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的酒,抱着自家的媳妇儿暖烘烘睡上一觉?
僵持的日子中,埋怨的声音逐渐传开。
……
这是曹植第三次从军而行。
头两次都是随父亲北伐,北原于曹氏早已是囊中之物。对年少的曹植而言,与其说是行军打仗,倒不如说是一场短暂匆忙又梦幻的旅途,他还没来及的领略真刀真枪腥风血雨的残酷,就已经提前听见了凯歌和欢呼。
而今客场作战,登上船头,临着浩瀚江波,冷风拂面吹来,却如何也吹不灭心头悸动。
“等我们收复长江以南,一定要操练出一支精锐水师。”他昂首远眺,似乎已经瞧见了胜利的曙光,而微垂下眼,便看见下头甲板上蚂蚁似的人点瑟缩地抖着肩。
不由生出不悦:“眼前就是胜利,为何士气如此衰弱?”
杨修是无暇和他吹风阔谈的,一帮谋士正与曹操紧急讨论着如何解决这问题。
李隐舟陪他巡视船舰。
曹植用了“收复”二字。
在他眼中,地方割据势力当然是乱臣贼子,而自己的父亲曹操一味忠心耿耿保家卫国,这一场战争俨然是正义的出击,当彪炳史册。
可实际上,汉朝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体中蔓延着层出不穷、压抑不住的疾病,它们摧垮着摇摇欲坠的王朝,也蕴藉着新的时代与希望。
是正,是邪?
李隐舟不知道历史应该如何盖棺定论,但曹植这个问题却并不难回答,他和缓地笑一笑:“因为他们大部分是中原人,不习惯坐船,而现在又是年关,思乡之情就会比寻常更深,何况如今天气严寒,人当然就懒怠了。”
这话道理简单得理所当然。
曹植心里也泛起了咕哝,似乎觉得这话答得有理有据,又有些文不对题。
居高临下地俯瞰风景,很难克制住立于人上的傲慢,年少的曹植一开始就站在这样高的位置上,自然很难体会世道艰难、人情冷暖。
李隐舟瞟着少年拧起的眉,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些士兵也是人,自然有人该有的反应。
而不是一柄枪、一枚箭、一把把没有感情的武器。
……
人和的道理,少不更事的曹植尚且懵懂,但老辣精明的曹操已经察觉出微妙的劣势。
北原的士兵没有适应水战,荆州收来的水师又还都是生面孔,二十万大军看上去浩浩荡荡,实则人心涣散、士气低落。
但时机稍纵即逝。
他不能纵容孙、刘两派势力继续滋长。
何况如今依然是他们掌握了碾压性的优势。
于是召集了谋士,连续数日商讨如何解决这个当下最棘手的问题。
蒋干打李隐舟跟前走过的时候,压根也没想到此人居然还有胆量叫住他。
声音淡淡:“某观乎先生脸色,似有病气。”
自从在邺城被此人设计折腾一番,他就把李隐舟列上了绝不可交谈的黑名单中,管不住你李先生的一张嘴,我总能管好自己的脑子?
蒋干摇了羽扇,目不斜视地阔步往前。
却听对方微微笑道:“某恰好有一味药可以解。”
不可听,不可听。
蒋干打定主意装聋作哑。
李隐舟眼眸转了一转,声音透着无限遗憾:“也恰好可以解曹公心疾。”
蒋干的步伐止住。
忍不住回头,目光透过羽扇的一角,直勾勾逼视过去:“哦?”
作者有话要说: 蒋干:一种神秘的场外力量拉住了我的脚步
第 92 章
话一出口, 蒋干心头便泛起悔意。
这江东的小祖宗决计没安好心!
明知道对方抛来的是个香饵,可偏忍不住上前嗅一嗅。
蒋干心道只听一听作罢。
只要自己不中计,在曹氏的大船上, 他能奈我何?
他摇了羽扇吹走不着边际的想法,镇定自若地瞥李隐舟一眼,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江风吹散晨岚,遥遥的渔火在薄雾中闪了一闪。
李隐舟垂眸瞧着甲板上稀稀疏疏的士兵, 见其纷纷咳嗽不止, 哆哆嗦嗦,脸上笑容淡去:“士兵们如此畏寒,不仅是因为风冷?若说天气严寒, 两/岸是一样的。”
蒋干的神色也淡了一分:“天气没有分别, 人却有,这不稀奇。”
李隐舟的眼神却意味深长:“你真的不觉得奇怪?”
蒋干心头一跳——这人除了性情诡诈,原本还是个巫医,且医好了曹公难愈的头疾,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的。
难道士气低落真的有别的原因?
只听一听,不按他说的做就是了。
蒋干谨慎地“嗯”一声。
见他谨言慎行,李隐舟也不慌不忙,从腰间取出了什么。
蒋干撇出一星视线窥过去。
不过是几粒指甲大小、扁圆扁圆的小果子,在青年指腹下稍一揉搓, 脱开薄壳露出脆白的果仁。
蒋干看得不解,抬眸:“南瓜子?”
这不过是逢年过节哄老小的玩意儿罢了, 难不成还能靠这个稳定军心?
李隐舟对上他的视线,笑容纯良无害:“年关到了,不如给将士们也吃一点故乡的南瓜子,或许思乡之情一解, 身体也会好一些。”
他松松撒了手。
蒋干下意识地伸出羽扇去捞。
不由半信半疑地盯着扇面上散落着的瓜子仁,心里犯了嘀咕——
就这?
……
虽对李隐舟不明不白的提议有所怀疑,蒋干思忖再三,还是提议给各军分发南瓜子。
一颗小小的炒货未必能挽回军心,但也闹不出什么事,何况李隐舟如此成竹在胸,显然是下过苦功,有其深意。
蒋干心头的算珠拨得精明。
此事无伤大雅,若不成,没人会深究几颗不值钱的南瓜子;若有点用处,自己可谓小立一功,之前寻医不成那点败绩不就抵消过去了?
至于方才的顾忌么……
不就是派了几颗南瓜子,还能借此被李隐舟翻了天?分寸还是拿捏在自己手心的。
这样想来,倒没什么可多琢磨的。
指不定是那李先生在曹氏父子中游摆几日,终于懂得这人心诡诈,知道回头巴结我等良善了。
蒋干笑眼眯眯,剥出一颗白白净净的南瓜子丢进嘴里一砸巴。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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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一旬。
年关便在森寒的冬风里近了一步,眨眼便要到新春。
蒋干派发南瓜子这事原不引人注目,但说起来也算一桩笑料,都是刀头舔血的铁血莽汉,难不成为了几粒瓜子仁便会感恩戴德、死而后已?
隆冬,北风陡地凌厉,原本就冷的天气更湿、更尖利了几分,夹着细雪冰晶,洒了满江苍茫白雾。
这样冷的天里,军舰上的咳嗽声却显而易见地减少了。
哆嗦的身影也稳定许多。
原本看戏的一帮人再笑不出来。
这普普通通的南瓜子难不成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莫说别人。
蒋干头一个就坐不住了。
他听从李隐舟的话,只不过觉得此事有益无害,自己也万万没料到居然能收到这么好的效果,一瞬便成了旁人口中神机妙算的高人!
