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在天空正中,圆得让人心里发慌。
未央宫的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几缕月光,斑驳地洒在阴冷的地面上。
李清霜靠在墙角,脸色惨白,腿上的伤口还没长好,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小雀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药味儿冲鼻子。
李清霜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斑驳的石砖。
那上面明明干干净净,可在她眼中却重叠着那日庭院石阶上的脏水与血污,舌尖腥臭挥之不去,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屈辱。
“还没死就起来喝药。”小雀把托盘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清霜的手指动了动,声音沙哑:“他们是不是要来了?”
小雀没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东西,随手扔在了李清霜的腿边。
那是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森寒的光。
李清霜愣住了,看看刀,又看看小雀。
“娘娘让我给你送个礼。”
小雀在她面前蹲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李清霜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她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种时候还想着有人来救,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李清霜的手颤抖着摸向短刀,指尖触碰到刺骨的金属,她打了个哆嗦:
“阿妩……皇贵妃她想让我做什么?拿着这把刀自裁吗?”
“自裁?”小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你想得美。”
“娘娘费了这么多心思保下你的命,是为了让你这把刀能捅进仇人的心窝子,不是让你抹脖子的。”
小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他们能带你走?”
“皇上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晚那些北疆旧部,一个都跑不掉。”
“皇上特意吩咐了要留活口——你知道的,进了慎刑司,他们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重要的是,因为今晚这场‘谋逆’,你那些原本只判了流放的父兄族人,
怕是都要因为你的不安分,被彻底斩草除根了。”
李清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紧紧抓着短刀,指关节发白。
她想起了已经人头落地的父亲,更想起了正在流放路上艰难求生的兄长和族人。
若是这些旧部被抓了活口,这场“劫狱”就会坐实李家余孽谋反的罪名。
那根吊着全族人性命的最后蛛丝,便会被她亲手剪断。
“皇上要活口,那是皇上的打算。”小雀眼神变冷,语气决绝。
“但娘娘说了,她只要死人。若是留了活口,让他们在大殿上喊你一声少主,你觉得皇上还会让你活吗?”
小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些人救不了你,只会拉着你一起掉进黄泉路。”
“娘娘说了,如果你敢在那帮人冲进来的时候,亲手送他们上路,那你以后——才是长夜司真正的刀。”
小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做不到,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你。”
李清霜坐在黑暗里,短刀的寒气顺着她的手心钻进骨缝。
她知道阿妩狠,却没想到阿妩疯到了这种地步——敢在萧君赫眼皮子底下先斩后奏。
这不是在清缴余孽,这是在剔她的骨,杀她的心。
此时的未央宫正殿,灯火全部被熄灭了。
萧君赫坐在高台上,阿妩就靠在他的怀里。
月光透过大开的殿门洒进来,把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周围静得可怕,连个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
萧君赫的手指在阿妩的锁骨上轻轻划过,动作漫不经心。
阿妩觉得有点痒,还有点凉。
“爱妃,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萧君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仿佛即将开场的不是杀戮,而是一场烟火。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落喉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妩顺势靠回他的胸口,耳畔是他平稳且冷律的心跳声,不见一丝波澜。
“那要看他们对李清霜的忠心有多少了。”阿妩淡淡地回了一句。
萧君赫轻笑一声,把玩着阿妩的发丝,凑到她耳边低语:
“对了,朕特意把赵安也接来了,就在隔壁耳房。”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小舅子,也该好好听听,他姐姐平日里是怎么陪着朕这个‘昏君’……作乐的。”
阿妩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反手搂住萧君赫的脖子,指尖冰凉,语带娇嗔:
“皇上真是坏透了。安儿那书呆子身子骨弱,又胆小,看这些血腥的东西,晚上怕是要做噩梦的。”
“做噩梦好啊,只有被吓破了胆,他才会乖乖听话。”
萧君赫把脸凑过来,咬了一下阿妩的耳垂。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激起阿妩一身战栗,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信子舔过。
突然,宫墙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
那是守卫倒地,防线被撕开的信号。
萧君赫坐直了身体,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戾的精光。
“来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阿妩也眯起了眼睛。
透过大开的殿门,只见庭院里影影绰绰翻进来了几十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落地无声,动作极快,显然是常年混迹在战场上的老手。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看着未央宫庭院里“防守空虚”,那汉子没有丝毫犹豫,大刀一挥指向偏殿。
“少主就在偏殿!兄弟们,冲进去,救了少主撤出京城!”
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带着身后的死士一路杀向偏殿的方向。
就在他们的脚刚刚踏上偏殿台阶的瞬间——
“轰隆!”
未央宫的宫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彻底关死了。
紧接着,无数火把在墙头骤然亮起,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神机营的弓弩手站在高处,密密麻麻的箭尖泛着冷光,全都对准了下面的人。
“不好,有埋伏!”
那领头汉子大喊一声,挥刀劈开一支射过来的冷箭。
但他身边的兄弟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轮齐射下来,瞬间倒下了五六个人。
惨叫声在大院里回荡,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在夜色中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