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吹得人疲热,谢辞君漫步在宽广的宫道之上。
十年来,他在这条路上步履匆匆。
他和她平步青云,他和她共谋天下,他和她生死同赴,他和她渐离渐疏。
谢辞君二十多年的人生,孟昭川是一笔划不开的浓墨。
他在无人知晓的黄昏日夜,爱了她二十年。
世人有议他权倾张狂,有赞他治世功勋,有辱他骄横独断……
独独无人,非议他对孟昭川的忠心。
“大人!”
王铮步履匆匆,他身后跟着好些个撑着华盖伞的侍从宫女,只等着能给谢辞君撑伞走这段炎炎烈路。
“怎么了,王公公”
谢辞君见他一脸的汗,将随身的帕子递给他。
“您别折煞小人了”王铮忙着摆手,又拿出了孟昭川的手书,“陛下让小人去一趟沈府,这成婚的日子就暂定在陛下万岁宴前日”
“如此仓促?!”谢辞君眉心一皱。
“陛下特请天师,大人成婚,必要大吉之日,若是再等下一回,只能是明年了”
谢辞君冷笑。
罢了,事已至此,早或是晚,有什么区别呢。
那天上不可得的明月,终是企及不了的。
不过这一回后,便是月食当空,再也见不到了。
谢辞君领了手书,摆摆手,长步而去,身后打着华盖遮阳的宫人,便再也赶不上了。
————
“魏清当年那桩案子,一点消息也没了吗?”孟昭川找刑御史问话。
“回陛下,大火将牢房烧成了灰烬,那魏清手有六指,虽容貌难辨,但先前伺候过他的小厮来见过,确实是他”
孟昭川翻着已经泛黄的案卷。
“为什么就偏偏是行刑前一晚着火呢?”
……
姜令看着孟昭川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不停看着,那眉心就没舒展过。
“姜令,你通晓气象,我问你一个问题”孟昭川突然从卷册上抬头,那双眼睛在烛光照映下闪闪发亮。
两人坐在亭中,只一盏油灯点在桌旁。
姜令并没有先回答她,他抬手,轻抚平她眉间的紧皱,“你问”
“我所晓的,尽数告知”
孟昭川点点头,“你说,什么形势下,大火能漫了半山,猛烈非常呢?”
“风借火势,若一地位于通风之口,山风下沉,气流下压,或可增大火势”
孟昭川一直等他说完,姜令注意到,她此时神情有些凝重,
“可我若是告诉你,此地位于山坳底,还是伏天无风之时呢?”
孟昭川真觉得,自己现在很像在大理寺断案。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会烧的慢一些”姜令忙着补充。
“一柱香不到,人都烧焦了”孟昭川冷笑道。
“出了什么事?我看你今晚心神不定的”姜令抚上她的手,轻轻握住,“有我帮得上忙的吗?”
孟昭川见他担心自己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无事,只是有一些早该千刀万剐之人,竟然逃脱了,总是让人心烦的”
“可是与你有仇之人?”
我的仇人……
最大的,就是你了。孟昭川心想着。
“我的仇人可不少呢”孟昭川此时却放下书册,换着一副调笑的样子看着姜令,“世之高峰,鲜少人至,故登高者无不孤也,崔巍峻峰,无不险也,走到我这样的位置,回顾无相陪,除了山下的仇人,还有什么呢?”
他知她位高权重,从她垂落的视线里,方才眼里的光亮也晦暗许多。
“还有另一峰的登高者”姜令应着她,
“隔着云霭霏雾,他们或许看不明晰,可彼此只要有一瞬的视线相交,至少,在相对的那一刻,他们一定能懂彼此的孤独”
孟昭川突然觉得,姜令似乎没有变过,无论隔着怎样的山海,他们永远是天地间,最了解彼此之人。
自私、孤独……
在面对滔天的权力之下,隐藏在云雾间的危险,只有姜令会懂。
只有姜令能懂。
“可他们是仇人”孟昭川半眯着眼,“终有一日,其中一人,要踏破另一座高峰,将那另一人驱逐……”
“甚至…杀死”
“可我相信,失败的那位登高者,不会后悔输给了这位‘仇人’”
“为什么?”
“她有踏破两座高峰的本领,那不就证明,这两座高峰,本就是她的吗?又或者说,终有一日是她的,败者既败,说明他也并无承载这高峰的本事,也没有眺望这高峰美景的福气”
孟昭川只是望着他,半晌无言。
“怎么这样看着我?”姜令对她有些复杂的神色有些不解,“卿还未说,到底是怎样的人,扰的卿如此心烦”
孟昭川只是低头无言,继续拿起那卷旧册探看起来。
————
谢辞君的新婚之日来的很快。
他并未过多准备,母亲已替他跑了不知多少趟,他日夜把自己关在房内饮酒,旁人敲门,他只说着不见。
连婚房,都是大婚前一日,千说万说,他才挪出屋子,给他们装潢的。
砰——
琉璃盏摔落地上的声音,惊得丫鬟小厮吓了一跳。
老爷夫人平日里都是温和的性子,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只见小姐打发了这些人离开,屋内,只剩下一家三人。
“一身的臭酒气!哪像个将军样子!”谢老爷拄着拐杖,只恨不能打死眼前这个孽子。
“将军……”谢辞君冷笑一声,像是在笑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金碑玉匾。
甩不掉,跨不去。
“对,我是个将军”谢辞君酒劲上头,喃喃自语,“我谢子元,是陛下钦定的靖远大将军,亲召宁国公!”
