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血腥味浓郁。
老七拿着破布擦拭银刀,嘴里哼着小调。
阿妩没有理会他。
她背过身,借着昏黄的烛火,从袖中取出了册子。
翻开第一页,阿妩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上面记录着影卫的代号、真名、籍贯,以及致命把柄。
有的是家中的老母,有的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有的是身中奇毒的解药配方。
阿妩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
“老三,真名王莽,沧州人,好赌,有一私生子养在城西……”
那名字上已画了一个红叉。
阿妩继续往后翻,视线在一个被朱砂特意圈出来的名字上停住了——“鬼面”。
这一页内容很少,甚至残缺。
没有真名,没有籍贯,只有一行小字备注:“极度危险,曾弑师,只听命于死令。”
阿妩合上册子,指尖发凉。
老三虽死,宫中仍藏着像“鬼面”这样不知底细之人。
这本册子,是她在皇宫里,除了萧君赫的“宠爱”外,唯一的底牌。
这时,床榻那边传来微弱呻吟:
“水……”
阿妩心头一颤,迅速塞回册子,冲到床边。
赵安醒了,他脸色苍白,眉宇间黑气已散。
他虚弱睁眼,目光涣散。
看到阿妩,眼神亮了亮,又瞬间惊恐。
“姐……姐姐?”赵安声音嘶哑粗粝。
“我在,安儿,姐姐在。”
阿妩顾不得手上血污,想握他的手。
赵安却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嗅到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目光下意识越过阿妩,惊疑不定地落在长案上。
那里摆着三个食盒,一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铜盆。
铜盆旁,盘子里堆着几团干瘪变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是被挤干了汁水的肉块,暗红得刺眼。
“那是……什么?”赵安颤抖着手指指向那堆东西,声音虚弱,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阿妩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是救你的药引。”
“药引……”赵安喃喃重复,目光死死盯着那团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药引……要用到……用到这种肉?”
他声音发颤,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答案。
阿妩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是人心。三颗新鲜的人心。”
“人……心?”
赵安的瞳孔猛地扩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赵安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胃里空空,只吐出几口酸水,却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别看。”
阿妩伸手去捂他的眼睛,却被赵安一把挥开。
“别碰我!”
赵安嘶吼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冒出。
他死死盯着阿妩,眼神充满厌恶与恐惧。
“你是用……用那些东西……救的我?”
“是。”
阿妩跪坐在脚踏上,直视弟弟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说:“不用这个,你活不过今晚。”
“那你不如让我死了!”赵安崩溃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变成这样?”他指着阿妩染血的双手,又指着那一身华丽却污浊的宫装。
“你杀人了?!你为了让我活着,去杀人剜心?!”
“我虽然在宫里是个瞎子、聋子,但我不是傻子!这是妖术!是邪术!”
“我赵安堂堂七尺男儿,读的是圣贤书,如今却靠着吃人血馒头苟活……姐姐,你让我怎么做人?你让我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
阿妩突然笑了,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赵安。
“赵安,你醒醒吧。咱们哪来的列祖列宗?”
“咱们是赵家的家奴,是太后养的狗!咱们的爹娘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若不是我这个‘妖妃’在这深宫里没日没夜地算计,拿身子去换,拿命去搏,
你早就成了一具白骨,连在这里跟我谈仁义道德的机会都没有!”
阿妩一步步逼近床榻,声音冰冷。
她抬起染血的手,展示在他面前。
“但这双手若是不脏,你的命就保不住。”
“你觉得这命是用人心换来的,恶心是吗?那你就给我忍着恶心,好好活下去。”
阿妩俯身,双手撑在赵安身体两侧,将他禁锢在阴影里。
“赵安,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那三颗人心换来的,更是我把尊严踩在泥里换来的。”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你要背着这些血债,背着我的罪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哪怕是恨我,也要给我活着!”
赵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那个曾温柔给他缝香囊的姐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浴血狠戾的陌生人。
他嘴唇颤抖着,最终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滚……”
阿妩心脏一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脸上却无一丝裂痕,反而笑得凉薄。
“好,我滚。”
“只要你活着,让我滚去哪里都行。”
阿妩直起身,再也没看赵安一眼,决绝转身向外走。
姜妩走到偏殿门口。
李清霜躺在软榻上,膝盖敷着厚厚的黑泥膏药。
她满头冷汗,嘴唇咬烂,却没吭一声。
看见姜妩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
姜妩找了把椅子坐下,拨弄茶盏。
“腿要是废了,本宫还得费心给你找个推椅。”
李清霜重新跌回榻上,目光复杂:“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了,你有用。”
姜妩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爹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赵家倒了,太后被软禁,朝堂正缺人。”
“皇上需要一把新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世家的刀。”
李清霜冷笑一声:“所以你想让我们李家做这把刀?”
“不是我想,是皇上想。”
姜妩站起身,走到软榻前,手指戳了戳李清霜红肿的膝盖。
李清霜痛得倒吸冷气,浑身发抖。
“嘶——你!”
“痛就记住了。”
姜妩收手,从袖中掏出瓷瓶,扔在李清霜怀里。
“这是玉肌膏,留疤了不好看。”
李清霜握着瓷瓶,愣住:“这药千金难求……”
姜妩打断她:“本宫不缺钱。等你腿好了,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查查那个死掉的老三,生前都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宫里的太监。”
李清霜皱眉:“你怀疑宫里还有鬼?”
“这皇宫就是个鬼窝,哪天没鬼才稀奇。”
姜妩转身往外走,背影挺直。
“好好养着。宫里,死最容易,活着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