就像是抄了同席的文章,却不小心抄出了个头等的作弊学生,蒋干乍然惊喜之后,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必将面对的问题——
他要如何对曹公解释?
说到底,他打一开始也不相信一粒小小的南瓜子能起多大的效果,因而也压根没有抱多高期待。
这结果可不是“一解思乡之情”的废话就能轻易敷衍过去的。
想到这里,一个更深的问题浮出脑海:难道李隐舟这一手又是为了逼他和自己捆在一条绳上?否则如此讨好的功绩,他为何不自己一个人独占了去。
还是怕亲自出手、一连立功,太过惹人注目,反被翻出老底?
心头正似拆不开的线结万种思绪,却听下头的人回报一声——
周先生来了。
蒋干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头皮发麻,这才惊觉自己又着了人家的道,如今是不见也得见,再没有势不两立的余地。
唯有叹息:“去请。”
李隐舟推门而入时,便见一双含怨带恨的眸子幽幽于暗影中注视着他。
不由一笑:“子翼立下这么大的功绩,难道还不知足?”
蒋干一听他说话便觉心慌。
总觉得前方还有个圈套。
但事到如今,两人怎么说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主意究竟是李隐舟自己出的,不会好端端地把馅饼砸给他,总有个理由。
想通了这一点,他警惕不变,但语气友善许多,带着些谨慎的试探:“这功绩原本是先生的,某不敢独揽。”
李隐舟合拢了门,身影没入沉沉暗光,唯一双眼明亮温润。
他悠悠地道:“某知道子翼担忧什么。那日事情未成,想必某说了子翼更加不信,所以没有一一告知。而今成果已经摆在眼前,想必子翼也愿意听某说道说道。”
我不想听!
蒋干欲哭无泪。
却还偏偏不得不听——否则他拿什么和曹公交代?
李隐舟也不管他爱不爱听,垂下眼睫敛住眼中淡淡的心绪,语气平平似一池静水。
“将士们士气萎靡不振,除了心迹上的不适,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了身体上。长江一带有一种小小的虫子,密布于水乡之中,肉眼无法察觉。因此人染上这种虫子也不会发觉,只会默默生病,看上去如普通受寒一般,实则肺腑受损,五脏重创,精神自然困顿。”
这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寄生虫,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蛊”。
而在后世,它却有一个更加鼎鼎大名的称呼——日/本血吸虫。
长江一带正是此种血吸虫的疫水,没有现代卫生部门严防死守的防疫工作,缺乏抵抗力的外地人只要一来就极容易沾染,在无声息间送了性命。
所谓天险,绝不只是单指颠覆船只的惊涛巨浪,即便是一滴平平无奇的江水,也布藏着自卫的杀机。
蒋干自然听得半懂不懂。
却大概明白个味儿:这病是长江一带的土产,外乡人所知甚少,得了也无知无觉,因此江东的原住民李隐舟才能一眼瞧出症结。
想来这南瓜子便是治疗此病的土法。
他究竟不是个蠢人,融会贯通,推己及彼,迅速明白了这话该如何交代。
另一桩疑惑更炽:“可这么大一桩事,先生为何交代给某,而不是……”
李隐舟的目光在暗中悠长片刻。
“听说子翼也是江东人。”
蒋干心头一紧,这时候攀什么乡亲?
面上只小心点点头:“说来惭愧,某也算富足之家,竟从不知道还有这种艰苦的病。”
知道就古怪了。
这可是来自两千年后的知识。
李隐舟并不揭穿他的说辞,他正需要蒋干这话。
眼睫一眨,泛起淡淡哀愁:“我知道当日设计子翼,子翼一定觉得某心怀不轨,其实某也是出于无奈。子翼也是江东出身,却投了曹营,这是为何?”
蒋干分不出这是在问责还是诉苦。
但知道一定没安好心。
只拿场面话糊弄过去:“我虽一介匹夫,也想为家国捐一己之力,曹公匡扶汉室、力挽狂澜,这样顶天立地的人物才是某心之所向。”
一听此言,李隐舟眼中情绪顿时大炽,一双眉舒如长柳,又深深颦起,似有万千纠结。
他看向蒋干。
蒋干咽了口口水,脚底发汗,只想开溜。
这是要闹哪样?
却听对方锵然道:“正是子翼此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东是孙氏霸占,难道就不是汉土了么?某是江东人,却也是汉人,自当效忠丞相,死而后已。”
他叹息一声。
“但并非人人都肖似子翼通达,若我真实的身份暴露,他人岂会以公正待我?某的一条性命微不足道,可这千千万万的将士,这天下无辜的黎民都在水火之中,某岂能趋利避害?所以唯有借君之口,陈情一二。只要天下归一,这一点小小的功绩,是冠了我李隐舟的姓,还是你蒋子翼的名,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这番话似迎头一阵巨浪拍来,蒋干尚且有些云里雾里,已被激动地执起双手,抬眸对上一双明亮如日晖的眼睛。
李隐舟深凝望他:“唯有子翼出身江东,又知道某的身份,所以某也只敢托付给子翼。”
如,如此说来,这人所为一切,只是为了帮助丞相打下江东?
蒋干也不是才出世、好哄骗的毛头小子。
待李隐舟擦泪远走,他才沉下心细细剖析。
要看一个人究竟如何,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而得看他做了什么。
李隐舟这一路,除了设计捉弄自己,的确治好了曹公的顽疾,且出谋划策,解决了曹营的燃眉之急。
如此看来,他所作所为皆是有利于曹营,若说是江东的细作,又何必出这个力气?
何况他还特地避人耳目地专程赶来,毫无威胁,坦白直接地告诉了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曹公。
不管他究竟是否如其所言大公无私,还是借这个由头攀上高枝,眼下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帮衬了自己,且未图回报。
蒋干定下心神。
会过李隐舟,正到了议事的时间。
曹操疲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笑意,果然问及蒋干是如何办到的。
蒋干将李隐舟的话融会一番,说得头头是道。
于巫医一术,曹操麾下的谋士也只懂皮毛,如今听来始终,倒不由惊奇。
杨修长叹一声,目光敬佩不已:“夏蝉不可语冰,原是我们做了井底之蛙,听说子翼原本是江东人士,也难怪熟知这些风土人情。看来振奋军心,有待子翼指教了。”
这话褒奖里藏了点暗锋。
蒋干沁出一脊背的汗,面上神色仍不卑不亢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干是江东人,难道就不是汉人了吗?”
这话纯然是照搬李隐舟那番阔论。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李隐舟“剖白心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拿来说服他,而是教他如何堵住这些能言善辩的嘴!
