妖竟还有脸说出这种话?还好她脑袋清明,并不信这种话。 桑婵莞尔一笑,轻轻地顺着毛,半炷香后,她忽而站起,来到铜镜前。 面对铜镜姒聆玉不明就里。 桑婵将狐狸放在桌上,看了看镜中的狐狸,一秒后,将身影凑到了镜中,偏头与姒聆玉大眼瞪小眼,“现在不是很漂亮了吗?” 姒聆玉下意识抬眸,撞上桑婵视线,一息后缓缓移开。 朦胧的眉眼好似温柔之水,挺翘饱满的唇又像婉约的山,以及不断传入鼻尖的铃兰花香。 姒聆玉不得不承认—— 此妖貌美,甚是貌美,但比起她来还差些。 而且,她一直都很漂亮,并不是桑婵将她变得现在漂亮,而是桑婵将她打理得很丑。 思及此,姒聆玉黑脸,一瞬不瞬地盯着桑婵。 怨念满满。 桑婵怔愣一瞬,稍稍后仰,抬手抚上狐狸的脑袋,将之偏开。 铜镜中。 漂亮的狐狸倒映在其中,灵动的眸子明光烁亮,她弯了弯眼,说:“别生气了,现在已经变得很漂亮了。” 姒聆玉不认同。 因为她本身便很漂亮,青丘的狐狸没有一只不漂亮,更何况是以美貌著名的她。 她鼻腔发出嗤音,懒得搭理桑婵,将头扭过后悠悠迈步,跳下桌面往前走。 桑婵垂眸,有些不解。 姒聆玉走了两步,忽而停顿,她向后转头再次像朝桑婵发出嗤音,一脸不屑的继续迈步。 只是—— 腿上带伤,有些一瘸一拐,突兀的是漂亮狐狸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桑婵再次忍俊不禁。 她迈开腿,挡住了狐狸的路,将之捞起,捏着毛绒绒的腿看了又看。 先前嘱咐过岑意带去看医,院中的灵花灵草也用去不少,若是寻常伤,没理由现在都未好才是。 她蹙着眉,捏着狐狸腿认真看。 姒聆玉并不配合,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别动。”桑婵放轻了动作,眉却蹙得更深,下意识道:“难怪现在未好。” 姒聆玉眉心一跳,不由地停止挣扎,眼睛看向桑婵。她想,此妖为一宗之主,兴许对登蛇之毒有什么见解? 而桑婵确实叹了口气,为医者的错漏叹气。 是误诊了。 明是毒伤,却诊成了伤至经脉。难怪狐狸许久未好,如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有了头绪,她抱着狐狸返回石洞。此时的洞中空旷,她捏着指尖,施出灵力将储物袋中的物件一一填满石洞。不过片刻,冷清的石洞倒便得有了些入住的气息。 桑婵将狐狸放在软垫上,“在此莫动,我寻医师来再给你瞧瞧。” 闻言,姒聆玉倒生不出什么希望了。 还以为桑婵对登蛇之毒有见解,没曾想还是要寻那位眼花的老妪,一诊都未有效果,二诊更不可能了。 便不该对人族医修报什么希望。 而且上古凶兽之毒又哪里这般好解,‘其行所过,草木皆死’又不是谣传,虽时至今日那条毒蛇血脉稀薄,可到底是登蛇之毒。与其反复折腾,不如她自行恢复,将毒摒除体外,虽时效久远,但比人族的老花眼医师靠谱。 可是桑婵当真去寻医师了。 姒聆玉趴在软垫上,偏过头去小憩。 随她,今日折腾她几回,如今桑婵自己瞎折腾她也懒得提醒。 没过多久,医师便提着药箱风尘款款独自来。见桑婵不在,姒聆玉甚至懒得睁眼。 之后便是医师例行惯例的望闻问切,猜得没错,也幸好她对人类医师并不抱指望,总之满头银发的医师又风尘款款离开。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困意渐生,阖上眼后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母亲,实在是阴魂不散,板着脸便开始说教:“从前你便贪玩享乐不进学。如今才是我飞升的第一百年,你便疏忽大意、治下不严,好好的青丘遭你弄成了蛇窝。” 又来了又来了。 什么狐狸洞什么蛇窝,夜夜都没有新的话。姒聆玉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而母亲又开始碎碎念,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打算,从幼时不进学念到如今不悔改。 姒聆玉委屈抬眸,终究忍不住辩驳。 “哪里是治下不严嘛。” “姒湘姑姑是母亲的干妹妹,分明是母亲留下的烂摊子才是。”《 》 5、第五章 姒月嘴角抽搐,无语了。 出生到飞升,这辈子就没见过德性这般差的狐狸。最可气的就是—— 眼前这只还是她生的! 气得牙疼,若不是上下有界,她早就下来收拾一顿了,何至于夜夜托梦? 忍了又忍,她气到闭眼,做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百年前,姒湘修为并不敌你。可百年后你却沦落至今,你可有想过是何原因?” 姒聆玉先是一愣,再细细品味母亲的话。 百年前确实不敌,可百年后将她重伤也不是凭一己之力……于是,她开始沉着眉,鼓着脸思考,思考前因后果,以及母亲为何要这样说。 片刻,姒聆玉聪明的小脑袋瓜便想出了答案。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颇为骄傲道:“因为她从青丘之外寻了条厉害的毒蛇双修!” 姒月瞬间收拢五指,手心发颤,乃至手臂发颤,最后身子发颤。她闭眼又睁眼,反复几次,深呼一口气,想着是最后一回托梦,她耐着性子一字一顿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姒聆玉微微倾身,侧起耳朵,意图仔细听听是哪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她有卧薪尝胆的毅力以及悬梁刺股的决心?” 姒聆玉顿住,一息后回正身子,蹙着眉摆出了副严肃的神色。 姒月眼皮一跳,有些欣慰又有些惊诧,毕竟她对女儿明悟说教这种事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不对。” “……” 姒月:“哪不对?” 姒聆玉凝着脸,认真道:“母亲说的不对,姒湘姑姑百年前不敌我,而现在也仍不敌我。这些时日发生之事不过是她寻了条毒蛇双修,又将毒蛇引入青丘。” 姒月心神震荡,捏着扶手连连说道:“好、好、好。” 见母亲激动,姒聆玉眼观鼻、鼻观心,弱弱补充道:“我觉得不太好,这叫引蛇双修、养蛇为患……” 姒月甚至疲于生气,她轻轻拂袖。 “砰——” 让她糟心的狐狸被扇到了门口。 “母亲。”姒聆玉颤颤巍巍扶着门框,弱弱抗辩:“我明明没说错,姒湘姑姑便是寻了条毒蛇双修才有这种机遇。” 姒月闭眼,睁眼。 “对,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也去寻条毒蛇双修。若是能用此法将青丘易主,你便是我母亲。” “不行!”姒聆玉拒绝。 姒月视线下移,落在女儿的脸上,她神色愤愤,抗议摇头。 怎么,一念之间便又晓得是自己不进学了? “乱了三纲五常会被天打雷劈的!” 姒月:…… “纵然母亲飞升再不相见,可青丘是否易主母亲都还是母亲,可是——女儿不喜欢蛇,若是双修的话,女儿定是要寻别的族群。” 姒月摁眉心、闭眼,心神激荡。 不该。 十年白工换来的托梦,她不该下来受气的。 起码换些钱财都能开心些。 “砰——” 拂袖,扇风。 走吧,糟心女儿离她的生活越远越好。 姒月打了狐狸,拍拍衣袖风轻云淡地离开了,而—— 姒聆玉倒是不太好。 她捂着脑袋,从梦中悠悠转醒,浑身疼得直叹气。 冷淡的月色入石洞中,衬得石洞中一片冷清。姒聆玉疼得龇牙咧嘴地翻身,望向洞外的月亮。 夏风送来,可即便是温热的风送入洞中也变得冷意十足。姒聆玉抖抖身子,觉得自己有点惨。 狐狸大王怎么沦落至今? 她慢慢地勾勒故事线。 分明是信任母亲,才让姒湘驻守青丘入境口。她与姒湘的关系原先也没有那么坏。 而之前的请婚驳回也只是因为矜姐姐本就无意姒湘,谁又知她怀恨在心,因着镇守青丘入口便暗中布局,引了毒蛇而来将王座易主,而现在矜姐姐也不知所踪。 姒聆玉愁得直叹气。 想要青丘再易主除非修为恢复到鼎盛时期,以及寻回矜姐姐或是其余姐姐妹妹,可她现在离化形都还差点儿。 姒聆玉垂眸看地。 不对……对! 双修—— 短期内恢复灵力,双修才是对的! 她前几日便开始这般想了,如今母亲竟然也赞成她的想法! 姒聆玉兴奋得激动站起。 “嘶……” 身子好疼,果然,石洞的这些垫子褥子压根没有桑婵房中的软。 姒聆玉并不是那种虐待自己的狐狸,没有半点犹豫,她跳入床,走出石洞,一瘸一拐地朝着桑婵房中进行。 门挂着锁。 一宗之主竟然也会防小偷么? 姒聆玉暗暗感慨原来合欢宗也有窃贼,只是不巧,余光一撇,撇到了两侧的窗户。其中有一扇是打开的,兴许是为了通风,毕竟夏季闷热,通风无甚不好,只不过—— 锁了门,还开着一扇窗户能防窃贼吗? 姒聆玉摇头,连她都防不住。 她走到窗边,纵然腿脚不利索,但还是跃上了窗户。窗户之下便是桌台,她借力跳在桌台,又从桌台跳下冰冷的地板。 入房,稳稳当当! 桑婵今日未歇息,床上还是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姒聆玉跳上床,为避免被褥四处破洞,她照着之前的牙印开始铺开被褥。 月光顺着窗户慢慢爬升,从桌台攀升至床帏。 姒聆玉心满意足的闭眼,安眠。 而身处合欢宗另一处的桑婵—— 归宗访友,友人是白蚕族的碧婉芊,也是合欢宗的长老。想着好友话多,桑婵特意寻了日暮西沉的时刻,因为届时的借口便是:夜深,要歇息。 可甫一踏入月山峰,好友碧婉芊便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她领着桑婵入座,而自己便悠哉悠哉地躺在椅子上,一边摸着石桌上的葡萄吃一边絮絮开口:“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桑婵视线落在盘中的葡萄,一息,又不自觉看向院落的几个箩筐,“哪来这么多葡萄?” 碧婉芊指尖拎起一颗,接道:“虞山峰啊,你自己种的你忘记啦?” 桑婵看向院中的几箩筐,疑惑道:“往年结的至多十串,怎么变出的几筐?” “我不晓得,反正今年便见这么多,索性差弟子去你那全摘了。”碧婉芊神色如常,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桑婵:…… 碧婉芊:“你要吗?” 桑婵沉默了。 百年前,她在极西之隅无意中品尝到此变种葡萄,虽不重口腹之欲但鬼使神差置换了种子。七年,葡萄树长成,除了第一年产量多些,之后的产量便是每况愈下,近几十年甚至至多十串。 今年这葡萄树回光返照了? “……要一筐。” 她种的树,可每年的产量‘至多十串’早被碧婉芊先下手为强。 “那晚些我差弟子朝你那送一筐。”说完,碧婉芊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放下葡萄,看着桑婵,突然道:“明日你要陪我去御剑宗去一趟。” 归宗不久才得歇一日的桑婵:…… “瞧我作甚,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寅时……”碧婉芊止住话音,忽而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寅时起不来,辰时出发。” 桑婵并不想搭理这即将进入四眠的好友。 “干嘛呀,你不陪我去吗?” 桑婵叹气:“何事?” 提起‘何事’,碧婉芊便拍大腿,苦了脸,抱怨道:“还不是伏羡情那不省心的,惑苏泠那关门弟子双修,如今被扣住了,若你不去我可没那个面子求苏泠。” 桑婵再次沉默。 伏羡情,碧婉芊的徒弟。苏泠,御剑宗长老,她还知道—— 苏泠关门弟子是修无情道的。 她忍不住扶额,后退两步,此时此刻竟有些想抛下碧婉芊走了。 她也没脸去找苏泠赔罪放人。 “凡本宗弟子一律不准强求旁人双修。” 碧婉芊有心为弟子辩驳,“苏泠那弟子你见过,修为比羡情还高些,若是动起手来羡情不是对手。” 桑婵面无表情:“可她修无情道。” 碧婉芊:…… 她当然知道,若不是无情道,她倒也用不着拉着桑婵一起去赔礼谢罪了。于是,她捂着耳朵怪叫一声,一脸的无计可施:“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嘛。” 桑婵忍不住捂脸,内心挣扎。 而后,碧婉芊便摇着她衣袖了,“婵婵,你忍心我独自去丢脸吗?” 桑婵心情复杂,眼神微妙地看向碧婉芊,那副样子好像在说:‘忍心。’ 碧婉芊顿时伤心欲绝,爱吃的葡萄也不吃了,就这样哀哀地看着桑婵。 终究,桑婵还是妥协,不过带了个附加条件:“蚕丝被,两床。” 碧婉芊立即喜笑颜开答应,高兴过后,犹疑道:“忽然要这些作甚?” 桑婵沉默,不予解释,扭头就回虞山峰。 其实真实原因是—— 被褥狐狸咬烂了,不想要了。 至于为何两床? 当然是为了防止狐狸再次咬她的被褥,分一床给狐狸。 果然还是太“精”了,寻常狐狸哪里会叠被褥呢? 早前便听闻旁的女修饲养狐狸当灵宠,可此族类向来不听教,拽得堪比凤凰。她实在不敢相信,“前任”究竟是做到什么地步,才使得狐狸清早起来叠被窝。 这算是前人摘树,后人乘凉么? 不对…… 不对,忘了关窗—— 狐狸该不会又趁她不在宿她床吧?《 》 6、第六章 桑婵神色微滞,思及此种可能,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于是—— 抬步,加速,纵身一跃飞向虞山峰,径直走向目的地。 不巧,半道被拦了下来。是聂医,身着绛紫色长袍,行走环佩叮当。可即便声响如此招摇亮眼的还是聂医的脸。白发苍苍,脸皱成一片,犹如颗苍老的核桃。 桑婵止步,唤了声:“聂姐姐。” 没错,就是姐姐,这位聂医并未比桑婵年长多少,只是此人惯爱扮老以彰显医术高超。 聂医微微颔首,从袖中拿出本泛黄的小册子,藉着月光递到桑婵眼前。 桑婵心领神会,目光落在小册子上。 聂医指尖捏着纸张,翻了又翻,说:“你可明白了?” 桑婵不解抬眸。 聂医白眼一翻,阴阳怪气的语气如旧:“那狐狸中毒了呀。” 桑婵沉默,心说她知道,那狐狸中毒还是她告知的。 “你是知道我的。”聂医淡淡一瞥。 桑婵目光落在聂医苍老的脸上,心知此人惯爱卖关子,便静静地听她道来。 “药仙谷出了名的医术好,我也是如此。”聂医即便是王婆卖瓜也神色如常:“可我只医人。” 沉默片刻,桑婵说:“是中毒。” 聂医自顾自点头,“人中毒可,狐中毒可不行。行医数百年,册子病例万千,一例妖族的都没有。”片刻,她补充:“不过,你可以去寻我师妹。治妖,她是出了名的医术好。” 药仙谷的人惯爱自夸,桑婵狐疑地看了一眼聂医。 聂医再翻白眼,掀起嘴皮,打趣道:“师妹在金州,若是要医便早去,晚了你养的……妖侣可要不好了。” 桑婵微微挑眉,语气淡淡,颇有些气定神闲:“你近日兴致这般好么,怎么打趣我了?” 聂医面色有瞬间凝滞,片刻,她恼怒地推了桑婵一把,“少管我。”说罢,她瞪了桑婵一眼,提起药箱抬步,片刻都不停留。 桑婵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聂医近日确实是兴致高涨了,不过,重点却是—— 寻常狐狸怎么会惹上精怪的毒? 可是…… 桑婵微微蹙眉,隐隐觉得这只狐狸其实不太寻常,最显而易见的点便是太过漂亮,另一显而易见的点便是太“精”了,“精”得不像是寻常狐狸,反而像是狐狸精。 思及此,她忍不住摇头。 虽狐狸精太多隐于青丘不出世,但她有幸见过北地的狐狸。 银白毛发,又傲又拽,与这只天差地别。院里的这只是红狐,又傲又拽,却又泛着被宠溺过头的傻气。 果然还是想太多了吗? 她下意识叹了口气,暗道狐狸叠被窝一事还是让她记忆犹新。 想太多了,不…… 不对! 忘了关窗,这只坏狐狸是不是又宿她床了? 桑婵神色一僵,脚尖点地,身子轻盈腾空。云层拂面之际,曳地的长裙也在飘摇。从下往上看去,宛如栖于琼楼玉宇的仙人,可实则——仙人的心情很微妙。 片刻,点着盈盈之色的裙摆落地,沾了些新露。主人未曾在意,径直向竹林幽径深入,直至处闲庭小院。 慢慢止步。 院中陈设与离去时一致,安静得像无人来过。夏风送凉,顺着敞开的窗户吹动着屋内的帷幔,发出细微的响声。 门未开,桑婵的视线随之落在敞开的窗户。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她抿着唇,轻轻拂袖,收起门上挂着的锁,“吱呀”一声推开门。 房内清净雅致,墙上挂着闲时落笔的丹青,桌面铺着未曾收走的笔墨。 可是—— 轻微到微不可察的清浅呼吸传来。 桑婵眉心一跳,提步走向内室,心情又微妙起来。 清晨时狐狸叠得整理的被褥如今铺在床上,而床上却鼓起了个小山包。 所以,被褥之中是狐狸,还是狐狸? 桑婵抬手,勾住被窝的一角,轻轻掀开,里头的场景映入眼帘。 原来是只漂亮狐狸呢。 桑婵果不其然,桑婵面无表情。 而狐狸—— 夏风送凉,身上一冷。她下意识用毛绒绒的爪子揉眼,只见月光照耀,神似昨日。 床头站了个美人师尊。 原来是桑婵。 此妖生得貌美,一度让她忘记白日的恶劣。姒聆玉此时时刻脑袋迷迷糊糊,“唔”了一声当做打招呼,狐狸眼润润地看着桑婵。 而桑婵:…… 狐狸眼神自然温顺,一度让她反思纠结此事是否斤斤计较。眼前这只狐狸被“前任”宠得如此想来也是不听教,约莫她定什么规矩都是不听的。 桑婵开始怀疑人生,神情微妙,扯开嘴角,委婉问道:“今日所制的石洞你不喜欢?” 姒聆玉云里雾里,懵懵的脑袋缓慢运转,思考桑婵的话。 片刻后,重重点头。 对,那石洞这般简陋,旁的姐妹住简陋的狐狸洞她都会不忍心塞许多物什充盈洞府,而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了这般狭小又简陋的石洞做居所? 甚至还是桑婵所制! 人造的不要,她要住也是住天然的! 于是,桑婵沉默,平复心情后,问:“所以,你较为中意此屋?” 姒聆玉狐狸眼亮澄澄,赞同点头。 桑婵:…… 她忍不住扶额,心中忽然涌起淡淡的忧伤。 这时,左手微痒,她下意识低头。 漂亮狐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抬起前爪,摁在她的手背,眸中溢着满满的‘中意’。 莫名的,桑婵觉得预感没错,或许这只是狐狸精。为了印证,她顺势提起了狐狸,与之平视。 狐狸歪头,目光不解。 月光点缀下,眼前的这只漂亮狐狸充满的灵性,眼中甚至泛着漾漾月光,越发像是狐狸精了。 