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舱的白光柔和，却照不进凌昊眼底那一片深邃的黑暗。
林刻的话像冰冷的星尘，洒落在他刚刚经历生死、尚未完全平息的心湖上。
深空信标……黑暗森林……了望者……
每一个词，都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山脉。他刚刚才从污秽的地渊爬出来，背上还残留着青萝微弱的呼吸触感，铁尺崩碎时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还未散去，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一场更大、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征程，已经将箭矢对准了他的眉心。
“呵……”凌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指挥官，我才刚刚……差点死在地下。修为勉强恢复到筑基门槛，青萝还昏迷不醒。您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够资格当什么‘了望者’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站在舱外的秦雪和雷恩，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汹涌波澜。那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承受太多生死重压后的本能抗拒。
林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昊，那双仿佛承载着星河流转的眼眸里，没有逼迫，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凌昊，”片刻后，林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你知道，为何你修为尽废，却能在污浊地渊中，以凡铁之尺，斩出‘断’之意境，甚至护住青萝残魂，直抵‘畸变胎核’吗？”
凌昊一怔。
“不是因为你的灵根恢复了多少，也不是因为那根短杖有多神异。”林刻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疗养舱，看到他灵魂深处，“是因为你的‘心’，在绝境中，淬炼出了别样的‘锋芒’。是因为你明知必死，仍敢向渊而行。这种‘心’与‘意’，在如今的初火之城，在如今的联邦……比任何修为都稀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慨：“我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地下的污秽怪物，也不只是天空的规则腐化。我们面对的，是这整个倾覆时代对人心的侵蚀，是对‘希望’与‘勇气’的消磨。而你，在地渊之下点燃的那一点‘镜火’，焚的不只是胎核，更是许多人心中盘踞已久的……怯懦与迷茫。”
凌昊沉默了。他想起跳入污染池前，雷恩那只信任的独眼，想起秦雪那句“整座城都看着”，想起身后那些以血肉筑墙的“净尘者”队员。他们凭什么相信自己？凭自己那点可怜的修为吗？不，凭的或许正是林刻所说的，那种向死而生的“意”。
“可是，”凌昊的声音有些干涩，“深空……那太远了，也太大了。我连地下的怪物都差点没搞定。”
“所以，才需要‘了望’。”林刻道，“不是让你现在就孤身闯荡星海。‘深空了望’计划，是联邦积蓄数百年力量，准备迈出的真正第一步。我们需要先锋，需要耳目，需要能在未知与混乱中保持清醒、并能‘看’到关键矛盾的人。你的‘镜心’，在胎核爆发时捕捉到的那一丝‘信标’轨迹和深空裂隙后的景象，是任何仪器目前都无法精确还原的。这，就是你的资格。”
这时，躺在旁边疗养舱的青萝，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被混乱与痛苦充斥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却清澈了许多，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天空。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透明舱壁外的凌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眼神里，分明流淌着一种深切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凌昊与她对视，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
“她灵魂中的腐化被清除了大半，‘源头印记’也暂时稳定。”林刻看向青萝，“但这印记，与那深空信标，隐约有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关联。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而你，是目前唯一能靠近她、并在她印记波动时保持清醒并加以引导的人。”
凌昊明白了。他和青萝，因为这次地渊之行，已经被绑在了一起，绑在了这条即将驶向未知深空的巨轮之上。逃避？初火之城没有退路，他，似乎也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疗养舱内富含灵气的液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荡漾。闭上眼睛，内视己身。经脉依旧破损严重，灵力稀薄如溪流，灵魂上的裂痕隐隐作痛。但就在那破碎的灵台深处，一点“镜心”所化的澄澈光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固。
是的，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但有些东西，一旦在生死间磨砺出来，就再也无法被剥夺。
他再次睁眼时，眼底的迷茫与抗拒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
“我需要多久恢复？”凌昊直接问道，声音平稳有力。
林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圣殿会倾尽资源助你与青萝恢复。联邦最新研制的‘星髓液’和‘灵魂棱晶’已调拨过来。但外力只是辅助，真正的关键，在你们自己。”他话锋一转，“而且，你之前的铁尺已毁，需要一件新的兵器。寻常飞剑法宝，恐怕配不上你新悟的‘镜心’与‘断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昊想起那柄陪伴自己走过最灰暗时光、最终在湮灭胎核时化作流光的铁尺，心中微痛，却也有种释然。旧尺已断，当有新锋。
