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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片混乱中, 李隐舟听见有人打着酒嗝讲起故事,“他驾着火船冲了过去,在危急关头跳进了水里, 那波浪里谁能瞧清楚是黄都督?他被没眼色的刘军捞起来了, 还当战俘关进了茅厕, 冻了一整夜, 几乎断送了性命。好在韩当将军偶然路过,才把他救了出来。”


    也就趁着黄盖还在病榻, 这群小子才敢编排这位老将的故事,这段轶闻是真是假尚待考究,但从之前凌统隐秘的笑来看, 应当流传甚广。


    围观的小兵都吃吃笑了出来, 黄盖的部下挽起袖子作势要揍阔谈的那人,闹出鸡飞狗跳的一阵。


    士兵们不会去想胜利了之后,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起码在这一刻, 李隐舟想,孙刘两军是真正的盟友。


    比这些小兵醉得更夸张的是参战的将领们, 难得没有张昭顾雍一班老朽的冷厉眼神盯着,平时就不算安分的武将纷纷似脱笼的狼群放飞自我,痛快淋漓地纵酒狂歌、举杯啸月。


    甘宁将酒杯一掼,笑道:“早听说‘曲有误,周郎顾’,这么好的日子,都督给我们露一手!”


    李隐舟几乎被这句话绊了一跤。


    敢让高傲的周瑜弹琴助兴, 也唯有甘兴霸如此狂骄。


    他想起那一年江夏小聚,同样的放肆妄为,心中终觉这场盛宴当少了一人,那个一身侠气的男人怎么会缺席赤壁之战?


    “你父亲呢?”李隐舟转眸瞟着凌统,见他目光透着冷光落在甘宁大笑的脸上,心头忽踏空一步,踏出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凌统的脸色却是变也不变:“平江夏的时候战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夺江夏是当年平乱后孙氏朝外踏出的第一步,也正是有了江夏这块沃土,江东才算是真正有实力和曹营会战长江。


    终究还是没有名震天下啊。


    李隐舟沉默片刻,平静地灌了杯酒。


    宵风拂卷着额发,如水的月色落了满怀,宴会的尾声中,一道清凌凌的琴音响起。


    琴音流转在夜色中,似破冰的春潮在山间奔腾,卷着碎冰碰出流畅的节奏,和缓时如静水拂柳,激越时又似惊涛拍岸,时而低沉细雨微澜,片刻后又高昂直冲云霄。


    琴弦在最激昂的一刻迸出铮然一响,一曲未尽,唯有余音震着夜宵。


    周瑜怜惜地抚着断弦。


    众人皆是如梦初醒的遗憾表情。


    夜终是太深了,倦意慢慢蔓延开。在此起彼伏的梦呓和鼾声里,烛火燃到尽头,一抹赤金的朝阳照亮了天幕。


    ——————————————


    次日,李隐舟辞别了准备继续攻克江陵的联军。


    腿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匮乏医疗资源的前线实在没有可以动手术的条件,他心头很清楚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


    凌统派了小兵送他回程,皱了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沉默片刻,还是问出口:“以后还能走路吗?”


    李隐舟吃痛地趴在马背上,经过了两天的耽搁,伤口的情况在进一步恶化,他却只是笑笑:“能走,人没有髌骨也能走路,只是老了以后比旁人更容易受伤。”


    听了这话,凌统拧起的眉倒松快地舒展开,他们这些乱世漂泊的人,有一刻便过一刻,谁还计较老来舒不舒服?


    于是潇洒地转身离去,挥手和他算是作别。


    “不送了,我还得去跟着都督取江陵!”


    见凌统的身影逐渐没进天光明处,李隐舟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忍着剧痛、嘶哑了声音,对面露担忧的小兵道:“我不回海昌,带我回吴郡。”


    小兵尚且有些犹豫:“可是凌将军是受陆都尉的托付……”


    “回去。”他顿了顿,浸着一圈冷汗的脸强自松懈下来,疾厉的语调放缓了些,“我的腿只有孙小妹知道怎么救,方才是不想让凌将军担心。”


    小兵不敢再误事,催着马踏上回吴的路。


    大约是被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吓住,一路行舟走得极快。新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时,阔别数载的吴郡出现在眼前。


    小兵大概只记住了“孙小妹”三个字,一进城门便换了驿马催命般策马奔向城南的一隅。


    马蹄踏碎春雨,扬起四溅的水花。


    “唉,你们是谁?”躲在门檐下的小姑娘惊慌地避开几尺,便见飞驰的骏马穿过濛濛的雨帘,随着一声嘶鸣横冲直撞闯进了院门。


    “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梫桂也……”


    薄薄一层天光照在低洼聚集的雨水上,一圈圈涟漪中倒映出灰蒙蒙的云,随着清脆的读书声聚散摇曳。


    堂内,孙尚香端正立在案前,听哒哒的马蹄声紧密传来,她讲学的声音顿了一顿,忽将手中的书卷往手心一砸,面无表情地转身阔步走出门。


    “完了完了。”书卷里探出一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正等着看女先生手刃武将的日常好戏,“这回是哪个没眼力价的?”


    另有一人笑得猖狂:“嗨,不拘是谁,都少不得一顿好打!这是何必来?”


    孙尚香披上蓑衣斗笠,挑着扫帚木棍在手,好整以暇地挽起长袖,扎好裤腿。


    隔了重重雨幕,一道急电似的飞马越发逼近,她转了转扫帚,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道:“尊驾又是奉了谁的命来请我?若是又来说什么媒求什么亲,可别怪我不留……”


    高扬的马蹄划破水雾,雨珠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孙尚香慢慢瞪大了双眼。


    嗒一声,马蹄在她身前一寸落下,冰凉的水花哗啦溅了半身。


    小兵几乎惊慌失措地赔罪:“对,对不起,我是来送李先生的。”


    雨声滴答。


    李隐舟狼狈地抱着马脖,沾了冷雨的唇勾起,垂首对马下的孙尚香笑了笑。


    “阿香,我回来了。”


    ……


    两人阔别重逢,彼此已是二十五六的年岁,然而再相见时,却只照面一眼,眸中皆是了然的笑意。


    李隐舟也略有耳闻,孙家小妹特立独行,这些年自己掏出体己办了所学堂,专授医术。


    要知,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除了张机华佗这样的闻名之辈,大部分的医生在群众眼里都是神神颠颠的半仙,既谈不上技术,也说不上高尚,总之和贫苦百姓没有太多瓜葛。


    百姓没有钱看病,更没心思学医。


    孙尚香能办得这么有声有色,除了她自己骨子里的倔强,想必孙权暗中照拂不少。


    聊过琐事,李隐舟才将此行的一半目的告知孙尚香。


    他并没有骗凌统,也没有欺瞒那小兵,人没了髌骨的确不影响行走,只是膝盖不耐磨损,老来便不良于行。


    然而施刑之人又岂会客气?一刀子下去不止髌骨受损,连带肌腱韧带都被断开,如果不能及时手术缝合,日后就会像孙膑一样终生不能站起。


    听他一一说来,孙尚香眉头不由深皱。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李隐舟明澈的眼睛,终究有些犹豫:“我来吗?”


    即便已经开了学堂做了师傅,这样精细又大胆的手术还是突破了孙尚香的认知。


    她可以吗?