桑婵抿唇,蹙眉,冷下了脸。 若是狐狸精的话…… 她将狐狸提到了桌前,推开铺在案上的笔墨,把狐狸翻出了毛绒绒的肚白,腾出手幻出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神色不变、眼睛不眨,匕首落在狐狸的脖颈,意图再明显不过。 如此寒光乍现,手起刀落的画面。 而狐狸—— 她躺在桌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合欢宗宗主有神经病!用刀背在她的脑袋上蹭来蹭去,她的毛要掉了! 姒聆玉怒了,当即挥着爪子。可万万没想到,爪子未挥到桑婵手上,整个身子便被提起。 再次大眼瞪小眼。 桑婵发出带着浓浓疑惑的“嗯”声,眼中满是惊讶。 这只狐狸这般傻么? 刀落在脑袋在都不晓得怕,反而还模样呆呆。 于是,桑婵开始迷惑。甚至对于“前任”传授的叠被窝技能都持震惊态度,眼前这只狐狸傻成这样,反而将被窝叠得唯手熟尔,到底是反复教了千次还是万次? 不敢相信。 竟当真不是狐狸精。 桑婵面无表情,可片刻之后,忍不住为自己的臆想而发笑。 经确认,不是狐狸精,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晓得跑,狐狸精没这么傻。 思及此,她态度柔和了些。可下一秒,狐狸爪子落在了她的手背,微微刺痛,她垂眸看去,长长的红痕以及丝丝缕缕的血丝。 狐狸不太乖。 桑婵并未在意,毕竟傻是真,可脾气差是实打实。她探手挠了挠毛绒绒的脑袋,温柔说出编织的谎言:“我知道了,原来你不喜欢这般玩。” 姒聆玉猛地抬头,眼神震惊。 以为她是傻子吗? 玩闹哪里是用刀背在脑袋上划来划去? 姒聆玉怒嗔桑婵,动作抗议十足,意图用毛绒绒的爪子将桑婵拍痛。 桑婵忍俊不禁,反手抱着狐狸,温声说:“别闹啦,明日要去御剑宗,该歇息了。” 姒聆玉:…… 所以到底是谁在闹,桑婵未归时她还在梦乡,分明是桑婵。 而桑婵—— 抬步往门外走,可越过帷幔后她止住了脚步,目光缓缓下落,看向怀中的狐狸。 当真这般不喜欢么,可狐狸向来都住在石洞。 桑婵忍不住叹气,她坐在床沿,借着月光,将狐狸翻来覆去的检查是否有脏污。 今日沐浴过的,应是…… 沉吟片刻,她伸出食指,淡蓝色的光晕聚集在指腹。 洁净术,成。 桑婵松了口气,总觉得终于跨过心中的坎。 而狐狸,也就是姒聆玉,云里雾里。 自顾自地将她扰醒、自顾自地用匕首蹭脑袋、自顾自地施洁净术。太自顾自、太莫名其妙了。 说句疯妖也不为过,美则美矣,可怎么感觉有些神经兮兮的。 青丘以外的妖都是这般精神状态吗? 而现在,扰醒她后又为她掖背角,实在是太奇怪了。 姒聆玉借着月光,“吱”了一声,用眼神质问:‘你想干嘛?’ 下一秒,纤细的手便覆了上来,挡住她的视线。可尽管视线被挡,她也能感受到一旁的动静。 桑婵也在床上,温柔的嗓音带着些困倦:“睡吧。” 愣了一瞬,姒聆玉也没再纠结此妖的精神状态,安安心心地闭眼。 可夏季炎热,尽管夏风送凉,她也能感受到旁边的温热气息。 以及,缓缓入鼻的铃兰淡香。 她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思考—— 是花妖吗? 若是花妖的话,那是什么花呢。《 》 7、第七章 青丘生长着各种花,可却与之不同。 而且,她还从未见过花妖! 思及此,姒聆玉眼睛发亮,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桑婵。 花妖诶。 于是,她很是自然地将鼻尖凑近,缓缓贴向桑婵的颈间。 轻轻地嗅了一口。 感到脖颈微痒的桑婵:…… 她下意识偏头,入目便是毛绒绒的脑袋,右肩趴了半只狐狸。狐狸眼睛亮晶晶,鬼鬼祟祟地埋着头在她领口蹭,蹭得她肌肤微痒。 桑婵面无表情,抬手,捏住毛绒绒后颈,提起,冷冷道:“你在作甚?” 猝不及防被提起的姒聆玉:…… 她忍不住垂眸,月光漾漾,照在桑婵白皙的脸颊,她眼神冷淡、鼻梁秀挺,姒聆玉认真地想,这副模样比谁都要好看。 难道花妖都这般貌美吗? 如此的话,青丘盛产美人的地位岂不是不保? “唔。” 思考间,脑袋猝不及防被桑婵拍了。姒聆玉捂着脑袋,眸子润润地看着桑婵,质问的话在眼中如凝实质:打我作甚? 桑婵说:“再不安分便将你丢出去。” 姒聆玉瞪大眼睛。 竟然敢?! 活了数百年,还从未有狐狸对她讲过这种话,眼前这朵花怎么敢的? 姒聆玉倔强对峙,满眼的不服将要凝为实质。 大眼瞪小眼。 桑婵的目光仍旧平淡如水,她凝着眸,那股“再如此便将你扔出去”的味儿越发明显。 姒聆玉仍然不大高兴。 毕竟贵为狐狸大王,在青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妖敢这般定规矩。 可是—— 世道变了。 青丘变成了蛇窝,她若是在外头报狐狸大王的名号是要遭万人笑的。 而且,合欢宗灵力充沛,她至少还要在此呆一段时日。 于是,审视适度后,高涨的气焰蔫了,她避开桑婵平静的目光,轻轻地“吱”了一声,撒娇似的用毛绒绒的脑袋蹭桑婵的手,表现出乖得不行的样子。 桑婵:…… 变脸如此。 果然还是太“精”了吗,可这只明明不是狐狸精。 感受到手背的毛绒痒意,她动了动指尖,缓缓收拢手掌。忍不住想……究竟是何方人士将此狐狸惯如此,而且,身为妖族,圈养只狐狸是不是不太对? 等等! 桑婵瞬间惊坐而起。 她下意识垂眸看着身旁的狐狸,一秒、两秒,她开始蹙着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养狐狸来着? 脾气甚大、变脸如斯。 岂不是活受罪么? 列举出来俱是缺点,没什么非养不可的优点。 桑婵沉默了,甚至有点儿怀疑人生地望着窗外,看似情绪稳定,实则她的思绪早已在风中凌乱,真是有点儿茫然,还有点儿后悔。 于是,姒聆玉出马了。 虽然此妖某些行为甚是叫她不理解,可涉及到让自己日子好过这方面,她觉得扮弱装乖并不是羞耻,甚至较为机智,也可以称之为审视适度。 此时,桑婵仍在怀疑人生。 而狐狸,也就是姒聆玉,她直起了身子,迈着爪子,一步一摇,跳到了桑婵怀中。 桑婵下意识垂眸。 月光漾漾,怀中的红狐惹眼,可她注意到的却是那对泛光的狐狸眼,目光澄澄,眸中点缀着世间少有的灵气。 此刻,狐狸在咬她的衣裳。 一边咬,一边用毛绒绒的尾巴拍她手。那模样好似在说:不要闹了。 桑婵扶额,心情复杂地暗腑狐狸一天都不消停。只是—— “嗤……”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她应声看去,只见狐狸身子一僵,慢慢松开了口。于是,她便看到了她最、喜、爱的衣裳破了、烂了,露出了丝线。 姒聆玉退了两步,心虚地看着桑婵,看了两眼,默默瞥向窗外,几息后又悄悄看了两眼,一副与她无关的模样。 “狐狸。”桑婵蹙着眉、板着脸,凝着的神情像是暴风雨来临前。 姒聆玉:! 如此模样,竟与她母亲一样有些叫她害怕。 她缓了几息,深吸一口气,暗暗道:不怕不怕,试探多次,此妖性子比她母亲温柔千倍万倍。 于是,她扬起尾巴,掩耳盗铃般覆在破碎的布料上,爪子搭在桑婵的胸口,用毛绒绒的脸去蹭桑婵,心虚讨好。 不要生气啦。 不过是件衣裳罢了,待她回归青丘,十件百件的漂亮衣裳都赔偿给你嘛。 被蹭得脸很痒的桑婵:…… 她忍不住扶额,腾出另一只手将毛绒绒脑袋推开,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不能安分些?” 安分?姒聆玉眼观鼻、鼻观心,心虚一笑后,选择安分地趴在桑婵腿上装死。 无语到极致,桑婵忽地笑出了声。 她抬手,揪着狐狸后颈塞回去了被窝中,起身离开。至于为什么要起身离开? 心情复杂,需要缓缓。 月光微凉,她于院中摇椅躺着,不住地想——身为妖,私下圈养狐狸,怎么看都觉得糟心呢。 可话又说回来。 以自小所学及自身修养,桑婵是绝对不会做出弃养一事,可……光是想想都觉得糟心。 妖族怎么能养灵宠呢? 狐狸怎么能如此不安分呢? 她沐着月光,指尖摩挲着破洞的衣裳,低声叹气。 打斗时她都会谨慎换衣,可万万没想到,怎么能在床上被咬破呢? 而且她不精于此道,若是寻碧婉芊那女人的话是要被笑的。于是,桑婵蹙着眉,苦大仇深地借着月光穿针引线。 边引线,边不解狐狸的牙齿怎么会这般锋利。 一炷香燃尽,衣裳上留下道浅浅的疤,而桑婵也心满意足起身。她向来喜欢小院中的清幽月夜,以至于缝补完之后心情良好,抬步往房中走去。 然后看到了心情不好的事——罪魁祸首睡得正香。 她不禁思索,竟然睡得这般早? 等等。 离宗数日不得歇,明日要前往御剑宗,她今夜也要早睡补眠来着。 微妙的心情,以至于有些沉默。 今夜,几度叹气,抬手将占了她位置的狐狸尾巴移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躺下。 许是连日奔波未歇,满身的疲倦未消,今夜也是沾床便入睡。 可是—— 天光微凉,碧婉芊养的那只鸡开始打鸣,将困意唤走。所以,桑婵渐渐转醒。当然,原因并不是鸡打鸣,而是脸上好似被某物覆住,又扎又痒。 她下意识睁眼,眼神迷茫的看着眼前的毛绒绒,眉心忽地一跳。 半只狐狸趴在高枕上,背对着她,红色的尾巴搭在她的肩,戳在她的脸上。 很痒。 桑婵沉默片刻,从床上坐起,静静地看着窗边的帷幔。 为什么呢? 为什么狐狸的睡相会有这般差? 所谓睡相差的那只狐狸彼时紧皱眉,鼻尖的须毛微耸,似乎梦到了不好的场景,疑似要转醒。 若要问梦到了什么? 这回可不是夜夜托梦的母亲,而是那条阴湿狠辣的毒蛇以及阴险狡诈的狐狸。 此时,她们在大王洞外打斗,其余姐妹们被蛇群拦在远处,毒蛇的獠牙距离姒聆玉只差一厘。 于是,姒聆玉猛地睁眼,被吓醒了。 冷汗涔涔,她吸了口气,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于大王洞外与毒蛇打过一场甚至还差点儿被毒蛇囚禁后,她现在对蛇类敏感得厉害,尤其是那股阴湿的气息,宛如幽灵般,不时地钻入鼻尖、钻入梦中。 实在不是胆小,而是毒蛇着实阴冷可怖,几度梦见毒蛇隔着铁笼看她。 姒聆玉打了个寒颤,缓了口气,准备挪挪身子靠向桑婵,片刻,她怔了一瞬,转头看床侧。 这妖…… 木木地坐在床沿,清辉洒在左侧,拢了层幽光,宛如幽灵又像鬼修,实属吓狐狸。姒聆玉的起床气蹭地一下上来。 桑婵下意识低头。 腿上靠了颗狐狸脑袋,不重,但痒。 她抬手摁住,低声问:“你又想作甚?” 姒聆玉偏了偏头,拍开脑袋上的手,“唔”了一声,狐狸眼中模糊光亮渐渐聚拢。 作甚? 你若是不睡也不准坐在床边吓狐!你这幅模样与毒蛇又有什么区别? 桑婵:…… 不理解,但她觉得这狐狸是一点儿都不消停。因为沉默的当口,毛绒绒的脑袋开始拱她的腿,疑似要将她顶出床边。 这分明是她的床。 桑婵更是沉默,她拎着狐狸的后颈,试图讲道理,温声道:“我当真会将你丢出去的。” 如此冷漠不近人情的话,姒聆玉的起床气蔫了下去,毕竟审时度势便是刻在狐族基因里的。她垂下眉眼,弱弱地蜷缩着四肢装死。 暗暗道—— 合欢宗宗主是小气鬼。 一天天的喜怒无常,气性比她还大。 可是,装死似乎没用,后颈被提,疑是要被丢出去。姒聆玉大惊,她身为青丘大王,若是当真被丢出的话那面子里子都将掉一地。 绝对不要! 姒聆玉浑身拒绝,蹦到了桑婵腿上,揽着她的脖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预备将狐狸塞回被窝后起身梳洗的桑婵:…… 这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总觉得她脑袋不正常,一天天不消停,一天天不知在想什么。《 》 8、第八章 “睡不着是么?” 姒聆玉神情一滞,随即理不直气也壮地点头。噩梦频发,尤其是吓醒后发现桑婵坐在床沿,可谓是一丁点儿困意都没了。 桑婵了解,桑婵揉眉。 她抬手虚虚地环着怀中的狐狸,直起身,提步走了出去。 天微微亮,朦胧的光笼罩在院中,风轻轻拂过,竹叶上的露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姒聆玉扭头看向朦胧的天,十分不解。不过是睡不着,何必出来看天,看天花板不就很好么? 两只妖的心思没到一块去。 缓步到院中,清晨的风吹起来带着些凉意,桑婵将狐狸放在了石桌上。 然后,利落转身,回屋。 姒聆玉:? 震惊、离谱,离谱到她跳下石桌缓步走去,差点儿被突然关上的夹到了鼻子。 “……” 关门作甚? 姒聆玉震惊到无以复加,恼意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她开始面无表情环顾四周。 很好,窗户仍然未关。 区区高度,即便脚伤未好,也是拦不住她的。 姒聆玉轻盈一跃,跳上了窗台。借着微亮的日光,她的目光穿过帷幔向床边投去。 清辉淡淡、身形欣长,某妖正俯身弯腰,在—— 叠被子。 姒聆玉:…… 将她关在门外,就为了偷偷在房中叠被窝吗?姒聆玉很不理解,甚至觉得桑婵比她认知中的莫名其妙更要莫名其妙。 片刻,叠好了被子,桑婵侧着身子站在床边,姒聆玉清晰地看见她松了一口气。 姒聆玉:…… 许是目光存在感过强,桑婵发现了站在窗台的狐狸,身子忽地一僵,有些被发现的尴尬。 为何尴尬? 纵然会叠被子的狐狸世间少有,但她再不会让狐狸碰她的蚕丝被。 坏习惯从今日起改。 可就这般被盯着,桑婵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片刻,她恢复镇定,无视了窗台上的狐狸,自顾自离开床边,坐于梳妆台前。 梳洗、描眉、添红。 纵然九洲总传妙音宗最为清风霁月,可事实上她们合欢宗才是最注重仪容仪表。仪容仪表一事,桑婵尤为认真,即便晓得狐狸在窗台看了许久,但她已然进入了忘我境界。 树梢的月亮慢慢向后褪去,后山的鸡亦是停止了报晓,桑婵这才离开铜镜前。 天光大亮,合欢宗内的各种声音渐渐响起。 她耳目聪慧,身处虞山峰也能听到弟子堂传来的授课声、演武台上的比斗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以及各峰长老来去宗门的风声。 她抱着狐狸在院中煮茶等候。 不过多时,紫砂壶中便浮出丝丝缕缕的茶香。 她不经意露出抹笑,挽起袖子,捏着茶杯,品了今日的第一口茶。茶香萦绕唇齿,欲饮第二回时,外头传来了响动。 桑婵并无有所行动,继续候着来人。 片刻。 浅绿色的身影踏入院中,正是合欢宗长老碧婉芊。甫一进入,她目光落在茶壶上,再落在桑婵怀中,下意识道:“聂姐姐昨日讲你养了只狐狸,如今看来是真的,你何时有这闲心了?” 桑婵和姒聆玉不约而同地看去。 姒聆玉是狐狸不能说话,桑婵抿茶,气定神闲地说:“少管我。” “嘁。”碧婉芊并不在意,她撇撇嘴,下颌微扬:“走了,现在便启程兴许十日能抵达。” 桑婵微微颔首,当即收好茶具,抱着狐狸走向碧婉芊。 “等等。”碧婉芊蹙着眉,伸出指尖指向桑婵怀中的红狐,迟疑道:“你要带上这只狐狸?” “……”沉默一瞬,桑婵看向窝在臂弯中睡觉的狐狸,答:“当然。” 她认真思考过,此去御音宗约莫月余,若是放任狐狸独自在院中,归来后她的那床百岁生辰礼被恐怕物是人非了。 于是,为了防止狐狸将院子以及被子打理得乱糟糟,她做了一个决定—— 狐狸也得去御剑宗。 她的目光坚定,而碧婉芊有些犹豫,最终道:“我晓得聂姐姐是在打趣,你别闹了。”其本意是:你一妖还学着人族养上灵宠了?你别闹了。 “闹什么。”桑婵尤为坚定:“你去不去御剑宗?” 碧婉芊:…… 看来她这位好友是铁了心带上狐狸了。 “行吧,带上她也并无大碍。”碧婉芊叹了口气说。 桑婵点头,欲要走向碧婉芊时,她忽然顿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狐疑道:“此去御剑宗,你备了什么赔礼?” 碧婉芊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脸皮抽动,但语气自然:“东海珍珠啊,有什么问题吗?” 桑婵眼皮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得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珍珠?” “东海珍珠啊,怎么了?” “……” 沉默一瞬,桑婵退了两步,神色凝固,语气异常坚定:“我不去了。” 伏羡情拐了苏泠弟子双修,而碧婉芊备的赔礼是东海珍珠—— 她不去了,丢不起这个脸。 “别呀。”碧婉芊有些急了,她伸手比划,解释:“珍珠不小的,如拳头一般大的!” “……我不去了。”桑婵面无表情。 龙族甚穷,穷得海草都要割下来换取财物,东海产的珍珠早就烂大街了,便是连寒瓜般大小的珍珠都不值价。 所以,她绝不会随着碧婉芊去丢人。 “别呀!”碧婉芊是真的要哭了,瞧着桑婵不为所动的神情,她支支吾吾道:“我前些日子在玉临城花了大价钱拍下一件幻羽神鸟纱衣,手头实在不宽裕。羡情之事又事发突然,若不是如此……”越说,她的声音越低越心虚,最后,她垂着眸,难以启齿:“若不是如此,我也不喊着你去了。” 桑婵:…… 若要问,碧婉芊手头紧为何还要硬着头皮去御剑宗? 事出有因的—— 碧婉芊失踪的白月光乃是伏羡情之姐,所以她这才硬着头皮用东海珍珠去御剑宗赔礼。 但。 桑婵嗓音沉沉:“所以,你想带着我一起丢人么?”不愧是好友,丢人也要拉着她一道去。 碧婉芊十分心虚,但又仗着好友性子温柔开始得寸进尺,理不直气也壮地求人:“婵婵~求你了,若不去御剑宗伏鸳回来我可怎么给她交代?” 无语到极致,桑婵笑出了声。 碧婉芊欲哭无泪,刻意挤了两滴泪,弯着腰,准备去蹭桑婵肩头。 桑婵嘴角抽动,迈开步子,与碧婉芊分开了距离。 “日后我可怎么给伏鸳交代,不如死了算了……”即便是假哭,碧婉芊哭得也十分可怜,“你这般铁石心肠,也不愿同我一道去。” 桑婵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最终妥协道:“四眠前,送五床缝制好的蚕丝被来。” 碧婉芊面色一滞,思量后心说不难,当即开口答应。 答应后,桑婵上下打量好友一番,又瞟了眼怀中的狐狸,试探开口:“鞋子。” “什么鞋子?”碧婉芊不解。 桑婵一本正经:“狐狸穿的鞋子、衣裳,五套。” “……” 昨日聂医打趣桑婵偷摸养妖侣碧婉芊还不信,如今这是…… 怎么连狐狸的鞋子衣裳都要了? 