杨修果然无话可说。
曹操默然听了半响,露出淡淡欣赏的眼神:“良禽择木而栖,子翼取了个好字。”
蒋干含蓄一笑,心头发虚。
“不过主簿说的不错,所谓脱颖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子翼的才能恐怕不止如此。”曹操亦是头一回正眼细看这个江东而来的言客,眼神越发深远,“士气回转,就如打仗,要一鼓作气,子翼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把锥刀被埋没,或许是因为太锋利,威胁到了别人;也或许是因为他本没有破袋而出的本事。
曹操此言一出,考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蒋干只觉得口舌发干。
就如一个素日不济的学生,偶然做出了好文章,自然会被怀疑是否有他人代笔。
而他唯一应对的办法,就是继续求教那个给他支招的人。
这一刻,他感受的不是升官发财前途无量的惊喜,只觉得脚下如踩着炭火,逼他不得不沿着对方设计的道继续走下去。
李隐舟精心拿捏了他的想法,一点点诱惑他走到这一步,如今对着曹操审视的目光,他已经退无可退。
踏出房门,兜头吹来瑟缩的风,蒋干卸下紧张的同时,浑身似踏空一步,心悸之余更有对下一步的害怕。
他一步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抚着心口梳理心情,视线不经意地一抬,蓦地瞧见那熟悉的人影坐在案旁,正一口一口细细饮茶。
蒋干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蒋干:好兄弟你怎么就专盯我一个人坑?
主角:比你聪明的我坑不到,比你笨的不懂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不能贪心,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骗子都是一点点循序渐进的(一本正经.jpg)
第 93 章
蒋干已醒悟过来, 这人下的是个连环套,就是捏准了他贪小利忘大局的毛病,而今这份烫手的大礼送到手心,前路譬如逆水行舟, 不进就是个死局。
但他李隐舟究竟图什么?
蒋干不敢深思。
他掐了掐掌心令自己镇定些, 左右张机和华佗二人还在邺城大牢, 有这个把柄在手, 就算李隐舟自己敢豁出命,也未必会拿他二人性命做赌。
自己和他捆在一条绳上, 怕什么?
蒋干踱步过去, 居高临下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李先生好本事,连曹公都称赞不已。”
李隐舟抬眸,还是寻常那幅冷不冷热不热的模样:“子翼口才过人, 某可不敢居功。”
蒋干心道还有你不敢的事?
面上却是和和气气的:“可曹公所思远不止于此。眼下将士们的病症去除, 正是士气回涨的时候, 若能有什么法子再鼓舞人心, 也许就能解开他老人家的忧愁了。”
李隐舟持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在一聚而散的茶雾中模糊了一瞬。
蒋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隐舟却放下了茶杯,轻轻揉了揉眉心,无言地勾起唇角。
半响,徐徐道:“其实士气低落是因为我军大部分还是北原陆军, 不习惯水上作战, 尽管有了荆州水师的加持,但两拨将士今夏才在新野面对面地厮杀过,如今令他们携手作战,自然难容。想必不止士兵, 那些投降的将领们也受到排挤。”
蒋干倒真未深思过这一层。
被他点拨几句,眼神倒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道:“我只不过出身江东,那帮曹臣便拉帮结营地孤立我,而那些才投降的将士想必更无立足之地。军心涣散,身体只是次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人心不齐。”
蒋干虽在曹营,但眼中唯有名利,以局外人的视角剖析局面,反比那些一心怀曹壮志踌躇的名士看得冷静、清醒得多。
不管在哪里,人的天性便要分个三六九等,即便是最末等的士兵,降兵和曹兵也不可能是同样的待遇。
不患寡而患不均,何况二十万浩浩荡荡的大军,军饷本来就吃紧。
李隐舟赞成地点一点头。
蒋干脑筋转得倒挺快:“所以眼下要紧的是令降军和原来的陆军速速融合、不分你我。可编整军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拆了原来的编制,恐怕会令敌手趁虚而入,况且水师和陆军原来就不是一个路数,曹公不会答应的。”
曹操当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蒋干也是有些小聪明的。
李隐舟深知到了此时此刻蒋干早就对他起了疑心,所幸此人是个不折不扣毫无节操的真小人,就算猜出了什么恐怕也绝不敢告诉曹操,只会扯一百个谎来圆第一个谎。
他适当地叹息一声:“子翼说得极是,现在所有的将士都编好了队伍呆在大船上,更加彼此孤立各自成营,见面还记着新野会战的仇,不眼红就不错了,岂能并肩作战呢?”
叫他这么有意无意地提醒着,蒋干心头蓦地雪亮片刻,紧绷的脸色也略舒展开。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活人长着两条腿,还怕他们不会走路?
他脑海里拟定了主意,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
次日倒是个放阳的晴天。明澄澄的日光透过江波映在甲板上,将一连数日的湿冷驱散开,照出交错的人影、高高的桅杆。
李隐舟端坐于案前,在略微摇晃的船舱里举目南望。
舱外稀稀疏疏地走动着两三个士兵,说笑着今天的稀奇事。
“曹公竟令所有大船彼此勾连、搭上长板,如今两船之间彼此往来方便了许多。我刚巧可以去旁边瞧我兄弟去,听说他船上水军多些,不知道有没有被欺负。”
“他们也敢?现在全军都彼此通达,论总数可是我们陆军多多了!”
“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又没有深仇大恨,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见面,何必互相生事呢!”
……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李隐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窗外一艘一艘绵延不尽、气势恢宏的军舰上。
曹操最擅算计人心,可他自己也并不是神,而是一个人。
一个过于聪明的人。
聪明的人不会太相信别的聪明人,反倒是蒋干这样既没有什么气节、也无任何大局观的精明小人最易被拿捏,用起来便最安全顺手。而今曹营的赢面可谓十中有九,绝不可能背叛的就是蒋干这样趋炎附势的小人物。
曹操不会怀疑蒋干的忠心,只会怀疑他脑子究竟里有几分货。
他设计推了蒋干一把,而蒋干也演得不错。
如今舞台已经铺好。
只等一道风。
一场火。
——————————————
几日后便是腊月三十,濛濛的雪无声息地落至江心,凝成薄薄一层冰。
呵气成雾的夜里,稀薄的灯火黯淡、幽深极了,星星点点地缀在庞然巨物的军舰上,似一双双巨人的眼睛,无声息地凝视着彼岸长夜。
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为了节省军耗,一切用度都打了个折扣。但这并不表示曹操就掉以轻心,越是在春节佳日,他越警惕敌人的突袭,即便在跨年的夜里,也仔细编好了班次彻夜值守。
为示以身作则,他也亲自在幽暗的夜里不眠地等候着。
丞相不睡,一干部下只能跟着熬。
李隐舟陪侍其后,困得双眼乜斜。在海昌过了几年恬淡养生的日子,偏远的角落贫穷而落后,一盏烛火都是奢侈,这些年苦中作乐,却也难得自在。
凉而薄的夜风拂过额头,将远游的思绪吹散,他立直了身子,静静等候着南岸来客。
若没有记错,历史上的黄盖与周瑜一知曹营勾连大船的举措,就迅速定下了火攻的计策。
为了赚取机会,他们会派来一个小兵递来黄盖“背叛”的消息。
正无聊地曲指算着日子,却听薄冰一碎,水波荡出清凌凌一声,划破寂静的长夜。
随即有人遥遥惊呼:“什么人敢擅闯大营!”
睡眼惺忪的众人登时来了精神。
不怕隔岸的找事,只怕长夜漫漫等个寂寞!
