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洲与韩江雪结契为道侣的第二日,便是韩江雪的生辰。
这一日,杜若洲从梦境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时分,而当日过生辰的韩江雪,在她尚存稍许睡意的这个阳光灿烂的午间,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说了四个字。
“唤我夫君。”
这四个字不啻于一枚惊天雷,在杜若洲的耳边炸开,将她彻底炸懵了。
何止是有点懵,她甚至都开始疑心韩江雪是不是内里换了个芯了。
杜若洲半靠在韩江雪怀中,左思右想、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那两个字。
约莫三、四分钟过去后,她磨磨蹭蹭地从韩江雪怀中探出头,小声地和他打商量道:“我……我觉得……要不……还是叫师父……”
“怎么。”韩江雪并不能精准地把握她的心思。
杜若洲抿抿唇,“就是……习惯了这样叫你……突然要改,感觉好奇怪啊……”
话说至此,韩江雪便不再关注称呼这个问题了,“好。”
他微微偏头,轻轻地扫了一眼从隔扇窗的窗棂中斜射进来的暖阳,意有所指地说道:“如今天色正好……”
天色正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又要她到后院去练剑……别……
杜若洲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在心中暗暗思衬韩江雪的言外之意究竟是什么,当她意识到韩江雪极有可能是想要她到后院练剑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禁警铃大作。
数秒钟后,她松开揪着韩江雪衣襟的手指,缓慢地在他怀中往下滑了滑,“师父……我……我现在腰酸背痛……全身无力……腿软脚软……”
其实韩江雪的本意是想带她到剑宗外走一走,奈何一个没有明说,另一个又会错了意思,他只好就此作罢,说道:“既如此,那你再歇会。”
话毕,他小心翼翼地将杜若洲安放在玉床上,而后缓慢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卷,向后靠在布满玉纹的床板上,低下头,继续阅览起来。
啊这……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都睡了大半天了……她哪里还想再躺着啊……
杜若洲在心中暗道自己虽然不想练剑,却也不想继续躺着,可她刚刚又已经说出自己全身无力、双腿酸软的话来,这下可怎么是好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于是,她缓慢地坐起身,从乾坤袋中取出先前陈昱让她转交给韩江雪的生辰礼。
今天不是韩江雪的生辰吗……那就先送他生辰礼……
等他收到那个什么剑谱之后,肯定会到储存剑谱的房间去……
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过去找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卧床休息的事情了……
杜若洲一边将手中拿着的透雕冰裂梅花纹的玉质方盒递到韩江雪的身前,一边解释道:“师父……这是师伯送您的生辰礼……”
韩江雪抬手接过那个玉质方盒,却并不打开它,只是随意地将它收到乾坤袋中,“好。”
杜若洲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容纳着迥殊剑谱的玉牌,她将那枚玉牌攥在左手手心,而后又将左手伸到韩江雪刚才低头阅览的那本书卷前面,挡住他的视线,“前几天,我去承明峰的时候……师伯跟我说,今天是您的生辰……”
韩江雪侧过头,抬眼看她,“嗯,是的。”
哎呀……他怎么突然转头了呢……
这样还怎么看到她手中的玉牌……
在韩江雪清亮的目光中,杜若洲默默地将左手从那本书卷前面移到他和她之间,而后,她缓慢地抬起左手,又缓慢地张开手掌。
于是,那枚右上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的玉牌便出现在了韩江雪的视线之中。
“师父,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杜若洲眉眼弯弯,唇角上翘,露出一个非常灿烂、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不过,你先猜猜这是什么?”
“是剑谱。”韩江雪笃定地说道。
啊这……这……他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呢……
杜若洲心下颇有些疑惑,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说道:“是剑谱……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剑谱存放,多用琦玉。”韩江雪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解释道:“你手上的,正是琦玉。”
害,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基础常识……
杜若洲没有想到,她竟然被自己稀薄的剑谱储存常识给出卖了,“哦哦……好……”
零点五秒钟过去后,她又歪了歪头,眨巴着眼睛,颇有些王婆卖瓜地说道:“但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剑谱……”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韩江雪再次一语道破,“我知道,是迥殊剑谱。”
??!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剑谱啊……
难道说……他光凭玉牌的外表就能推断出其中的内容?