同为妖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望向一本正经的桑婵,小心翼翼地问:“这是狐狸精还是狐狸?” 桑婵肯定答道:“狐狸。” 碧婉芊松了口气,下意识道:“想来也是,狐狸精哪会让你像小狗似的抱着。” 话落,狐狸的耳尖便微微颤动。 桑婵低头,颇有些惊讶,这是在装睡? 她不由地伸出指尖,去轻轻地捏了捏狐狸毛绒绒的耳尖。 果然—— 狐狸从臂弯中抬起头颅,羞恼地瞪了她与碧婉芊一眼,不知实在斥桑婵捏她耳朵还是在斥碧婉芊胡言乱语,那眸子晶晶亮,好似再说:等会儿收拾你。 桑婵忍不住笑了。 碧婉芊愣了一下,迟疑道:“这狐狸怎么感觉有些……精?” 提及此事,桑婵颇为赞同,边点头、边摸着毛绒绒的脑袋,轻声说:“别打瞌睡了,路上的景色好着呢。” 姒聆玉:…… 碧婉芊:…… 碧婉芊受不了的是桑婵似是与小孩说话的语气。 而姒聆玉,她也受不了。起初未有所觉,经碧婉芊提醒后,她才发现桑婵真将她当做灵宠了。 不对,对…… 桑婵起初便说要当她主人来着。 姒聆玉沉默了,在她看来的是暂时佯装主仆,而在桑婵看来是真将她当灵宠了。 于是,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寒光乍现。 撞入寒光的碧婉芊忍不住说:“这眼神……” 下一秒—— 狐狸软软地叫了一声,轻蹭桑婵的前襟,像极了女修最为喜爱的小猫。 碧婉芊:…… 桑婵唇角微不可察上扬。 有点受用,毕竟这狐狸多数时间都是傲傲的,这幅乖觉的模样倒是少见。虽为妖族,但此刻的桑婵倒是有些感同身受饲养灵宠的快乐,但这种感觉不多,毕竟同为妖族。 于是,桑婵笑意更甚,顺势搂住了狐狸,淡淡地瞥了眼碧婉芊。 “还不走?” “……” 碧婉芊疑惑挠头。 怎么感觉怪怪的呢,怪精的。 旁的灵宠最多灵动可爱,哪里会有这样的眼神? 她上下打量着好友,不禁思考聂医话中的可能,难不成好友当真打算将狐狸养成妖侣? “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即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都怪聂医送来的话本子荼毒,公务狂魔怎么可能养妖侣。《 》 9、第九章 一日未到,碧婉芊便对桑婵的狐狸有些恼火了。原因便是……单纯看不惯。 至于起因?是—— 离开合欢宗,她们径直走向建于山下小镇停泊船只的岸点。 九洲之大,动辄便是数万里。合欢宗与御剑宗相隔不远,两派修士多数是以驱舟到达目的地。此行,碧婉芊与桑婵不约而同地来到停泊船只的岸点。 寻常的船只简陋,不适宜灵力驱动,今年桑婵差工匠多制了几条船,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淡蓝色的灵力驱使着船只在水上游行。 彼时,风声袭来,天空上划过一把剑,将云朵搅成了直线。 甚高,凡人无法得见天空的剑,只晓得是仙人御剑飞行而过。而碧婉芊和桑婵却不同,修士耳目聪慧,她二人又是大乘修为,便是连那御剑飞行的剑修的神情都瞧得见。 有些狰狞,可能是飞得太快了。 碧婉芊“啧”了一声,话语中有着淡淡地嫌弃:“没有风度。” 合欢宗是最不屑御剑飞行的,毕竟她们要风度有风度、要美貌有美貌,哪似天边的狰狞剑修? 桑婵未答话,淡定地从储物袋中拿出茶具,一一摆放好。 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 正到择水时刻,桑婵拿出了今晨滴落的垂露,而这时,碧婉芊也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东西,是一盘琉璃盏装着的葡萄。 鲜绿、水嫩,带着未干的汁水,又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于是,桑婵沉默了,她甚至觉得碧婉芊这懒懒散散的模样才是最潇洒的,倒不像去救徒,反而像是随所偶般。 碧婉芊并未在意旁的目光,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指尖捏着葡萄。 微微启唇,入口。 这时,她的指尖落了一道目光,极为惹眼,惹眼到她不得不追溯来源。 正是桑婵怀中的狐狸,狐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指尖。 碧婉芊有些不解,下颌微扬,朝桑婵示意道:“怎么这般瞧着我?” 狐狸,也就是姒聆玉眨了眨眼,移走了视线,将目光落在了盛着葡萄的琉璃盏上。 绿油油的,应是很好吃的吧? 每年的这个时节衿姐姐都会弄来些葡萄,狐狸们都爱吃,最终分到她手上的也没剩多少了。今年立春,衿姐姐说要去寻葡萄种于大王洞外,可直到青丘变成了蛇窝也没见她回来。 姒聆玉再次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些落寞。有点想吃葡萄,又有点想衿姐姐了。 “你也想吃么?” 温柔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姒聆玉抬眸看去,正是桑婵在同她讲话。 未来得及回应,便见桑婵拿起了一串葡萄。而姒聆玉的视线也从琉璃盏落到了近前。就在眼前,鲜绿水嫩的葡萄与葱白纤细的指尖相衬。 姒聆玉定定地望着,只是不知……望的是葡萄还是手指。 鲜嫩的葡萄被摘下,从眼前递到了嘴边,这时,耳边又传来了声音,“尝尝?” 行为快速思绪。 她张口咬下了果肉,只是不巧,舌尖碰到了桑婵的指尖,又很快撤去。 葡萄的清香、甜意、酸意、寒意在口中四溅。 姒聆玉忽而一怔。 味道是一样的。 葡萄的味道与衿姐姐带来的味道是一样的。 她猛地抬头,很想将这事同旁人讲,可是她如今化形都无法做到,更何况是口吐人言。 于是,她觉得心中更加落寞了。 “不喜欢?”桑婵问。 “呵。”看了全程的碧婉芊轻一声,敛眸戏谑道:“若是狐狸会讲话,我猜她一定会说……” 桑婵挑眉望去,问:“什么?” 碧婉芊了然道:“葡萄是酸的。” 桑婵:…… 姒聆玉:…… 忽如其来的落寞忽如其来散掉,姒聆玉投以目光,瞪了碧婉芊一眼。 碧婉芊:“瞧,果然说对了。” 桑婵轻笑一声。 姒聆玉下意识站起,十分震惊此人颠倒黑白的能力。 而桑婵,以为狐狸性子来了,她将手覆在狐狸的脑袋上,将之摁下,面不改色地说:“她太坏了,我们不和她玩了。” “……” 姒聆玉缓缓转头,一脸的离谱。 大家都是几百岁的妖,怎么对她说话如哄小孩? “噗嗤——” 碧婉芊乐不可支,抹着眼尾的泪,一边用手挡着脸、一边笑个不停。 姒聆玉黑脸,觉得碧婉芊不是一般的讨厌。 可下一秒,讨厌的碧婉芊便不见了,馨香袭来,是桑婵的手将她的视线遮住,过了一会儿,她说:“太坏了,我们不理她了。” “……” 姒聆玉很不理解桑婵为何要用这种语气,于是她缓缓侧头—— 山眉水眼,眸光淡淡,偏偏点着如沐春风的温柔,漾着笑意好整以暇地在看她。 哦,合欢宗宗主闲来无事,故意揶揄她。可恶,当真将她当灵宠耍了! 姒聆玉抱怨轻哼,当即背过身去懒得理人。 至于是如何背过去? 当然是窝在桑婵腿上,将脑袋埋在桑婵腹部,这样子她谁都看不见、谁都不理。 可是眼前人是柔软温热的,才过两秒,姒聆玉便觉这样的做法很蠢,因为好像浑身都沐浴在这种淡雅馨香中。 姒聆玉心知肚明不是脂粉的味道。 她面无表情地再闻一下,转身,继续面无表情。此时的碧婉芊正悠闲地尝葡萄,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碧婉芊。 碧婉芊动作一顿,挑眉:“又盯着我作甚?” 因为讨厌,所以要盯,姒聆玉继续面无表情。 碧婉芊并不在意,甚至撇撇嘴,有些嫌弃道:“你就惯着她吧。” 什么跟什么? 姒聆玉不解,可下一秒便解惑了。 葡萄喂到了嘴里。 这回没有碰到桑婵的手指,鲜甜的味道在口腔四溅,她眯着眼睛,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起葡萄的滋味以及桑婵的投喂。 投喂,投喂。 她与桑婵皆未意识到什么,反而是碧婉芊停下了进食,压着眉看向她们,开口道:“我说……” 桑婵止住了动作,不解地看向碧婉芊。 碧婉芊眼神不善地盯着姒聆玉:“停下,你将葡萄都喂给她了,我吃什么?” 桑婵下意识垂眸,看向手中的鲜绿葡萄,不经意间,又撞进了狐狸疑惑的眸,闪闪亮,好似在说:她这般小气吗? 桑婵也是这般认为的。 于是,她望向碧婉芊,好整以暇道:“狐狸的葡萄你也要抢?” 碧婉芊:…… 什么话? “分明是我的葡萄才对。”她磨着后槽牙说。 桑婵并不接茬,继续投喂狐狸,气定神闲道:“树是我在百年前种的。” “……” 碧婉芊生气了,此时此刻,她对此狐狸意见颇大。见着仍在投喂的主仆二人,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然而,无人关注。 更生气了。 她斜睨了桑婵一眼,再次“哼”了一声,桑婵应当是故意的,还是没有答应。这回,碧婉芊脾气可真上来了,直接利落地捧着琉璃盏干脆离席,怒道:“都别吃了!” 桑婵:…… 姒聆玉:…… 眼见着碧婉芊独享葡萄,两妖面面相觑。 只是,碧婉芊预期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桑婵淡定挥手,桌面出现了另一盏琉璃盏,只不过盛着的并不是葡萄,而是鲜红的圣女果。 她的这位好友似乎很喜欢投喂。葡萄没了,便着手投喂圣女果。 于是,喂、吃、喂、吃、喂、吃…… 不过半刻,桑婵便喂了狐狸十几颗圣女果,然后被打了。 因为狐狸吃撑了。 在被快速投喂到第十颗时,姒聆玉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她鼓着腮帮子,咽下的速度甚至都没有桑婵喂得快,而桑婵仍然在投喂。 吃、吃不下了…… 口腔弥漫着酸涩又鲜甜的味道,可都来不及咽,桑婵又将果子递到了嘴边。 鲜红的果子、葱白的指尖,以及抿紧的唇,疑似在憋笑。 从未有妖这般耍她。 姒聆玉怒了,一爪子拍开桑婵的手,红色的果子滚滚而落,她没有片刻犹豫,张口咬在桑婵的手指上,鲜血也滚滚而落。 “……好疼。”桑婵轻声说。 疼也活该。 虽然她狐落平阳、虽然她久住合欢宗、虽然她依仗桑婵,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 看似欣赏水上之景,实则余光偷瞄桑婵。 丁点儿力都没用,怎么可能会疼,一宗之主这般弱不禁风吗? 好像是的。 微风拂过,反而衬得桑婵更加的弱柳扶风,白皙的肌肤与鲜红的血相衬,异常突兀。难道是因为太美的缘故吗? 美得蹙起眉来就显得她柔弱几分,此时此刻过意不去竟然占了上风。 姒聆玉沉默了。 她偷偷地去瞟,桑婵仍在蹙眉,鲜血也不再滴落,可深红的伤口还在。 活该。 心中骂了许多遍,她这才转身跳到桑婵的腿上。仰头,与之对视。 她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鼻尖凑到了桑婵的指尖。淡淡的血腥味袭来,她垂眸,嗅了一下,再轻轻地舔了一口。 仅恢复的那点儿灵力消失殆尽。 于是,姒聆玉再次仰头,再次明目张胆地朝桑婵翻白眼。 活该。 骂完,她跳了下去。 缓步走到碧婉芊身前,趁她闭目养神,快如闪电地咬走了一串葡萄站在另一张椅子上享用。 葡萄葡萄,好吃的葡萄。 矜姐姐骗她,说什么此种葡萄难寻,分明外界的葡萄都是一个味。《 》 10、第十章 桑婵是有意的。 漂亮狐狸窝在腿上,神情慵懒,时不时地受着投喂。 吃得优雅,看着好不悠闲。 桑婵想,难道她从前便过着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吗?兴许是,若不然脾气也不会这般大了…… 于是,她起了心思。拾起果实继续投喂,不过是加快了投喂的速度。 狐狸全盘接收,嘴巴吃得鼓鼓的。 有这般贪吃么? 桑婵甚至有点儿好奇了,好奇狐狸的小肚子能够装下多少。 投喂、投喂、投喂…… “嘶……” 手指被咬了。 微微刺痛,鲜血直流。 桑婵有些意外,可对上狐狸得逞的目光后,倒不意外了。那样明目张胆,好似再说:活该。 桑婵有些好笑,但最后却轻声说:“好疼。” 肉眼可见的,狐狸眼中的得意凝滞了,桑婵被她瞪了一眼,便见着狐狸从腿上跳下,偏开头不看她。 一秒、两秒。 目光鬼鬼祟祟地飘来,又鬼鬼祟祟地飘去。 狐狸会心虚? 桑婵抿唇,神情隐忍地捂着指尖,好似当真疼痛不耐受。 不过一会儿,有效果了。 狐狸频频看来,已经不能称之为鬼鬼祟祟,几乎都要对视上了。 片刻,狐狸迈着步子,轻盈地跳到了她的腿上。 桑婵不解。 可是狐狸毛绒绒的脑袋靠了过来,鼻尖耸动,似乎在手指旁轻轻地嗅。 指尖微痒,桑婵忍不住收回指尖。可下一秒—— 温热之意覆在指尖,又软又痒。 是狐狸在舔她的手指。 意识到狐狸在做什么后,桑婵指尖颤抖,当即缩回,而下一秒狐狸也退了回去。 狐狸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从桑婵腿上跳下,趁碧婉芊不备,叼走了一串葡萄,窝在角落吃得惬意。 而桑婵却蹙着眉,沉默地看着指尖。温热之意仍然残留,还有……愈合的伤口。 沉默一瞬,桑婵侧目看去。不远处的狐狸正毫无所觉地吃着葡萄,而她的目光却渐渐深沉。 她是越发觉得,这是只狐狸精了。 可狐狸精装作无害灵宠靠近合欢宗的目的是什么呢? 桑婵收拢指尖,眼神逐渐危险。她愈发觉得,此狐狸精为不怀好意潜入合欢宗了。 可是—— 狐狸精会因吃葡萄而噎到吗? 桑婵嘴角抽搐,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的模样。 这只狐狸……还是太蠢了。 不过,是否为狐狸精这种事,桑婵觉得非常有必要再试一回。 于是,她面无表情起身,拎着匕首缓步走向狐狸,眼见着狐狸呛出了泪,她蹲下身。 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刀背敲在狐狸的脑袋,一颗翠绿的葡萄从狐狸口中滚滚而落。 还是不够。 桑婵凝眸,将狐狸翻出了肚白,举起匕首,用冰冷的寒芒缓缓在狐狸身上游走。 这回,她终于察到狐狸眼中的退意。 “呵。”桑婵松开狐狸,压低声音,语气极度危险:“说吧,你潜入合欢宗有何目的。” 姒聆玉:…… 合欢宗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不过即便这位合欢宗宗主转移话题,她也绝不会忘记桑婵所作的恶行! 姒聆玉忽而扬起爪子,挥了挥,又怒而将爪子点地,点船板上的红色毛发上,目光灼灼。 好似在说,你为什么削我的毛! 爪子点点点,点出了气势十足的声响,可以桑婵似乎没有理解。 姒聆玉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她气得抬着前爪去扒拉桑婵的裙摆,可桑婵退得很快,碰也碰不着。 姒聆玉差点儿被气死了。 她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享用世间最美味的葡萄,可这位合欢宗宗主不由分说前来划拉她靓丽的毛发,又莫名其妙地问她潜入合欢宗的目的。 气死狐了—— 若是不给个交代,这合欢宗她不住也罢! 于是,姒聆玉沉着脸,在散落于船板的毛发之上指指点点,一脸不满。 这还不懂吗? 若是桑婵不给个交代,届时夺回了青丘一定也要让此妖掉几根毛。 指指点点。 “噗嗤。” 桑婵忍俊不禁,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这只狐狸。 傻成这样,绝不会是狐狸精。 刀架在了脖子上,却只在意被削掉的毛。 桑婵偏过头去,忍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弯腰抱狐狸抱起,用着极其自然地语气说道:“原来你当真不喜欢这般玩闹,下回我再也不会了。” 姒聆玉狐疑地看着桑婵,满脸都是狐狐不信。她撑在桑婵的肩颈,目光幽幽地盯着桑婵,眼睛一眨不眨。 骗狐呢?这种鬼话上回说时她都不信,这回是傻了才会信。 桑婵:…… 傻归傻,但是并不好骗。 看着眼前不罢休的狐狸,桑婵忽而灵光一闪,转移话题:“金州盛产葡萄,种类繁多,过些时日下了船,我带你去尝尝?” 葡萄? 姒聆玉身子一动,歪着头,定定地看着桑婵,意图辨别话中的真假。 “当真。” “其中水晶葡萄最为有名,采摘后放置冰室,待葡萄褪去涩意,结出冷霜时便是最好吃的。” 姒聆玉听不懂,但不妨碍她对此生了口腹之欲,毕竟在她认知中,最好吃的品种便是矜姐姐带入青丘的葡萄。但桑婵身为见多识广的合欢宗宗主,想来应当不会有假。 应是很好吃的吧? 姒聆玉有些期待,她想,若是当真好吃,往后的葡萄采买路线便选中金州了,届时姐姐妹妹们都能一饱口腹之欲。 而现在? 姒聆玉觉得灵力恢复刻不容缓了,母亲留下的庇护阵未破,当务之急便是寻找矜姐姐,联系其余姐妹才是,还有……寻到克制登蛇之毒的方法。 可是…… 现在唯一的那丝灵力都给了桑婵。 姒聆玉觉得,她现在有点儿烦桑婵了。 于是,她“哼”了一声,当即远离桑婵,跳到船头静静地瞭望天空中的夜星。 湖水漾漾,月光澄澄。 夜幕中的参商相隔两地,可湖面上清辉澹澹,天上相隔万里的参商却倒映一处。 湖水缓缓流淌。 “吱呀——” 姒聆玉耳尖微动,这才意识到月色已晚,碧婉芊推门进入了房中,船舱外只剩下她与桑婵。 落月铺洒在船舱,夏风吹来,她脸上的清辉也随之晃动,可桑婵并未分心,只一心一意地煮茶。 姒聆玉觉得。 若是这位合欢宗宗主是青丘妖便好了,毕竟青丘只产美人,凭着这样的容貌,想必请婚的妖都要占满大王洞。 她趴在床船头望着桑婵,继续想。 若是往后婚嫁的话,倒是不知该指给谁,美成这样,无论是指给谁她都觉得有些吃亏。 可是…… 想这些作甚? 呸,原身定是朵惑人心脾的花。 姒聆玉朝着桑婵翻白眼,谁料?那妖仍自顾自抿茶冥想,她“嘁”了一声,跳下床头,走向船上唯二的房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兴许是花了大手笔,内室也并不差。屋中未点灯,她借着月光挪步。 刚要跳上床—— 后颈忽地被提起。 “你的床,在那。”