曹操松了松大氅、将眼皮一掀,一个淡淡的眼神便将躁动的人心压了下来。
他问:“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下头的人递进来口信进来,压着声音怕惊扰什么似的:“是个落水的吴人,看样子像是这里的百姓,偶然落进了水里,这会已经冻僵了。请丞相的意思,是留下问话,还是……”
他及时地噤了声,不敢逾越。
听来这话,摩拳擦掌的武将们纷纷失望而焦躁地磨着牙,这种琐碎小事素日也不少见,谁想到这年三十的也撞上这种乌龙。
李隐舟却是心下一跳,直觉地认定那人就是黄盖派来的小兵。
即便不是,那也是一条无辜性命。
曹操搁下笔,闭眼掐了掐额角,未立即开口下令。
李隐舟知道他正泛着头疼不能声张,未必有心情关怀一介草民,心头落定了主意,悄然半跪下去替他倒了杯热腾腾的新茶。
往上看一眼,正对上那双隐隐抽动的眼皮,便更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呼气的那点响动,道:“此处人多,气也闷,丞相不若出去散散心。”
曹操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这人连日来倒是恪守规矩,除药炉子以外不曾指手画脚,算得上安分守己。
一个懂得闭嘴的人就不会说废话。
他略一颔首,令诸人都随他出去看一眼。
李隐舟扶他出了门,在其默许下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开两步,对侍从道:“将我房中的锦囊拿来,再把丞相的狐裘送过去。”
侍从不敢懒怠,一路小跑地送了过来。
李隐舟刚好行至船头,接了两样东西,替曹操批上狐裘,趁着夜色昏昏不声不响地将锦囊掖在其袖中。
里头无他,唯有几粒曼陀罗草炼成的止痛药。
他办事干净利落,这点小动作也未曾引人注意,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冻得半死的年轻人吸引了。
那人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是过于瘦弱些,谁想夜风一拂,偶然掀开的单薄衣衫底下却是一身翻着肉皮渗着血的森然刀口!
有人拿脚将他紧紧蜷缩的身体踢开。
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一排深深的胸肋上青紫交加竟没有一块好皮肉,脖颈上赫然是五道乌红的指痕,几乎将头颅掐断那般狠厉。
这下手的人心眼也太黑了。
就算是牢里罪大恶极的犯人也没这么凄惨。
这哪能是普通百姓?
一众窸窸窣窣的低语中,李隐舟亦垂眸打量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可怜人,视线顺着被展开的细瘦身体缓缓上移,在触及那张年轻的脸颊时,眼底的颜色蓦地深了一些。
他转眸以眼神请示曹操,在其默许下俯下身,手指探去他的颈动脉。
指腹下的搏动微弱而倔强。
还有救。
他立即换了个半跪的姿势,将人翻转过来扣在膝上,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几掌。
“咳咳……”
一股湿哒哒的凉意染上膝盖。
掌下的身子恢复了一丝意识后迅速地用力一挣,本能地脱出李隐舟的掌控。却不想仅有的力气用尽,撑着甲板的手掌一滑,整个人便咚一声重重磕在甲板上。
那双泡得肿胀惨白的眼皮努力地颤巍巍睁开,泪眼朦胧地喊了句——
“……疼。”
周围传来一阵阵嗤笑。
李隐舟不得不怀疑,这真的是吴军派来扮演叛徒的人么?
落水的青年双眼泛泪,凌乱的眼神迷茫地逡巡一周,在掠过李隐舟脸上的时候,略愕然地停了一停。
他瞪大了眼,到底忍住了没喊出声。
李隐舟脊背却已冒出了凉汗,若是顺理成章装认识倒还好了,这短短的一瞥落在曹操眼里,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怀疑!
瞬间如急电闪过脑海,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他迷惑地回视青年一眼,眼神一点点剥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曹操瞟他一眼:“认识?”
李隐舟深深皱眉,震撼中脱口而出:“他是黄盖的儿子,我……”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言多必失,短短一句话竟然暴露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黄盖的儿子?
危机感几乎爬上每一根寒毛!
李隐舟看到众人的目光转了过来,狐疑地落在他身上,眼中充斥着浓浓的兴致。
似见了肉的一群饿狼,恨不得立时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请欣赏——演员的诞生
第 94 章
李隐舟被四门面八方的目光包绕着, 蒋干却比他还紧张。
他的两个主意都跟李隐舟脱不开关系,更何况在邺城时李隐舟还刻意在丞相面前对他暧昧示好,只怕这话一出口,曹公早就猜出其真实身份了!
他瞒不住, 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若李隐舟被打成细作, 他蒋干还能活着出曹营吗?
半年前, 南征都还未启程。
李隐舟是早早地埋了线、抛出饵,如今收网的时候到了, 就吊着他蒋干的一条命在手里当护身符。
我死,你也别想活。
他终算是看透了,此人一副温良谦逊的面目,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只可惜醒悟得太晚,曹公岂能容他分辩?只怪他自己一开始小看了李隐舟,竟没想到他有胆量孤身涉险入曹营, 当真要搅翻这趟浑水。
他焦急中不由沁出一背的汗,心却似堕入了冷冰冰的江水。战战兢兢地转眸看向李隐舟,果见其含了满脸悲怆之色,浓黑的眼睫上凝了细细薄薄的雨雪, 一眨便融为一层凄楚的水色。
“隐知道他是黄盖的儿子, 是因为隐本是江东人,曾与黄盖都督有数面之缘。”李隐舟眼神一沉,横下心来,“不敢欺瞒丞相,周隐并非某的本名,某究竟姓甚名甚,恐怕丞相早已心知肚明。”
曹操掖了掖狐裘, 唇畔呵出一丝白雾,眼神便在冥冥夜色中晦暗不明。
他淡淡睨着李隐舟:“你和子翼瞒得孤好苦。”
蒋干发软的双腿瞅准这个时间噔一声磕在甲板上,满目惶恐,声抖如筛:“丞相,这,这李隐舟虽然是江东出身的巫医,但他的确一心为朝廷啊!他隐瞒身份只是怕被小人嫉恨,若他是细作,那又何必费这个周章襄助丞相呢?”
杨修立即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襄助?”
蒋干此刻哪里还敢邀功,哆嗦着将此前南瓜子治时疫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听完这一出,杨修的目光分明地刻薄了些。
他姑且忍耐着没有发作,不管怎么说李隐舟都是宇篁馆里出来的人,一则对曹植有救命之恩,二来也扭转了丞相的顽疾,不仅有功无过,且是他家少主力荐的人才,打断骨头,也是伤了脸皮。
曹操倒笑得深长:“的确很有本事,不愧是孤看中的人。”
此言一出,已有急切的声音冒了出来:“丞相!他出身江东并非大错,可一味隐瞒却居心不良,若真的心思磊落,何不一开始就坦坦荡荡?”
甚至有人知情更多:“某听过此人的名字!他昔年是孙氏麾下的军医,必是周瑜派来的细作!丞相爱惜人才,也切莫纵了奸细啊!”
一阵阵讨伐的声音似狂澜怒涛,将连日未曾宣泄的战意一口气倾倒出来。
杀气燎烧。
雪落下时便融得细小。
极细的冰晶落在深黑的瞳孔中,折了昏昏的光,在夜中烁了一瞬。
李隐舟隔了雪幕与曹操对视,眼神坦荡极了。
“隐昔年确曾在孙氏麾下,此事我绝不辩驳。”他道,“可我之所以甘为人臣,并非为了报恩,而是报仇。”
曹操的手搭在栏杆上:“哦?”
