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地狱人间。
耳房里没点灯,浓稠的黑暗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安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但他没法把那一墙之隔的动静关在外面。
人的惨叫声其实并不好听,短促、尖锐,透着生命被瞬间掐断的冷酷。
还有利刃没入躯体的钝响,那种皮肉割裂的沉重声响,听得人脊背发凉。
最令赵安齿冷的是李清霜。
骄傲如她,竟向暴君下跪,亲手刺杀恩人。
这哪里是杀人,分明是诛心。
赵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却只吐出一点苦水。
他觉得脏,连空气里飘进来的那一丝丝血腥味都带着罪孽。
外面的杀戮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男人畅快的笑声。
“爱妃,这只狗,你养得不错。”
紧接着,那个他最熟悉不过,哪怕化成灰也能认出来的声音响起了。
“皇上谬赞了。”
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仿佛刚才死的不是几十条人命,而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赵安浑身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是他姐姐,是他日思夜想,发誓要考取功名救出去的姐姐。
可现在,这个姐姐正站在尸山血海边上,陪着那个暴君谈笑风生。
“吱呀——”
耳房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回廊下那猩红的灯笼光影,蛮横地闯了进来,直直地打在赵安脸上。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阴影深处躲避,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壁上。
门口站着两道人影。
萧君赫一身玄色龙袍,衣摆上甚至没沾上一滴血,干净得让人绝望。
他怀里搂着阿妩,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国舅爷吗?”
萧君赫跨过门槛,语调轻快随意:“刚才那出大戏,听得过瘾吗?”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阿妩往里走。
逼仄的耳房因为这两人的到来,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赵安觉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阿妩。
她今晚真好看,紫金色的宫装,发髻高耸,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她就那么乖顺地靠在那个暴君怀里,眉眼间全是慵懒后的妩媚,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
萧君赫停在几步开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角落里的少年,眼神中透着一种残忍而又漫不经心的审视。
“前有三颗人心做药引,今有李家九族铺路。你姐姐为了养活你这个废物,手里的血都要洗不净了。”
“这么大的恩情,你不磕个头谢恩?”
“谢恩?”赵安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因过度的惊惧而彻底瘫软,挣扎了两下又狼狈地跌回去。
索性不再挣扎。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怨毒目光盯着阿妩。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
阿妩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看来是吓傻了,连姐姐都不认得了。”
“我姐姐死了!”
赵安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那是崩溃到了极点的破音。
“我姐姐阿妩,最是温柔良善,连只兔子都不敢杀!”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你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指着阿妩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指甲里还嵌着刚才抓墙留下的灰泥。
“你看看外面的血!你听听那些人的惨叫!”
赵安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怎么睡得着?你怎么敢站在这里!那是人命啊!”
“你怎么能逼着李家姐姐杀她的恩人?你简直……你简直不知廉耻!”
“你这一身富贵全是人血染出来的,真叫人觉得恶心,觉得脏!”
这番字字见血的控诉落下,耳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君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怀里的美人。
这种亲人反目、至亲相杀的戏码,落在他眼里,竟比杯中陈年的甘醴还要醉人。
阿妩终于正眼看向了地上的弟弟。
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庞上不见一丝波澜,连眼神都冷寂得可怕。
阿妩动作轻柔地挣脱了萧君赫的怀抱,一步步走到赵安面前。
锦缎绣鞋停在距离赵安鼻子不到半尺的地方。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赵安被打得头一歪,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姐姐哪怕在他最顽劣的时候,也从未舍得动过他一根指头。
“骂够了吗?”
阿妩的声音很冷,比这穿堂而过的夜风还要冷。
“不知廉耻?这词儿用得不错,看来你在国子监那几天书没白读。”
她蹲下身,一把揪住赵安的衣领,指节泛起青白,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嫌我脏?”
阿妩凑近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狰狞的狠厉。
“赵安,你以为你现在穿的绫罗绸缎是谁给的?”
“你以为你每日喝的那几千两银子一碗的续命药是谁换来的?”
“你以为你那条贱命是谁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是用我的不知廉耻,是用我的肮脏换来的!”
她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极尽残忍,彻底撕碎了赵安引以为傲的最后一点尊严。
“你想当圣人?你想清清白白?行啊!”
阿妩松开手,猛地一推。
赵安重重撞在墙角,痛得蜷缩起来。
阿妩抬头指了指上方那根粗糙的房梁,冷笑道:“看到那儿了吗?”
“把腰带解下来,往上一挂,两腿一蹬,你就干净了!你就彻底清白了!”
“李清霜不用杀人了,我也不用在这个男人身下承欢了,大家都解脱了!”
“你去啊!你怎么不去死!”
最后一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那双向来伪装得极好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暴戾。
赵安被吼得傻了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
“我……”赵安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