温柔的声音响起,姒聆玉懵懵抬头,见是桑婵,她便顺着桑婵的视线看去。 正是今日出宗门时,桑婵携带的一物。状似竹篮,可篮中却铺了毛绒绒的小毯,不知是做什么用。 床?这是可以睡的么? 姒聆玉不解,可下一秒,便被桑婵提到了竹篮中,大眼瞪小眼,片刻,桑婵再次重复:“你的床,在这。” 姒聆玉:…… 她缓缓扭头,看向拥挤得只能蜷缩的四肢。 抗议!即便是落魄时期,大王也从未睡过这种床! 看着猛地蹦起抗议的狐狸,桑婵沉默了。她思考一秒,福至心灵地指向屋中唯一的床铺,问道:“你要睡那?” 两妖目光相对。 姒聆玉点头。 桑婵:…… 看来当真被“前任”养得很娇了。 身为狐狸,放着好端端石洞不住,偏生要半夜钻她床上,甚至于灵宠偏爱的小窝都不住。 其实桑婵并不考虑和狐狸同床,毕竟—— 整日与灵宠同床共枕成何体统?而且,这只狐狸睡相有够差的。可是,合欢宗未驶出的船只只剩这条,若不然,她是决然不会吝啬分给狐狸一间的。 忽地,她福至心灵,问道:“你喜欢蚕吗?”若是喜欢的话,船上的这段时日能消停些了。 姒聆玉:婵……? 合欢宗的这位,是在说自己吗? 姒聆玉缓缓眯眼,凝眸,开始思考起来。 已知:合欢宗宗主人妖恋;所以:合欢宗宗主绝不是对她起了心思。那么,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与睡哪有关吗? 总结:桑婵思想有问题。 她晓得的,身为花妖,尤其是如桑婵这般修为高能化形的妖绝对是偏安一隅,独来独往、孤僻至极,兴许是憋太久,有些疯了。毕竟花不似狐狸,狐狸虽独居,但必要时会相互联络。而花—— 没化形前哪也去不了,因为没有脚。 兴许是孤僻得有些问题了。 可是,是否喜欢桑婵和床又有什么关系? 姒聆玉绞尽脑汁都没办法将这些联系起来,但她是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点头与摇头,会有什么后果吗?《 》 11、第十一章 最终,姒聆玉摇头。 因为实在不能违心地说“喜欢婵”,而且她不喜欢花,未来道侣不是狐狸也得是威风凛凛的物种。 豺、狼、虎、豹,她都较为中意。 从前还曾听矜姐姐讲,北地中的银狼身子矫健、长得特别漂亮,猎杀时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若非青丘事变,她兴许要去北地走一遭的,目的便是拐回只漂亮银狼入赘青丘。 而现在? 唯一的灵力都为了桑婵愈合伤口。 桑婵好烦,不喜欢婵。 所以,姒聆玉抬眼,眼神带上了明晃晃的有恃无恐,毕竟她万分确定依照桑婵的性子也不会把她怎样。 是故,桑婵真情实感地叹了一声,沉默片刻,她抬头提起狐狸,径直向走向床铺,挣扎一瞬,她面无表情将狐狸塞回被窝。 正所谓“来都来了”,桑婵算是死心了,毕竟养都养了,又能如何,总不能将狐狸丢了。 思及此,桑婵又真情实感地叹息。 与被窝中的狐狸对视一眼,她利落转身,凭空施出一床被褥,预备打地铺。毕竟,整日与灵宠同床共枕成何体统,而且,这只狐狸睡相有够差的。 理、理、理。 展开被褥的动作忽然一顿,她后知后觉看向床上的狐狸。 等等…… 为何灵宠在床,主人地铺? 桑婵神情瞬间凝固,在狐狸明晃晃的疑惑下,她自然地收起地板上的被褥。向外走几步,提着竹篮放置在了床上,又抬头将狐狸从被窝中揪出来,放在了竹篮里。 “如此,甚好。” 就这样,两全其美。既让狐狸得了半边床榻,又让她得了无狐狸的被窝。 可是—— 第二日,怀中多了只狐狸。 第三日,怀中又多了只狐狸。 第四日,怀中仍是多了只狐狸。 第五日,怀中又又又又只条狐狸。 桑婵惊坐而起,此时此刻,四周拢着朦胧的夜色,她借着月光缓缓转头。 清辉之下,狐狸软软的绒毛泛着华光,她呼吸清浅,安静地蜷缩在竹篮中,乖得让人心痒。 原来是梦。 狐狸并没有日日钻被窝,原来是梦。 可竹篮貌似太小了,狐狸蜷缩成一团的模样让她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兴许跟着前主人时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这…… 月光漾漾,母性泛滥。 神游许久后,桑婵鬼使神差地将狐狸从竹篮中捞起,揽到了怀里。 而怀中微痒,狐狸冒出了头。晶亮的狐狸眼如同琉璃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桑婵。 大眼瞪小眼。 桑婵莞尔道:“睡得这般不安稳吗?” 姒聆玉:…… 能别这么莫名其妙吗? 下一秒,淡香袭来,脑袋被摁在了桑婵怀中,伴着一声温柔的:“睡吧。” 芳香馥郁,萦绕心脾。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耸动鼻尖,感受到缕缕凝神静心的淡香后,她顺势靠在桑婵身上,合上眼,静静地靠在桑婵怀里,毛绒绒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扬起。 啧。 花妖,竟比狐还惑人。 * 随波逐流,不徐不疾。 舟揖一路摇晃下,姒聆玉见了许多的景,譬如日照金山、晚江碧湖,又或是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等等,纵然觉得青丘有万般好,见了这些,她不禁有些感慨。 原来矜姐姐常年在外是有原因的。 自然界千万年的造化,无可指摘的美,美到光是听着流水声都觉荡心耳。 乘舟而行并不是漫无目的,就在姒聆玉想着明日见到的景色会不会更美时,她们到了目的地—— 叠岭层峦,鸾鹤高飞。 一座巍峨的楼阁拔地而起,嫁接着云雾,直入天宫。一群群御剑而飞的仙人于琼楼玉宇之外环绕飞行,飘逸的剑光闪烁,剑气铮鸣声响起。 碧婉芊站在船边,抬头望着天,说道:“难道是御剑宗今日开剑阁?” 桑婵抬眸,过了一会儿,她瞥了眼碧婉芊,淡淡地说:“你该祈祷苏泠那徒弟道心破了后,还能进入剑阁。” 碧婉芊:…… 早前听闻,苏泠收了个关门弟子,可这关门弟子、衣钵传承者怎么会让伏羡情破了道心呢? 碧婉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未见苏泠,便有些退缩。伏羡情那个家伙,太不省心了些,可事关白月光亲妹,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见苏泠。 “那怎么办,你答应了我的。” 桑婵不予回答,她抱着狐狸,足尖轻点,轻盈地向御剑宗飞去。 碧婉芊:“等我——” 早前通过仙鹤报信,御剑宗早有消息,御剑宗大门外正候着宗主的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恭敬迎入二人,思及师尊的话,脸颊浮起心虚,一副难为情地模样:“桑宗主、婉长老。师尊说若是来寻苏泠长老,直入碧芜峰即可。”停顿一秒,她继续说:“她还说她近日心情甚好,云游去了,有事莫寻。” 桑婵、碧婉芊:…… 众所周知,剑阁开启没有宗主可不行,所以那女人如何外出?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语。 亲传弟子脸颊微红,兴许是说瞎话说的,她头颅越低,硬着头皮道:“桑宗主、婉长老,我带你们前往碧芜峰。 几人在亲传弟子的带领下片刻便飞到了碧芜峰,才送上山,亲传弟子便红着脸功成身退。 两人相视,碧婉芊朝着桑婵心虚地笑了下。桑婵斜睨过去,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狐狸,淡淡道:“至于么?” 碧婉芊讪讪道:“苏泠那人……你晓得的。” 苏泠,人如其名。天生剑骨、年少成名,彼时风光无量,连看人都是斜眼瞧,因此在同辈之间拉了一大批仇恨,但其实力强盛硬是让一群人敢怒不敢言。后年岁渐长,性子反倒没有年少张狂,也是让一群人忘了从前,但碧婉芊却印象深刻,毕竟吃一垫又吃一垫,她在苏泠这吃了许多垫。 但,这又与桑婵有何关系? 苏泠对桑婵格外不同,通俗来讲就是有点意思。但这种性子冷、说句话能将对方毒死的人与桑婵这种公务狂魔是莫得缘分的,于是桑婵至今都不知苏泠的心思。 至于碧婉芊为何知道? 她就是知道,但她不说!若是好友与苏泠有了眉目,此后半生她可没好日子过了。 碧婉芊眼神示意:“你先走。” 桑婵眼神无语,一言不发地抱着狐狸缓步往前,身后的碧婉芊愣了片刻,紧随其后。 不过多时,便见到了苏泠本人,其正抱着本命剑,坐在树弯上,静静地等候她们。 院外树成影,夏风吹来一阵窸窣,伴着阵阵鸟鸣,显得此地格外的清幽。 “苏泠?”桑婵仰聆,唤道。 苏泠面无表情跳下来,目光落在桑婵怀中的狐狸,声音惯有的刻薄:“我说过不用来。” 碧婉芊撇嘴,虽心中一通吐槽,但还是持着笑,道:“发生这事我也很痛心,若不来瞧瞧,实在过意不去。” 苏泠斜睨一眼,本不欲搭理,但因着桑婵在场,生硬地说:“随你。” 桑婵无意闲谈,问道:“单聃呢?” 提及单聃,苏泠神情更冷,蹙着眉,“剑池重塑道心。”说完,疑似不妥,她又补充道:“别管她。” 单聃无情道破碎一事,桑婵完全不知情,据碧婉芊所述,听上去是伏羡情之错,但此事知之甚少,也不能妄断。对于苏泠眼下的态度,桑婵私以为是倔脾气犯了。 她有些头疼,叹了一声,将怀中的狐狸抱得更牢,腾出只手拉住苏泠的剑鞘,轻声道:“好了,你消消气,带我们去瞧瞧。” 本命剑被拉住剑鞘,苏泠绷紧唇角,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几欲挣扎,最终坚定道:“不用去看她。” 桑婵:“为何?” “单聃之错,与你们无甚干系。”苏泠蹙眉,继续道:“更不用去看她。” 碧婉芊迟疑:“那羡情……” 桑婵猜测有异,淡淡地瞥了碧婉芊一眼,示意她先莫提。反而轻叹一声:“若你执意如此,我们便也回去了,不过这些物件于修补道心有益,届时用在单聃身上也好。”说完,她勾出一只储物袋,塞给了苏泠。 苏泠眉蹙更深,指尖泛白,几欲张口:“你知不知道……” 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桑婵果不其然挑眉,干脆道:“不知道。” 苏泠愣了一下。 桑婵唇角小幅度勾起,从善如流:“剑池好像记是在后山……” 苏泠:…… 碧婉芊紧随其后,越过苏泠时,她嗔了一眼,“走吧,犹犹豫豫什么?” 苏泠脸色一滞,顺着桑婵的步子,僵硬地跟着走了。可未走几步,桑婵停住了步子。 苏泠于身后,只看得见她低着头,温柔地呵斥怀中的狐狸:“安静些。” 狐狸不屑仰头,眸子亮晶晶的,好似在说:我就不。 苏泠不解,时隔一月未见,为何桑婵养起了狐狸。她不喜欢狐狸,尤其是桑婵怀中的这只,一脸恃宠而骄的神情,像是被宠溺过头一般。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狐狸从桑婵臂弯中探出头,与她对视。 果然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不似山精野畜,倒像是某个人的深邃眼眸。 桑婵怀中的狐狸在审视她。《 》 12、第十二章 苏泠看得蹙眉,预备上前时,便听到了桑婵的声音。 “苏泠,树上的果实,可食吗?” 苏泠下意识抬头。 头顶阴凉,是繁密的枝叶遮住了日光,而桑婵口中的果实晶莹剔透,与伴生的叶片怪在树枝上,入眼皆是,一颗又一颗。 可食,但不好吃。 她沉默地看着桑婵怀中的——狐狸。 狐狸探着毛绒绒的脑袋,眸子明亮,探寻的意味明显。好似也在问:可以吃吗? “可以。”苏泠敛眸,抬头,灵力从指尖探出,打在叶片之上。 霎时间,红色的果实滚滚而落。 桑婵弯腰拾起,将除垢术覆在果实上后,这才递到狐狸嘴边,无奈道:“尝尝?” 碧婉芊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道:“你就惯着她吧。” 苏泠敛眸,纵然面无表情,她的内心也有些赞同碧婉芊的话。 桑婵不是很在意,毕竟狐狸如此渴求的眼神,她可不常见到,是以,摘个果子也不算太惯着。 而姒聆玉—— 她本狐更不在意。 只是突然想起从前,矜姐姐外出回来,神秘莫测地同她描述青丘之外有一种果子,清脆酸甜,入口余香四溅,简直为世间的珍馐美味,甚至还能充盈体内的灵力。 树上结的果子,有六分相仿。 倒也没有那么馋,只不过是想试试什么样才能叫做珍馐美味。 对上桑婵无奈的神情,她心虚低头,嗅了嗅果子,平平无奇,并无甚过人之处。 狐狐皱眉,狐狐疑惑。 她有些迟疑,可果子递到了嘴边,其余三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 “……” 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错觉。 姒聆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张口咬下。 果肉绵密,不对!涩意直涌天灵感,不对!灵魂如同被苦涩击打,不对! “唔……” “就这般好吃么?” 姒聆玉颤颤巍巍地抬头,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桑婵。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桑婵是妖。 “若是喜欢的话……婉芊,多摘些。” 碧婉芊欲动,可苏泠不请自来,默默摘下所有的果实,面无表情地递上前,似乎有些违心,她偏头道:“好吃,多吃。” 桑婵欣然收下。 姒聆玉十分抗议,身体力行地用身体将果子拱走。 桑婵莞尔,努力将笑意压下后,覆手把果实收入储物袋中,温声道:“若当真喜欢,届时种在院中,日日都能尝。” 姒聆玉:…… 人言否? 甚至还在偷笑,不可饶恕! 她当即转过身去,泄愤似地用牙齿去咬桑婵的衣襟。 桑婵笑意凝固,狐狸的牙齿当真锋利,为避免衣襟与被褥一般下场,她眼疾手快地捏住狐狸的嘴,沉声道:“不能咬。” 嘴被捏住,犹如命脉被捏住,姒聆玉的神情凝住,在思考怎么欺负回去。 可是,有些呆呆的,在桑婵看来,是的。她眉心微跳,鬼使神差地指尖摸着狐狸的牙齿,道:“咬这。” 狐狸,也就是姒聆玉愣住。泄愤乃一时之气,可桑婵如此,她倒真下不去口了。 像在逗灵宠似的。 而事实上,无人知晓她青丘大王的身份,桑婵好像也真将她当灵宠了。 葱白的指尖递在眼前,姒聆玉不情不愿地偏过头去。 不能咬。 若是咬了又要耗费灵力愈合伤口,届时离化形当真遥遥无期。只能等待着,等待灵力恢复化为人形,好好地给桑婵点颜色瞧瞧。 如此,碧婉芊再看不下去,忍不住道:“你倒是喜欢得紧。” 苏泠面无表情,虽未言,但心底是实打实的不喜欢这突如其来的狐狸。 桑婵若无其事地收回指尖,轻描淡写地扫了眼碧婉芊,回:“少打趣我。” 碧婉芊:“嘁。” 插曲未奏太久,三人动身剑池。 剑池,虽叫剑池,但确实洗剑池。与字面意思不同,实际上是洗杀戮、洗血气、洗心慈手软、洗意志不坚等等,在剑修的眼中,剑池为重铸剑气之池。 而如今,剑池无剑,只有单聃凄惨地倒在浅水池中,水没过半身,她紧闭双眼不知是何近况。 如此惨状,碧婉芊蹙着眉,有些看不下去,“苏泠,这是惩罚吗……” “不是惩罚。”苏泠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的单聃身上,皱眉:“意志不坚,道心破碎,是她自请入剑池重铸剑心,没有人逼她做什么。” 如此,碧婉芊倒不知如何说了。毕竟,若不是伏羡情惑人,那也没有这些事了。她叹了一声,颇有些头疼,单聃惨状让她实在过意不去。 旁边的身影微动,是桑婵走了上去,碧婉芊紧随其后。 “重铸剑心……?”桑婵说。 与此同时,池中的狼狈人影缓缓睁开了眼。 见是苏泠,她愣了一下,又见桑婵,她愣了许久,挣扎爬起,可几番挣扎仍旧无法起身,于是她跪倒在地、恭敬俯身,哑声道:“桑宗主。” 独碧婉芊被忽略,但她未觉不妥。只是下一秒,便听苏泠冷得不近人情的声音:“若是如此意志不坚,何必自请剑池?” 碧桑二人都未曾想到,单聃这般狼狈,苏泠还说得如此不近人情。 只见单聃睫毛轻颤,头垂得更低,声音低哑,却认真:“师尊,我不修无情道了。” 苏泠冷脸。 碧婉芊不忍。 而桑婵,她轻轻拍着狐狸脑袋,异常小声:“安静。” 只不过,所有人都听得到。 狐狸,也就是姒聆玉从桑婵臂弯探出脑袋,眼神好奇。 好奇有何会有人因修炼的道途而折磨自己,因为在青丘中,狐狸们都是及时行乐,多情、滥情、专情、纯情等等什么情都有,就是没有无情。 多无趣。 可是,在与单聃对视后,她的内心一片哗然。单聃是只狐狸。纵然化形成人,可唯有那双狐狸眼永远不变。 怎么会有狐狸去修无情道? 不止这些,想要了解的并不止这些,于是,便被桑婵拍头呵斥了。 姒聆玉翻了个白眼,如此压制,她缩回了桑婵怀中,眼珠灵动一转,预备晚时再来会一会这只修无情道的狐狸。 插曲划过。 苏泠无可无不可道:“随你。”片刻后,她扯动嘴角:“自去秉明宗主让你再寻良师。” 单聃恭敬行礼:“谢师尊。” 而另外两人—— 桑婵、碧婉芊:…… 私以为是前往御剑宗捞伏羡情,可却见证了断绝师徒情谊的一幕。 本以为单聃伤至摇摇欲坠,可她应是坚韧地撑着一口气颤颤巍巍爬起,所谓的‘秉明宗主再寻良师’她也照做,恭敬行礼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主峰走去。 从始至终,碧婉芊皆保持着难以消化的神情,不由地问道:“再寻良师……这不是绝了今后的修道路吗?” 苏泠神情未变,见着桑婵目光仍旧落在单聃的背影上,她开口解释:“越子矜不会让好苗子离开御剑宗。” 桑婵偏头,突然问道:“伏羡情呢?” 碧婉芊也回头看苏泠,伏羡情的下落她也想知道。 “前日便离开了。” “所以我说过,不用来。” 桑婵、碧婉芊:…… 碧婉芊眼神迷惑,摸不着脑袋,“单聃她这般……羡情就这样离开了?” “不过是喝醉了调戏霜花剑灵未果、诱惑单聃双修不成、在我面前解衣起舞失败、后同越子矜弟子私奔而已。” “我欠伏鸳人情,至于你认为的算账……并没有。” 桑婵、碧婉芊:…… 不敢听了。 她们晓得伏羡情不着边际,可没想到这般不着边际,听苏泠这般面无表情陈述,她们二人竟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 桑婵羞耻到捂脸。 