李隐舟目光森森南眺:“曹公应有所耳闻,孙氏三代主公屠戮无辜、逼害忠良,昔年庐江太守陆康公宁以身死殉城,其后人又惨遭孙权的毒手,嫡系一脉已被迁往海昌。陆氏世家大族,只因声望盛于孙氏便遭此毒手,某原是庐江之人,受陆家少主相救才得保全性命,虽是草芥之辈,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而今曹公讨伐孙氏,得道者多助,某只是顺人心向背罢了。”
他顿了顿,搭下眼睫暗暗看向蒋干:“子翼便是在海昌与某会和,丞相若不相信,大可以问问江东的父老乡亲,某已经迁往海昌五年有余,早就与孙家毫无瓜葛。”
蒋干忙不迭地附和:“李先生隐居海昌,干也寻了许久,一路都听说先生潜心修学,想必早就和孙氏没来往了。”
一个“许久”,一个“想必”,看似回护李隐舟,实则也暗暗撇清自己与其的关系。
不熟,我们真的不熟。
他隐隐察觉出此人绝不止想往上爬那点野心。
还是趁早脱开关系的好!
二人的表情落在眼中,曹操也早看穿了其中七八成的真相,倒不置可否。
夜风冷飕飕地一卷,冰冷的雨雪便照面扑来。他掌下用力撑着栏杆,神色似磐石般毫不动摇。
他一身的漠然甚至有些伶仃的味道。
只是他不在乎,于是旁人也不在乎了。
分神只是一瞬的事情,曹操的目光陡然肃冷:“既然有意投诚,为何一开始不表明身份?”
李隐舟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异样:“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看见子翼身为江东之人却也得丞相赏识,才敢剖出这番肺腑之言。”
蒋干:“……”
倒也不必句句不离我蒋某人。
曹操却不是那么随意糊弄的,他的笑意冷下、眼神里透出老练的精光:“那么,你用什么保证你的忠诚?”
李隐舟眉头一皱,露出两难的神色。
蒋干却是想起了什么,心头闪过一个阴毒的念头,立即抢在别人前头出了声:“李先生的师傅张机老人家也在邺城,听说他自幼被其抚养长大,想必感情深厚得很。”
他那幅虚以委蛇的和善模样再也不复,眼里布满了自保的冷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毫不犹豫地点出李隐舟的软肋,正借此向曹公证明他绝无偏袒此人的意图。
你不仁,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隐舟果遽然拧眉看他:“祸不及父母亲族,何况师傅是济世之人!”
蒋干心里逞着报复的快意:“先生忠心耿耿,何来的祸?”
一时间,人声静悄,一道道目光冷箭般包绕着李隐舟的背脊,只待他露出一丝马脚,便要将他刺个七零八落。
那落水的青年被冷置片刻始终暗暗观察着局势,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微微发紧,只怪自己迷糊里露了破绽,竟害得李先生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头。
他趴在甲板上,视线努力地上扬,眼神在触到他清冷瘦削的下颌时不由地愣了愣——
那深埋的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不会,不会是在笑?
寒风激起冷意的涟漪,浸在里头的人纷纷不耐地搓着手脚,逼视的目光越发狂热。
李隐舟再抬起脸时,眼中温度褪去,坚定异常:“我以师傅性命担保我的忠诚。”
曹操凝神看了他片刻。
他在青年的眼中的确看到了一种年轻、真挚又坚定的光,这是骗不了人的,也伪装不了。
而他提的担保也算是很有分量、有诚意。
曹操收拢视线,淡笑一声。
“孤信你一回,别让孤失望。”
——————————————
经过这一番折腾,那落水的青年也慢慢恢复了理智,机灵劲一回颅,顺杆上爬地给自己编了黄盖之子“黄丁”的身份,说出了那番在孙氏大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
黄盖要降。
他这一身森然的刀口就是两个都督不和的铁证,一个历经三代主公的老臣而今屈居年轻的周郎之下,有些不忿也属情理之中。
更有李隐舟一番陈词佐证黄盖一贯不满孙权的手腕。
曹操虽未立即决定接受投降,却也同意见黄盖一面。
只要他单枪匹马地来。
两人见面的日子便在大年十五,黄丁早和黄盖约好了以渔歌为暗号,若他被曹公接纳便令曹军唱一日渔歌,他会一直等到十五。
而黄丁以黄盖儿子的身份留在曹营,并不回南岸接头,似乎也更证实了黄盖送出儿子、一意归降的决心。
次日破晓,在长长的渔歌中,李隐舟奉命治疗黄丁的伤。
即便是见惯了血淋淋的伤口,下手敷药的时候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一身内伤外伤又泡了冷冰冰的江水,若不是恰好在寒冬降低了感染风险,这年轻人怕不是早就成了大鱼的饵料!
刀口也就罢了。
他查着其胸肋、脖颈的瘀斑,低声问:“这些也是挨打的?黄都督下手也太黑了。”
黄丁眨了眨眼。
他昨夜自然也是认出了李隐舟,被他帮忙遮掩一手,心知肚明他并非真的归顺曹营,于是也咧嘴道出实话:“是和我的兄弟打的,黄都督问我们谁来,我们打了一架,赢了的才能来。黄都督说来的给十两金子呢!那可是十两金子,我们都杀红了眼,嘿嘿。”
李隐舟的手一顿,眼睫低低垂着:“你可知道这一来未必还能回头,有钱赚未必有命花。”
黄丁“嘶”一声痛出眼泪:“先生您轻点按!”
李隐舟撤开手:“怕疼,不怕死?”
黄丁往后缩了缩,这才讪讪地道:“您还记得我,也知道我是打小没了父亲的,阿娘也改嫁远走了,算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他还有老娘在家等着,都说爹娘对儿女的心疼是儿女对爹娘的十倍百倍,他要是死了,只怕他娘要哭瞎眼,多少金子也医不好了,所以这钱还是我来赚!”
李隐舟自然记得他。
那个晦暗无光的日子,张昭领他走过军营,这十二岁的小兵被喊出列答了几句话。
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当年瘦弱的小兵也成了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之一。
当初为了一碗饭留在军队,如今为了十两金子来搏命,倒真是不忘初心。
黄丁见李隐舟眼神柔和些,小心地开口:“先生,您有没有什么止疼的药,真是太疼了。”
李隐舟刚好还剩下几颗给曹操吃的止痛药丸,悄悄递给了他,见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尝着味道,忍不住逗他:“这可是曹公吃的药,一丸得一两金子,回头我找黄都督扣了你的金子。”
一听这话,黄丁马上咬紧了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张嘴了。
李隐舟收起调笑,道:“逗你玩的,吃。”
黄丁可不信这话,李先生连曹操都敢骗,他可不敢图他的金子!