“请指挥官指点。”
林刻手掌一翻，掌心竟浮现出一小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灰白色物质，时而如液体流淌，时而如金属凝固，表面有细密的、如同他之前那根短杖般的冰裂纹路闪烁，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矛盾”与“稳固”并存的气息。
“这是埃兹拉博士从那根短杖残留物，以及‘畸变胎核’崩解后提取出的最精纯的‘规则沉淀物’与‘矛盾结晶’融合而成。它本身并无固定形态，其属性……与你那根短杖同源，但更加纯粹，也更具可塑性。”林刻将这东西递到疗养舱的能量传输口，那团物质立刻化作流光融入舱内，悬浮在凌昊面前。“它可随你心意，塑造成任何兵器形态。但最终能成何样，拥有何种威能，取决于你的‘心’与‘意’能赋予它什么。这或许，将是你未来最重要的伙伴。”
凌昊凝神看着眼前这团奇异物质，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潜能与一种懵懂的“灵性”。它仿佛在等待，等待一个灵魂与它共鸣，为它塑形。
以心炼器，以意赋形。这是古老的炼器法门，也是对炼器者本身境界的极大考验。
凌昊没有犹豫，伸出尚未完全恢复、还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团灰白物质。
冰凉与温润两种矛盾的触感同时传来。下一瞬，他意识中的“镜心”光点大放光明，一道清晰的心念传递过去——不是具体的刀剑形态，而是一种“意境”：斩断混乱的决绝，映照真实的清明，于万般矛盾中寻得一线生机的执着……
灰白物质骤然沸腾！它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凌昊的手臂，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皮肤，与他破损的经脉、干涸的灵台、乃至那点“镜心”光晕产生共鸣！
凌昊闷哼一声，感觉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熔炉，无数混乱的规则碎片与矛盾的意念冲击而来，那是这团物质从短杖和胎核中继承的“记忆”与“痕迹”。他紧守“镜心”，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任凭冲击，只将自身那一点“断”与“镜”的意念，不断烙印其中！
疗养舱外，秦雪、雷恩，乃至林刻，都屏息看着。
只见凌昊周身开始散发出灰白相间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仿佛能切割光线，定格空间。他手臂上，那渗入的物质逐渐析出、凝聚，形态开始稳定……
不是剑，也不是尺。
最终出现在凌昊手中的，是一柄长约三尺三寸，造型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简约的——直刃长刀。
刀身笔直，略带弧度，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仿佛最上等的古玉，又带着金属的冷冽光泽。刀身之上，天然生成着细密如冰裂、又如星辰轨迹的暗纹。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逼人的锋芒，但静静躺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能“断水流”、“分光影”、“剖虚实”的奇异感觉。
刀柄末端，一枚小小的、如同微缩镜面般的灰白晶体镶嵌其中，隐隐与凌昊眉心灵台处的“镜心”光点呼应。
凌昊握刀的手，不再颤抖。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轻轻一挥，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刀刃划过空气，却留下一道极淡的、久久不散的灰白痕迹，仿佛连“空间”这个概念，都被短暂地“斩断”了一瞬。
“此刀何名？”林刻问。
凌昊低头凝视手中长刀，感受着其中与自己同源的“断”与“镜”之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断镜。”
斩断虚妄，镜照真实。
“好。”林刻点头，“那么，凌昊，青萝。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恢复至何种程度，‘深空了望’计划的第一批先遣侦查舰队，‘星火号’及其护航编队，将从‘昆仑’巨型船坞启航。你们的任务，是随舰出发，前往信标指向的星域边缘，进行为期一年的初步侦察与评估。”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肃然：“这不再是地下的冒险，而是真正踏入黑暗的星空。那里没有后方，没有援军，只有未知的法则、潜伏的危机，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篝火’或‘猎人’。现在，告诉我你们的答案。”
凌昊握紧了“断镜”刀，冰凉的刀柄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他看向旁边疗养舱内，已经能勉强坐起、正用那双清澈了许多的眼睛望着他的青萝。青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神色。
凌昊转回头，面向林刻，挺直了尚未完全康复的脊梁。
“我去。”
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铿锵作响。
既然这片天地已无净土，既然深渊与星空皆在呼唤，那么，便以手中新铸之刀，心中不灭之镜，去为身后之城，斩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向渊而行，方知渊深。
向星而去，方见星海。
篝火已燃于深空之下，而持火者，终将启程。
疗养舱的白光，映照着少年坚定的侧脸，和那柄名为“断镜”的灰白长刀。窗外，初火之城的灯火与防护天幕之外永恒的昏暗对峙着，而更遥远的星空深处，仿佛已有某种存在，将目光投向了这束刚刚变得格外明亮的……“火星”。
三个月。星辰大海的序幕，即将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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