她就说来御剑宗没好事,竟然这般丢人。 而碧婉芊脸红得冒烟,伏羡情是罩在她羽翼之下,划为了自己人。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竟会这般丢人,若不是伏鸳不知所踪,她定要摇着伏鸳的肩咆哮。 伏鸳,你妹妹过分了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的自己。 ‘她从前就如此吗?’ ‘羡情的事我哪知道啊。’ 桑婵窒息扶额,有种淡淡的忧伤,所以单聃之事未了,私奔一事还有待解决吗? “所以,越子矜徒弟……” “与伏羡情前日私奔,不过,若是单聃另拜越子矜为师,想必她会转悲痛为欣慰。” 桑婵:“……那你呢?” 苏泠:“我?” 言下之意就是,你唯一收的弟子无情道破碎,转入越子矜名下,你就不悲痛? 不悲痛。 苏泠坚定摇头,甚至眼神带着鲜少的嫌弃。如今的苏泠可没有从前那种收下个好苗子的满意,而是异常的不满、异常的嫌弃,甚至于看到单聃的脸就烦。 至于为什么会嫌弃? 呵呵,大逆不道。 但—— 若是旁人问起,她会翻白眼,斜眼答:‘与你何干?’可这是桑婵,所以她沉默一秒,斟酌又斟酌,努力将声音变得温和,但仍旧有些生硬:“没事,别担心我。” 桑婵沉默了。 见着苏泠奇奇怪怪的模样,她十分想收回方才说出的话。《 》 13、第十三章 单聃拖着病疴的身躯,走向主峰。 今日剑阁大开,弟子们均前往剑阁瞧热闹,是故,一路上也未有人见着她狼狈的模样。 宗主越子矜围炉煮茶,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见是单聃,她放下茶盏,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乖徒儿,你终于来啦~” “……” 单聃躬身,缓了口气,平静道:“宗主,弟子意志不坚、道心破碎,已无颜面再做御剑宗弟子,特自请离开御剑宗,望宗主准予。” 越子矜挑眉,一脸地果不其然,手搭在单聃小臂将之扶起,不在意地说:“无情道破了,重择道途便是,只要能执剑,御剑宗便是最好的归宿。” 单聃未动,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越子矜也是意料之中,不过,她是决计不会让这种好苗子从御剑宗溜走的,于是,她使出了杀手锏:“我晓得你的心思。” “桑婵对吗?” 单聃猛地抬头,神情并不平静,她咬着牙问:“是师尊……”也许是苏泠说的。 “不是她。”越子矜淡淡一瞥,反问道:“你这模样,难道我猜不出吗?” 单聃再次面无表情。 越子矜撇嘴,心道苏泠单聃不亏是师徒,大的板着脸、小的也板着脸,大的自以为心思藏得好,小的也自以为心思藏得好。 “别的不说,先喝拜师茶。” 单聃仍旧油盐不进,无声拒绝:“宗主……” “入门礼是桑婵的亲笔丹青,这东西便是连苏泠都没有,你确定不要?”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越子矜:呵呵。 合欢宗,好样的。伏羡情拐跑她的弟子,宗主更是厉害,将苏泠和单聃都迷得找不着北。 亲笔丹青的诱惑下,两人很快行完师徒礼。 平日里,深得苏泠真传“斜眼看人”的单聃脸颊微红,难为情地向新晋师尊越子矜开口:“师尊,桑宗主的亲笔丹青……” 喝完茶、行好礼后,越子矜才不惯着,她翻了个白眼,拿出一副画卷,没好气道:“给。” 单聃羞涩收下,“谢师尊。” 从前拽得连她这个宗主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这番模样越子矜很是受用。想着新徒弟的惨样,她再次拿出了一副画卷,解释道:“此为逍遥阁所画,是桑婵月下小憩图,你也收着。” 越子矜以为,单聃会受宠若惊。 但没有。 单聃摇头,红着脸,生硬道:“多谢师尊,这图我有。”不止月下小憩图,桑宗主的一系列图册她都有。这也是被苏泠发现心思的原因,大咧咧地挂着居所,外出历练时被苏泠瞧了个一清二楚,所以她与苏泠才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越子矜:…… 疯子吗? 越子矜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新晋徒弟脸颊的羞涩也有些伤眼。她当即捂着脸,挥挥手:“回去吧,若有什么事再来寻我。”一秒后,她觉不妥,继续补充:“主峰的随意一处居所你自行挑选便是,别再回碧芜锋。”她很确定,若是单聃再回碧芜锋,难免会挨收拾,挨苏泠收拾。 可话虽这般说,貌似单聃并不是很听劝的样子。所以,单聃又回了碧芜锋。 可在碧芜锋下,她遇见了一只狐狸,单聃的记性向来不错,她瞬间想起眼前这只正是白日里桑婵怀中抱着的那只。 狐狸,而她也是狐狸。 她一心向剑,选了无情道,自拜入苏泠名下便愈发的刻苦。可御剑宗多为人族,弟子们排外,弱时总被欺凌。直到桑婵携着碧婉芊来访碧芜锋。 其实,被欺负惯了,她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可能是那日的伤有些重,亦或是月色恬静,又或是桑婵声音太温柔。只是指尖微动,便将那群终日欺辱她的弟子弹开,之后便是就医喂药。而她当日还在心中冷嘲,一时的救济日后只会招至更恶意的欺凌,但事实上并不是。 桑婵细心到处理所有的事。 后来,越子矜出面斥责,各峰长老领人道歉,再没有人敢惹她了。 她以为,这不过是合欢宗宗主闲来无事处理之事,因为此后桑婵再未来过,兴许早已不记得她了,而这个妄断却被事实反驳。桑婵记得她,每次遇见,桑婵都会对她温柔的笑。 每次都是,笑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所以道心碎了,修不了无情道了。 她意志不坚,所以挣扎了几个夜晚,最终自请入剑池洗涤内心的妄念,而浸入剑池后,心确实是坚定了许多,疼痛让她愈发明了向剑之道。 可是,桑婵抱了只狐狸过来。 她也是狐狸,所以,桑婵与她也有可能。 单聃静静地看着身前的狐狸,在思考,有没有变为狐狸贴近桑婵的可能? “原来你在这。” 突兀的话让单聃思想瞬间回笼,万分震惊,因为狐狸在与她交流,是狐族通用的语言。 “你是哪儿的狐狸?”狐狸问。 震惊大于防备,她下意识道:“北地。” 姒聆玉眸子一亮,声音带着淡淡的欣赏:“竟然是雪狐,那看来你原形很漂亮了。” 单聃微怔,因为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 “你怎么想着修无情道?是不是从未有人爱你。” 单聃黑脸,因为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只说了大实话的狐狸,莫名有种动手的冲动。 “你的眼神,好邪恶。” “……” 你的话,好直白。 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只闯入陌生之地仍无防备心的狐狸,忽然阴暗觉得,取代她再桑婵怀中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 “狐狸……” 不远处,温柔的嗓音传来。单聃与姒聆玉同时回头——正是桑婵。 月光下,她身披粉色纱衣,衬得整个人溢满了温柔之气。而她本人,目光温柔潋滟似水,遣倦地看着……她们。 其实不然,只是看着身旁的狐狸。 “你已经几个时辰不见踪影了。” 单聃指尖微动,心想不过几个时辰,便值得桑婵亲自来寻吗? “难道我去哪还用向你报备吗?” 单聃拧眉,已然认定这只狐狸不知好歹。她实在是忍不了,所以开口道:“桑宗主。” 桑婵偏头,缓缓挪去目光,这才发现树下有道人影,正是今日看到的单聃,下意识问:“你未曾就医?” 单聃下意识收拢指尖,只觉受宠若惊,她试图学着桑婵的温柔嗓音,但有些生硬:“没事,多谢桑宗主挂心。” 桑婵:…… 奇奇怪怪的,有些想收回这句客套话了。 “你……” “我……” 桑婵止住话音,温声道:“你先说。” 单聃面色一红,吞吞吐吐说:“桑宗主,我……” 犹豫、扭捏、生硬、纠结,万般情绪集于一体,显得单聃十分不自然。 桑婵不解,但仍旧耐心地听单聃的话。 可是,扭捏尚在持续,狐狸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她心悦于你!” 单聃神情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看着狐狸。而狐狸,得意洋洋地对视,好似在说:不必谢我。 两人对视并未太久,桑婵将狐狸捞在了怀中,左看右看、仔细打量,蹙眉道:“今日是怎么了,方才便听到你在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 原来,桑婵听不懂狐狸叫,幸好,桑婵听不懂狐狸叫。 姒聆玉的刺破窗户纸在桑婵看来,许是毒性复苏,她忧心打量,注意再没在单聃身上。她捏着狐狸毛绒绒的小腿,语气有些自责:“应当早些下船处理腿上伤势的。” 姒聆玉下意识蹬了蹬腿。她并不是很重视,因为登蛇之毒虽烈,但血脉稀薄,于她虽有影响,可恢复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两只狐妖的心思没在一块。 单聃只觉得,同是狐狸,她被彻底忽略掉了。 “咦,寻到狐狸了?” 突兀的声音打断三人,一袭绿衣的碧婉芊缓步走了过来。 桑婵侧目,见是好友,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狐,如此,与她们不熟的单聃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桑婵本不欲再与单聃闲谈,解释一番,示意碧婉芊将单聃带去就医便先行离开。徒留碧婉芊摸不着头脑,单聃僵在原地。 碧婉芊:“愣着作甚?带你去寻个医修。” 单聃忍不住冷脸:“不必寻医修,多谢婉长老。”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开。 碧婉芊:…… 不愧与苏泠是师徒,师父冷脸斜眼看人,徒弟也是。她“哼”了一声,肺腑近朱则赤、近墨者黑,好好的弟子定是让苏泠教坏了。 “寻到了吗?” 突兀的、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声音传来,碧婉芊短促的叫了一声,见是刚刚在骂的苏泠,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嗔道:“你怎么走路不声不响?” 苏泠面无表情:“是你未曾注意。” 呸! “苏长老有何事寻我?” 苏泠冷脸,神情未变:“不是寻你,是问,你们寻到了狐狸吗?” “寻到了。” “那,桑婵呢?” 碧婉芊饶有兴致地挑眉,心想苏泠如今怎地开始直白起来了。不过,现在不求苏泠,她才不会惯着苏泠。于是,她冷哼一声,学习苏泠惯有的冷脸:“我才不告诉你。” 苏泠:……《 》 14、第十四章 今日,青丘大王出行,无人敢拦。 其实—— 某前大王趁着桑碧苏商谈之际悄无声息溜走,从碧芜峰到御剑宗的各个峰。不巧的是,此地不熟,不只在哪处山峰迷了路。 而且,御剑宗弟子大多冷脸抱剑,浑身上下都透着拽姐酷哥的气息。不似合欢宗,从前误闯时还有漂亮女修投喂糕点。 姒聆玉觉得,双修人选得在合欢宗寻,毕竟那儿的人温柔漂亮,不会摆脸色。 思及此,她甚至都无心闲逛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寻不着路,总在原地打转。可到底是青丘大王,即便身处陌生之境,她仍能另辟蹊径寻到出路。 终于,黄昏日落时寻到了碧芜锋。 更巧的是,遇见了那只修行无情道的狐狸。 姒聆玉迈着步子,可到底是腿不如人,未避免单聃不见踪影,她开口搭讪:“原来你在这。” 单聃好似愣了一瞬,神情有些震惊。 姒聆玉不懂单聃为何震惊,但并不妨碍她自来熟:“你是哪儿的狐狸?” 单聃讷讷道:“北地。” 姒聆玉忍不住睁大眼睛,因为她曾听闻北地的妖族很漂亮。于是,她忍不住道:“竟然是雪狐,那看来你原形很漂亮了。”如果不冒昧的话,她还想看看单聃的原形。 可是,这只北地来的雪狐似乎呆呆的。 然后,姒聆玉又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你怎么想着修无情道?是不是从未有人爱你? 只是,此话一出,眼前的这只雪狐似乎不高兴了。姒聆玉觉得,貌似她说到了单聃的痛点,九洲千千万万人,当真无一人爱她。 也许是性格问题,毕竟这样阴煞煞的眼神,她只在毒蛇身上见过。于是,她下意识道:“你的眼神,好邪恶。” 兴许是雪地太冷,以至于雪狐性子也冷,仍旧没有回她。姒聆玉并不在意,她甚至还想举例眼神邪恶的坏处,可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桑婵在唤“狐狸”。 姒聆玉黑脸,因为桑婵惯爱唤她狐狸,而此时此刻有两只狐狸,以至于她有种“大王在外当灵宠,被狐族发现”的错觉。 她想悄悄走掉,可却被桑婵弯腰捞在了怀中。 “你已经几个时辰不见踪影了。” “……” 狐狸大王去哪还用跟你报备吗? 姒聆玉翻着白眼,气哼一声,道:“难道我去哪还用向你报备吗?”狐言狐语桑婵听不懂,她知道,但她的目的是让单聃觉得狐狸大王并没有被当成灵宠养。 只不过单聃好似并不在意“大王成灵宠”这种事,她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桑宗主。” 一声敬语,这才让桑婵发觉树下有人。这一点,姒聆玉不得不批评桑婵眼神不大好。明明叫了“狐狸”,却忽略了另一只狐狸。 桑婵给了回应,但在姒聆玉看来,二人很是生疏。生疏到单聃红着脸、犹犹豫豫、磕磕绊绊让她觉得有点儿丢狐狸。 明显就是,你心悦她,但她与你不熟。 姒聆玉偏头看去,单聃立在树影之下,本就阴郁的人显得更加沉闷,纵然容貌无可挑剔,可—— 姒聆玉抬头,沉默地望着桑婵。 月色下,清辉在桑婵的脸上镀了层微光,肤如凝脂,眉似远黛,连唇形都好看到让人想要一亲芳泽。美到不止惑人,还有些惑狐。 事实上,于桑婵而言,单聃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可同为狐族,姒聆玉不介意偏帮一下,于是,她将爪子搭在了桑婵前襟,与之对视,认真地说:“她心悦于你。” 桑婵的神情忽地变了。 姒聆玉以为桑婵懂了,可桑婵蹙着眉,担忧地问她:“今日是怎么了,方才便听到你在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桑婵还是听不懂狐言狐语。 姒聆玉朝单聃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因为桑婵不止听不懂,甚至还要离开了。 姒聆玉无奈地叹了一声。 桑婵步子一顿,低头问:“叹什么气?”狐狸脑袋这般小,如何还能多愁善感? 姒聆玉摇头,毕竟没有一丁点儿同桑婵交流的欲望。 不知桑婵如何想的,非要带去就医。她本狐对人类医修感官不好,毕竟有着合欢宗庸医的案例,她宁愿用就医的时间去尝尝桑婵所说的葡萄。 不过,桑婵是不是忘了? 姒聆玉可没忘,甚至满心惦记。趁着桑婵低头,她扒在桑婵的衣襟。 “作甚?” 怀中的狐狸终日不安分,桑婵私以为她又生了什么鬼点子。 可是并没有。 漂亮狐狸扒着前襟,眸子晶亮的看着她,一瞬不瞬,离得很近。近到须触碰到了她的脸。 略痒。 她下意识后仰,温声问:“作甚?” 晶亮的琉璃眸倒映着自己,而眼前的狐狸神情理所当然,毛绒绒的爪子点着她的唇。 又软、又痒。 桑婵眨了眨眼睛,眸中的疑惑更甚,但仍旧耐心倾听。 于是,狐狸再次用软软的前爪去触碰她的唇,只不过,这回狐狸张了张口。 “你饿了?” 姒聆玉明显一愣,虽被曲解其意,但她仍旧点头。 桑婵莞尔轻笑,面对初次乞食的狐狸,她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错觉。平日里又傲又拽、野性难驯的狐狸竟还有这种时刻? 她抿唇,掩着笑意,从储物袋中拾起一颗圣女果递到狐狸嘴边,“尝尝?” 狐狸偏过脑袋。 桑婵挑眉,将圣女果换为樱桃,递去狐狸嘴边,“这个呢?” 狐狸再次偏过脑袋。 桑婵若有所思,将樱桃换为苏泠今日摘的果子,眼神狡黠:“是我拿错了,想必你最喜欢这果子了。” 姒聆玉:…… 桑婵,你过分了。 她嗔了桑婵一眼,十分不给面子地将果子推到桑婵唇边,眼神漾漾:你尝。 桑婵笑出了声,她若无其事收回果子,好整以暇道:“你是不是想吃葡萄?” 姒聆玉完全没想到,桑婵竟能读懂她的心思,她讷讷点头。 “可是御剑宗没有葡萄。” 我当然知道! “回了合欢宗才有。” 你不是说金州有很好吃的葡萄吗? “那也要看了医修才能带你去。” 姒聆玉忽地面无表情,并不是因晚些才能吃葡萄,而是她后知后觉明白桑婵分明懂她的意思,但整日里总是装作对牛弹琴。 “哼。”姒聆玉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当即转过身去背对桑婵。 可是,桑婵又将她转了回来。 大眼瞪小眼,漂亮的脸离她很近,若有若无的香味也在侵扰她的情绪。 “生气了吗?” “可卖葡萄的商贩夜间也要歇息呀。” 姒聆玉才不计较商贩是否歇息,而是桑婵又装作对牛弹琴,说鬼话骗她。 那医修夜间便不用歇息吗? 桑婵心领神会,弯眼,温声说:“是旧识,所以夜间可以叩她的门。” “哼。”姒聆玉再次轻哼,有些松动,但并不想跟桑婵多啰嗦。 桑婵眉眼弯弯,笑得很是温柔,她抬手揽着狐狸,耐心道:“好了,先去看看医修,若是再晚许是要歇息了。” 姒聆玉没做声,因为抗议与否,桑婵都能将她抱去看医修。抱来抱去,险些让她腿脚退化了。人类世界的这群人与妖都这般奇奇怪怪吗? 事实上,抗议与否并不重要,因为桑婵已经携着狐狸来到了聂医师姐的居所—— 春江水畔,一处矗立在水上的漂浮木屋。水面树影斑驳,淡淡的月光照耀下,游鱼浅浅浮动。 桑婵足尖轻点,轻盈地朝着湖中央的木屋跃去。屋中的烛火摇曳,人影在窗中晃动。她停在门前,曲着手指扣关。 片刻,所谓的医修便开了门,她微愣,惊诧道:“桑……婵?” 