    李隐舟本也不想为难她,但诚如诸葛亮所言,医者不自医,他唯有将信任托付给阿香。


    深深浅浅的雨点响亮地贯穿天地,间杂着窸窸窣窣探头探脑的声音。


    李隐舟略转了眸。


    门外挤了一圈落错的身影,好奇的眼神彼此无声地交汇一番,争抢着探看究竟是哪路豪杰竟有这么大的体面,不仅没被一笤帚扫地出门,还被请了进来、奉为上宾。


    孙尚香干咳一声:“雨这么大,怕是不想下学了?”


    墙外的学生背脊一寒,讪讪地踩着雨点作鸟兽散。


    李隐舟的目光却柔和许多:“竟有这么多人愿意从医。”


    孙尚香盯着他的腿发愁:“这是借你师徒的名声罢了,若是张先生在就好了,可他萍踪不定,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呢。”


    张机入邺城大牢的消息并未透出,曹操即便要报复地杀他也绝不会传出风声,这倒刚好给了他和司马懿操作的空间。


    李隐舟暂且按下此事不谈,搭下眼帘看着糜烂的左侧膝盖,心头打定了主意。


    “你不用怕,我教你。”


    孙尚香惊愕得片刻失语。


    “我教你,刚好给他们看看。”李隐舟调笑似的看着她,一双眼眸在苍白的脸上亮得鲜明,“孙先生不会不敢持刀?”


    他的声音温/如/春风,却莫名有种令人坚定的力量。


    好像他这么说了,一切便都可简单地迎刃而解。


    孙尚香抬眸迎上他鼓励的视线,心头的犹豫都被吹散开,昂起胸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头。


    “好。”


    已经耽误了许久,手术立即进行。


    他早年教授过孙尚香基础的外科技巧和解剖知识,她缺乏的只是经验的累积。为了精确指导她下刀,李隐舟没有服用麻药。


    窗外乌压压挤了数名学生,瞠目结舌地观看着窗内闻所未闻的治疗手段。


    孙尚香镇定地跪在草席旁。


    简单清理创口,挑开皮肉是破碎的断端。


    这几刀下去,李隐舟只觉得痛意涌上脑海,火一般燎烧着每根神经。视野立即布上一层血雾,他用力地拧着眼皮强迫自己看清腿上略颤抖的刀锋。


    “你此前说的是这两者吗?”孙尚香小心翼翼挑起血肉的一部分。


    透过汗涔涔的睫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但李隐舟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股四头肌与髌韧带,孙尚香找的极快也极准。


    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他苦中作乐地咬牙哼笑一声,忍着炸裂的疼痛继续指点她。


    “首尾相合,缝起来。”


    ……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针缝起,李隐舟只觉得痛楚到了最后都煎成苦腥味,泛在唇舌间久久挥之不去。想再说两句夸夸孙尚香,扣紧的牙关咬得发抖,实在没有半点张开的力气了。


    孙尚香也不大好看,眼角的肌肉紧张地抽搐着,手指颤抖着蜷紧了,片刻都放松不下来。


    两人一躺一跪,浸了满身淋漓的汗,脱力地相视一笑。


    一声春雷滚落。


    堂外的学生这才惊醒般回转过神,眼中透出震撼的光。


    雨切切嘈嘈地落下,闪电将山川照亮一瞬,恍惚中,一道明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水花。


    李隐舟下意识地转了头,眼神在慢慢暗下的天光中逐渐清醒。


    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这样立在门口。


    雨中。 ,,


    第 98 章


    天青的烟雨溅在瓦片上, 顺着屋檐如注地流下。灰蒙的水雾便隔了天光,勾勒出深而模糊的人影。


    孙尚香眨了眨濡湿的眼睫,视线顺着铺在地上的倒影上抬, 目光定格片刻,随即柔缓一些:“兄长。”


    孙权本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


    这个春天,赤壁的捷报如一道惊雷震彻江东大地,胜利的火光顺着江河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头,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的激动不亚于任何人。


    他只给了周瑜和黄盖三万人马, 而他们却打了场漂亮的翻身胜仗。


    此时,凌统的小兵带着李隐舟从前线归来。


    孙权全不知这位旧友是如何瞒天过海参与此战, 但想及他昔年的作为, 一切惊异只一眨间便敛下眉头。


    面前, 渗血的布帛堆了一地,些微的腥气扑上鼻尖。


    战争的惨烈在这幅画面中被揭开一角,活下来的人尚在痛楚中挣扎求生,为他战死的将士此刻可曾安息?


    孙权的眼神在绵长的光影中刺痛了一瞬, 强抑着搭下眼帘遮断眸底的情绪。待孙尚香一句“兄长”将他从静思中唤醒,再抬眸,一切阴风冷雨都敛入重云之后, 只剩下冷肃一道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


    “回来了”


    冷静至极, 也疏离至极,唯有深拧的眉透出一二分压抑的情绪。


    李隐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此番匆忙赶来, 治腿算是一半的目的, 另一半却正是为了找他。他并不打算在孙尚香面前和孙权商讨,只在她转头的时候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孙权。


    孙权早猜出他此番回吴另有所谋,会意地转开目光。


    孙尚香却是不解:“兄长来我这做什么?”


    孙权瞟她一眼:“母亲近日替你谋了个夫家, 此回可由不得你了。”


    这话一出口,便似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似的,孙尚香蹭地立起:“什么?”


    久踞之后骤然起身,麻木的双腿便抽了筋骨似的绵软无力,她没忍住一个跌撞向前扑去,掌中带血的小刀倏然脱出——


    噔一声,直直钉在窗柩上。


    银亮的刀锋映上鼻梁,拥挤围观的学子表情骤然僵硬住。


    ……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尚香踉跄两步,一双血淋淋的手毫不客气按在孙权的缁衣上头,抬眸咬牙切齿地:“又是全家?还是步氏?他们就挑不出别的小娘,非要围着我打转么?”


    孙权才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嫌弃他们二家?二十六岁还不嫁人,难道还要等到三十?”


    孙尚香气得额发乱飞,一双血手在兄长身上擦干抹净了才将人推开,撸起袖子便阔步踏出门。


    有稍胆大的学生凑上去:“您去哪里?”


    孙尚香睨他一眼,丢出眼刀:“回家!”


    孙权稍一两句话便激得孙尚香要回家和老夫人理论,待她背影远去,切嘈的雨很快重新合拢。


    学子们便没趣地散了。


    李隐舟好整以暇看着垂首蹙眉,对一身血污嫌弃又克制的孙权,不由扬起一丝笑。


    孙权却看见了:“有什么可笑的?”


    李隐舟转而看向窗外的雨,匆忙的学子顶着斗笠、抱着书卷一脚踩碎了满地的雨,安静停在巢中的燕子便被惊飞了两三只,展翅扑向灰蓝的天际。


    隆冬终是结束了,天气暖和了起来。


    一切的痛楚似乎都被春雨淡开,他笑了一笑,只道:“春日不错。”


    ……


    孙尚香一走,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李隐舟的目的一半为私,一半为公。


    他将这半年的经历简略带过,仅告知其张机的处境和司马懿此人。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在未来的一日,吴与魏也会有一段表面的和睦与友好。


    尤其,是在新的魏主继任之后。


    提前与司马懿示好,也算在双方阵营紧绷的关系中留了一线余地。司马懿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搭线的好机会,一切行动已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是时候北上接人了。


    孙权转了目光,淡淡地北望:“张机先生是济世良才,能迎他回吴也正合我意,可你此番也得罪了曹子建一党,你如何敢肯定继位的一定是曹丕?”


