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刘芳去找那个老李头……更是蠢到家了。那种滚刀肉，是你能用一上午的温情攻势就能感化的？她这是主动把自己的脸凑上去，让人家打啊。到时候巡视组一问，案子还在那摆着，矛盾反而可能更激化了。这叫什么？这叫弄巧成拙，自曝其短。”
张涛听得连连点头。
“市长说的是。他这么一折腾，反倒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到时候巡视组只要顺着他搞出的这些动静一查，问题只会暴露得更彻底。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啊。”
周学兵淡淡一笑。
“不用管他。”
“让他折腾。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年轻人嘛，总要交点学费，撞几次南墙，才知道天高地厚。我们江州这个地方，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玩得转的。”
......
省巡视组的车队抵达江州市政府大楼前。
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方正清。
欢迎会在市政府三号会议室举行。
周学兵坐在主位。
“方书记，各位领导，一路辛苦。江州的发展离不开省里的指导和关怀，这次巡视，对我们来说就是一次全面的政治体检，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番官样文章走完。
周学兵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过。
“方书记，我们江州市委市政府，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年轻干部的培养。比如我们这位新来的曲元明副市长，重点大学毕业，基层经验丰富，工作热情很高。最近，我把信息中心、城管和信访这三块硬骨头交给了他，就是想让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元明同志，你就当着省里领导的面，把近期分管工作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吧。不要有压力，大胆说，说得不对，我们大家帮你指正。”
市长亲自点将，还是在这种场合，汇报的又是全市最烂的三摊子事。
这哪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曲元明抬起头。
“好的，市长。”
“方书记，各位领导，我就我分管的三项工作，做一个简要汇报。”
“首先是信息中心的工作。我接手后发现，我们现有的网络安全体系存在巨大隐患，防火墙版本老旧，防御策略单一，形同虚设。”
自曝其短？这小子疯了？
周学兵脸上的笑容不变。
曲元明继续说道。
“面对这种情况，临时升级硬件、打补丁，无异于给千疮百孔的木桶换一根木条，毫无意义。所以我让吴奇主任组织了一次实战攻防演练。”
“所谓的通宵会战，并非临时抱佛脚，而是我们主动邀请了省内一家知名网络安全公司的技术团队，对我们的服务器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模拟攻击。我们自己的人，就在机房里，实时观察，实时记录，寻找漏洞。”
“演练结果很不理想，但也很有价值。总共发现17个高危漏洞，34个中危漏洞。报告在这里，每一个漏洞的成因、可能造成的危害、以及修复方案和预算，都做了详细说明。”
他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报告。
递给身边的秘书，由秘书转呈给方正清。
“我们的目标，不是为了应付巡视，而是要借这次巡视的东风，彻底解决问题。我初步的计划是，申请一笔专项资金，对整个信息中心的核心设备进行换代，并建立一套全新的、主动式的防御体系。这份报告，也算是我的一个立项申请。”
方正清接过报告，看了曲元明一眼。
曲元明没有停顿。
“其次，是城管局的工作。”
“江州的流动摊贩问题，由来已久，屡禁不止。过去我们习惯用堵的办法，围追堵截，效果不彰，还激化了干群矛盾。我认为，思路要变。堵不如疏。”
“高金局长带队搞的问卷调查，也不是搞形式主义。我们是在做一次全市范围的商业数据摸底。我们想知道，这些摊贩主要集中在哪些区域？高峰期是什么时候？他们的日均收入是多少？他们最需要什么样的支持？”
“我们收集了超过三千份有效问卷，通过数据分析，已经初步筛选出五个适合设立深夜食堂模式的便民疏导点。我的构想是，由政府统一规划、统一管理，提供水电，划定摊位，让流动摊贩变成固定摊商。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规范市容，还能拉动夜间经济，增加税收。相关的试点方案，已经初步成型。”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
周学兵的嘴角有些发僵。
最后，曲元明提到了最棘手的信访办。
“最后，关于信访积案，特别是李瘸子，李大海的上访问题。”
“刘芳主任亲自上门，并不是去攻坚，更不是去感化。李大海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拆迁补偿款，而在于二十年前的一次宅基地勘测失误。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导致他对政府产生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任何不解决根本问题的安抚，在他看来都是欺骗。”
“所以，刘芳主任带去的不是慰问品，而是一支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她在那坐了一上午，没有反驳一句，只是听。听李大海骂，听他讲当年的委屈，把他口述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人物，全部记录下来。”
“我们拿着这份口述记录，去档案室，对照当年的卷宗，发现了一个关键性的疑点。当年负责勘测签字的技术员，和后来开发这片土地的开发商老板，是亲兄弟。而这份卷宗，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进行过比对。”
“目前，我们已经将相关线索的初步材料，移交给了市纪委的周正军书记。我们认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访案件，而可能是一起隐藏了二十年的渎职，甚至贪腐案件。不把根挖出来，这棵树就永远是歪的。”
“我的汇报完了。工作中肯定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方书记和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曲元明说完，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