桑婵神情温和,微微颔首。 廖望舒转愣为喜,退了两步将人迎进门,道:“聂心雨才同我提及,你便来了。” 故友相逢,总要絮絮叨叨些的。 最后,桑婵才提起狐狸,说明了来意:“捡到时腿上便有伤了,当时错以为是摔伤,可目前看来是中毒。” 廖望舒起身,预备提着狐狸望闻问切。 姒聆玉退到了桑婵怀中,瞪了廖望舒一眼。 廖望舒有些惊讶,挑眉道:“你这狐狸,性子倒是有趣。” “……” 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虽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但莫名让桑婵有种“自家孩子与众不同”的感觉。可到底是自己养的狐狸,她安抚似地抚摸着狐狸的毛,违心道:“她平日里很乖的。” 姒聆玉:…… 她缓缓转头,抬眼,眼神无语的看着桑婵,实际内心无语到想反驳。 你能别这么不可理喻吗? 明明是一个褒义词,可被桑婵用来形容她,总觉得被骂得很脏。 特别的恶心。 她越想越不愤,总觉得即便狐落平阳,桑婵也不该讲这种恶心的话。于是,她抗议地“吱”了一声,忍不住用爪子拍桑婵的腿。 “噗嗤。”廖望舒忍俊不禁,对于桑婵所谓的“乖”她不置可否,只不过在原有的基础上补充道:“性子倒是有趣。” 闻言,姒聆玉投以欣赏的目光。 她转头看着桑婵,眼神示意—— 听到了吗,这才是夸狐狸的话。 若是下次再骂得这么脏小心大王教训你。《 》 15、第十五章 哪有这样的? 分明是在夸,可却使着这样的眼神。原以为很“精”,可实际上却直冒傻气。 桑婵抿紧唇角,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狐狸。面对狐狸的抗议,她微微挑眉,敛眸,轻咳一声,违心道:“确实有趣。” 确实傻,难道有趣便不傻了么? 显而易见,狐狸心满意足了,以至于眼神都变得温顺起来。 桑婵掩住笑意,趁着狐狸心情愉悦之际,她的指尖轻轻扣在桌案,背着狐狸朝廖望舒使去眼神。 廖望舒心领神会,她神色忽而一变,偏头看窗,似自言自语,讷讷道:“外面是什么?” “嗯?”桑婵闻声侧目,下意识道:“那是何物?” 狐狸不禁被引去了目光,同样将视线落在窗外,疑似在寻找二人口中的“何物”。 可是—— 桑婵眼神一凝,指尖飞出粉末,灵动地朝着姒聆玉飘去。 姒聆玉晕了。 廖望舒欣赏道:“看来,你在我这学了不少。” 桑婵不置可否。 从前访友,总会遇到廖望舒弄晕灵宠再行救治,起初不解,后来有幸瞧见将这漂浮木屋折腾得鸡飞狗跳的山猫便懂了。 而且,她觉得狐狸的能耐可比山猫厉害多了。 “有些不对。”廖望舒捻着银针,认真说。 “如何?” “你这只灵宠,貌似去过沼乡。” 桑婵愣了一瞬,下意识脱口而出:“沼乡?” 沼乡,至阴至毒之物的聚集所,怪虫、蝮蛇、奇鱼、毒树多不胜数,甚至还有叫不出名的野兽,若是现世,非旱必涝。是故,无人想自找麻烦惹上沼乡中的妖物。 当下,桑婵便蹙起了眉。 寻常狐狸如何能惹了沼乡的妖后全身而退? “是闻敛。”深入后,廖望舒这才发现,那些沁骨的毒素是登蛇之毒。她下意识看向桑婵,沉声问道:“你如何捡的狐狸?” “月见山。”思索一番后,桑婵又问:“近日可有各宗亦或是世家的弟子陨落?” 陨落的弟子多了去了,可廖望舒晓得,若是符合桑婵口中条件的屈指可数。于是,她陷入了沉思,“御音宗谭思琪?听闻在伏石镇陨落了。” 伏石镇,也是一处离沼乡很近的地方。 廖望舒又问:“怎么,你想物归原主?” 桑婵下意识摇头。 若是推测的这位是狐狸前主人,那么便没有必要了。若不是如此,那么狐狸的前主人便凶多吉少了。而且,她便是狐狸自己挑选的新主人。 桑婵:“伤如何?” 廖望舒叹了一声,一脸棘手的模样:“能解,不过闻敛的性子你晓得的,若是便这样解了,我怕是要遭难喽。” 虽然桑婵不欲与毒蛇打交道,但她看了眼狐狸的腿后,还是认真道:“狐狸罢了,闻敛不会因此选择与合欢宗为敌。” 廖望舒:…… 狐狸罢了,说出这种话,你是预备为敌了? 虽然聂心雨总爱添油加醋,前些日说什么“桑婵要点化狐狸养作妖侣啦”,可到底太假。而现在—— 桑婵,你是否有些玩物丧志? 不过…… 廖望舒沉思片刻,她抬眸,戏谑地看着桑婵:“她说的对。” 没头没尾的话,桑婵不明所以。 廖望舒笑说:“可以点化,做妖侣。” 猝不及防被打趣的桑婵:…… 有一帮不正经好友的坏处便是,无时无刻不被打趣。桑婵习惯了、淡然了,但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提醒道:“就诊。” 廖望舒挑眉,不置可否道:“我可未曾骗你,她体内有灵力,当真可以点化……” 桑婵不想说话,她扶额,忍了一会儿,继续道:“就诊。” 廖望舒撇撇嘴。 眨眼的功夫,她从布包中抽出细长银针,动作干净利落,开刀、放血一气呵成。 诊疗初步完成,之后便是更繁杂的过程。桑婵不懂,但并不妨碍她对廖望舒有信心,毕竟因医术闻名而使漂浮木屋成景观的医修,实力并不逊。 湖月在水面缓升,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廖望舒额角沁起了细密的汗,她神情冷冽、眼神认真,指尖捻着银针做最后一回穿行后,她才从斗争中缓缓抬起头,勾起一抹笑,兴致盎然道:“聂心雨说得没错,狐狸有机缘,可以点化成妖的。” 聚精会神中,突然有些莫名其妙了。 桑婵没忍住,扯开嘴角,不咸不淡地反问:“怎么,你打算助妖为乐?” 廖望舒摊手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友情提醒罢了,毕竟我不养妖侣。” 到底是顾忌形象,桑婵至多不过翻个白眼,此时此刻连嗤笑都忍了好几回。她再次嗔了廖望舒一记白眼,转移了话题:“你这处,有葡萄么?” 廖望舒倒是未曾料到话题突转,桑婵仍旧气定神闲,她不禁疑惑道:“你有动怒的时刻?” 桑婵眼神淡淡,语气有些嫌弃:“想激怒我不必总打趣,不过,你这儿有葡萄吗?” “嘁。”廖望舒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无语转身,从橱柜中端出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你几时这般爱吃了?” 桑婵不置可否,她摘下一颗,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品尝,片刻后,她淡淡道:“差了点。” 廖望舒没忍住黑脸:“那你别吃。” 桑婵才不在意,她垂眸,探出指尖轻抚狐狸脑袋,声音比之前更柔:“狐狸……” 廖望舒:…… 总觉得自己是戏子培训班,因为每位来救治灵宠的主人都演得让人心碎。 “狐狸,狐狸……” 兴许是洒下的迷幻粉消散,随着桑婵轻柔地呼唤,狐狸当真缓缓地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眸子朦朦胧胧,湿濡可爱。 桑婵温柔一笑,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开始骗:“昨夜看星睡着,你竟一天一夜未醒,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廖望舒:…… 这也能信? 不能,下一秒,她便眼睁睁地见到桑婵被打了。不愧是身负灵力可成妖的狐狸,与旁的灵宠就是不同,再精湛的演技也能看破。 当然,于姒聆玉而言并不是看破。 接二连三的“窗外何物”骗去了她的目光,可身为狐狸大王,到底是万般警觉,亦或者说—— 她的余光能看见! 不怀好意的桑婵朝她洒出雾色粉末,这才眼前一黑。 最可气的就是,什么叫“昨夜看星睡着,一天一夜未醒”?弦月不过才攀升几毫,想来一个时辰都未过,竟然这般明目张胆的骗狐狸! 姒聆玉气得想跳起来打人,可—— “嘶……” 沿着桌角抬步,最终掉到了地面。 一觉醒来,本就跛脚的姒聆玉发现自己更跛了。所以,桑婵对她的腿做了什么! 姒聆玉就知道,人类医修信不得,这一人一妖的,到底对她的腿做了什么! 麻木的腿让姒聆玉意识到青丘之外皆是坏蛋了,本以为凭着自身血脉摒弃糟粕毒素,可万万没想到腿更跛了,毒素—— 没了? 姒聆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桑婵。 登蛇之毒那般厉害,半个时辰便没了? 可桑婵这回偏偏不懂姒聆玉的疑惑,她捞起狐狸,一本正经地说:“昨夜你是站着睡的,四肢麻木是正常的。” 姒聆玉:…… 够了,没傻到要信这种鬼话。 桑婵又说:“饿了吗?尝尝葡萄?” 姒聆玉:…… 够了,没馋到这种地步。 可是—— 如玉如瓷的手探了过来,还捏着葡萄,递到了嘴边。 “……” 姒聆玉没忍住,咬了一口,但在入口后的瞬间,她便放缓了咀嚼的速度,脸有些烧。应当瞪桑婵一眼的,起码得让此妖晓得自己压根没信她的话。 亡羊补牢不晚,说瞪就瞪。 她抿下葡萄,扬着脑袋,回以一瞪。 桑婵的反应是眸光微动,随后,继续摘下葡萄投喂,忍俊不禁:“果然是饿了。” 姒聆玉:…… 算了,桑婵太愚钝,并不懂这些巧思,她懒得对牛弹琴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咽下葡萄,继续享受桑婵的投喂。 “这也……” 是廖望舒欲言又止的声音,但姒聆玉不欲分去注意,反而是桑婵一边投喂,一边分去目光。 桑婵:如何? 廖望舒:这也太笨了些。 桑婵唇角小幅度上扬,心想还是廖望舒太笨,狐狸眼中的嫌弃分明是懒得理她。 果然,养的时间长了,便有感情了。 狐狸脾气这般差,换作往日早就预备咬了,何至于瞪了一眼便作罢? 如此,心中还是怪欣慰的。 桑婵没忍住,探出指尖轻轻地挠了下毛绒绒的下巴。 好软,好乖。 挠了又挠,挠到狐狸停止进食,眯起眼睛威胁地看着她。 桑婵心领神会,预备见好就收。 然而,下一秒—— 利爪挥起,手背覆了几道血线,不重,但也不轻。 “噗嗤。” 廖望舒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桑婵垂眸,静静地看向伤口,那几道血线格外突兀的浮在手背,而手背之上,狐狸仰着头,用爪子压下她的手,踩在桌面,眼神有恃无恐。 好似在说:活该。 桑婵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狐狸的性子格外有野趣。《 》 16、第十六章 今夜,桑婵同狐狸宿在了漂浮木屋。 屋子是南角,开轩便可瞧见湖中月、天上星,还有岸边摘种的花在月光之下轻轻摇晃。 甚美,可是手略痒。 桑婵下意识偏头,手背覆了颗毛绒绒的狐狸脑袋。目光漾漾,漂亮的眼睛好似在说:你怎么还不睡? 稀奇。从前都是自顾自地入被窝,今日睡得比谁都早。桑婵眉心微动,好整以暇:“怎么,睡不着?” 其实不是,眼前的狐狸目光恹恹,睡欲明显,但仍旧抬着眸,定定地盯着她。 “好吧。” 桑婵顺势关窗,捂着唇角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躺于榻上,闭眼佯睡。可是过了许久,鱼都跃了两回,都未有异常。 毛绒绒仍旧窝在身旁。平静得好似当真是她未睡影响到了狐狸。 许久许久。 圆月攀升,跃过了漂浮木屋,窗缝再照不出一丝月光。久到桑婵也觉困意来袭,准备入睡,可是—— 手上微痒,好似被绒毛轻轻地蹭过。 狐狸在做什么? 柔软覆过,温热的触感直达脑海。 狐狸在舔她的手背。 时而刺痛的血痕好痒…… 她想,她知道狐狸在做什么了。 桑婵的神经紧绷起来,指尖抑制不住地颤动,她几欲挣扎,几度想要抑制住反扣狐狸的想法。 廖望舒说错了。 并不是可以点化为妖,是狐狸本就是妖。装傻扮乖在她身上呆了许久,不知是何居心。 可是—— 狐狸精今夜如此,偏偏只是将她手背的伤愈合。 桑婵想,若是狐狸精敢有妄动,她便扣住狐狸精,让她尝尝自食恶果的下场。可计划最终落空,狐狸精偏偏起身离开,睡在了身侧。 当真睡觉了。 呼吸清浅,睡容恬静,仿若一点儿都不设防。 桑婵神情冷静,如今察觉的一角端倪,竟让她寻到许多不对劲来。 现在她总算意识到为何要将狐狸带回合欢宗了,是魅术。看来,眼前的这只狐狸修为高深,若不然也不会让她一时晃了眼。 思及此…… 桑婵眸光微沉,下意识朝狐狸探出了手。指尖悬于脖颈的上方,于她而言,只要稍稍一动,狐狸精就没了命。 可是,手指悬停许久,仍旧未有所动。 她的目光从狐狸身上落到了手背,不久前,手背还泛着一道突兀的红痕,可如今却消失殆尽,仿若记忆中的红痕从未出现过。 “呵。” 桑婵想,居心叵测与愚笨天真哪个是真。竟笨到以为她会睡一觉便觉得自己手上的伤一夜愈合?既如此,还有脑子装笨扮乖待她身侧? 桑婵收回了将狐狸丢入湖中的想法。 她觉得—— 对于狐狸精的目的,稍稍感到了好奇。 * 今夜,姒聆玉睡得并不安稳。 虽未梦到母亲训诫以及噩梦毒蛇,但仍有种心中惶惶的错觉。 就像是…… 被深渊盯上了的错觉。 湖中的夜较为清凉,晚风吹着两岸的花,传来阵阵香气。 可姒聆玉偏偏辗转反侧。 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像要将她拆吞入腹,以至于她的梦伸手不见五指,好似处于某只巨型怪物的腹中,无声息的压力扰得她欲睁眼明目都很困难。 姒聆玉秉着气,几度努力睁眼,可仍旧徒劳无功。许久许久,她咬着舌尖,突破了这种桎梏,猛地睁眼—— 开轩迎风,月光微凉。 朦胧身影挡住透入光,风拂起她的发,在那片阴影中平静的目光含着某些寒意,一瞬不瞬。 瞬间。 姒聆玉冷汗涔涔,以至于浑身发冷。 桑婵为何要这般看她? 那样的眼神像是戏谑地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可是,下一秒桑婵弯眼,温柔如旧,轻声问:“睡不着了?” “……” 变脸如此,倒是有些可怖了。 显而易见,这一套下来,姒聆玉是睡意全无,甚至有些吓精神了。 她嗔了一眼桑婵,抬步略过她,走向窗边。 也不知现在几时了…… 她将身子探出去一些,仰头望着圆月,意图测算出月与地平的距离获知时间。 可是—— “啊……” 背部一股力袭来,身子突然失坠,她竟然从窗上掉了下来。 身下便是深不可测的江水。 姒聆玉寒毛直竖,紧急屏住呼吸、闭眼。可下一秒……被一道淡淡的灵力捞了回来。 桑婵虚抱着她,温柔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姒聆玉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桑婵。 眼前人温柔如旧,眉目间神色担忧,好似也为方才之事吓了一跳,即便是谴责的话也很温柔。 姒聆玉沉着眉,开始思考是桑婵捉弄她的可能性。只是,思考未过一秒,便被桑婵揽到了怀中,躺回床上,“别闹了,早些歇息。” 姒聆玉:…… 很反常,平日里桑婵并不会抱着她入睡。甚至因夏季炎热,桑婵还会将她择到另一角。 总之,绝不会抱着睡! 可如今—— 挣扎会被温柔呵斥,馨香也在扰着思绪。她疑惑地看着桑婵的睡颜,有些摸不清楚今夜的桑婵是何意。 算了,今日事明日忧。 可等到明日忧时,姒聆玉便记不清昨夜的烦恼了。 晨风伴着江水的潮气吹入,屋内的温度因此而降低。“噗通”一声,江鱼跃出水面,姒聆玉也悠悠转醒。正逢一道晨风吹来,她忍不住打颤,贴近热源。 是桑婵,桑婵怀中温热,很香、也很软。 她才蹭了一下,桑婵便醒了,美眸中雾气未消,带着明显的倦意,她缓缓低头,见怀中多了只狐狸,扯着唇角冷笑出声。 姒聆玉不懂。 桑婵抬手覆眼,发出了今日的第一声叹,未曾想竟不设防入睡了,甚至反常地睡到日上三竿。 果然是狐狸精。 可,还要做戏吗? 桑婵想,还是要的。于是,她起身梳洗,描眉、添红,顺带给狐狸擦了回脸。 一切完毕后,开门,愣了一下。 廖望舒正在温茶,而屋中还有另外的人:碧婉芊、苏泠、越子矜、单聃。 桑婵:…… 所以,这群人都晓得她睡到了日上三竿吗? “昨夜睡眠如何?”廖望舒问。 睡得很好,但桑婵不想说话。 “我点了新研制的安神香,看来效果很好,可以大卖特卖。” 桑婵:…… 原来如此。 她未曾搭理幸灾乐祸的廖望舒,扫视众人后,问:“你们来这作甚?” 碧婉芊放下茶盏:“回宗。” 苏泠言简意赅:“看你。” 单聃憋了半天,最终越子矜道:“当然是许久未见,邀你一聚了~” 众人:…… 其实,越子矜妖妖绕绕,更适合合欢宗不是么? 碧婉芊先拆穿,她“咦”了一声,疑惑道:“我貌似记得某些人的弟子昨日言宗主云游去了?” 越子矜欲盖弥彰地轻咳,一本正经说:“突闻二位来访,便折返回来,云游一事搁置些时日也无大碍。”呵呵,若不是为了哄孽徒,她绝不会同碧婉芊这女人说半句话。 “嗯,说的很好。”桑婵轻轻点头,话锋一转:“不过,狐狸昨夜受了凉,我还需尽快前往宗门带其就诊,聚会倒是不必了。” 碧婉芊先行疑惑:“廖望舒不是在这吗?” 廖望舒也是一头雾水,心想普天之下还有比她更靠谱的动物医修? “是聂医,此杂症只有聂医能医。” 众人:…… 你说是那位医术不精,但惯爱扮老装医术高深来王婆卖瓜的聂医聂心雨吗? 众人不禁为桑婵的狐狸同情一把。 而桑婵怀中的狐狸—— 姒聆玉缓缓仰头,目光迷惑。 她受凉了吗,那她自己怎么不晓得?反常,着实反常,从昨夜开始桑婵就不对劲了。 桑婵神色如常,抬手将狐狸脑袋摁回去,温声道:“相聚不急一时,待到日后时间充裕,再来小聚如何?” 众人:…… 单聃:“好!” 越子矜吓了一跳,惊诧回头,看着单聃脸红激动,嘴角更是抽搐。 你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好字? 是不是将给你创造机会的为师当成傻瓜? 越子矜嫌弃得不想说话,苏泠也嫌弃得不想说话,逆徒自心思被揭露后,脑袋便有些不正常了,简直有负天生剑骨盛名。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白了单聃一眼。 苏泠:“那我送你。” * “苏泠,当真不用送我们回宗。” 碧婉芊拦住上船的苏泠,有些生无可恋。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曾经一日不说三句话的苏泠如今竟然开始主动出击起来,可苏泠有所改变归改变,她是万万不会让苏泠来搅她的好日子的。 苏泠抱剑,抿紧嘴角:“路途遥远深不测,我与你们一道回去才放心。” 