    杨修当然是恨死了他。


    但曹植么……


    李隐舟的眼神随着雨滴落下,他想,在那紧急关头,群狼似的曹营中,除了曹植还有谁能放出那一箭?谁还愿意救他?


    他欺瞒了曹植,而十七岁的少年兑现了他当初的承诺。


    雨一丝一丝沁上窗,氤氲出一片深色的水迹。李隐舟搭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太心慈手软的人,做不了主公。”


    这话落在孙权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在主公的位置上端坐数年,最高处的是他,冷风冷雨头一个也落在他肩上。


    雨声空旷地回荡片刻。


    曹家的家事暂且可以搁置,眼下和刘备的关系更值商榷。


    他话未出口,可李隐舟已从其深长的目光中猜出几分。


    赤壁一战,孙刘联军大获全胜,可击退了曹操以后,荆州这块触手可及的沃土,又由谁人去取?


    江陵还未攻克,但周瑜与鲁肃这样优秀的指挥官必已经考虑到了此后的战略布局。


    若没有记错,周瑜始终坚持二分天下的战略方针,自始自终没有考虑过和刘备分地而治。而与他交好的鲁肃却在赤壁之战以后改变了想法,极力促成孙刘联盟,坚持三分天下、联刘抗曹。


    孙权负手长立,深邃的眼中凝着烟雨薄雾:“以公瑾的脾气,一定会坚持隔江分治。但子敬的书信中,却认为我们不当与刘备交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旦我们翻脸,曹营势必会借援助之名再侵扰过来,届时若他二者结盟,江东未必还有余力抗衡。”


    撇开如今零散四布的割据势力不谈,日后鼎立的三家中,眼下是刘备最为弱势,似乎谁都能轻易捏死一般。


    但刘备却很会利用这种弱势。


    从某种意义上讲,曹操和孙权都需要他的依附。这场游戏中,看似被动的刘备实则掌握了选择的权力。


    而周瑜却不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且他深知一旦错过这个时机,扎下根的刘备一党就不那么好拔除了。


    鲁肃的态度更为审慎,刘备毕竟不是刘表那般无用之徒,若两家对峙被人坐收渔翁之利,那么此前数年的苦心经营都将付诸东流。


    后人对二者的态度各有褒贬,但真切地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才知此刻抉择的艰难。


    雨潇潇,浸着落日余晖,渲染出一片和润的光华。


    李隐舟却想起那个清癯斯文的青年,想起他从容不迫的笑,终于想通了为何诸葛亮明知周瑜不会答应,仍还坚持漏夜拜访。


    目光淡了淡,他看着孙权凝住的眉目,忽牵起一抹笑意。


    “主公或许听说过,蜀中卧龙先生诸葛孔明/慧绝天下,如今却在刘备麾下。”他闲谈似的提起,“前几日,他还在试图游说周郎。”


    孙权掐了掐眼角,神色平缓些:“公瑾不可能答应他的主张。”


    “是。”李隐舟道,“孔明先生既知道周都督的脾气,又为何做这样的无用功呢?”


    孙权的眼瞳骤然紧缩,目光冷却如冰:“离间计。”


    李隐舟深颔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权不是后人口中凉薄负义的吴帝,不是旁人眼里不通人情的一块冰,那重云密布的阴冷眼瞳后,掩藏着细雪,也透着微光。


    他道:“是,公瑾一定会反对他,而他认为主公必会忌惮公瑾。他不问主公却坚持拜访公瑾,是为了挑衅主公的尊严。”


    若问古往今来有那句话最为寒心,莫过于功高震主四字。


    如不是他们立场不同,李隐舟一定会称赞孔明先生洞悉人性的智慧,但而今各自为政,明枪暗箭,容不得任何摇摆犹豫。


    孙权扯起嘴唇,冷笑一声:“恐怕不止是他,旁人看孤,莫过如此。”


    李隐舟今天这话已算极剖白,刘营的心思昭然若揭,然而天下悠悠,又有几人不是这样看他?


    取舍皆难。


    “若我纵刘备归蜀,就坐实了旁人的猜测。”孙权转眸睨着西面的云霞,拇指嗒一声扣在案上,静若寒潭的眼神也跟着一沉,“我只担心……”


    静默半响,唯有雨点点滴滴。


    李隐舟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他不再是十几岁时脆弱又孤寂的少年,冷风冷雨、嬉笑怒骂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他放远了目光遥望雨后烟波缥缈的水脉,轻声道:“不管主公的决定是什么,公瑾都会支持你的。”


    ……


    临别时,李隐舟托孙权另一件事。


    他道:“此番派人北上接师傅回吴的时候,请主公替我带一封信给环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


    第 99 章


    吴郡与邺城相去千里, 山重水复,信一递出去就是大半年。


    在李隐舟怀疑递信的人早已翻船落水或者被曹操发现的时候,前线带来消息,张机与接应的小兵自邺城南下, 在夷陵略歇脚的时候, 不巧被先遣来攻的甘宁围困, 一时不得出。


    夷陵地处江陵之上, 周瑜欲先取夷陵,再夹攻曹仁留守的江陵。


    可曹仁也非尔尔之辈,当机立断掉头反扑夷陵。


    甘宁本就是玩一手偷背, 兵力悬殊下被曹仁反戈一击, 立即向大本营求援。


    周瑜则以凌统留守,自己与吕蒙为支援,亲率大军与曹仁鏖战数日, 力破夷陵。


    正因遭遇了这场你来我往的偷袭、拉锯之战, 张机才不得不牵绊数日,待吴军大获全胜之时终于得以脱身。


    这一耽搁就是数日。


    此后, 周瑜乘胜追击、力抗曹仁继续攻克江陵,刘备则悄无声息取了荆州四郡。联军虽未解散, 却已暗中走向道路的两旁。


    边线隐约变天。


    九月, 雨淋漓不尽地落下, 山洪涨得汹涌, 重云厚厚卷了数重, 在雷鸣中亮了一瞬, 接着便投下更深更浓的黑影。


    李隐舟等着北来的消息,索性暂居吴郡与孙尚香一起教书治病,在原来《黄帝内经》等古籍之上又添了这些年修订好的《伤寒杂病论》草稿作为教材。


    张机对于病邪的解释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新鲜又神秘的, 疾病与鬼神、与道德都没有任何关系,一切因果都已蕴藉于自然之中。


    学徒们本就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出身非富即贵,才有闲暇捣鼓这些“不务正业”的勾当,对这些打破传统的新知识当然兴趣丰厚。再兼张机近年名声渐噪,能得其真传自然是天大的谈资,浮躁的年轻人读起书是及表不及里,阔论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寒邪入体,肾先受之,若只是客在五脏还好,入了八虚室便大要不得了。依我看,柴胡黄芩芍药半夏甘草汤方可解。”


    “不然不然,还是要看病邪何在,在两肋才用柴胡黄芩芍药半夏甘草汤,在肝仅用小柴胡汤即可!”


    ……


    孙尚香看得直皱眉:“你就不该给他们看这些,还没入门就想着登天了,沾了皮毛便以为得到精髓,半懂不懂,日后放出去不是害人性命么?”


