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洲心下顿生困惑,她稍稍歪了歪头,一边打量着那个低垂着头、看不清楚面容的白发老妪,一边在心中暗自思索她的身份是什么。
约莫两、三秒钟过去后,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季燕然看上去并不像是突然黑化了的样子,所以那个白发老妪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过头,将目光转回到韩江雪身上,“师父……”
宽大的衣袖下,韩江雪依然和杜若洲手牵着手,闻言,他淡淡地应了声,“嗯。”
杜若洲便眨了眨充盈着对求知的渴望的大眼睛,询问道:“师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是谁呀?季宗主为什么要用捆仙绳捆着她呀?”
韩江雪和季燕然仅仅属于普普通通的点头之交,而且还是季燕然朝他点头的那种,因而,他自然对季燕然的事情一问三不知了。
只听他坦诚地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不知道。”
好……连韩江雪也不知道啊……
那估计是什么涉及到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了?隐秘到就连韩江雪都不知道的事情……
得到韩江雪并不知道内情的回答后,杜若洲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她在心中暗暗揣测那个白发老妪的身份应当是什么秘事的知情人,至于那桩秘事具体是什么,她当然也不清楚了。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如果季燕然当真如她预感的那般,是为了她的真实身世而来,那么,那桩秘事多多少少也要和她的身世有关。
她略略盲猜一下,或许是关于她究竟是如何被掉包成陵秋长老的私生女的秘事。
事实上,杜若洲今日的预感和猜测不可不谓是前所未有的精确,因为没过多久,她的预感和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约莫七、八秒钟后,季燕然和那个白发老妪都走到了中正堂正前方的位置,随后,他捏了个诀,将手中握着的那截捆仙绳向后飞回那个白发老妪的身上,和其余捆仙绳一块,将她捆得扎扎实实。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秒钟,陈昱和白渐初的声音一左一右地绕着浮雕獬豸团兽纹圆柱,在中正堂中悠然响起。
“燕然,你来了。”陈昱一边同老友打招呼,一边示意他右前方有个为他准备的位置。
“季宗主。”白渐初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
闻言,季燕然朝陈昱和白渐初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往韩江雪所在的位置看去,他的本意是想同韩江雪打个招呼,未料到,却因偏头的角度有些过于大了,他直接和杜若洲打了个照面。
几乎是在看见杜若洲的那个刹那,他就愣住了,他发愣的原因无外乎有两个,其一是杜若洲的容貌和杜明蕴非常神似,其二则是见到和亡妻这样相像的面庞,他的追忆之情自然而然地被触发了。
而在另一端,猝不及防就和季燕然四目相对,杜若洲感到颇有些惊异,在他怔怔的目光中,她略有些不自在地露出了一个透着些许尴尬的笑容,谁成想,在接收到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后,季燕然的神情又是一怔。
啊这……就算那个人可能是原主血缘上的亲生父亲……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她仍然感到非常尴尬诶……
尤其是在她还和韩江雪偷偷摸摸地拉着小手的情况下……
杜若洲心下颇感尴尬,零点五秒钟后,她不着痕迹地抽回左手,紧接着,抬手抓住座椅的扶手,相当不自在地往左边挪了挪。
韩江雪察觉到她的动作颇有些反常,便微微偏了偏头,询问她道:“怎么。”
正在这时,季燕然终于从神思恍惚的状态中抽身出来,许是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瞧的行为不大妥当,他对杜若洲温和中带着些许歉意地笑了笑,而后转身朝陈昱方才指示的那个座椅走过去。
不再受到显眼的注视,杜若洲如释重负,她悄悄地在心中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韩江雪的侧颜,答道:“没什么……”
下一秒,斜对面的白渐初,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紧接着,她转过头,皱眉看着季燕然,颇有些不悦地对他说道:“季宗主,中正堂这么大个地方,眼下到处都空着,你把她带到哪里不好,非要带到我面前?”
“我看你这是成心和我过不去,特意让她来恶心我!”
原是那个白发老妪忽然抬起头,又转过头,眼含嘲弄地注视着白渐初,而后勾唇朝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季燕然赶忙否认道:“渐初,你误会了……”
他剩下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白渐初生硬地打断了,“季宗主,您有空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把她弄走!”
“还有,我说了很多次了,请叫我白长老。毕竟,我和你可不是什么关系融洽的老相识,你我早就形同陌路了。”
见状,陈昱赶忙出言,打圆场道:“渐初,我想燕然他并不是刻意而为之的,这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然而,白渐初并不买账,她紧皱眉头,说道:“赶紧把她弄走!免得她又在这恶心谁!”