听到韩江雪的答复后,杜若洲不禁有些发怔,她一边眼带审视地注视着韩江雪,一边在心中反复思索他究竟是怎么判断出那是迥殊剑谱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是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遂颇有些挫败地将手中的玉牌往韩江雪所在的方向推了推,而后万分困惑地说道:“师父,你……你是怎么知道……这是迥殊剑谱的?”
话语才刚刚出口,她又紧跟着嘀咕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是什么剑谱啊……你不可能知道啊……”
韩江雪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拿起杜若洲手心上放着的那块玉牌,而后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你猜。”
啊哈?让她猜?
她这不就是怎么也猜不到嘛……她要是能猜到,哪里还会问他哦……
杜若洲猛地摇头,说自己猜不到,“我不猜……在我看来,师父就是一本就算读了也读不懂的天书……而我,完全就是一本不用读也能看懂的过分简单的书……”
“像我这样过分简单的书,哪里能猜得到哦……”
韩江雪将存储着迥殊剑谱的玉牌收入乾坤袋中,而后长臂一揽,将杜若洲揽入怀中。
他轻笑一声,说道:“你觉得……我很复杂。”
“对……”杜若洲并不明白他此话的用意,只是点点头,表示肯定,“你非常复杂……也非常难懂……”
韩江雪稍稍低头,将侧颊靠到她的额角上,意味不明地发问道:“你觉得……我哪里难懂。”
“师父,大家都说,你是列宿界最厉害的剑修……你一出生就是修炼剑道的天才,还不到三百岁的年纪,就达到了合道期巅峰的水平……”杜若洲眨巴着眼睛,将韩江雪是一本天书的原因娓娓道来,“你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对手……天才向来都是寂寞的……”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收我为徒……如果只是因为我能种出那株朱雀花的话……我想,列宿界并不缺乏其他能种出朱雀花的人……”
杜若洲鼓腮吐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的困惑,“更令我难以理解的是……师父,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我并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论容貌,那个时候你根本就看不见别人长什么样子……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人……”
“那如果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就更不着边际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韩江雪缓缓旋身,将杜若洲拥入怀中,“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
可杜若洲却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一边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韩江雪的肩颈上,一边刨根问底地问道:“师父,都说你无情无欲、一心向道,就像一柄没有情感的剑一样……那你是这样一柄毫无情感的剑,又怎么会喜欢我呀?”
“师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都喜欢我什么?”
杜若洲原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无论如何,韩江雪一定会说出几句她想听的情话来,谁成想,韩江雪却是避重就轻地说道:“所以,我不是剑。”
啊这……这……
他这话说得,确实也没什么毛病……
可是,想听他说句情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杜若洲再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她长叹一口气,放弃道:“哦……好……”
数秒钟的静默过后,韩江雪忽然轻笑着重启了刚才的话题,“你说,我很复杂。”
杜若洲重重地点头,大声地肯定道:“对!
紧接着,她旧事重提地发出疑问,“师父就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天书,而我是简单到不用看都能懂的小书……那这样一本难懂的天书,为什么会喜欢过分简单的小书呢?”
韩江雪垂眸轻轻地扫过杜若洲的发顶,微微勾唇,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可你并不简单。”
??!
他说什么?他说她并不简单?
她没有听错……她怎么就不简单了……她再简单不过了啊……
闻言,杜若洲惊呆了,也迷惑了,她在心中反复琢磨自己究竟哪里让韩江雪觉得不简单了,然而,她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只好颇有些心事重重地抬起头,对上韩江雪意味不明的目光,发问道:“师父,你说我并不简单……那我具体是哪里,让你觉得并不简单了呀?”
韩江雪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稍稍侧了侧身,拉开了和杜若洲之间的距离,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只有食指大小的玉质方盒,而后轻轻地抬起杜若洲的右手,将那个玉质小方盒放到她的手心。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极其轻浅、又极其美好的笑颜,说道:“这是回礼。”
啊哈?回礼?什么回礼?
不会是生辰礼的回礼……这……送他生辰礼,还会收到回礼?!