“孽种,跟你老子耍官威!”柳氏指着儿子骂着,看着老头子快要被气疯的样子,她此时只能在中间调和些许。
只见老头手颤抖着,指向眼前醉醺醺的儿子,“你明日就要成婚,如今上京城都知道,你闭门不出,提亲还得靠你老夫老母去张罗,你倒是快活,落下个不知礼节的名声给沈亲家公”
老爷子越说越叹息,“人家是高门大户啊,沈府三代学儒,沈学士膝下也就这么个宝贝女儿,人家是礼仪之家,如今,倒显得我们谢家像个恬不知礼的武夫,你让我和你娘的脸往哪搁!”
“对啊,我要成亲了”谢辞君像是捕捉了最重要的几个字,“我谢子元要成亲了”
他假装高举着不存在的酒杯,和空气喝着交杯酒,这副荒唐的模样,把谢老爷气得简直要晕倒。
“孽子!你不娶就不娶了,何必做这副鬼样子给父母看!”
柳氏此时看了一眼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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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一计。
“罢了,老头子,我们也说不过这醉汉,走,进宫,找陛下说去!”
说到“陛下”二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果不其然,谢辞君眼神顿了顿,那副轻狂不羁的脸色,消失了一会。
不过马上,又挂上了脸。
“陛下……呵”谢老爷笑了笑,“谢子元,我告诉你,你前半辈子做的那些事,我和你娘不说你,也不管你,你提着脑袋也罢,心向明月也好,你得了功名,我们不管你”
谢老爷咳嗽一会,继续说着,“但你这后半生的事,你不让我们管,我们也要管!”
“我和你娘,明天绑也要把你绑去娶容惜姑娘!我告诉你,你此生,活着是容惜姑娘的丈夫,死了,是容惜姑娘的亡夫,旁的,你别想了!”
“儿子生是卫朝的靖远将军,死是卫朝的亡将!”谢辞君一字一顿地说着。
“是卫朝的还是二姑娘的,你自己清楚!”谢老爷一甩拐杖,竟然直接跨步离开了婚房,边说着,还边咳嗽着。
柳氏看着父子俩,此时只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骂一个安慰一个。
还是先去看那老头子。
等到父母离开后,谢辞君一时心绞疼痛不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紧紧抚着心脏,痛得流了汗。
“少爷!”柳氏的丫鬟刚要上来扶一扶,谢辞君一声呵斥,只好退着离开了。
太疼了。
谢辞君苦笑着,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痛。
要功名该多好,山珍海味、金银财宝……孟昭川什么不赏给他?
偏偏,他想要她的心。
帝王心,怎会给臣子?
她视他为兄长,他却从未想过兄妹之谊。
待到第二日,胡乱被母亲带着浩浩汤汤,一大队人马,穿了新郎红衣,腰系玉带,去祖宗灵前拜会。
锣鼓喧天,唢呐高奏,新郎骑马,宁国公大婚之日,好不风光。
“真是宁国公!这也生得太好看了”
“‘辞郎纵马长街立,谁家闺丽不卷帘?’”一女子吟着在这上京城传了许多年的民谣,“可惜啊,这辞郎,明日就是闺丽的帘中人咯”
“这沈家千金也是这上京城有名的才女,将军贵女,不失一桩佳话呢”
……
谢辞君策马,人凭着马匹颠簸,颠着簸着,到了沈家门口。
沈家门庭若市,谢辞君下了马,还是礼节性地给沈学士行了一礼。
喜娘搀扶着,新娘上了轿,谢辞君都没看上一眼,新娘已经入轿放帘了。
成婚是在傍晚,二人行礼,拜了高堂,谢父谢母似是生怕儿子又闹,连敬酒也免了儿子的,嗖地扔进了洞房。
谢辞君被推入洞房,门被里三层外三层上了锁,他定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了。
烛光忽隐,合欢床上照一美妇人,姿容端丽,静坐低首。
谢辞君看得有些慌神,沈容惜恰是十九芳龄,和孟昭川当时身着婚服的年纪差不多,说来奇怪,两人身形竟也有些相似。
“昭……”脱口而出的话被他吞了回去,谢辞君忙着去拿桌上的合卺酒,想着解渴。
“合卺酒是二人共饮,夫君怎可一人独饮?”
合欢床上女子突然开口,声音伶俐清脆。
这样的声音,倒让谢辞君无意间,想起遥远过去,那个消失已久的声音。