季燕然只好站起身,朝白发老妪所站的方向走去,“好,好……”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白发老妪忽然爆发出一阵嘲讽至极的大笑,“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白渐初,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
“你表面上同云晚姐姐是情深意切的好姐妹,背地里却对燕然哥哥私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你逮着机会就凑到燕然哥哥身边,后来更是见缝插针地同他春风一度,气得云晚姐姐生出了心魔……这世上,最恶心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闻言,白渐初拍案而起,怒气冲天地说道:“杜晗珠,你这个贱人!简直是一派胡言!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话毕,她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撕杜晗珠的嘴,却被陈昱拦住了,“渐初,她这是知道自己计谋败露、时日无多了,故意激你呢,你可别中了她的计。”
趁此机会,季燕然赶忙将白发老妪往前推了推,却因用力过度,好巧不巧,她恰好被推到了季荷身旁。
季荷的双眼中仍然带着亮晶晶的泪花,听见声响后,她转过头,看向面容苍老、头发全白的杜晗珠,在看清杜晗珠的模样之后,她不敢置信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半天过后,她才颤抖着双唇,唤出一声,“阿…阿娘?”
杜晗珠并不搭理季荷,她依然在竭尽全力恶心白渐初,只见她缓慢地侧过身,语带不屑地说道:“白渐初,你凭什么骂我贱人?我又不像你,表面上和云晚姐姐情同姐妹,暗地里却处心积虑地想要拆散她和燕然哥哥……”
白渐初对她怒目而视,说道:“杜晗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了!我对季宗主从来都没有男女之情,真正处心积虑想要拆散云晚和季宗主的人,明明是你!”
“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是你趁云晚外出寻灵药的机会,悄悄将具有催情功效的销魂散下在季宗主将要饮用的云浮茶中,被我发现之后,反而贼喊捉贼地说是我诬赖你。”
“后来,你又贼心不死地潜入书房,用洗春香替换了香炉中的月仙香……而我,我阴差阳错地在季宗主情毒即将发作之时,到书房取书,不幸着了你的道……”
……
啊这……听了半天,她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这个白发老妪是原主的养母陵秋仙子杜晗珠……她爱慕季燕然,并且馋他身子,三番四次想要得到他的身子……
结果,白渐初非常倒霉地在错误的时间走进了错误的地点,和中了情毒的季燕然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导致原主的生母云晚仙子生出了心魔……
得知了这桩秘事的杜若洲,颇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虽然她从前有猜测过原主的生母和养母会不会是情敌的关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们的故事中居然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微微向□□身,靠近韩江雪,颇有些杞人忧天地问道:“师父,你说,要是有人也在你的书房中偷换香料,或者是在你的茶水中添加销魂散……那要怎么办呀?”
话音未落,她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有人对你欲行不轨之事,千方百计对你下毒……然后有一天,你一不小心中了她下的情毒,那你会怎么办呀?”
“不必担心,”韩江雪却表示这种事情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他淡淡地说道:“我不会中毒。”
啊哈?他说他不会中毒……
他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不会中毒……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天真就那么不巧呢……
杜若洲颇有些不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问道:“师父,您的意思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您都不会中毒吗?为什么呀?”
在韩江雪的认知中,季燕然之所以会中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修为实在是不够高,他不过只有大乘期初期的修为。
列宿界有不少于四十种高阶毒药,其中至少有三十五、三十六种,都能作用在大乘期修士的身上,而对合道期的修士起作用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四、五种,其中并不包含任何一种情毒。
是以,早就达到合道期巅峰修为的韩江雪,自然不可能身中任何一种情毒。
因此,他微微偏头,简明扼要地向杜若洲解释道:“修为高。”
额……哦……
他修为高,所以情毒不起作用……听上去确实挺有道理的……
“修为高”这个答案,着实是有些出乎杜若洲的意料,于是,她颇有些惊异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说道:“哦哦……原来如此……”
正当她准备换个话题、继续同韩江雪说话的时候,右前方的白渐初忽然将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虽然不知道白渐初忽然看她是否具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她还是咽下喉咙中的话语,坐直了身体。
“杜晗珠,今日季宗主带你来此,并非是为了听你说这些颠倒黑白、血口喷人的陈年腌臜话的。”
白渐初看了看杜若洲,很轻易就在她的面上找寻到了昔日好友的影子,“当日在九台山上,你究竟是如何偷梁换柱,用你自己的私生女换走了云晚的孩子,还诓骗云晚信了你的鬼话的?”
“而过去的近二十年中,你又是如何在季宗主的眼皮子底下,和季荷取得联系,诱导她三番五次要置杜若洲于死地的?”
随后,季燕然亦发问道:“以及……云晚的陨落到底同你有没有干系?”