杜若洲怔了怔,她颇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玉质方盒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另一只手,将那个玉质小方盒拿起来。
她刚刚仔细打量过这个玉质小方盒了,在它盒身的三分之二处有一道细小的缝隙,那缝隙环绕方盒走了一整圈,显然是盖子和盒身相接的标志。
只是,她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细小的一个玉质方盒,里边装的,会是什么东西……它又能装下什么东西呢……
杜若洲一边在心中苦苦思索韩江雪的回礼会是什么东西,一边伸指捏住了玉质小方盒的后盖,紧接着,她悄悄抬眼,用一种颇为疑惑不解的眼神看了看韩江雪,而后又用一种更加疑惑不解的语气,问他:“师父,这是什么?”
韩江雪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让她将玉质小方盒打开来,然后自己判断,“打开看看。”
她怎么觉得,他这是在故弄玄虚呢……
杜若洲在心中小声地嘀咕说,韩江雪送个回礼还整得神神秘秘的,可不就是难以读懂的天书吗……
约莫零点五秒钟过去后,正当她手上稍稍使劲,准备拔开玉质小方盒的后盖的时候,右前方忽然响起几道闷闷的敲门声。
烛照站在杜若洲卧房唯一的出入口处,抬爪颇有些用力地拍了拍前边那扇雕花木门,而后尽量大声、又不会扰民地喊道:“杜若洲……杜若洲……你在里面吗?”
听到它的呐喊,杜若洲松开玉质小方盒的后盖,抬起头,说道:“我在呢,怎么啦?”
闻言,烛照又一次抬爪,稍微有些用力地拍了拍面前的那扇雕花木门,而后询问道:“那……那我现在能进来吗?”
它这个问题问的……让她颇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现在正在卧房中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杜若洲迅速转过身,向右挪动,挪到玉床中部那只长方形玉枕的边上,而后,她一边侧过身,向后倚靠到床板上,一边用眼神示意韩江雪,让他赶紧下去。
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后,韩江雪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卷,随手将它收入乾坤袋中,紧接着,他转身走下玉床,走到正前方的玉桌后边,随便挑了个玉椅,坐了下来。
约莫两秒钟过去后,杜若洲盘腿坐在玉床上,右手手上依旧拿着韩江雪给她的那个玉质小方盒,她稍稍偏了偏头,对站在雕花木门后边的烛照说道:“进来。”
烛照抬爪推了推前头的雕花木门,发现那木门纹丝不动,它收回前爪,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略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先开门啊……你不开门,我怎么进去……”
啊哈?开门?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扇木门还需要她从里面打开……
不对,它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的……
听到烛照的话,杜若洲先是颇有些疑惑不解,但没过几秒钟,她就恍然大悟了。
她转头看向韩江雪,语带犹疑地说道:“师父?”
下一瞬,只听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右前方那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
烛照抬爪推开木门,而后纵身一跃,跃过门槛,来到室内,它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杜若洲,你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都未时了!
“到了这个时辰,只怕全忘尘剑宗,就只有你还在卧房了……”
话未说完,它忽然一个抬眼,看见了静静坐在玉桌后边的韩江雪,霎时,它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烛照睁大了它水汪汪的眼睛,它看着坐在石椅上的韩江雪,颇感惊诧地说道:“江江?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额……我有些修道上的疑惑,想询问师父……”杜若洲截住它的话头,强行解释道:“然后……师父就来为我答疑解惑了……”
烛照眼带狐疑地转过头,看向盘腿坐在玉床上的杜若洲,它没有在她面上找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哦……”
杜若洲生怕它打破砂锅问到底,便迅速转移话题,问它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你突然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烛照颇有些用力地点点头,而后抬起前爪,刨了刨地面,说道:“今日,你一直待在卧房,所以不知道……”
话音未落,它又自发地修正了自己刚才的说辞,“也不对,是你一直没有离开凝霰峰,所以不知道……”
啊哈?是凝霰峰外的事情?
它到底想说什么啊……
杜若洲并不会读心术,她实在是搞不清楚烛照的来意,遂直截了当地发问道:“到底怎么了?是宗门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烛照先是扭头看了看韩江雪,而后快步走到玉床前边,仰着毛茸茸的大脑袋,用眼神示意杜若洲,让她凑过来一些。
它这意思……是不想让韩江雪知道?