    李隐舟却垂目端坐,眉眼空静。


    年轻人么,骨子里透着傲气,恨不能将那点菲薄的学识都一一抖出来,只恐被人看轻了去,却不知越是叮当响,越是暴露自己腹中空空。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见他半响不言不语,孙尚香心头泛起嘀咕,转眸回来,却见这人合了书、搭着眼帘,若有所思地点着指尖。


    ……


    傍晚时分,雨歇了片刻,只剩屋檐上的积水滴答地淌下。


    孙尚香的小医馆前便三三两两聚了几个人。


    她开办这医堂,一半为了教书,另一半也为治人。女子从医少不得引来风言风语,但她一贯不问门第出身,不赚穷人钱财,自己贴着银钱替人看病,也渐渐受到乡人爱戴,连带孙氏声名都好听不少。


    这样冷的天,门口却立着个瑟瑟缩缩的老太,单薄的身躯压在破烂的蓑衣斗笠下头,乍一看活似立在田里的稻草人,瘦得没有半点活气。


    蓑衣似母鸡的翅膀张开几寸,笼出一方小小的荫蔽。仔细看,才注意到有个小小的孩童紧紧贴在老太身上,一张小脸捂得密不透风,拿一双通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孙尚香心头咯噔一声,赶紧令学徒开门接诊。


    待人进门,已净手焚艾。


    冰凉的手指从孩子滚烫的额头掠过,孙尚香眼神一凝,不动声色掀开蓑衣的一角,目光顿住,压低了声音:“请李先生来,先烧一炉小柴胡汤,把大门关了。”


    学生依言去办。


    待门栓咔地落下,孙尚香垂下眼,伸手将包裹在病儿身上的蓑衣整个掀开——


    围观的学徒皆倒抽一口凉气。


    这孩子的腋窝、两臂及露出胸口上,竟皆布着鲜红的疹子!


    何况他还在高热之中。


    一个可怖的想法顿时跳出脑海。


    学徒们表情各异,可眼神都分明透着沉重与惊惧。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句“痘疫”,一阵切嘈的低语便压不住地蔓延开。


    李隐舟批了长衫、趿着草鞋,正欲推门,便听见门内一阵激烈的争辩。


    “夏秋之交,高热发疹,正是痘疹所见。孙先生,请用升麻葛根汤。”


    令有一人分辩道:“入秋寒邪起,这分明是寒疫!当依经书言,以龙胆草研磨,辅以铁粉,磨刀水调服。”


    学徒迅速分成两派,支持痘疹的和支持寒疫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李隐舟搭在门上的手停下动作。


    雨顺着濡湿的发落下,滴在肩上。


    他立在深寒的北风中,眉头微微拧起。


    学徒们一贯知道他脾气淡静言辞温和,那一声不吭忍着刀子缝了皮肉的狠人形象渐渐淡去,此刻来请这人也未想太多,只伸了手帮他推门:“先生腿受不得冷,我帮……”


    话还未尽,便觉腕上一重,一张温凉的手掌扼住他的动作。


    李隐舟搭下眼帘,淡道:“听着。”


    里头的学徒翻来覆去吵了一刻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孙尚香额角扑扑跳着,早按不住想要抽笤帚扫人的心,等了半会不见李隐舟来,忍不住肃下声音:“吵什么,等李先生来不就知道了?”


    一句话将沸水泼冷。


    不甘不愿的眼神在空中继续无声地争辩。


    满堂寂寂中,却听一人冷不丁地出声:“为何一定要等李先生?”


    孙尚香按着眉:“他师承张机先生,对时疫广有所学。”


    那少年却并不服气:“先生这话不然,李先生乃是张仲景的徒弟,足见张公才学在其之上,那他一辈子便要听从张公的话么?孔夫子有云,‘疑是思之始,学之端’。我们同李先生看的是同一本《伤寒杂病论》,为何我们的见解就一定不如李先生呢?只偏信他一人的话,却丝毫不听我们的声音,未免太失偏颇了!”


    你们才看了几天《伤寒杂病论》!


    孙尚香眼皮一掀,眉梢便微微扬起,目光顺着屋角环顾一圈,落定在一个昂着下巴、满脸不服的少年身上。


    其余诸人见此情态,皆跟哑巴了似的,死磕着地面,不抬头,不说话,非要从平整的地板上挖出二两黄金。


    听到这里,李隐舟问:“这少年是谁?”


    “是新来的,叫做董中。”这人答道,“听说他是候官县人,家里也是世代做官的,因非得习医,几乎没被他父亲打断腿,这才远远逃来吴地求学。”


    李隐舟点一点头,便把那道紧闭的门推开。


    冷风冷雨顿时卷进堂内,溅在人的面颊上,激起一层寒意。


    董中拧眉看了这传说中的李先生一眼,倒略有些吃惊,原来这人这么年轻,瞧着也轻飘飘的。


    那他还有什么谱可以摆?指不定是借了张先生的本事,给自己挣个名头罢了!不然以其当时十数少年,怎可能想出那些石破天惊的办法?


    他梗着脖子没有动。


    李隐舟却迈步从他身边擦过,一面俯首查看那孩子的病情,一面给孙尚香递了个消火的眼神。


    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孙尚香抱着膝叹息,她哪里是生气,她是被气。


    片刻,才听李隐舟道:“董中说的有理,问道只有先后,没有高低,既然有想法,不妨说出来。”


    他这话说得和煦,似清风拂露,将方才那冷飕飕的气氛化开几分。


    董中没想他还算阔达,也不客气地答话:“此病绝非痘疹,而是寒疫。张机先生书上论及,痘疹多发于面颊、四肢,极少出现在躯干上,而寒疫恰相反,正以心口辐辏发散。此儿高热不下,遍布红疹,值寒邪大作,正如《素问篇》言,‘寒气行,雨乃降,民病寒’。可见其为寒疫,而绝不是痘疹。”


    只短短一席话便引了两本经典,且说得头头是道,难怪有胆气和孙尚香叫板。


    垂首肃立的众学徒暗暗露出钦佩之色。


    孙尚香听着这话,脸上的气恼却消下,反勾起几丝淡淡笑意。


    李隐舟悄悄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董中却瞧见了,不由拔高了声音:“先生又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李隐舟平平看着他,“倒有几个问题请教一二。”


    董中半信半疑地回视他:“请问。”


    李隐舟便问:“所谓寒疫,发其骤然,还是和缓?热后几日出疹?热时病人当是昏聩还是清醒?”


    董中原想着他会拷问辩症之法,早就将寒疫六经说在脑海里捋了一通准备侃侃道来,却没想到竟问起这些细枝末节,一时之间愣了神色。


    可仔细在肠肚里搜刮一遍,也未曾找到一星半点的记载。


    这岂不是刻意刁难?


    他纠结的目光落在李隐舟身上,好一会,才讪讪道:“书上没写。”又想起什么一般,不服气地逼视回去:“请先生赐教。”


    包括孙尚香在内的所有人皆竖起耳朵准备听李隐舟自己如何作答。


    而下一刻,便听他道:“起病缓和,七日见疹,病入脑府,自然神昏。”


    他的目光淡淡落下。


    分明和董中是比肩的身量,可话一出口他的眼神却似蓦地拔高了许多,居高临下环视一圈,用淡而冷的声音点破空气中弥漫的无措。


    “此子神情清醒,未必就是寒疫。”


    董中的神色一变,忍不住弯腰垂问那老太方才李隐舟所问的三个问题,得到答案后,本就有些挂不住的脸色更耷拉了几分。


    李隐舟只瞟他一眼:“如何?”


