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小孟,你觉得,如果我昨天晚上按部就班走程序,打电话请示,等市里开会研究,再发函给军分区协调,等这一切流程走完,天亮之后,会是什么景象?”
孟凡沉默了。
天亮之后,这里将不再是救灾现场,而是人间炼狱。
倒塌的房屋下,不知道要多埋葬多少条无辜的生命。
“官当到我们这个份上,手里握着权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曲元明自问自答。
“是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是为了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还是为了在危急关头,能让那些喊救命的群众活下来?”
“我选择后者。”
“周学兵要报复,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如果不报复,就不是周学兵了。”
曲元明淡淡一笑。
“但我给他留了机会。”
孟凡一愣。
“机会?”
“对的。”
曲元明弹了弹烟灰。
“如果他稍微有点大局观,现在就应该立刻调转枪口,把精力投入到救灾工作中来。只要把灾情处理好了,功劳簿上,他作为市长,自然是第一份。我越权调兵的过失,在巨大的功劳面前,就会变成果断处置的佳话。他可以顺水推舟,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利。”
孟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可看他刚才的样子,恐怕不会这么想吧?”
“所以说,这就是他和我之间的区别。”
曲元明掐灭了烟头。
“他的眼里只有权力和程序,我的眼里,先是人命,然后才是其他。”
“至于报复……就随他去吧。”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做到极致,做到滴水不漏。只要我们把灾民安置妥当,把重建工作规划得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这就是我们最硬的底牌,最厚的铠甲。”
“当民心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任何针对我个人的攻觳,都只会显得他周学兵格局狭小,不顾大局。组织上看在眼里,群众也看在眼里。”
“你放心吧,天塌不下来。去忙你的,盯着各个部门,进度慢了,随时向我汇报。”
孟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
曲元明正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
和赵立新、吴刚对着灾区地图讨论重建规划的初步设想。
他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
“元明同志吗?我是陈康年啊。”
市委组织部部长,陈康年!
这么快就来了吗?
“陈部长,您好!”
“呵呵,元明同志,辛苦了。城西棚户区的事情,市委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在关键时刻有担当,有作为,是个好同志。”
陈康年先是给予了肯定。
“陈部长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曲元明谨慎地回答。
“嗯。”
陈康年应了一声。
“不过,有些同志对你的工作方法,还是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当然,特殊时期,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但组织程序,也是我们工作必须遵守的原则嘛。”
曲元明没有辩解。
“我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和处理决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没那么严重。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市委周书记的意思是,当前一切以救灾为重,个人的问题,功过的问题,等事情忙完了再讨论。”
“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今天晚上有时间吗?七点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单独谈谈。”
“好的,陈部长,我一定准时到。”
曲元明答应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曲元明走进大楼。
组织部在五楼。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陈康年正伏在案上批阅文件。
曲元明也没有出声,站在门口。
陈康年放下了手中的笔。
“元明同志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部长。”
曲元明走过去坐下。
“从灾区直接过来的?”
陈康年打量着他身上还未干透的泥点。
“是,那边事情比较多,一刻也离不开人。”
曲元明如实回答。
陈康年点点头,亲自拿起暖水瓶,给曲元明倒了一杯热茶。
“谢谢陈部长。”
“尝尝,今年的新茶。”
陈康年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棚户区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受灾群众已经全部转移安置,基本的生活物资也全部到位。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已经在组织防疫消杀,并且对危房进行排查和初步的结构评估。”
曲元明言简意赅。
“嗯,做得不错。”
陈康年呷了一口茶。
“我听汇报说,你调动了驻军?”
“是。”
“我愿意就此事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
“检讨?”
陈康年靠在椅背上。
“你认为,你错在哪里?”
曲元明迎着陈康年的目光。
“我错在两点。”
“程序上,我越权了。在没有得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明确授权的情况下,直接联系驻军请求支援,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影响上,我的行为给市委和市政府的统一指挥造成了困扰,也让一些同志对我产生了误解,不利于班子的团结。”
他主动承认错误,把能扣到自己头上的帽子,先自己戴上。
但不辩解,不解释原因。
陈康年静静听着。
“周学兵同志,今天下午在书记办公会上,情绪很激动。”
曲元明眼皮微微一跳。
书记办公会!
周学兵居然把事情捅到了这个层面。
“他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详细说明了你无组织、无纪律、目无领导、独断专行的行为,要求市委对你进行严肃处理。”
曲元明没有说话。
陈康年继续说道。
“会上,确实有同志附议,认为无论如何,程序正义是底线,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肆意突破。”
“元明同志,你对此,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曲元明抬起头。
“陈部长,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当时的情境,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