嚯,了不得,它居然有事情想瞒着韩江雪?
它这动作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要瞒着韩江雪,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哦……
杜若洲伸展双腿,转过身,向外挪到玉床边上,“到底怎么了?”
烛照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向前伸了伸,而后非常小声地对杜若洲说道:“我跟你说,你绝对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
“有话快说,不要在这儿神神秘秘地卖弄关子……”杜若洲并不买它的账,催促它赶紧交代了。
烛照又一次探了探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季荷那个坏家伙,居然心悦江江!”
害,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搞了半天,就是这芝麻大点的陈年谷子事儿啊……
这还用它说啊,她早知道了,还没穿书前就知道了呢……
得知烛照要说的事情是季荷对韩江雪芳心暗许之后,杜若洲大失所望,她轻瞥烛照一眼,说道:“哦……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闻言,烛照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它忽然向后退了两步,“不应该……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提前传书于你了?”
啊哈?什么?传书?
怎么可能传什么书哦……她跟季荷哪有什么话好说的……
杜若洲摇摇头,否认季荷提前传书给自己的这个说法,“没有……她怎么可能传书给我,她肯定巴不得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呢……”
紧接着,她眨巴着眼睛,解释道:“我是从她看师父的眼神里,猜出来的……一般人只有在看心上人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含羞带怯的眼神……”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烛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该不会也猜到,她跳崖了?”
??!
什么?!季荷跳崖了?!
不就是被逐出门派吗……不至于……
得知季荷跳崖的消息后,杜若洲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她接连发出了三个疑问,“季荷真跳崖了?她在哪个山崖跳的?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跳崖?”
烛照被她问出的这三个问题难住了,它思衬了好一会儿,才似是而非地答道:“约莫是今日卯时或者辰时……这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在我巳时下山之前,她就已经从徵山崖顶上跳了下去……”
“至于她为什么要跳崖,这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我又不是她的什么解语花……”
杜若洲轻轻地拧了拧眉,又问道:“她跳崖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吗?或者,没有人看到吗?”
烛照摇晃着毛茸茸的大脑袋,说此事是在季荷身亡之后才被发现的,“没有……是有个去映月谷采药的外门弟子,他偶然从徵山崖底路过……才发现的……”
杜若洲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持有怎样的一种心情,她并没有感觉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同时,也毫不觉得自己应该有失去血脉相连的亲姐妹的悲痛,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一个字,“哦……”
烛照忽然抬起前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它一边将那个信封扔到杜若洲身前,一边说道:“对了,这好像是她写给你的信。”
?什么玩意……
不是,季荷跳崖之前,还特意留给她一封遗书?
她可不觉得,这封遗书的内容会是什么悔不当初、忏悔、赎罪之类的……
杜若洲抬起左手,接住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她低下头,看了看信封的正面,信封正面正中心的方框中用绢花小楷写着“杜若洲”三个字。
看来,这封遗书确实是留给她的……
不知道信里头,季荷会说些什么呢……
至少从昨天的情况上来看,她尖叫着跑出中正堂……不太像是会接受事实,然后忏悔的样子……
这么想着,杜若洲将右手握着的那个玉质小方盒轻轻地放到玉床上,而后抬手将皱巴巴的信封拆开。
信封中放着一张被折了三折的信纸,她打开信纸,发现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三列字。
【杜若洲:希望来生,我不会再见到你,你也不会再遇到我。
我永远也不会叫你姐姐。
季荷书。】
季荷用寥寥几个字表达了她对杜若洲的反感,以及她对自己和杜若洲其实是一对双生姐妹的抗拒。
果不其然,在这封遗书中,季荷并没有表达任何悔不当初、忏悔、赎罪的意思呢……
杜若洲甚至能想到,季荷在写这封遗书的时候,有多么咬牙切齿,她摇摇头,将信纸依照原先的折痕,重新叠成三折的小方块,而后又将那小方块塞回到皱巴巴的信封中。
紧接着,她抬眼看向烛照,它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显然是一副非常想知道书信内容的样子,“你很好奇,季荷都给我写了些什么?”