    “她说病儿一夜起病,骤然惊热,出疹也只是三四日后的事情,的确……”董中声音小了些,硬着头皮继续说完,“和先生所言一致,不是寒疫,某失言了。”


    说罢,却也不低头,仍眼神晶亮地盯着他,等他给出一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答案。


    能承认自己的错处,错后依然肯学,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李隐舟眼神深长片刻,透过凄冷的风雨遥望北川,心头并不得意或失望,只想当初张机耐着脾性一点点雕琢他这块顽石的时候,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暮色深寒,雨将斜晖渲成烂漫的虹,在灰蒙天际的一角,落上华彩。


    他转回目光,平平道:“此非痘疫,也非伤寒之症,而是温毒发斑。”


    而在遥远的回忆中,它则有个更出名的学名——


    斑疹伤寒。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晚上更新,值班差点通宵就没写,今天先补上,今天的更新肯定很阴间时间 ,,


    第 100 章


    此言一出, 四下皆默。


    痘疹与寒疫皆是常见的时疫,可温毒发斑却是闻所未闻。


    在这个人口稀缺的时代,人们对传染病的认知仅局限于几种赫赫有名的烈性疾病,譬如霍乱、伤寒、天花。而斑疹伤寒这样散在出现、较少爆发的疾病则记载寥寥, 误诊尤多。


    理由是残酷的, 在时疫中首先被感染的往往是抵抗力低下的老弱病残, 和十里之外的乡亲相比, 他们与死亡的距离更近一些。


    病菌尚未来得及传播,宿主就已经身亡,从而难以形成大面积的流行。


    自然怀一种残酷的仁慈, 精心拨算人间每一次生老病死。


    一应沉默中, 董中忍不住问:“敢问先生辨证何解?”


    李隐舟指着病儿胸口的斑疹,答他:“温毒入肺胃,经三焦, 波及营血, 发于肌肤则成斑疹,与寒疫相去甚远。”


    尽管和伤寒叠了两个字, 斑疹伤寒却是一种与其毫不相关的疾病,两者皆出红疹, 在门外汉看来也就差不太多, 没个十几年临床经验的确很难一眼分清。


    这少年虽有纸上谈兵的嫌疑, 但看得出下了苦功, 短短几日就将厚厚一本《伤寒杂病论》倒背如流, 更不用怀疑他背后将《黄帝内经》翻了多少次。


    年少轻狂, 却也热忱。


    既然已经敲打过了,李隐舟便收回淡漠的眼神,反接着肃重地问:“病理通达, 眼下你认为该如何解?”


    董中见他既通晓症状,又对辨证信手拈来,这一刻才算真正心服口服,也不管丢脸不丢脸,立即抓住机会与之攀谈。


    “既是温症,学生以为当以银花、连翘解毒辛凉解肌,以清营汤解毒养阴。一旦病邪去除,症状自然便解开了。”


    这就改口称学生,还挺会顺杆上爬。


    说得倒也有模有样。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微颔首,能想到这个程度已算可圈可点,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未必能交出更好的答案。


    但以先生的身份,却得教点书上没有的东西。


    淡薄的天光透过雨雾倾洒进来,在他隽逸的眉眼洒上一层柔和的霞光,看上去竟像添了抹笑意。李隐舟目光一转,只道:“先收拾间小屋,将病人隔开。”


    余下学徒忙不迭应声而动。


    他便孤身折回后院。


    董中长呵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明白李先生这番敲打的目的——这是告诉他们纸上得来不如躬行,他们的体悟缺了火候的磨砺。


    方才一幕幕闪在眼前,他近乎呆滞地拧着眼皮深思,不经意瞥见孙尚香挽着袖子、弯眸笑着,目光分明落在他的脸上。


    董中早就好奇了,女先生方才是在笑什么?


    似看破他的心思,孙尚香含笑走了过来,勾了勾手招来他的耳朵。


    小声地道:“你先前所论的痘疹之症,是李先生后来添进了张机先生的手稿之中。我七岁时曾发水痘,他那会便描述了水痘与天花的症状,后补录入册,才有你今日所见。”


    孙尚香和李先生看上去年岁相仿。


    所以人七岁就深谙他刚才高谈阔论那席话。


    杀人诛心这是。


    董中目光幽怨地抬起,补完刀的孙尚香松松手腕,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跟去看看,日后可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


    李隐舟折回后院,经过药房,却眼也不斜、眉也不动,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他从后厨中取了几个干净瓦罐、一袋不值钱的麸皮、几枚不起眼的芋头,再命人取了他贴身药箱里的一罐沙土,在众目睽睽中撸起袖子,手指一动,点燃焰火——


    蒸起了芋头。


    董中看得双眼发直,却半点摸不着头脑,李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待芋头熟透,天已经擦黑,香气扑鼻而来,不争气的眼泪便纷纷从嘴角滑落。饥肠辘辘的学徒们一个个在心中泛起了嘀咕,李先生许是打了巴掌准备塞个甜枣,是给他们开个小灶意思意思?


    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


    李隐舟拿熟芋头调了麸皮与滚水装入瓦罐,待其冷却后,舀了匙沙土,面不改色将之抖入其中,干净利落封好了瓦罐。


    意思是喂他们不如喂泥巴?


    见学徒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哀声嗟叹,李隐舟倒觉有趣,这些富家小孩本事没二两,嘴还挺馋。


    所以逗弄起来也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孙尚香和他多年交情,一眼就看出藏在那双眸底的坏心眼,忍俊不禁地拉了他的袖子过来,低道:“这是做什么?”


    李隐舟垂下眼睫,只悄悄告诉她:“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蒸芋头的空暇中,他顺手开了个银翘散的方子给方才的病儿,另用一种土色的粉末调了冷水送过去,嘱一日三顿不落地灌下去。


    董中一开始还十分好奇,趁人不备偷偷拿小铜匙擓一勺搁在舌尖砸砸——


    “呸呸呸……”


    苦里还泛着股泥腥味!


    这不是他尝过的任何一种药材。


    他忍不住一日三次地缠问。


    李隐舟有意煎熬他们,半个字都不透口风,由着学徒们软磨硬泡了一整天,才从书卷里略抬起一双眸。


    “既然你这么有空,去替我走一趟。到这祖孙的乡里看看有没有旁人是一样的病症,若有,隔了人单独带来。切记一个都不可漏掉。”


    话没套出一两句,还摊个差事。


    董中耷拉着眼皮领命而去。


    李隐舟心中却另有计较,斑疹伤寒虽没有伤寒那样可怖的烈性与传染性,对于穷山僻壤的贫苦百姓而言依然是致命的杀手,即便是小规模的爆发,也必将搭上无数性命。


    没有哪一条性命是付得起的代价。


    董中生性较真,最适合这差事。


    他阖目掐一掐眉心酸处,眼睫虚搭着,模糊的视野隐约透着薄光,朦胧睡意中听见孙尚香低声说了两句话。


    “前几日兄长亲自率兵,说是要出征合肥以策应公瑾,逼迫曹仁投降。我本想去送一程,可又想着张先生快到了,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还记不得我。”


    李隐舟半梦半醒间淡笑一声,没答这话。


    一晃七日过去。


    终于到了开罐的时候。


    学徒们掐好了点巴巴等在院中,只待那双骨节分明、瘦而有致的手慢条斯理掀开了密封的瓦盖,一圈黑乎乎的脑袋便迫不及待围堵过去。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令失落再次漫卷。


    除了多一圈土色的霉,这摊烂泥还是七日前那平平无奇的样子!