苏泠的正经上官越子矜:…… 苏泠昔日关门弟子单聃:…… 万万没想到,今日的苏泠多说了几十个字,但作为御剑宗之人,越子矜可没眼看。 而单聃,正落寞于身份之别,没资格上去。譬如苏泠送桑婵回合欢宗,其实她也想送。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船头的桑婵向苏泠招手,附耳低声说话。 苏泠耳尖微红的下船。 单聃:…… 嫉妒了。 “魅力不浅啊魅力不浅~”廖望舒幸灾乐祸道。 闻言,越子矜斜眼看去,冷哼一声:“你凑什么热闹?” 廖望舒“啧啧”两声,不以为意地反问:“想必你们御剑宗半数弟子都挂着逍遥阁图册吧?” 越子矜浑身一僵,有些被说破的尴尬。 宗门不幸啊宗门不幸…… 现在御剑宗已经没有几个修无情道的弟子了,而且—— 半数弟子卧房挂着桑婵的美人图,另外半数……挂着别宗宗主美人图。 老天不怜她御剑宗。 宗门不幸啊!《 》 17、第十七章 “你是怎么将她哄下船的?” 碧婉芊好奇发问。 桑婵专心煮茶,淡淡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哎呀,那我不问这个。”碧婉芊撇撇嘴,靠在桌前,手托两腮,又问:“我就想知道,你如何晓得苏泠心悦于你?” 桑婵头都未抬:“与你有什么干系?” 如此,碧婉芊可不开心了,若是吃不着八卦,她浑身难受、难以呼吸。于是,她挪着凳子靠近桑婵,双手搭在桑婵的小臂摇晃,央求着:“你跟我说说嘛~” “你明知苏泠心悦于你,又不拒绝,是在欲拒还迎吗?” “难道说,你也心悦苏泠?” 桑婵:…… 桑婵眼皮一跳,忍了又忍后,她轻咬牙尖,低声道:“不要故意揶揄我、激怒我。” “哎呀~”碧婉芊眨了眨眼,佯装无辜道:“我哪有揶揄你,更没有激怒你,不过是好奇问问罢了,你与我说说嘛,若是你心悦苏泠的话……” 桑婵迅速打断:“收起你的好奇心。” 碧婉芊偏头憋笑,心说早就收不回来了。笑了好一会儿后,她继续维系着无辜地神情,问:“那你就说说,为何明知苏泠的心意,却不拒绝,难道说你其实喜欢苏泠,但想考察考察?” “碧、婉、芊。” 少有的,桑婵不耐烦了。 “同我说说嘛~或者说,你不止喜欢苏泠一人?” “够了。”桑婵忍无可忍,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认真道:“我不喜欢苏泠。” 碧婉芊眼前一亮,她暗暗捏着腿上软肉憋笑,继续无辜发问:“那旁人呢?” “也不喜欢旁人。” “那为何明知她们心意,却不拒绝?” 桑婵深吸一口气,闭眼忍了又忍,可衣摆仍旧被碧婉芊轻摇,她睁眼,忍无可忍道:“她们未曾明言,我如何拒绝?” “哦~”碧婉芊笑得如同偷腥的狐狸。 “碧婉芊,不要再来揶揄我。” 嘁。 作为几百年的老友了,碧婉芊才不听桑婵的警告。如今她才知好友一切都知晓这回,可算是要好好的问回本,以满足她憋了好多年八卦的心。 “那你可晓得苏泠卧房有你的月下小憩图?” 少有的,桑婵恼了。 她“咚”的一声,放下茶盏,咬牙切齿道:“我、迟、早、会、端、了、逍、遥、阁。” “噗嗤。” 碧婉芊乐不可支,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她算是明白了,好友不止晓得苏泠房中挂有她的月下小憩图,甚至也晓得许多人的卧房中都挂着她的图,所以好友要端了逍遥阁。 但是—— 碧婉芊肯定道:“你端不了逍遥阁。” 桑婵偏头看去,目光沉沉。 “那是你徒弟的产业,你忍心让它破灭吗?” 桑婵手痒了,声音危险:“哪个徒弟?” “岑意。” “……” 岑、意。 她就说金州岑家为何大费周章将岑意塞至她门下,原来在这等着她。 桑婵面沉如水,忽地站起身。 碧婉芊一惊,忙问:“你去哪儿?” 桑婵一字一顿:“回宗门。” 碧婉芊一愣,不解道:“可我们正在回程啊。” 桑婵轻扯嘴角,冷笑一声,眯着眼睛,声音轻柔,语气十分危险:“太慢了。” 碧婉芊顿时汗毛直立,心中竟然无端生起天要榻了的节奏,她小心翼翼地问:“就这般生气?” 桑婵眯着眼,温柔点头。 “……” 完了呀,她这破嘴将这事捅出去作甚? 可她欠金州岑家偌大一份人情,定要是要在桑婵暴怒之下拦着些。于是,她硬着头皮拉住桑婵衣袖,讪讪道:“岑意她还是个孩子,消消气算了。” 桑婵沉沉地看着碧婉芊,片刻后,她尾音上扬,语气极度危险:“我怎么觉得,你这般怪呢?” 碧婉芊傻眼:“哪,哪儿怪?” “怪可怕的。” “鼻青眼肿的样子,不适合你。” 碧婉芊:…… 算了,岑意挨收拾总比她挨收拾好得多,不管了。 她转惊为笑,掩下心虚的表情,讪讪道:“怎么会牵扯上我呢,我是想说,岑意还是个孩子,现在不收拾,大了便收拾不了了,不要放过她。” 桑婵仍然冷笑:“怎么这般心虚?” 碧婉芊瞪着眼:“哪有?” “什么都知晓,又总来揶揄看戏。” “想必逍遥阁一事,也有你插手对吧?” “所以,现在就这般心虚么?” 碧婉芊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地上,无赖道:“那你杀了我吧。” 桑婵当然不会将碧婉芊如何,她只是轻轻地拍着碧婉芊的脸,温柔反问:“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碧婉芊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问:“婵婵,你不会对我太过分的对吧?” 桑婵轻声一笑:“当然不会。” 碧婉芊松了一口气。 “不过……” 碧婉芊聚精会神地听。 “今年你门下多招十名亲传弟子。” “仙门大会中练气组、筑基组的魁首都出自月山峰,你办得到的对吧?” 碧婉芊:…… 看,这便是公务狂魔才说得出的话。 她不假辞色:“我……” 桑婵眯着眼,笑得很是温和:“婉芊,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 碧婉芊是只审视适度的妖,也深知桑婵的秉性。虽然不会把她收拾的鼻青眼肿,但结果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尽量!”豁出去了,不就是十名弟子吗,大不了此后几十年不歇息就是了,不就是仙门大会中练气组、筑基组的魁首吗,大不了夜夜鞭策弟子就是了! 桑婵不置可否,扬眉看她,微微启唇:“那便回程吧。” 回程,船只不再顺流向下,而是碧婉芊施出灵力,御风速行。 碧婉芊顶着疾风,她余光瞥向好友,仍旧在气定神闲地煮茶。 可是,这不对。 不是说就这般消气了不对,而是与往日相比较下的不对。 怎么不抱狐狸了? 来时乘船的日子,好友可是日日都将狐狸揽在怀里、放在腿上的。如今怎么一眼都不看? 不过,这狐狸的性子如此。平日里便不怎么爱搭理好友的,如今好友未曾理她,她到自顾自跳到船头赏景了。 江景好看是好看,但顶着风是有些冷的。 想着今日之事确实有些心虚,弥补狐狸便当弥补桑婵了,她暗暗朝狐狸施去风罩。 这时,狐狸目光从江景移走,偏头看她。 碧婉芊心虚一笑:“风大,容易着凉。” 姒聆玉不太理解。 前些日子横眉冷对的碧婉芊如今竟然说出“风大,容易着凉”这话,但身为大王她也是有大量的,所以便回以友好的目光。 只是,于碧婉芊而言,这可是头一回。 平日里这狐狸拽拽的、傲傲的,性子差得同苏泠有得一拼,今日怎么回事? 桑婵不理她,她落寞了? 当然,她不似旁的女修喜灵宠,但高傲狐狸示软什么的,倒是有些让人折腰了。 如此想来,她觉得狐狸这般漂亮,性子傲些也没什么了。毕竟那些山猫的脾气也很大,甚至于比狐狸脾气还大,但却没狐狸漂亮。 所以,她悄悄用灵力戳戳狐狸,轻声道:“狐狐,吃不吃葡萄?” 姒聆玉:…… 这两妖怎么回事? 桑婵变冷,碧婉芊变热,合欢宗的妖都是疯子吗? 不过她也不矫情,当即跳下船头,缓步走向碧婉芊,目光澄澄,仰着头向她要葡萄。 碧婉芊不弯眼,她此时此刻有些理解好友为何时时抱在怀中了。见着狐狸这般看她,她蹲下身,幻出一串葡萄,将之摘下,递到了狐狸嘴边。 可是—— “碧婉芊。” 熟悉的嗓音,却泛着丝丝冷意。 碧婉芊手指颤动,那颗葡萄滚滚而落,落在了缓步走来的好友脚下。 她与狐狸一同抬头。 相处多年,碧婉芊晓得好友生气了。 可为何生气?便是因为她喂了狐狸吗? 聂医揶揄桑婵养狐狸做妖侣,她也时而幸灾乐祸打趣,可事实上大家都晓得。 只是,为何因为喂了狐狸葡萄而生气? 姒聆玉也不懂桑婵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是下一秒,她便被捞入了怀中。 仍旧是那只温热柔软的怀中,馨香又时而侵扰鼻尖。 桑婵带着她转身离开,入房,落锁。将她放在了桌上,一瞬不瞬地对视。 狐狸精,居心叵测的狐狸精。 对她施以魅术仍然不够,如今不过冷淡些便将主意打在好友身上。 修为深不测,目前也不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场景。是故,提前回了合欢宗,若当真有什么不测,届时的天罗地网也可安然无虞地应对。 所以,桑婵选择虚与委蛇,温柔地说:“饿了?” 姒聆玉偏着头,目光疑惑。 从昨夜起,桑婵便很奇怪了,忽冷忽热。当然,姒聆玉并不在意,但也不受这种气就是了。 她当即翻了个白眼,将头扭过去,懒得搭理桑婵。 可是—— 桑婵将食物递到了嘴边。 是樱桃。 甜得透亮,泛着袅袅的鲜意,饱满得如同晶莹的绯色玛瑙。 姒聆玉并无口腹之欲,但没忍住,低下了头。可樱桃太小,不甚碰到了桑婵的手指。 桑婵很快收回手。 姒聆玉并不在意,慢慢地品尝味道。细腻多汁,唇齿间俱是鲜甜的清香,而鼻尖…… 纵然桑婵收回了手。 可是,那道淡淡的香味仍在鼻尖弥留。《 》 18、第十八章 回合欢宗的第五日。 姒聆玉早有察觉,桑婵貌似对主仆游戏腻味了,这并不是妄断,而是桑婵的种种表现。譬如:桑婵闲着无事时不再抱着她、不再投喂吃食、甚至将门落了锁。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桑婵不再搂搂抱抱,姒聆玉乐得高兴。不再投喂吃食,她可以去定点去食堂,那儿漂亮女修会围着她投喂。将门落锁也不重要,因为白日里她趴在石头上吸收天地灵气,等夜间桑婵回屋,她会偷偷地钻进去。 当然,那个时候桑婵的眼神会很微妙。 不过,姒聆玉并不在意。从御剑宗回来后,她也懒得搭理桑婵了。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寻找双修之人,至于人妖恋的桑婵,姒聆玉看都不会看一眼。 转转转。 合欢宗到处打转。 宗门内的女修很漂亮、很温柔、很热情,通通符合条件,所以,姒聆玉提高了条件。 条件是:修为高、气质佳、容貌盛、手指长的女子。 当然,若是有人质问,要求这般高,世间就没有这样的女子。那么姒聆玉会答—— 以上条件只是罗列了她身上的几项优点,如何不能寻到? 她本狐就是如此。 于是,她各个山峰打转,白日寻人、夜间回屋。 可苦恼的是,除了几位长老,弟子们的修为太低了,若是选择双修的话,她会被采阴补阳,对她一点益处都没有。可长老的话—— 除了碧婉芊,其余的年纪也是有些大了。而碧婉芊,姒聆玉单方面觉得她是疯子。 日日夜夜考察弟子的课业,即便是夜间也不得眠,眼神坚定得如同进了邪教。 这可不行,夜间是要双修的。 “唉……”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 是不是从开始便理解错了方向? 双修之人好难寻,若是朝着合欢宗外寻,目前的状态不能到处跑。 可是,总不能被采阴补阳吧? “咕咕咕。” “……” 想得肚子都饿了。 日头正盛,繁茂的枝叶遮阴蔽日,献了一片阴凉。姒聆玉慵懒地眯起眼睛,以优雅地姿态伸了个懒腰,跳下巨石,朝着食堂走。 此时正值巳时三刻,距午时只差一会儿,弟子们都陆陆续续走向食堂。 毒素清退后,她的腿伤好了,如今速度不紧不慢,在众人的步子间穿梭而行。 “呀,狐狐。” 声音刚落,姒聆玉便被突然抱起。 她仰头看去,正是平日里投喂她漂亮糕点的弟子,昨日在月见峰上见过,应是碧婉芊的弟子。 姒聆玉“吱”了一声,作为礼貌的回应。 女修更加开心了,她捏着一块糕点,笑眼弯弯:“饿了吗?我今日特意早起去山下买的。” 白色的糕点缀着零星朱红,余温尚在,细腻的清香中带着丝丝香甜。 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女修并不含糊,当即投喂起来,姒聆玉也吃得很愉悦。 可是还没吃几块便有人说话—— “够了宋绮玉,再喂狐狸便饱了。” 宋绮玉不以为意,淡淡一瞥:“我喂我的狐狸,关你何事?” 另一位说话的也是漂亮女修,姒聆玉记得,从前桑婵还未回宗时,便时常受到她的投喂。如今被宋绮玉一怼,她有些恼了:“我是说该我喂了。” 宋绮玉翻了个白眼,嫌弃道:“你那糕点便宜难吃,可不许给我的狐狸吃。” 方珊珊一怔,精致的面容浮起丝丝恼意,咬牙道:“我都喂了半月有余,怎么突然就变成你的狐狸了?” 两位本就弟子本就不对付,如今因为投喂一事,便起了争执。 一时间,周遭弟子纷纷止步看戏。 姒聆玉也没得吃了。 她本想劝架缓和,奈何宋绮玉玉方珊珊的积怨颇深,像是要打起来。 忽地,方珊珊动手了。 姒聆玉可不愿受波及,当即选择跳下宋绮玉怀中,可还未落地,便落入了另一个怀抱。 落入了方珊珊的怀抱。 姒聆玉:…… 漂亮的烦恼便是总有人为她争执。 眼见是姒聆玉落入方珊珊怀中,宋绮玉这才有了动手了理由。 一时间灵力纷飞、彩光缭乱,周遭弟子纷纷退避三舍。 “够了,你们两个。” 人未到,磅礴的灵力便到了,隔断了相斗的两人。斗争停止,姒聆玉扭头看去,又是眼熟的面容,这位她也认得,是桑婵的弟子苏凛月。 宋绮玉收回了灵力,冷嗤:“怎么,大忙人得闲来处理起弟子纠纷来了?” 方珊珊翻了个白眼,挽着鬓角的散发:“苏凛月,管好你自己。” 于苏凛月这种淡人来说,她并不在意两人话中的刺,想着师尊所言,她缓步走向方珊珊,淡声道:“我是来接狐狸的。” 方珊珊下意识回怼:“狐狸是你的吗?你就接。” 宋绮玉见缝插针拱火:“苏凛月,你不妨唤两声,瞧瞧这是不是你的狐狸?” 苏凛月:…… “是师尊的。”她眨了眨眼,认真地说:“近日师尊发现有人总在饭点投喂她的狐狸以至于院中的食物粒米未碰,便让我瞧瞧到底是哪位。” 方珊珊、宋绮玉:…… 是宗主的吗?那便有些尴尬了。 方珊珊心虚低头,看向怀中的狐狸,而此时怀中的狐狸也在看她。 瞬间,浑身一颤。 该死,她早该发现的,这种顶级品相的漂亮狐狸只有宗主才养得起。 她尴尬抿唇,余光撇见幸灾乐祸的宋绮玉,忽生一计。瞬间,狐狸转手,落入了宋绮玉怀中,见着宋绮玉发愣,她指着宋绮玉斩钉截铁道:“是宋绮玉喂的,大家都看见了。” 宋绮玉:…… 好个坏女人,她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将狐狸塞回方珊珊怀中,振振有词道:“你方才说自己喂了小半月,大家可都听见了。” 大家:你们不要互相伤害了。 两人各说各的,争执不下之际,竟有动手的征兆。 最后,苏凛月眼疾手快,夺回了狐狸。她平静地看着两人争斗,淡淡道:“我会禀明师尊是你们将她的狐狸喂胖了十斤的。” 方珊珊、宋绮玉:…… 姒聆玉:…… 她缓缓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凛月。 瞧着温柔善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造谣她的体重? 这不是欺负狐狸不会说话吗! 姒聆玉愤愤地瞪了一眼苏凛月,奈何对方不接招,抱着她转身,径直朝虞山峰飞去。 * 从御剑宗回来后,桑婵忙着收拾糟心徒弟及逍遥阁那些未经授权的画像。 忙忙碌碌。 一时间,竟然忘了宗门里还有只居心叵测的狐狸这回事。 后来—— 等到桑婵处理完逍遥阁那些糟心的画像,她发现狐狸魅惑她不够,竟开始朝宗门里的弟子下手,惑得那些单纯弟子变着法投喂。 虽眼下瞧不出祸心,但足够让桑婵眼前一黑。 于是,她唤来了门下唯一靠谱的弟子苏凛月,一本正经道:“近日,为师的狐狸滴水未进却长了十斤,你去查查,究竟是谁在投喂为师的狐狸。” 唯命是从的苏凛月当即领命。 “还有。” 苏凛月转身,静静地听。 “将狐狸带回来。” 苏凛月郑重点头,认真道:“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 桑婵:…… 其实,她的每一个弟子都让她觉得糟心。可是目前最糟心的是狐狸。 她忧伤扶额,糟心得直叹气。 只是忧伤了好久,都不见苏凛月带着狐狸归来。于是,她开始煮茶消磨时光,静静地等候徒弟携狐狸到。 等来等去,最终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到,徒弟一板一眼的声音传来:“你虽是狐狸,但也要知道人心是肉长的。师尊为你备好的食物你半点未食,反而跑去偷吃糕点长了十斤。此事多了,师尊也是会难过的。” “方才瞧着,师尊是有些难过的。” “你若是有半点在意师尊的心情,下回还是少去外头偷吃,对了,等会儿记得安慰师尊。” 桑婵:…… 够了,听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出声:“凛月。” 苏凛月忽怔,快步入院,将狐狸递了过去,道:“弟子幸不辱使命,将狐狸从饭堂带来。” “……” 桑婵揉眉心,无力道:“好了,你回去吧。” 苏凛月点头,继续一板一眼道:“师尊,狐狸是方珊珊与宋绮玉喂胖的。” 桑婵又揉眉心,疲倦道:“好了,你回去吧。” 苏凛月点头,当即将狐狸塞到了桑婵怀中,转身出门。 徒留桑婵和姒聆玉大眼瞪小眼。 至于为何大眼瞪小眼? 姒聆玉会说—— 不吃院中的食物你竟会难过? 看来,苏凛月说的是真话。 桑婵抿着唇,瞧着沉默寡言的模样,比之从前,倒是明显的心情不好。所以,桑婵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而难过。 姒聆玉不解,她觉得不过是吃腻了水果,跑去食堂寻方珊珊、宋绮玉二人喂糕点罢了,怎么还惹起桑婵难过来。 忽地,她叹了口气。再次觉得生得漂亮的坏处便是如此,易惹人争风吃醋、暗自伤怀。 于是,姒聆玉扒在桑婵衣襟“吱”了一声。用毛绒绒地爪子点在桑婵的唇瓣,眼神示意—— 都是几百岁的大妖了,难过什么。 