烛照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非常非常好奇,“嗯嗯。”
杜若洲将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它,让它自己拿去看,“你自己看。”
烛照便将那个信封顶在毛茸茸的大脑袋上,而后转过身,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卧房,它的步子快得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它那样。
它离去后,卧房的雕花木门竟然自发地合上了,与此同时,韩江雪从玉椅上站起身,向前走到玉床边上,他微微俯身,拾起被随意地放在玉床上的玉质小方盒,将它递到杜若洲的身前。
啊这……这……
他走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杜若洲完全没有想到,韩江雪迅速起身、走到玉床前边,是为了将玉质小方盒递给她,心下感到诧异不已,她一边略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边抬起手,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玉质小方盒。
韩江雪长身站立在玉床边上、站立在杜若洲的跟前,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轻轻地拔开了那个玉质小方盒的盖子,而后又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接住了她失手摔下来的那个玉质小方盒的盖子。
杜若洲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中抓着的那个玉质小方盒,不,那不是玉质小方盒,更确切地说,那是韩江雪凭借他曾经看到过的她的记忆,仿制出来的二十一世纪的口红。
但光凭短短的一段记忆,他并没有办法全面地复刻出二十一世纪的口红,比方说,因为杜若洲记忆中的口红是已经悬好的、可以直接上嘴涂抹的,所以,他复刻的这支口红,并不具备通过旋转盒身尾部,使口红柱体上下移动的功能。
身在这个修/真/世/界中,他不可能知道口红……
除非……除非是之前在乱魔天山洞中的那次……那一次,他查看了她的记忆……
只有这种可能了……那么,他应该已经知道她这具身躯中装的并不是原主,而是一缕从二十一世纪穿进来的魂魄了……
数十秒钟过后,杜若洲缓慢地抬起头,对上韩江雪那双凝亮如星河的浅茶色眼眸,颤抖着声音,说道:“你都知道了……”
韩江雪轻轻地抬起她的左手,将他刚才接住的那个玉质方盖,放回到她的手中,他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的说法,“嗯。”
他的反应太过轻描淡写了……就好像她是从异世穿进来的孤魂这件事,和他明日要练剑一样……都那么平淡无奇……
杜若洲并不能理解,在这样惊天的秘事面前,韩江雪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轻描淡写,她轻轻地拧了拧眉,发问道:“那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韩江雪抬起左手,他的指尖缓慢地抚过她的眉心,似乎是想要抚平她皱起的眉头,“没有。”
听见这样的答案,杜若洲的心中越发惊异不已了,她将手中的那支口红合上前盖、放到一边,而后伸手,抓住他搭在她眉心的那只手。
她轻轻地将他的手往下拉,而后微微侧了侧头,将面颊贴在他的掌心,“师父……我……我不是那个杜若洲……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一点都不惊讶吗?”
韩江雪俯下身子,伸手将杜若洲拥入怀中,紧接着,他又低下头,将下颔轻轻地靠到她的发顶。
她的发间带着轻浅的梅雪香,那是昨夜她和他长发久久相交缠的结果。
一道暖流,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发顶流出,温暖了他微凉的下颔,她的发顶同她这个人一样,很温暖、很温暖。
感受着从下颔处传来的暖意,韩江雪微微弯唇,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他低声唤出她的名字,“杜若洲……”
“嗯?”杜若洲不明就里地说出一个尾音绵长的字。
韩江雪低沉、和缓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轻盈地跳了三跳,“你并不简单。”
好……如果是从穿书的这个角度上来说,她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闻言,杜若洲心下一紧,数秒钟后,她眨巴着眼睛,承认了他的“指控”,说道:“好……我确实不那么简单……”
韩江雪抬起左手,轻轻地摩挲她的后脑勺,缓慢却清晰地向她告白,道:“我心悦你。”
“因为我是我,因为你是你。”
这是……他的情话?