    “先生……”这样的结果显然令学徒们的兴致跌到谷底,“你究竟想做什么呀?”


    李隐舟不徐不缓地挑了菌丝出来,小心翼翼搁进备好的另一枚陶罐里头,拿铜匙搅弄开去,才不疾不徐地把里头的东西展露给他们瞧。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铺了一层水,一层油。短暂揉合后,迅速地恢复为上下两层,隔得分明。


    水不容油,油不进水,这是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


    学徒们看清了罐子,眼中却布上疑云,暂且按耐住性子专心等候。


    等了几盏茶的功夫,只见李隐舟把油舀出来弃之不用,又将水细细在筛布上滤了三四次,等里头一丝可见的杂质也无,才倒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


    他又洒了炭粉进去,这一回留下的是炭粉。


    隔了注下的一道水柱,少年们稀奇又懵懂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双从容不迫的手,追着每一个手势动作不住点头摆头,似是而非地记着这些步骤。


    待炭粉再度滚进水中,终于有耐不住性子的学徒出了声:“先生这样反复,还有什么留在水中?”


    眼前的水除了略带一丝几乎不可查觉的淡黄色,澄澈得一览无余!


    李隐舟眉头挑起,却反问:“你我之中,隔了什么?”


    那学徒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什么也没隔啊?”


    其余众人皆是一般大惑不解的神色。


    李隐舟却伸出手臂,一点他的额头。


    指尖掠上一道风,点下一星冷意。


    “隔了风,也隔了冷气,怎么能说什么也没有?”他知道难以诠释病菌的概念,便用他们最追赶的病邪来类比——


    “六邪生于风雨、冷流、热气、世间万物,无一不在,却无一可察,难道它们就不存在了吗?同样,万物相生相克,彼此消长,自然也有与病邪相克之物。而泥土中正有一味东西可以克制温毒发斑的病邪。”


    也就是鼎鼎大名的土霉素。


    李隐舟在海昌时数次试图按照历史上的起源制备青霉素,可惜未有收效,倒是有次误打误撞用泥土制出土霉素,他留了个心眼保存数年,如今竟真有了用武之地。


    学徒们听得半懂不懂,似是而非。


    倒真觉得有些玄乎其玄。


    半信半疑地盯着平静的水面,正想试一试,便听门外策马传来哒哒一阵响动。


    马蹄声交错叠来,听着竟不下十数辆一齐靠来,即便在场学徒都是有些门第的,听着阵仗也好奇地探出头。


    谁家主子这么大的排场?


    要知周都督夷陵大捷,也才揽获了二百军马!


    孙尚香便抢在学徒前头探出门去。


    李隐舟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的涟漪,跟着踏步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门口,遥遥便见董中一人策着头马,后头浩浩荡荡跟着数辆马车。


    追着二人凑热闹的学生看得直瞪眼:“他家如此阔绰?江东豪族也不过如此了?”


    李隐舟的脸色却顿时一沉。


    马车越多,载的人越多。


    董中竟找回这么多病患。


    这偶然上门的祖孙俩,竟撕开了乡间时疫的一角,若不是他留了心派人去查,或许便无声息地蔓延开、又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土霉素这个参考了土法制备土霉素和土法制备青霉素,不过实际上穿越了大概也用不上,浓度低还指不定有毒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jpg) ,,


    第 101 章


    轰隆。


    雷声震彻云霄, 乌云在闪电中滚着暗尘,漫天的雨在这瞬间被急电照得明亮,刷拉一声落了满城。


    切嘈的脚步声混着啪嗒的雨点, 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弦上。


    “快!把他送进隔间里头!”


    “赶紧把银翘散端过来,开豁腠理汤熬出来了么?”


    “诶诶, 别跑, 把这个带给李先生瞧瞧。”


    ……


    董中这一去, 竟找回二十来个类似的病患以及数十可疑的乡人。他脑瓜子也算机灵,灵光一闪便把他们以孙尚香的名义一块请来了吴郡。


    孙尚香的小医馆本不算宽阔, 常来的学徒也就十数,骤然遇到如此多的病人,堂内一片兵荒马乱。


    “这些人都是温毒发斑,给他们用我所制的土水。”李隐舟眉不抬、眼不动地吩咐下去,俯身按住一卷竹简,手腕疾动,飞笔写着什么。


    正当笔尖顿下最后一点, 雨中忽传来一阵兵甲擦动的喧哗。


    一道飞驰的马蹄溅起积水,哗地泼上门栏。


    孙尚香纵身下马,按着斗笠自雨雾中跑来,湿发一滴滴淌下冷雨。


    她苍白的嘴唇哆嗦两下,咬了咬牙强自克制住:“朱太守说病患杂多,留在城中徒增隐患,让我们迁去三十里外一所荒弃的小城, 他已指派了一队士兵先往收拾。”


    孙权出兵合肥, 眼下吴郡掌事的是太守朱治。


    时疫干系重大,孙尚香立即将此事回报了朱治。


    而朱治担忧的并无道理,病患人数远超想象, 城中人口密集,一旦时疫从医馆中流出、爆发开便无法收拾了,拣偏静无人处隔离治疗是如今头一件要紧的事情。


    李隐舟搭着眼帘,飞速卷起写好的竹简,将之一把掼到董中怀中:“鲁肃将军家居曲阿,与此相去不远,你拿了这封信去拜访鲁府,就说是我有事相求。”


    董中讶异地瞪眼:“啊?可鲁将军不是在江陵前线么?他家中仅有妇孺,这信送给谁?”


    落雨滂沱,肃重的脚步声踏破长夜,渐渐靠近。


    李隐舟目光在夜中狭长了一瞬,一眨眼便又如往日细润,只催他快去:“给鲁夫人。”


    说罢,同等在一旁的孙尚香一同举步去迎朱治。


    朱治亦是追随孙氏三代主公的老将,半百的年纪微微透着老态,那布着皱纹的刚毅脸似扑着惊涛的暗礁,自有见惯风浪临危不乱的从容气魄。


    他身后的士兵林立,衣甲溅起水雾,泛着寒光。


    此刻,雨水顺着深拧的眉淌下鼻侧,朱治的神色却是岿然不动:“小妹,事不容缓,请立即动身。”


    孙尚香点头,领着来帮忙的士兵进了医馆。


    正当李隐舟转身准备跟上的时候,寒光一落,一对长/枪拦在身前。


    身后的朱治压低了声音,平淡道:“主公出征合肥,将将军府交托老夫照拂。孙小妹虽离府居此,但她是主公唯一的嫡妹,老夫亦不敢令其有任何闪失。此行,多劳先生了。”


    孙尚香毕竟身份贵重,孙权由着她的性子胡闹,朱治却不能容她赴险。


    让她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李隐舟本也没打算多带人去,现在孙尚香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付这种时疫,若吴郡其他地方发现斑疹伤寒的病人,她便可代替自己指导调遣,金子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