李隐舟见他猫似的警惕,倒也不勉强,这种止痛药本就含毒,不到必要关头的确没有必要服用。
再次见面时,他递了壶酒给黄丁:“还痛的话,喝酒忍一忍。”
黄丁却摇头:“不行,我得保持清醒,不能再出篓子了。反正再忍个两天就好了。”
的确,李隐舟淡淡地转眸看向天边舒开的层云、乌青色的一抹天穹。
雨欲滴未滴。
风萧萧。
十五之约,就在明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一定会更,没更就是后天两章合并OTZ大家晚安 ,,
第 95 章
次夜, 小雪。
寒天寂雪,江波漠漠,铅灰的天幕滚着黑鸦鸦的积云。
单薄的夜岚铺了满江, 将巨舰的倒影、摇晃的铁索吞入迷雾。在甲板上举目远眺, 数以千计的军船连绵了整个北岸,高耸似海上的蜃楼,森严又壮观。
隔了缥缈烟波,南岸唯剩下一片寂黑的山影,连日的冷雪似乎已经消磨了对面抵抗的战意, 稀薄的灯火在河岸摇曳,那么伶仃地一闪, 几乎就要湮灭于茫茫的长江。
难怪曹操表现得如此自信、从容, 站在数十米高的顶层俯瞰两岸,两军的实力悬殊得令人几近心酸,那种碾压性的优势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站在高处,凛冽的风将衣袖卷了满身。
李隐舟有时候想,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历史的走向,也鲜有几人能有周瑜的才智与胆气,那些南岸的吴军将士在此时此刻, 正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准备殊死一搏?
身后慢慢逼近了一道轻快的脚步:“子沐是在看吴军?”
曹植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并未因此和他翻脸,只是看他的眼神不似往常亲切:“那里也有你的父老乡亲。”
李隐舟道:“某无父无母,流离江东,吴人与某算不上亲故。”
听他语气疏离, 曹植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若人人都像黄盖一样迷途知返就好了,战局已定,何必白白来送死?”
为何?
李隐舟想起了庐江的潺潺流水, 想起江都和缓的风,还有吴郡平稳安谧的那几年,唇畔勾起一丝淡薄的笑:“因为江东是他们的家乡,家破了,还有哪里能返?”
曹植半天没有说话。
顺着李隐舟的视线望北岸天穹,被遮蔽的明月将云的薄处照得亮白,似冰川将融未融的一角,隐约裂出皲痕。
片刻,一枚小船隐约出现在迷雾中,在江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黄盖果然如约而至,仅带了几名一同弃暗投明的亲信、驾着一艘落叶般不起眼的小舟来降。和庞然大物的军舰比起来,那艘小船简直就像一枚小儿手中的玩具,毫无威胁地驶向曹军。
远远地,李隐舟看见曹操披了大氅、扶着木杖,亲自迎接这个名震江河的老将。
小船靠近了,船头摇曳着一盏灯火,散出单薄的一圈光。
变化就在这一瞬间。
船上火光一炸,迅速滚成一团烈焰,整艘小船也随之骤然加速,似一枚破空的火箭,只眨眼就撞上防卫的船线。
被撞上的军舰立即蔓上一层火焰,照开漆黑的夜。但也仅仅是一艘,短暂的骚动过后,军令迅速传达下来——
解开锁链,迎战吴军。
见此突变,曹植不由握拳,骨节捏得一响。
他前倾着身子注视漆黑的江面,眉头拧紧,目光深长:“吴军已经吓疯了吗?他们还敢诈降偷袭?”
李隐舟默然凝视着前线,还没有完,这只是开始。
夜风越发盛大,漫天细雪扑朔起来。
那细小的冰花在燃动的光中慢慢旋转,晶莹地一闪。
曹植话音落定的瞬间,风向陡然一变,原本的北风忽掉转方向,将那几乎要被扑灭的火光猛地刮起一阵赤色的风潮!
人的动作远没有风快。
火焰顺着风迅速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
着火的军舰散开热浪,一波波将江雾推开,漆黑的江面上渐渐露出悄然隐匿的轮廓。
曹植瞪大了眼。
视野逐渐明亮,一艘艘潜伏的草船冲出晦暗,顺着风势一路急速驶来!
所有的草船在这一刻亮起火光。
似一枚枚流星骤然划破黑暗。
防备的大船刚解开锁链,零零散散溃不成军地飘在水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船破破前线袭向后方的大军。
灵巧的草船载着火光游戏般横冲直撞着,将掠过的每一处点燃上赤色的狂浪。
这简直不像偷袭,是戏耍,是捉弄,是周瑜给骄傲的曹营一份新年的贺礼。一片慌乱的哭号中,冲天的巨焰将整个夜空照亮如白昼。
江天欲燃。
火势一路顺着大船蔓延到北岸,船上的士兵无处可遁,面对着无边的焰海和后续包抄的吴军,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只能哽着嗓子一头跳进冷冰冰的江水中。
曹植眼睁睁看着曹军像下菜似的一个个投入水中挣扎着赴死,鼻尖嗅到令人作呕皮肉枯焦的气味,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火光染上少年的脸颊。
这是周瑜的游戏。
也是人间炼狱。
“子建!”杨修匆匆赶来,用湿衣一把兜住他的身子,连拉带拽地将他拖走,“快,撤退了!”
曹植踉跄几步,忽然转头:“可是他们还……”
杨修急道:“兵力折损还能再补,你是丞相的儿子,你若是出事谁能继承大业?快!”
他的目光转及静默立于风火之中的李隐舟,忽添上一抹冷意:“来人,把这个叛徒带下去!”
……
李隐舟未能看到周瑜领着吴军登上北岸的英姿,他和黄丁一同被绑着跟着曹操撤离。
兵荒马乱里也不忘处理叛徒,曹操这点脾气真是执拗得可怕。
黄丁满身的伤才略缝好,又在粗暴的推搡中绽开血肉,发抖着咬着嘴唇,哭丧着低声问李隐舟:“先生,你还有药吗?”
李隐舟声音发苦:“都被搜走了。”
黄丁拧了拧眉,声音更低落:“都是我不好,我暴露了你的身份,不然你还可以全身而退,还有张先生和华佗先生,都要被我牵连了……”
这个李隐舟倒是不怕。
他出发之前与司马懿有过君子之约,那人虽不是什么良善,但眼光十分长远,必等着观望这一场胜负决定要不要履行承诺。
而今曹操败了,曹丕在司马懿提点下提前准备,定可以表现得镇定稳妥,算是在继承的试炼中扳回一局。他卖了司马懿这么个人情,司马懿也绝不吝于顺水推舟还他一礼。
他不担心司马懿失约。
因为如今江东是胜者。
心头唯一的顾虑有了保障,在蒋干如计划地被他激怒提起张机华佗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此刻的局面都预设好了。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现在江东胜了,师傅和华佗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曹操的传说被周瑜打破,赤壁的火光将照亮史册,而他自己……
李隐舟苦笑一声,对手毕竟是曹操,想要搅乱浑水再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情,见到曹操的那天,他就已经预见了最后的结果,并将之付诸行动。
“没关系。”他转头看向黄丁,眼神轻松了许多,“你呢,果然没有钱花那十两金子的命了,后悔吗?”
黄丁点点头又摇摇头:“总要有人来的,还是我来最划算。”
他转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漫天的焰火,眼神染上明亮的光,张嘴嗫嚅想说什么,却被一声粗暴的喝令打断:“你们,下来!”