唉,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哪……
谁能想到,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他居然会说出情话来呢……
杜若洲心下一颤,抬手回抱韩江雪,紧接着,她低下头,将整个面颊都埋入他清冷、充盈着梅雪香的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从他的怀抱中飘了出来,“好……我知道了……”
下一瞬,系统的声音无情地冲击了她心中的无限温情。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地完成了高级阶段的最后一个任务——获得韩江雪的真情告白,作为本次任务的奖励,宿主获得了四百五十分经验值。】【系统:当前,宿主获得的经验值总额为一千七百五十分。】上一回,韩江雪吻她的时候,它横插一脚、毁坏气氛……这一回,她和韩江雪相拥的时候,它又突然出现……
简直了……它可真能啊它……
杜若洲:亲爱的系统,你可真会挑上线的好时机啊……
【系统:打扰了宿主和韩江雪的亲近,系统非常抱歉,但系统还需要再播报一条通知,请宿主稍作忍耐。】【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地完成了支线任务——消除韩江雪体内存在的杀意,作为本次任务的奖励,宿主获得了二百五十分经验值。】【系统:当前,宿主获得的经验值总额为二千分。】哦……冷漠。jpg
杜若洲:你还是赶紧下线……
【系统:打扰了宿主和韩江雪的亲近,系统非常抱歉,系统这就下线。】杜若洲:等等,这个支线任务,不应该早就完成了吗?我今天一醒来,就发现韩江雪已经睁开眼睛了……
【系统:此前,韩江雪体内仍残留有些许杀意,这部分杀意,一直到半分钟之前,才得到彻底的清除。】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韩江雪睁开眼睛就代表着他体内的杀意已经全部被化解了呢……
杜若洲:哦哦,我知道了……你下线……
结束和不识趣系统的对话后,杜若洲微微侧过头,小小声地同韩江雪打商量道:“师父,你能不能……能不能将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啊?”
“我刚才心跳得厉害……就没有听太清楚……现在有些记不清了……”
韩江雪轻笑一声,否认了她的说辞,“不,你记得清。”
“我不管……就算我还记得清,我也想再听一遍……”杜若洲抬起头,不满地用额角撞了撞他的肩颈,“反正,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韩江雪唇角微弯,低低地应道:“哦,是你想听。”
“我是想听……但你是不是不想说呀?”杜若洲鼓着腮帮子,用以牙还牙的法子来威胁他,“那我告诉你哦……你要是不说的话,那你以后,也休想听我说这样的话……”
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韩江雪竟然装出一副他听不懂的样子,“这样的话……是怎样的话。”
并且,他甚至还试图套路她,让她先说出几句情话来,“不若,你先说来听听。”
当然,杜若洲并不会被他套路,相反的,她还不按常理出牌地另辟了一条蹊径。
她抬起头,一边用额角胡乱地蹭了蹭韩江雪的肩颈,一边撒娇道:“师父……我真的想听……真的想听……”
“你就跟我再说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嘛……”
见状,韩江雪勾唇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好。”
他稍稍向后倾身,而后缓缓低下头,他的唇瓣一路轻轻地擦过杜若洲的额角、眉心,沿途留下一点点温凉的触感。
正当他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的时候,杜若洲伸手攀住他的肩颈,稍稍使力,向上挪了挪,紧接着,她高高地仰起头,将唇瓣略有些错位地贴到他的唇瓣上。
她温暖的唇瓣一触即离,却依然在那两瓣温凉、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了久久挥之不去的深刻的热烫之意。
韩江雪凝神注视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这是一张他今晨勾勒了无数遍、早已镌刻于心的面庞,他缓慢地侧了侧头,而后又缓慢地低下头。
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唤她:“杜若洲……”
“修真之途漫漫无边,唯尔,永在我心间。”
杜若洲眨巴着眼睛,低声喃喃道:“师父……”
韩江雪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怀中揽了揽,“无论你从何处来,无论你将往何处去……无论你叫什么,无论我叫什么……”
“你都是你,我都是我。”
“你永远在我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害,姗姗来迟的更新……我万万没想到,吃了感冒药之后,我从昨天中午一觉睡到今天中午……本来说好要昨天更新的……呜呜呜……实在没想到我会一觉24h……
打滚卖萌,求小天使们收藏我的预收,我现在超想写佛子那本,但是预收太少了,鞭腿没戏的样子……虽然写老祖也可以,但是我就是更想写佛子,呜呜呜……
感谢在2020-12-02 23:56:55 ̄2020-12-08 23:4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897755 26瓶;潇洨暮雨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