    他偏首道一声“是”,拨开眼前兵刃,转身踱进雨中。


    ……


    天亮时分,士卒护卫着睡意昏昏、蒙昧无知的一群人到了城郊。


    朱治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一声不吭将孙尚香强扣在了城中。


    至于那些学徒,他们本皆富家子弟,从医已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至极,此刻时疫突发,世家豪族哪里还敢看着家里的孩子置身险境?早连夜托了关系软磨硬泡地逼朱治将人扭送回家。


    于是最后跟来庙里的,也只有稀疏一两个学徒。


    本就破败无人的小城被匆忙收拾了尸骨杂物,满地的杂草枯枝萧瑟地卷着北风。正当人们惊惧地四顾时,只闻砰一声骤响,城门的锁重重落下,遮断了冷风冷雨,也蔽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深而高的墙影顿时罩在脸上。


    门外隐约可闻马蹄分拨秋雨、转了个方向掉头回城。方才还凌乱的脚步声渐小渐远,逐渐融进浩渺的雨声中。


    送行的士兵几乎都回了城中,独留下轮值的几人持兵锐看守。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留下的病患从无措中清醒过来,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朱治将他们送来此地,究竟是为救人,还是灭口?


    雨滚滚落下,阴云压在天际,轰隆的雷鸣不绝于耳,将蔓延的不安情绪又深化了几分。


    仓皇的目光犹疑不定,在暗中焦灼地交汇一番,最终定格在李隐舟那静若观海的脸上。


    头一个抱着病儿来医馆的老太将孩子仔仔细细地安顿好,转身哆嗦着走近李隐舟,嘴唇嗫嚅片刻未说出话,只用一双凄哀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先生,希冀从他淡然的神色中找出答案。


    李隐舟轻轻一眨眼,睫尖凝着的一粒雨便滚落下来。


    似冰上融下的一滴水,透出深处淡薄的、温暖的光。


    仿佛看不见那乌云蔽日,也察觉不到四周悲切的目光,他静立晦暗中,握住老太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轻声地、肯定地道:“我既与你们同来,便当同归。”


    ——————————————


    李隐舟的承诺短暂地将人心安抚下来,一日日送进来的口粮与药材似乎也映证了朱治并没有抛弃他们。笼罩在人心头的阴云暂时散去,病中的人们各自蜷缩在墙角的一隅,仰头努力地瞧着屋顶漏下的一丝光。


    眼下没有多少帮手,李隐舟也不摆先生的架子,挽了袖子便和学徒一起干活,从熬药到分送皆亲力亲为。三人从日出忙到日落,唯等到夜色深黑,才有一刻歇息的功夫。


    这夜,李隐舟睡得正酣香,便听呲一声格外刺耳的声音划破沉寂夜色,像是拿锐器划过墙面,那尖利的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身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诡异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天。


    李隐舟再扛不住,亲自撸起袖子暗中蹲守,终于在一间小屋中抓住了不安分的坏小孩。


    “你不好好睡觉,半夜捣什么乱?”他一只手便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屁孩,忍不住地磋磨牙齿,恐吓道,“再捣乱,明天不给你吃药了。”


    这话哪里是威胁?


    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四五岁的小屁孩哪里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张舞着手臂从他手心钻下来,兔子似的一蹦三丈远。


    走远一些,又悄悄回头,拿一双泛红的眼巴望着李隐舟,生怕他反悔似的。


    学徒便笑:“他若是知道那碗药能抵他阿翁一个月的辛苦钱,恐怕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闻言,李隐舟淡淡一笑,眉头却轻微蹙起。


    土霉素对斑疹伤寒收效良好,如今病人都知道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药水可以救他们的性命,连轻症和疑症者也争抢着要喝,都指望着早日从暗无天日的废城中离开,回到家乡。


    但在灾荒交加的年代,任何普通的食物都万般珍贵,这样成堆地耗在制药上,救一个人的成本可以养活十个人了。


    而这几十个人的用度足够抵过一支精锐军队的花销。


    何况染病皆是老弱幼残。


    江陵前线已焦灼地困战数月,军饷吃紧,各郡县都在紧急征粮以作支援,这些日子送进来的粮食和药材,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或许还贴了朱治自己的家私。


    他们能耗多久?


    果不其然,自某日起,拨下来的用度就一日日地减少了,而朱治派来的士兵如今却起了另一重作用,他们将门又加了几道锁,在城墙上铺了蒺藜,严防死守,势不让这些带病之人将祸患蔓延出去。


    入此城的第二十日,交接物资的时候,小兵将李隐舟悄悄拉出去半尺:“太守公吩咐过,先生的来去是自如的,我们绝不为难。”


    这话已含蓄地表明了朱治的立场。


    身后,数重目光透过一格一格错落的窗,静静落在李隐舟薄削的背脊上。


    李隐舟微垂了眼睫,轻声道一句“多谢”,转身沿着荒废的长街去了。


    日子不声不响滑过几页。


    学徒蹲在火炉前头看药,一双眼却忍不住地四望,终按捺不住地问出口:“先生,这可怎么办啊?”


    秋风簌簌。


    天似一重厚厚的冰,连日光照下来都有些发凉。


    李隐舟只道:“不急,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凌晨,可以早上来


    最近夜班特别频繁,可能经常在半夜三四五六七八各种阴间时间才能更新,大家可以养养肥啥的,我自己数着尽量不欠债~ ,,


    第 102 章


    秋雨温存地歇了几天, 便以狂乱的姿态卷土重来。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日夜不复节律, 天光再无破晓。


    这是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前线战况焦灼, 大后方的吴郡又遭遇百年一遇的风暴,天公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扑卷着赤壁之战胜利的焰光。


    而荒城这小小一隅天地寄在山间一角,似乎已经全然沦陷进黑暗之中,全然被忙乱的人们遗忘了去。


    就连跟来的学徒也有些许的动摇, 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举目远望, 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同李隐舟絮叨:“这都快入冬了, 我们隔在此处天聋地哑的,便是外头沧海成桑田也未可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看来朱太守也没法子了。”


    另一个学徒苦着脸,小声地道:“眼见山洪泛滥成灾,趁着还能走, 我们要不赶紧走了?先生别骂我贪生怕死,留在这里最后只能为人殉葬,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先保全自身, 以后再作打算。”


    听他二人嘀嘀咕咕,李隐舟的唇畔亦泛起苦笑。


    若当真贪生怕死, 他们绝不敢跟来此地。


    朱治又岂是薄情寡义之辈?若然,他早该一把火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何必拖延到今天成为撇不下又背不动的一个累赘。


    他们只是不得不算一笔账,同样的银钱,花在打仗上、赈灾上、扩田上, 哪一个不比耗在这些孤寡老弱身上强?


    命运是一把极公平又刻薄的秤,度量着生命的贵贱,在灾难中毫无偏私地展露出来。


    而一个焦头烂额的太守、三个手无寸铁的巫医能改变什么?