闻言,季荷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她试图谋害杜若洲的事情都已经暴露了,她怯生生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季燕然,不出意外地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失望和痛心。
从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非常害怕自己千方百计掩盖的身世终究会有被发现的那一天,她一定要置杜若洲于死地,除了不想让母亲失望,更多的,还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自幼疼爱她的父亲。
季荷回过头,看向杜晗珠,希冀她能揽下所有责任,将自己从中摘干净,“阿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杜晗珠竟然对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哈……”
俏丽的面庞上泪痕未干,季荷不明白杜晗珠为什么会嘲笑自己,因而,她柔柔弱弱地问道:“阿娘……阿娘……你……你怎么了?”
“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是你阿娘……”杜晗珠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雕刻着獬豸团兽纹的横梁,大笑道:“你们都被我骗了……都被我骗了……哈哈哈……”
什么意思……季荷不是她的女儿?那是谁的女儿?
难道说,她随便在外头找了个野孩子?
闻言,杜若洲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原先都认为季荷是杜晗珠的私生女,结果,现在忽然听到杜晗珠否认了这个猜测,她不由得怔了怔。
正当她在心中天马行空地思索季荷是不是杜晗珠随便捡来的弃婴的时候,杜晗珠忽然转过身,看着季燕然,低头垂泪,倾诉道:“燕然哥哥,你可知道……当初你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将你从带回弥月谷的人,是我……救了你的那个人,不是杜明蕴,是我啊……”
“爹娘同我说,我是她杜明蕴的影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要替她去死……从小到大,我都是她杜明蕴的影子……她到哪里,我就要到哪里,因为我要替她受苦受难、替她去死……她什么都有,他有视她如珠似宝的爹娘,有悉心教导她的师父,有美丽无比的流仙裙,有各式各样的珍贵珠钗……而我呢,我有什么?我有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有,什么都有!而我一无所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连我心悦的男子,她都要抢走?燕然哥哥,当初在弥月谷外救了你的人,明明是我!是我!”
说到这,杜晗珠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恍惚,她浑身不停地颤抖,说道:“她抢走了我心悦的男子!她抢走了你!而我,我还要待在你们身边,强颜欢笑地看着你们花前月下!看着你们侬我侬!看着你们结成道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只有她是爹娘的孩子!不管我多么用功,多么辛苦,爹娘永远都看不见我!我永远都只是她的影子!”
“我曾经以为,那仅仅是因为我不是爹娘的孩子……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真的只是杜明蕴的影子!因为她差点丢了命,所以爹娘用她的心头血,做出了我这个影子!要我替她去死!”
话音落地后,杜晗珠忽然高高地仰起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可是爹娘没有想到,他们心尖尖上的宝贝杜明蕴,最后被我这个影子反噬了!哈哈哈哈哈……”
“不仅如此,我还抱走了她和燕然哥哥的孩子!她抢走了我的燕然哥哥!我就让她和燕然哥哥的孩子骨肉分离,让她们自相残杀!哈哈哈……哈哈哈……”
“我最讨厌她的笑!她永远都要那样虚伪地对我笑!就好像在嘲弄我永远都是她的影子一样!她现在没法笑了!她永远都没法笑了!”
啊这……杜晗珠她这是精神不正常了?
她那个癫狂的笑……真的怪渗人的……
眼见着杜晗珠仰起头,癫狂地哈哈哈大笑,杜若洲抿抿唇,默默地往后挪了挪,她只觉自己心里发毛,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韩江雪道:“师父……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她现在这个样子,怪吓人的……”
许是感知到她汗毛竖起、脊背发凉的状态,韩江雪居然伸出手,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抚慰道:“别怕。”
“好……”杜若洲心下稍定,小声地说道。
韩江雪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她道:“我在,不会有事。”
呜呜呜,这勉强能算是情话了……
少言少语中扣情话,她是真不容易啊……
听到韩江雪的宽慰,杜若洲的注意力立刻从渗人的疯婆子身上转移了,她自觉那句宽慰颇有些情话的味道,遂颇有些“老泪纵横”地说道:“嗯嗯……有师父在,我什么都不怕……”
下一瞬,季燕然的发问打破了这边颇令人动容的有爱的氛围,他紧紧地盯着杜晗珠,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颤抖着唇瓣,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阿荷她……她也是我和晚晚的孩子?”
杜晗珠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犹自癫狂地大笑。
见状,季燕然等不及了,他疾步走到她的身前,抓住她的双肩,猛地晃了晃,“说!阿荷到底是不是我和晚晚的孩子?是不是?”
杜晗珠依旧不搭理他,只高高地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的浮雕着獬豸团兽纹的天花板,双目流泪地大笑个不停。
季燕然再一次用力地摇晃她的身子,异常愤怒地质问道:“杜晗珠,你现在发什么疯?你说啊!你说啊!阿荷到底是不是我和晚晚的孩子?是不是!”
“杜晗珠,阿荷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说话啊!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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