曹军暂且退至江陵,马上又将起身回到北方根据地。
不知是害怕周瑜的乘胜追击,还是隐约察察觉到老巢里一道暗暗窥伺的目光,曹操并不打算继续和孙刘联军对峙。
就在这休憩的短暂间隙,他亲自审理这两个宵小叛徒。
李隐舟和黄丁被带到江边,被从头到脚捆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肮脏的破布,半点动弹不得。
一圈泛着血光的眼睛几乎要扒了他们的皮,狼狈的武将们磋磨着牙齿,恨不得一张嘴咬死他二人。
黄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靠着李隐舟背脊的身子透着不正常的滚烫。
曹操的脸色并不太好,但未曾失态,甚至命人取下他嘴里的布条,温和地问他:“你为什么愿意替黄盖卖命?”
黄丁犹犹豫豫地道:“都督许了我十两金子。”
“十两金子啊。”曹操竟笑了笑,抬眸淡淡环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黄丁的脸上。
他俯下身和蔼地问:“若是孤许你一百两金子,你会为孤卖命吗?”
黄丁这时却不犹豫了。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不。”
曹操问:“为什么?”
黄丁发抖着迎上曹操的目光,努力克制着没有退缩。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我江东儿女,绝不卖友求荣。”
曹操眼帘微微搭下,欣赏地颔首:“你很有骨气,就去给孤的军队殉葬。”
本就磨刀霍霍的众人一听这话,立即笑了起来。
一道银光闪过,温热的血溅在李隐舟后脖上。
年轻的小兵没有呜咽一声。
曹操这才迈步绕开半圈,亲手松开李隐舟的桎梏。他脸上所有喜怒褪去,只余一道冷酷的目光:“你也一样?”
李隐舟安静地看着他。
热血在脚下蔓延。
他想,历史不会记得那个替黄盖递信诈降的小兵,不会记得那个设计连船的李隐舟,可这两滴水,也曾渲染成墨,曾书写过这壮阔的一篇。
“一样。”
李隐舟抬眸迎上曹操压抑的目光。
带着余烬的热浪扑在眼角,那些微的湿潮被蒸干,明朗的视线中,他看见火光贯穿天地,驱散了云与雾,露出了广阔的山川江河。
曹操的嘴角额角略抽动一瞬,李隐舟知道他平静的脸色下掀起怎样的怒涛,但曹操却只是笑了笑。
“不,不一样,他是吴军,死是他的气节。而你骗了孤,孤不会给你痛快。”
他站直了身,居高临下俯视下来,冷冷下令:“来人,把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取出来,孤要看看他们江东儿女到底有多少骨气!”
一个手持利刃的将领蠢蠢欲动地逼过来,早按捺不住的手腕有些快意地抖动着。
他舔了舔嘴唇,蹲下身,狭长的眼眸透出嗜血的凶光:“李先生,听说古时有种刑法叫膑刑,你的诡计堪比孙膑,不如就从髌骨开始?”
答他的是一个漠然的眼神。
那人见他毫不理会,目光一厉,掖在袖中的短刀径直出鞘,带着惨败的恨意狠狠往他左侧膝盖上一剜。
血喷溅而出。
锥心的刺痛攀上全身,李隐舟咬紧了牙关,反以挑衅的笑不屑地睨着他。
一笑将怒火挑烧起,那人竟刺红了双眼,不管曹操的命令,高高扬刀往下刺去,欲让这挑出诸番事宜的江东狗当场毙命在此,为自己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隐舟静默眺望着长江北岸星星灯火,心中唯有快慰。
“当”一利声,银光闪落,血雾蒙上视野。
风声擦过耳畔。
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利箭破开长空,抢在短刀至李隐舟的脖颈之前,生生将其击成碎片。
不远,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是吴军!是吴军追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腿会好的别打我QVQ,改了几版本,还是觉得面面俱到全身而退太金手指了,毕竟对手是曹老板,唯有搏命
补更新大概只有周末了,这一章真的卡了很久,作为补偿开个抽奖OTZ抱歉 ,,
第 96 章
吴军怎么会追得这么快?
情况危急, 已经来不及细想,周瑜能从江雾翻出草船,能在水面点燃火花,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曹操立即下令继续北撤。
兵荒马乱的一瞬,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施令的曹操脸上, 李隐舟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忍着剧痛以健全的一脚猛地蹬力, 如蓄势的弹簧般一跃扑入长江之中。
隔了江涛的怒号, 曹营愤怒的声音益发遥远、模糊。
冰冷的江水迅速没过头顶。
再坚持一下, 李隐舟在心中对自己道——
吴军已经到了, 那些将领或许还记得他是谁, 那一箭没准正是为了救他。
皎月碎了满江,明晃晃的光线透过深蓝的水幕映在眼帘, 视线在下坠中逐渐陷入一片白芒的虚空。
……
再度转醒的时候, 眼前是一片赤色的云霞, 火烧云炽烈地漫卷了整个天穹,映出满江灼灼的红光。
不远,一道黑色的剪影大剌剌坐在江畔,一手扶剑, 另一手掌地,仰首松懈地沐着江风。
斜阳勾勒出深邃的一张侧脸,纤长的眼睫在风中疏懒地眨动。
一匹战马悠然地垂首吃草,偶尔将马尾蹬散开。
李隐舟吃力地撑起身,干涩的喉咙扯了扯,片刻有些认不出经年不见的少年:“凌……小将军?”
凌统转过脸,十分潇洒地起身走近过来:“好久不见啊,李先生。”
直到他的身影投在脸上, 李隐舟才有一种真切的获救的余悸在心中细密地蔓延开。
左腿膝盖上的痛意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撕开泥泞的衣衫,伤口已经被泡肿的皮肉挤得苍白模糊。
看起来不太好缝。
凌统的脸色却是一暗:“他们动刑了?”
李隐舟点一点头,勾出一抹略勉强的笑,抬头对凌统道:“有酒么?”
江水的寒冷有效地降低了感染的风险,但滋生的病菌却已经潜伏进了肿胀的血肉中,为了防止这条小命丢掉,还是先用最原始的方法简单清创最安全。
凌统解下腰间的酒抛给他。
李隐舟用嘴咬掉葫芦塞子,一面狠下心往膝盖上浇去,一面拧着眼皮看向凌统:“是都督让你救我的吗?”
手腕转动的一瞬,痛楚顺着血管爬到脑门,他额角的青筋猛烈地一抽。
在这一刻李隐舟有些真切地钦佩曹操,要怎样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数月如一日地忍着病体残躯的煎熬做出岿然不动的表情?
凌统满脸心疼地瞧着淌了一地的酒:“你也太会给自己找面子了,都督哪知道你在曹营?前几日陆都尉写信来,说你此刻极可能伴曹操而来,托我沿着他们的退路找找你是死是活。就为了找你,我都没去追敌!”
是伯言?
看来临行出发邺城前给陆议的那封信还真救了他的小命。
李隐舟丢开空荡的酒葫芦,打量凌统深皱的眉:“你就不怕我真的投了曹营?”
凌统奇怪地瞟他一眼:“你会么?”