现在,你可以喂我了。《 》 19、第十九章 狐狸在说什么? 桑婵不晓得,但她晓得,在上回做这动作时,狐狸是表达想吃葡萄的心情。 有那么一瞬间,桑婵有些无语。 因为她是万分不理解,眼前这只狐狸精怎么这般心大,甚至胃大,在外头众多弟子争着投喂,如今在她身边还不忘吃葡萄。 大胃王是吗? 当然,为了避免狐狸精再去魅惑宗门里的纯洁弟子,桑婵肯定是要将狐狸精喂饱的。 于是,她将狐狸放在桌面。 此时此刻,狐狸精比往日温顺,琥珀色的眸子如琉璃般充满灵性,温和的、乖乖地看着她。 桑婵默然,避开了狐狸精魅惑的眼神。她低头,垂眸摘下一颗葡萄,递到了狐狸精的嘴边,言简意赅道:“吃吧。” 姒聆玉低头嗅了嗅,嗅到了一丝血气。 她疑惑地看着桑婵,桑婵貌似不懂她的意思,目光茫然,于是她低着头开始踱步。 受伤了? 她再次嗅了嗅,这回,终于嗅到了来源。 轻薄衣袖的掩盖下,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地血痕,像是被灵力蹭了一下。 伤得并不重,或许再过一日便自然愈合了。 可是,想着今日苏凛月说的那番话。纵然她未曾觉得自己有何不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上前,轻轻地舔舐腕上的伤口。 桑婵忽而缩手,退了一步。 姒聆玉未料到这番动作,眸光润润,疑惑地偏头看着桑婵,轻轻地“吱”了一声。 你干嘛? 桑婵颤抖着手,目光闪了又闪,最终,她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轻声说:“痒。” 痒,是也不是。 纵然怀疑狐狸居心叵测,可她目前为止也只是脾气差了些、贪吃了些、娇惯了些,倒真如同灵宠一般,唯一露馅的地方便是三番两次的使用灵力—— 愈合她的伤口。 这也是桑婵迄今为止,仍是观望的原因。 可是,这一回。狐狸明目张胆地动用灵力,愈合她腕上的风痕。 桑婵开始不知该如何看待她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问:你居心叵测合欢宗的目的是什么?亦或是,与之虚与委蛇,观望狐狸到底想做什么。 斟酌再三,她低声试探:“不要舔手,像灵宠似的。”其本意是:狐狸精,你不要再装灵宠了。 狐狸,也就是姒聆玉瞬间沉默。 诚然,除了她,其余的美人都是笨蛋。明是帮她愈合伤口,脑袋里却天马行空。 她发出不满的声音,嫌弃溢于言表。 许是当真为笨蛋,桑婵愣了一下,竟然笑出声,反而摘下葡萄,说:“你在外吃了那么多,还吃得下葡萄吗?” 姒聆玉:…… 美则美矣,但却是个笨蛋美人了。 身为大王,她的修为是深不可测的,胃更是。虽不必饕餮那么夸张,但将带有灵气之物纳入腹中转换成修为也是办得到的。 是故,尽管她在外吃了很多。 但,恢复的是灵力。 所以,桑婵美则美矣,实则是个笨蛋美人。姒聆玉撇撇嘴,心想再寻些灵物吃几日,她便可以外出合欢宗寻志同道合的双修伴侣了。 “不吃了吗?” 哦,要吃的。 姒聆玉停止神游,当即就着桑婵的动作进食。 色泽饱满,鲜得挂着垂露。汁水充盈,入口润滑似甘泉,鲜甜的味道从唇舌传入喉间。 此品种,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葡萄。 姒聆玉眯起眼睛,尝得心情愉悦,愉悦到看向桑婵的目光也柔顺许多,以至于她觉得,桑婵确实是很漂亮的。 弯起的桃花眼盛着柔意。 她本人也是柔情似水的,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像极了春雪融化之际的那股暖流。 忽地。 姒聆玉觉得,她其实无需离开合欢宗。 修为高、气质佳、容貌盛的对象就在眼前,无需大费周章的去寻找,不过—— 姒聆玉悄悄用目光丈量了桑婵的手指。 骨节分明,但白皙得透着粉晕,像是集万千造化的温润羊脂玉,指尖圆润饱满,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长度也恰到好处。 姒聆玉下意识咽了一下唾沫。 她轻轻眨眼,低着头心虚地继续吃着桑婵喂来的葡萄,可是吃着吃着…… 她鬼使神差地舔了下桑婵的手指。 意识到自己做什么的姒聆玉:…… 似乎,桑婵也同她一般愣住。 姒聆玉顿时脸上烧了起来,但她反应很快,瞪了桑婵一眼后,当即跳下桌子跑回了石洞中。 夏日炎热,除了繁茂的树便只有桑婵为她制的人造石洞凉快些。很凉快,以至于她的脑袋不再因此发昏,开始冷静。 可越冷静,便越清醒地罗列桑婵的优点。 譬如:人美气质佳、温柔如水、修为高强、性子柔和、耐心超绝、声音好听等…… 姒聆玉越发觉得,若是忽略掉桑婵,她一时半会儿很难寻到符合条件的人了。 可是,桑婵是人妖恋。 忽地,她觉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偃旗息鼓倒是没有,就是觉得难度增大了。可即便增大难度,她也要去试一下的。 于是,她开始从传承记忆中搜寻—— 什么样的姿势更优美,什么样的声音更动听、什么样的眼神更惑人。 时间流逝,直至夜间。 姒聆玉终于学会了真正意义上的魅术。 * 夜深人静,林月清新淡雅。 处理完一切事宜,桑婵疲倦地回院。步子轻抬,她的余光不禁扫向那块矗立在院中的巨石。 白日里狐狸精径直跑入洞中,再没出来。今夜,狐狸精应该不会宿她屋了吧? 挺好的。 桑婵淡淡地想。 原先以为是狐狸,现如今变成了狐狸精,整日屋中混入只狐狸精也不像话。 她收回目光,径直向屋内走去。 此时此刻,她莫名觉得觉得神欢体自清,兴许是今夜房中没有狐狸,她心情开始愉悦。 步子都轻快了些。 她唇角小幅度勾起,抬步缓行,甚至于目光瞥到桌案上的废稿,都觉得顺眼许多。 夜深人静,蝉鸣渐歇。 桑婵摘下发饰,解衣,搭在了屏风上。她睡眼惺忪,将手搭在唇上,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近日总在奔波,她的精力早已散去。 于是,回了屋后困意更甚。 她抬手,轻轻地拉开床帷,欲要享受宁静时光,可却在下一秒愣住。 她的蚕丝被不堪重负,露了絮。 甚至,床上有个小山包。 桑婵:…… 与此同时,小山包轻轻颤动,露出了对毛绒绒的耳朵,凉意触及耳尖绒毛,一双润润的眼睛也露了出来。 琥珀色,流光溢彩。 缀满灵性,神似夏夜盘旋于空的萤火 桑婵不禁愣住。 今晚的狐狸已经灵到了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为蛊惑人心的狐狸精了。 事实上,狐狸也开口蛊惑—— “桑宗主,双修吗?” 清越如泉,又婉转似莺。像晚夜被微雨拂过的莲,清澈温和,总是让人下意识静心聆听。 桑婵再次怔住。 她怔了许久,这才意识到当真是狐狸在说话,也意思到只有狐狸在说话。 装了许久,终于暴露了。可…… 偏偏说的是这样的话。 桑婵抿紧唇角,神色有些僵硬,也有些难看。 观望只是托词,因为细想之下,她并不相信这般笨的狐狸会居心叵测,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狐狸到底想干嘛。 脾气大、性子娇、娇奢享乐。想必从前便活得很好,为何要来此处扮成灵宠,降低生活品质。 可是,桑婵现在不好奇了。 狐狸与旁人并无不同,装笨扮乖于她身侧的性质与卧房挂她画册的那群人并无不同。 她深深地看了狐狸一眼,最终转身离开。 姒聆玉似是未曾料到,愣了一下。 她做了许多准备,意图一遭功成。而她也做了许多准备,便是桑婵并不会答应。 其一,桑婵是人妖恋。 其二,桑婵很傲慢。 譬如:苏冷、单聃,师徒两人一眼看去,便知对桑婵有些别样的心思,可此妖依旧使用温柔刀。 像极了明月高悬,任何人都能照。 不过,姒聆玉并不气馁,毕竟她早做了心理准备。可她倒是万万没想到,自此后,桑婵便未曾回房了。 “……” 是真的,桑婵已经几日未归了。 太无礼,太傲慢了! 这般漂亮的妖,怎么就是人妖恋呢,实在是打击她的自信心。 后来,经过多番调查,实际就是乱串,发现了桑婵近日都宿在了月见峰的偏僻居所。秉着不气馁的理念,她悄悄钻入屋中。 静静地等候夜来临,等候桑婵。 月光照入,桑婵缓步而来。 她优雅地躺在床上,摇着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声音柔若柳絮轻抚心间:“桑宗主,考虑得如何?” 桑婵一怔,当即转身就走。 姒聆玉:…… 太无礼,太傲慢了! 若非狐落平阳,她断然不会放低姿态求人双修,即便美如谪仙也不行。身为大王的骄傲,她只会悠悠一指,问:美人,要不要入赘青丘? 当然,这事她也没干过。 往前数几百年,她娇奢享乐,百闲之中才会抽出抽出时间忙于公务。欲望于她而言,并不强烈。 其实,现在也不强烈。 只不过以目前的状况开看,灵力恢复到鼎盛时期迫在眉睫,拖不得了。 可—— 桑婵又是几日未归。《 》 20、第二十章 姒聆玉向来对自己很有自信。 凭姿色、凭修为,她并不觉得比桑婵差在哪里,若非挑一处技不如人的地方,那么便是性子。 比之桑婵,她的耐心少得可怜。 今日,合欢宗貌似有大事。 山下聚集多人,山腰也有许多人歇脚。至于平日里弟子总多的试炼台,更是人满为患。 佩有合欢宗标识的弟子在人流中穿行。 今日是怎么了? 她顺着人流前往,可此处摩肩擦踵,甚至有不长眼的弟子差点儿踩到她。 “狐狐?”是宋绮玉的声音,她弯腰将人群中的狐狸捞了起来,疑惑问:“你寻在宗主吗?” 宗主? 姒聆玉想了下,点头。 宋绮玉失望地“哦”了一声,当即抱着她远离人流,选了一处僻静小道。她将狐狸放在空旷处,指着高台之上的空位,道:“便是那处,约莫半柱香宗主与长老会来。” 姒聆玉眼前一亮。 宋绮玉:“今日我有些忙,改日再悄悄寻你。” 一人一狐分开,姒聆玉迈着步子往高台之上走去。阶梯很长,近日有微雨,入目皆是苔纹。 下方人满为患,嘈嘈杂杂。 走到半程,扭头望去便觉人如蚁、树若荠。 忽地—— 嘈杂声息了。 全场只剩下弟子们紧张的呼吸声。 天边的几位仙人踩着云雾,衣袂飘飘而来。 前端之人格外显眼,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烟波云纹长裙,衬得她柔意更甚,身边缀着朦胧的云雾,似仙非仙。 是桑婵。 以及合欢宗的众位长老。 貌似,长老们的容貌与修为相当,身处合欢宗的那些生面孔无一不在内心惊呼。不过,目光多数都落在了那位温柔宗主身上。 桑婵与长老们落座。 碧婉芊站起,主持大局。 下方是眼花缭乱的斗法,各种法术层出不穷,既新颖又好看,以及攻击与躲避的身段。貌似慕名前来拜师的修士也异常注重形象管理。 高台之上,众位长老满意点头。 第一轮比斗出来,几位长老商议着收徒事宜,待商议完成,姒聆玉也爬上了高台。 碧婉芊于外侧,她先是一愣,再转头看向的桑婵,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微妙的嫌弃。 不理解为何好友如此玩物丧志。 为何这种场合之下都要带着灵宠过来。 而桑婵,她更是一怔。 漂亮狐狸闲庭信步而来,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这样有恃无恐地跳到她的膝上。 众位长老下意识看去,眼神有些微妙。 感受到目光的桑婵:…… 下方诸多慕名而来弟子,她有些担忧狐狸会不会在此时闹什么幺蛾子。 可是没有,狐狸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膝上。 于是,下方的人内心便化成了一片。 好漂亮的宗主,好乖的狐狸,其二是妄想,但若能求得其一,这辈子也算满足。 “好漂亮、好乖,若是能摸一摸便好了。” “你说的是宗主,还是狐狸?” “谁敢,我说的是宗主的狐狸。” 下方的议论自然与上头无关,长老们忙着挑选弟子,碧婉芊忙着主持大局,而桑婵—— 她指尖微动,强忍将狐狸扔出去的想法。 原是安安静静趴在腿上,不知怎地,忽然踩着她的衣襟爬上了肩。 桑婵:…… 下方的弟子在观望,身旁的长老也不由地侧目。她忍了又忍,觉得不时蹭着她脸颊的尾巴是在挑战她的耐心。于是,她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给我安分点。” 安分? 左耳进、右耳出。 姒聆玉此时此刻只想与桑婵亲昵些,譬如:趴在她的肩头呵气如兰,发出极具魅惑的声音。 “桑宗主,双修吗?” 姒聆玉的声音很低,似耳语,“桑宗主~” 桑婵:…… 狐狸精,不知羞耻的狐狸精。 她面无表情抬手,将趴在肩上用尾巴蹭她的狐狸揪下来,摁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狐狸毛,危险地眯起眼,传音入密:“你给我安分点。” 姒聆玉眨了眨眼。 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她轻轻地用脑袋蹭了一下桑婵的手,“吱”了一声,眼神示意:如何呢? 桑婵神情如旧,目光落在下方出类拔萃的弟子、耳边听着碧婉芊的汇报,指尖稍稍施力,摁着狐狸脑袋,用行为表明—— 拒绝。 姒聆玉也不气馁,毕竟早做准备。 桑婵就是如此傲慢的妖。 她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挠了下桑婵的手,试图引起桑婵的注意力。 成功了。 手背的痒意引起了桑婵的注意。 她低下头,眼神警告。 可狐狸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挑衅地看着她。 桑婵已经很少被如此挑衅了。她敛着眸,避开狐狸目光的那一刻,她已经在考虑事后将狐狸扔出合欢宗的可能性了。 可是—— 指尖略痒。 柔软的唇舌触及指腹。 桑婵瞳孔一颤,垂眸看去,却发现狐狸在有恃无恐地看着她,眼神灵动,好似在说: “双修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狐言狐语为什么会听得懂? 因为狐狸学着她运用了传音入密,清越好听的声音响起在脑海,嚣张又自信。 忽地,桑婵怔住。可下一秒,她猛地抽回手,抿唇蹙眉看着狐狸。 “怎么了?” 局外人的声音将她唤醒,她恢复冷静,抬手将狐狸牢牢地摁在腿上不得动弹,反问旁边的长老:“何事?” 发问的长老:…… 看了这么久你问我何事? 下头那个打的最厉害、长得最漂亮的弟子要拜你为师! “下头的是琉璃城越长欢。”瞧着好友心不在焉,碧婉芊开口解释。 闻言,桑婵朝下头去目光。 最下方,演练台上独站一人。明媚张扬,她看去时,那人也在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她。 其实桑婵无心收徒了。 名下十名弟子,另外八名不靠谱的早些年便被她外放出去历练,身边就留了两个贴心的。可目前看来,留下的苏凛月和岑意也让她觉得糟心。 “婉芊,你意下如何?” 碧婉芊不由地嘴角抽搐,她朝着桑婵挪了一步,传音入密:“去年你于琉璃城祝寿,允诺了人家越长欢筑基后便来合欢宗。” 桑婵:…… 没说过。但当时随口而出,便被越子衿故意曲解,所以才有了越长欢上合欢宗一事。 “而且,我今日已经收了十名弟子。” 桑婵觉得如鲠在喉,因为越长欢最近非常出名,至于为何出名? 一体双魂,自恋。 恋的是谁?魂中的另一位自己。 当然,合欢宗海纳百川,这点儿事迹不足挂齿。但是,让她头疼的是—— 这位有些疯,出了名的。 桑婵本就收了十个糟心徒弟,所以她十分抗拒。下意识望向一干长老,眼神求助。 最近的那位轻咳一声:“我名下亲传弟子五十余名,宗主啊,你就怜我这把老骨头一回吧。” “我也是……” “我也……” 长老们如是说道。 可合欢宗并没有驱逐弟子的先例。 最终,桑婵还是没有收下越长欢,因为在她的眼神逼迫下,此为优秀的弟子被碧婉芊笑纳了。 越长欢也不怎么在意,于台下欢欢喜喜行礼的人,见状,桑婵忽地觉得若是收下的话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有岑意这样的鱼目在前,人人都是好徒弟。 不,糟糕透了。 而且—— 狐狸精是不是疯了。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这般暧昧地舔她的手指。 “……” 桑婵很想将狐狸扔了。 于是,她反手,紧紧地扣住狐狸脑袋,五指渐渐收拢,语气山雨欲来:“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分明是你太傲慢,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呀。” 桑婵冷脸,她看了眼下方无甚新意的比斗,当即起身,朝碧婉芊侧目:“后续事宜你来安排。” 碧婉芊:…… 该死,竟如此玩物丧志。 一场拜师会,大多数时间在与怀中的狐狸玩闹,而如今才过半程,便要自顾自抱着狐狸跑了。 她精致的脸颊浮起怒容,对着桑婵的背影咬牙切齿。 而桑婵—— 她并不知好友如何想,只想一心和狐狸摊牌。 傲慢? 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合欢宗山下。 槐树参天,其叶蓬蓬。 她于入口处停下,将狐狸放置在了青石板路,一路上,她并未开口。是故,狐狸眼神不解。 桑婵蹲下身,纵被狐狸指责傲慢虚伪,她仍旧平静地看着狐狸。 而这时,狐狸也在望着她。 从前以为是狐狸,总是赞叹那双眼睛灵性十足,而如今知晓是只狐狸精,她只觉平常。 不过是双异常漂亮的眼睛罢了。 琥珀色的眼睛如一泓清泉,可眼中却氤氲着从前的色彩,那些明媚张扬的光完全不加掩饰。 还有点蛊惑人心。 这般自信,甚至是“双修”说出来都是施舍。 桑婵不需要施舍,也不需要双修。 所以,她说—— “原以为你是狐狸才多照拂你几日。” “我不双修。” “你从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回去。” 也不知狐狸是否听懂。 她眸光闪动,疑惑道:“可我本来就是狐狸,哪里有错吗?” 桑婵:…… 没错,狐狸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