    寒鸦背着天光嘎一声振翅高飞,箭影似的一抹黑点自眼前掠过。那两道渐远的羽翅在秋风中簌然抖动,接着便深深消失于天顶中,似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滚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李隐舟也远望,可他看的不是城,是水。


    泛黄的烟瘴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澜,那养育一方水土的湍流化作一张狂蟒巨口,欲将山河吞没。


    ……


    次日,随着砰然一声巨响滚落,紧闭的城门推开满地的泥与雨,重新朝人们敞开。


    两个学徒兴冲冲地奔过去探看情况,却只见几个小兵赤脚蹚着水冲进了城中。


    “先生,城外遇到了洪流,如今已没有了立足之地!”小兵匆匆地抹了把雨,沾湿的眼睫不停地抖着,“已经三天没有县里的消息,路上的水都涨到山脚了!恐怕……”


    他声音一低:“恐怕各县已经自顾不暇了。”


    晦暗的天光穿透雨柱,落在大开的城门上,留下深深一重影,显出山一般的沉重压抑。


    人们笼罩在暗光中,褪去了热潮的脸煞白一片,那才长出的希望又扑灭在了雨中。


    较小的那个学徒立即掉转了头,哆嗦着拾掇着包袱,生拉硬扯拽着李隐舟的手往外走:“不过三十里,大不了我们就蹚着水摸回去,我身子健壮,可以……”


    他声音一顿。


    城门洞开,一道道枯瘦的身躯不声不响地聚在前头,无数双泛红的眼睛烧着病火,灼灼盯着踉跄拉扯的一行三人。


    眼神透过雨,冰得令人打了个哆嗦。


    学徒磕磕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们回去也不是要抛下你们,大家一起困在里头不是个办法,若想走,我们早就走了不是?李先生,你说……”


    他话未说尽,一只手便重重压了下来。


    按在腕上的五指绷紧了力道,将其不安的心绪生生压了下去。


    小学徒僵硬地定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只感觉水一瓢瓢淋在面上,喧嚣的雨中唯有身旁这人立定如山、如海。


    “援兵很快就会来,大家不要急躁。”李先生的声音依然从容,可这一刻却不那么服众了。


    风雨如晦,山洪滚滚。


    这样的关头,谁还顾得上他们没有半点价值的病体残躯?谁还把他们当人命来看?


    “你骗我们!”一个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说带我们来治病,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将我们灭口,你们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你们,你们要我死,也别想活着出去——”


    话到此处,陡然透出杀意。


    苍茫的雨中,摇摇坠坠地冲出一道细瘦的人影,竟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砍刀,眼神生冷地盯着李隐舟,在说话的间隙便蹭地扑了上去!


    寒光在雨夜中一烁。


    持兵的士卒离他们足有三丈远,根本无力回护!


    电光火石的一声碰响间,一道手掌长的匕首,在手心急速地一转,划开雨幕,竟硬撞上刀尖,生生穿透过去,将其断为两截!


    匕首削开砍刀,顺势压上来人的脖颈,逼得他跌撞后退两步。


    滴——答——


    冷锋的尖头一滴滴淌下水珠。


    映在匕首上的,是一双不可置信的眼,他岂能料到一贯斯文儒雅的这位李先生,居然也有动兵杀人的暴戾一面。


    一瞬的冲突后,雨帘拢了上来,勾勒出清绝又深长一道背影。


    李隐舟轻轻蹙了眉:“都回去。”


    唯有雨声漠漠作答,众人脑海中绷紧的一根弦已经惶惶不安地颤动起来,片刻竟不能分辨这简单一句“回去”是什么意思。


    “都回去。”李隐舟转了转匕首,用刀背抵着他紧张搏动的血管,冷道,“外面就是洪流,连士卒都不能过来,出去便是送死。你们杀了我也没有用,天灾已经够了,还想再添人祸么?”


    可留下也没有活路啊!


    不仅是病民,连学徒与小兵的眼神俱是灰暗,李先生所说的援兵,究竟有没有,又什么时候才来呢?


    李隐舟的眼神在雨中烁了一烁,声音沉沉:“我说过,既然我同你们来了,便一定会同归。”


    ……


    夜幕落下。


    暗红的炉子烧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木料,底下压着的火舌却是渐渐探了出来,扑在围着的一圈人脸上明晦不定地闪动着。


    小学徒拧着袖上的积水,面无表情走了过来,一屁股坐下,高挑的背影挡住了所有的火光。


    病民们敢怒不敢言。


    李隐舟与几个小兵交代好值守事宜,踱步走了过来。


    小学徒忙不迭挪出一截屁股,给他腾个地:“先生腿不好,不要受寒了,快来烤烤。”


    寒早就受够了。


    疼也不过那么一回事。


    李隐舟垂眸打量着小学徒隐约愤懑的眼神。


    腿寒不可怕,若心寒了,却再也不能暖回来。


    他撩开湿冷的衣袍,蜷腿坐在这少年身边。


    后头的身影便又往外缩了缩。


    “要我说,何必来这一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要送死我们也拦不住,干嘛赶这趟浑水。”小学徒的声音忍不住地尖刻了几分,恨不能扬高了声音说给满屋的人听,“先生有所不知,病可以救,蠢却不能!”


    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只差指着人的鼻子怒骂了。


    另一个年长的学徒蹲在一角,虽不言不语,脸色却也不大好看。


    少年人的热忱是燃着心血的一把火,如今被人情的冷雨一浇,只余失落的青烟缭着冰冷的胸膛。


    他们只为李先生感到不值。


    半响静默,自是没有任何回音,小学徒也惯了李先生不回他们那些幼稚的话,抱着膝盖一个人画着圈圈嘟嘟囔囔。


    目光的余暇又担忧地瞟向李隐舟。


    却见其略低下视线、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


    他眼神一缩,无端紧张起来,心跳擂动间,竟隐约从那端静的脸上瞧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挺蠢。”李隐舟的眼神向后一掠,居然没有反驳那席气话,反而十分赞许地颔首,“但不算坏。”


    小学徒简直难以置信:“这还不算坏?”


    李隐舟搭下眼帘。


    目光静静落在风中摇曳的一丝残火上,不再言语。


    说到底,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若不能,也不愿被骗至死。


    ……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一片阴沉的暗野中,时光的流逝便没有了度量的尺寸,总觉得已经捱过了三五日,可仅剩的理智却告诉他们只过去了几个时辰罢了。


    隐约中仍能听见偶有锐利的尖端划破墙壁的声音。


    他们懒得管、也着实没力气管了。


    大雨冲泡了仅有的屯粮,病民们争抢着那些发霉发臭的食物,在士兵们亮出兵戈以后才忍痛作罢,却总用疑心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好歹病是给治得七七八八了,不然也没精神和他们作对。


    李隐舟苦中作乐地想。


    苦难里蔓长出来的生命是顽强的野草,只要一点水、一点雨露,一点活下去的希冀,就能在最阴冷暗沉的角落绵延下去。


    怒雨不止。


    那尖声第五次响起后,一片昏沉中,一道爽快明亮的声音划破雨夜——


    “李先生——李先生!”


    小学徒打了个呵欠,虚虚将视野撑开一丝缝,目光虚浮地在满地积水上一探,果然无人。


    已经断粮两日,谁还有力气如此造作?何况明显还是个女人!


    不如继续睡去。


    浮肿的眼皮刚搭上,便触火似的倏然睁开,瞳孔不可置信地一缩。


    刚才那是……


    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找到李隐舟,攀着他的肩膀使了吃奶的劲摇动:“先生,先生!真的有人来了!”


    李隐舟在半梦半醒间不耐地睁开眼。


    一道瘦而干练的身影便投落下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歇下,一碧如洗的晴空刺目地映入眼帘。


    明光熠动在来人身上。


    那女子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声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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