李隐舟对上他坦荡得一览无余的目光,不由笑:“多谢你……”
“那一箭”还未出口,他的声音蓦地打住。
凌统此前不知道他受刑,那一箭未必是他放出来的。
何况吴军怎么可能步步紧贴着撤退在最前的曹操?
再者,那一箭既已可以精准地射穿行刑人的手腕和短刀,何不索性直接取了曹操的喉咙?
心头的疑云慢慢地积聚起,晦暗的回忆中,似乎有另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还未来得及想清楚,一声利落的“不必”落尽耳朵,视线陡然天旋地转,一双强健的手提起他的腰,丢麻布似的把他摔上马背。
凌统拍拍马屁股,走在前头。
视野中唯有他迎风飒飒的背甲。
“既然醒了,就赶紧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追击。”
李隐舟眨一眨眼,盯着凌统挺拔的背影、落拓的步伐,不由磋牙。
几年没挨毒打,年轻人还挺横。
……
在马背的颠簸中,李隐舟很快跟着凌统回到北岸的大营。大火烧空了连日的阴云,长空如洗,唯一盏月孤高地悬在天顶。
激流拍着乱石,浪涛冲碎薄冰,响亮地奔腾与天地之间。
雪停了,潮湿的地面布着淋漓的血迹。
战场已经被略做打扫,但仅仅是搜刮了用得上的军需,不远处挖开一个硕大的坑洞,士兵一铲一铲往里头填着土。
正凝目深深注视着,一道银亮的铠甲落在眼前。
凌统放慢了脚步,腰间的长剑哐当碰着马鞍。
他垂下眼神,低声交代:“待会见了周都督你实话实说就行,周郎和你算旧相识,不会为难你。黄都督这会还在病榻上,估计管不着你。”
李隐舟不由好奇:“黄都督受伤了?”
凌统却咧着牙笑得开怀:“以后你就知道了。”
进了营帐,凌统将他扶下马,目光擦过他的肩膀,无意撞上一道逼近的身影,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浸着余温的晚风中,李隐舟在凌统的搀扶下转过身,不经意地转过眼眸,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沐着月色一步一步踏进视野。
那道身影从猎猎扑卷的军旗下走过,高挺的一双眉下,深深的暗影逐渐被月光照亮。
不等他再靠近,凌统已立直了身,按在长剑上的拇指焦躁地刮着剑鞘。
敌意几乎溢出周身。
李隐舟心下顿觉不妙,正想出言调和两句,却见凌统面容冰冷不含一丝表情地直视前方,冷淡地道:“先生自己去见都督。”
李隐舟皱眉看他:“你呢?”
凌统撒了手将他的背往前一掼,牵着自己的战马阔步离开——
“领罚。”
李隐舟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跌撞间钻心的痛直冲天灵盖。心里正泛着嘀咕,却听一道粗犷的笑声闯入耳中:“李先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听了这话,他忍着惨痛反唇相讥一句:“不比甘兴霸当初要死不活的可怜。”
甘宁只当听不见这嘲讽,抱了剑、好整以暇地微低了头盯着李隐舟抽痛的神色,视线的一隅淡淡扫着凌统的背影,冷冷地“嘁”了一声。
“小鬼。”
……
凌统擅自离队找人显然是不合军规的事,甘宁本奉命来捉他回来,见他带着李隐舟回营,心头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令人搀着李隐舟去见周瑜。
一路走过数道高高的军旗,“孙”字的旗帜被夜风绷成直直一面,然而放眼远望,也有林林散散的几道汉旗竖在外围。
尽管只贡献了几千兵力,名义上这仍是孙刘联军的胜利。
深夜,周瑜的营帐仍然燃着明明的烛火,在寥寥数次见面中,李隐舟从来没见过他休憩的模样,他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一刻也不曾停歇。
等待片刻,一道单薄的青衫掀门走出,那人清癯的面容有着墨客的风质,可那双修狭的眼一扫,眼神却透出洞悉秋毫精明的光。
甘宁极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诸葛先生又来和都督议事了?”
果然是诸葛亮!
李隐舟心头一跳,眼神几乎被那淡笑的青年全部吸引过去,而诸葛亮也似注意到他紧密的目光,转眸友好地打量他一眼:“这位是……”
他的视线逡巡一周,落在李隐舟粗了一圈、渗血的腿盖上,脸上的笑意带了些惋惜:“医者不自医,可惜阁下的好手艺。”
李隐舟密行至邺城、随军到赤壁都是打着周隐的名号,而孙刘联军更不该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周隐就是他李隐舟,而从未谋面的诸葛亮仅一瞥就识出了他医者的身份,这份锐意洞察的眼力与智慧委实令人惊愕。
“无妨。”他收起眸底淡淡的愕然,回以一个平缓的笑,并不打算与之深谈。
诸葛亮出现在周瑜的营帐,还能干什么?
谋荆州,图蜀中!
浴血共战、唇齿相依的盟友在战后马上要开始清算战果、谋划来日,诸葛亮岂会放过这个最容易游说的时机?
许是习惯了吴军连日的防备与敌意,对李隐舟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诸葛亮也仅一笑了之。
他举步离开。
甘宁的视线随之微微后转,忽冷冷开口:“都督可不是你能左右的人。”
诸葛亮的脚步顿了顿,仰首长长望着明月,唇畔含了一丝会意的笑。
“的确。”
……
见过周瑜,李隐舟将自己混进曹营,设计蒋干的事情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周瑜在忙碌中抽空抬眸看他一眼,灯火静静燃在他的眉梢,在他深邃的眼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素来是很风雅的一个人,就连狂热也是从容不迫的。战胜的喜悦并没有冲昏周瑜的头脑,庆功的飨宴还在筹备,他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制定起攻克江陵的计划。
他的眼中燃着深远的一点火光,仅道:“很好。”
李隐舟此来并非为了邀功,更多的是为了吐露在曹营的见闻,因此很快跳过这个话题。
交代了一切,他安静地退出门。
次夜,一声噼里的爆竹声响中,孙刘联军开始迟到地补齐新春的聚会。
这同时也是一场庆功宴,尽管前线的条件十分艰苦,没有琉璃的灯瓦,也无彩色的绸带,可宴会上每一个出现的身影都流溢着光彩,每一双相对的眼睛都散发着灼热的豪情,这些光华将长夜点染成璨烂的星河。
李隐舟坐在岸边,看营帐温暖的灯火一点点连成明亮的线,照亮了漆黑的大江。
离队的凌统无缘赴宴,站在他的身侧吹着冷风,声音也带着无聊的倦怠:“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隐舟取出一枚酒葫芦,往江心倾注了一线。
“我们赢了。”他低声地道。
凌统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当然。”
浓烈的酒气在江岚中一卷,李隐舟遥遥望着江陵的方向,举起了葫芦往自己喉咙里酣畅淋漓地倒了一口。
烈酒的滋味冲上头顶,眼圈便被辛辣的味道刺得通红,他摇着葫芦,仰头笑了笑。
“可以喝酒了。” ,,
第 97 章
回到宴席的时候, 夜已过半,交错的觥筹在残灯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醉酒的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轻快笑意,吴军和刘军勾肩搭背地酣睡在一起。
“你们知道黄都督是怎么保下一命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